第四章 驚變

幸懿雍含笑站起來:「就算皇后娘娘和臣妾親近,這尊卑之序,也不能不守。娘娘總是娘娘。」

我也笑著:「姐姐就是太拘謹了,以你我情分,還提這些做什麼?」

幸懿雍繼續笑:「其實臣妾早就想請皇后娘娘過來一敘,一來拜謝娘娘贈書,二來我仰慕娘娘儀德,一直盼著能和娘娘談心敘話。」

我不免跟她客氣幾句,兩個人相攜入席。

幸懿雍既然請我過來,她翊坤宮中的三位才人自然也都在場。

筵席開始,幸懿雍和三位才人輪流向我敬酒。輪到武才人過來,她先是抬頭飛快瞥了我一眼,然後趕快低頭擎過酒杯:「皇后娘娘請。」

前段時間她給我整治的不輕,雖然蕭煥事後也安慰她了一番,卻是從那兒以後,不再像以前那樣寵幸她了。沒了聖寵,她現在的日子必定不好過,估計也明白了不少事情。

我淡笑著問她:「武才人這幾天還好嗎?做新衣服了嗎?」

以為我又要戲弄她,武才人慌著搖頭:「不敢,不敢,臣妾不敢。」

「不敢什麼,不敢做新衣服嗎?」我笑。

「嗯?」武才人愣了。

耍她也耍夠了,我笑著去接她手裡的酒杯。

「娘娘,不能喝。」站在我身後的嬌妍突然劈手把酒杯奪了過去,舉到眼前看了看,「有毒。」

「嬌妍懂得辨毒?」我有些意外。

「回娘娘,我小時候跟我爹學過些行走江湖的訣竅。」說著把酒杯給我看,「這酒上泛著磷光,一看就知道是下過毒的。」

角度稍加變化,果然就能看到清澈的酒水上反射出淡藍的磷光,我點點頭:「原來這麼簡單。」

那邊武才人早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娘娘,毒不是我下的,毒不是我下的,我不敢,娘娘……」因為驚懼,聲音裡都帶著哭腔。

「大膽!那日皇后娘娘只不過是稍稍懲戒了你一下,你竟然投毒想要加害娘娘,真正心如蛇蠍。」一向雍容大度的幸懿雍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一臉的怒容,看向我說,「娘娘,那天你在御花園懲戒了武才人之後,她就向我哭訴,說什麼娘娘心胸狹隘,睚眥必報。我當時狠狠地責罰了她,因為不想讓娘娘為這等小事費神,才沒有告訴娘娘,哪知她今日竟敢妄圖加害娘娘,真是不知好歹!」

幸懿雍說得義憤填膺,我卻聽明白了她真正的意思,她知道武才人得罪過我,為了不傷和氣籠絡與我,她就把這個武才人推出來,向我示好。今日投毒的事,我相信她沒有直接動我的膽子,就算嬌妍沒有發現,她也一定會在我喝下去之間就阻止我。

稍微有點奇怪,幸懿雍得到了太后寵信,如今在宮裡可以說是日漸得勢,根本沒有特意討好我這個皇后的必要。

而且我聽說她的父親倖羽這段時間一反多年的政見和態度,對我父親多有籠絡。

這對父女不知道存了什麼心,手腕從宮外一路耍到宮內來了。

我暗暗嘆了口氣,做出大度的樣子:「那麼姐姐說,該如何處置這個武才人?」

「當然是如實稟明太后娘娘,賜她三尺白綾,意欲加害娘娘,本就是死罪!」幸懿雍說得斬釘截鐵。

嚇得早就癱坐在一邊的武才人聽到「死罪」兩個字,就叫起來:「德妃娘娘,你好狠的心……你……」說著嗚嗚哭了起來。

我用指尖輕敲桌面,看著武才人在地上哭得抽搐,豐滿圓潤的肩頭瑟瑟抖動,抬頭說:「姐姐,武才人雖然可惡,但是我畢竟也沒有喝下那杯酒,要不姐姐賣給我個面子,下毒這個事情就此揭過。這個武才人,改日我和母后說我不喜歡她,把她貶入冷宮算了,姐姐看怎麼樣?」

幸懿雍一愣,她大概是沒想到我會放過武才人:「娘娘宅心仁厚,越發襯得這奸佞小人卑鄙可恥。」

我雖然不是什麼好心人,但看著這麼一個正當韶齡的女子就這麼因我香消玉殞,我還真沒那麼狠毒的心腸。更何況……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使我們處在這深宮之中,身不由己。

經過這番折騰,看著滿桌的美酒佳餚,我也沒了胃口,正想離座回宮。有個小太監卻慌慌張張跑了進來,禮都不知道行,就結巴著:「不……不好了,陛下不好了……」

我正心煩,喝斥他:「什麼不好不好的,不好這句話也是隨便說的?」

那小太監這才連忙跪了下去,氣喘吁吁地:「真的……真的不好了,養心殿……養心殿有人看到陛下吐血昏倒了……不得了了……」

「什麼?」我一下站起來,轉頭看到幸懿雍也是一臉驚慌,我和她互相看了一眼,同時搶出房門。

匆忙趕到養心殿前,這裡情況已經有些慌亂,這段時間又是災變又是打仗,本來就人心不穩,現在皇帝又出了事,甬道里居然有幾個太監宮女沒頭蒼蠅一樣亂跑。

我氣得往正中一站,大聲呵斥:「天還沒塌呢!都跑什麼?」

那幾個太監宮女估計也是一時慌了神,看到有人罵,立刻原地跪了下來。

「給我各歸其位,再有亂跑的,抓住杖責二十!」我聲色俱厲。

「聽皇后娘娘吩咐,全都回去。」宏青帶著一隊御前侍衛跑進來,人沒過來,先大喝。

我看到宏青,等他走近就連忙問:「陛下怎麼了?」

宏青搖搖頭,也是一臉焦急:「我剛聽說陛下出事,才從家裡趕過來。」他掃了一眼跟在我身後的幸懿雍,「德妃娘娘也在,兩位娘娘不用怕,隨我來吧。」

到了內殿,更是一團糟,院子裡擠滿了太醫院那些哆哆嗦嗦的老太醫,有好多衣冠不整,看起來是剛被人從家裡拽來的。宏青一路分開人流帶我進去,剛進殿,就看到石巖虎著臉持刀堵在東暖閣門口,暖閣的門關著,看不到裡面情況。

接著燈光,我注意到石巖侍衛服的袖口上都沾著些深黑血跡,想到那天在西暖閣看到蕭煥俯在桌上咳得直不起身,心跳了一下,難道他真出事了?

正想著,東暖閣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太醫院醫正酈銘觴提著藥箱,彈彈肩頭的浮灰,漫步走了出來。

酈銘觴大約是本朝最閒散的官員,雖然領著正四品的太醫院醫正,但卻從來沒見他在太醫院當過值,天天神出鬼沒,有一半時間倒是在遊蕩江湖,現在連他都回來了,看來蕭煥的情況真是有些不好。

我迎上去,截住他的去路,開口喚他:「酈先生。」

酈銘觴在我入宮前就認識我,笑著打招呼:「小姑娘,你也來了?」

我清咳一聲,抬頭看了看沒人注意我們,把他拉到殿角的僻靜處:「酈先生,陛下到底怎樣?」

「這話我今天已經給人問過無數遍了,你要我怎麼回答?」酈銘觴閒閒地笑,拈著他頜下那三縷美髯。

「酈先生!」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賣關子,我真給他氣得沒話說。

「好,我跟你說,」看我真的氣急,酈銘觴才肯開口,不過照樣不慌不忙搖頭晃腦,「小姑娘,你這麼著急向我打探情況,是怕你這皇后還沒做幾天就做成太后?」

他真是沒點正經,這種傳到別人耳朵裡絕對是大逆不道的話,他敢跟我說,也同樣敢跟別人說。要不是他有一手藥死人活白骨的絕佳醫術,早不知被殺了多少次頭了。

對他這種人,果然就不能好言好語,我作勢要走:「愛說不說。」

「你真的要聽?」酈銘觴忽然拉住了我,臉上有了點嚴肅。

我站住,點點頭。

「好,看在咱們以往的交情,我就告訴你。這事除了太后外,別的人一概不知道。」酈銘觴說著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這小子的病很麻煩。」

我知道他嘴裡的「這小子」就是蕭煥,凝神聽著。

「太醫院對外都說這小子身有寒疾,如果真要是寒疾倒好,我早給他調養好了。」酈銘觴又悠悠嘆了口氣,「他的體內帶的是寒毒,天下至寒的奇毒冰雪情劫,從孃胎裡帶出來的,如果不是這小子自小習武,再加上我的調理,只怕連十五歲都活不過。」

說著連連搖頭,略微帶氣:「這小子真是太亂來!他體質本來就比常人弱上許多,前段時間和人大動干戈傷了內息,也不趕快叫我回來,自己開了些藥在對付!還動不動就幾天幾夜不合一下眼的拖著!如今好了!弄成這樣子高興了?我又要在宮裡看著他,一兩個月哪裡都不能去!」大約是想到要留在這個沉悶的禁宮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出去逍遙,酈銘觴氣得鬍子一翹一翹。

我應了一聲,不得不說些開導的話:「這段時間那麼多事,內外交困的,他想休息也休息不了。」

酈銘觴「嗯」了聲,摸著鬍子不再作聲,火氣想必是消了一些。

他忽然拈鬚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姑娘,如果你真想做太后,恐怕得快點給這小子生兒子。」

我愣了愣,笑笑:「這是什麼話?」

「是大實話。」酈銘觴笑著,「這小子再這麼折騰自己,怕是活不了幾年了,你不趕緊生個兒子出來,這太后怎麼做?」

正說著,東暖閣的門又開了,杜聽馨走了出來,燭光下看她雙眼紅腫,像是哭過了,低聲對石巖交待:「煥哥哥說太吵,讓這些人都走。」

石巖馬上厲聲對外面的人說:「陛下口諭,今天各自回去。」

石巖人高馬大,聲音也不小,這一聲斷喝,人群響起一片告退聲,散去不少。我掃了一下,看到幸懿雍和不少后妃依舊在殿外的臺階下,並沒有馬上離開。

現在正是各位后妃表現對自己皇帝丈夫的關愛的時候,是不是我也該學她們繼續守在這裡?

不過雖然是初夏,夜裡露珠也很重,難道我真要傻傻學那些女人在臺階下站著?

還沒拿定主意,酈銘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小姑娘你既然來了,怎麼能不進去看看那小子?」

說著拉開東暖閣的門,一揚手就把我往裡面推。

「不要,酈先生,沒聽宣……」我一句話還沒說完,整個人已經給推到了暖閣中。

門在身後迅速合上,這老大叔!我十分無奈,只好整了整有些零亂的儀容,試探著向裡面走了一步。

暖閣裡沒有別人,很靜,燈光有些昏暗,照得帷帳暗影幢幢,空中有股濃重的草藥味。

我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聽到別的聲音,就緩緩向內走去。

轉過內室的門,就能看到那張掛著藍色帷帳的床了,不同於後殿寢宮的奢華,這張蕭煥慣常所用的寢床出乎意料的樸素。

「馨兒?」床上的蕭煥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不是說了你也不必留在這裡……回宮休息吧。」

我走進內室,轉到床前先行禮:「陛下,是臣妾。」

對面一陣靜默,隔了一會兒,蕭煥才輕咳著笑了笑:「原來是皇后……免禮。」

我謝了站起來,這才看到蕭煥用手撐著身子半坐起來,臉色蒼白得嚇人,長髮有些零亂地散在肩頭。

說起來,這還是自從那晚我私自跑到養心殿替冼血求情後,第一次見他。

他這個樣子,算是有些狼狽吧?我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開。

大約也是覺得尷尬,蕭煥把身子輕靠在床架上,笑笑:「皇后怎麼進來了?」

「不是臣妾自己要進來,是酈先生推臣妾進來的……」我脫口解釋,突然有些懊惱,我是急著跟他解釋什麼?

幸虧蕭煥也像是沒有察覺,笑了笑:「是這樣。」

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是長久的沉默,床頭昏黃的燭火噼噼啪啪燃著,跳了兩跳。

氣氛沉悶得厲害,我等了等,先開口:「陛下怎麼不小心身子,弄成這個樣子?」

「這個,」他沒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愣了一下,隨即笑笑,「沒什麼,也是恰好撞見的小太監嚇壞了,尖叫著跑出去,我叫都叫不住他……結果驚動了這麼多人。」

酈銘觴說他前段時間就傷了內息,這麼說自從那晚我在西暖閣裡見他昏睡不醒起,他身體就一直不太好吧。

我隨口應了一聲:「就是說跟那晚一樣,如果沒人撞見,這事情就被瞞下來了?」

他又愣了一下,笑笑:「近來事情很多,沒必要再添麻煩。」

我笑,語氣裡不知不覺帶了些諷刺:「陛下真是心繫天下,鞠躬盡瘁啊。」

他笑了笑,抬起眼睛看我:「哪一朝的皇帝不該為子民鞠躬盡瘁?這是本分,皇后謬讚。」

他那雙黑得過分的眼睛深處總是一片冰冷,看得人很不舒服。

我躲開他的目光,忽然覺得有些不耐煩,想也不想開了口:「酈先生說,怕陛下天命不永,下次陛下再招倖臣妾的時候,別嫌棄臣妾,我想為陛下誕一個龍子。」

他的目光猛地閃了一下,再次移到我的臉上,靜靜注視著我。

話已經說完,我心裡卻突然一驚,早死這種事情,通常都很犯帝王忌諱,我卻不假思索說了出來,他會不會惱怒?

我的冷汗還沒下來,他輕笑了笑,呼吸有些粗重,卻像是沒有生氣:「好。」

「一言為定。」我趕快說。

「嗯……一言為定。」他輕咳著笑笑,大約是有些累了,閉上眼睛倚在床頭。

院子裡也安靜下來,四周只剩下他有些凌亂的呼吸聲,我看了看燭火下他彷彿更加蒼白的臉,把頭轉向窗外。

如此無話可說的兩個人,就算坐在了一起,說出的話,也不過依然是互相傷害吧。

像是隔了很久,他才終於再次開口:「皇后可以退下了。」

我站起來,告退向外走去。

「回去吃點東西,不要空著肚子睡覺,免得夜裡又要起床。」等我走出了兩步,他忽然在我身後說。

「陛下怎麼知道臣妾沒吃晚飯?」我有些詫異地回頭。

「臉色不是太好……我也懂醫術。」他似乎是笑著。

「嗯,記下了。」我點點頭,等了等,看他再沒話說,就走了出去。

杜聽馨等在門外,看我出去,向我笑了笑。我也向她笑笑,穿過正殿走到臺階下。

早先等在這裡的嬪妃估計已經給石巖打發走了,整個院子空蕩蕩的,我抬頭看了看剛升到中天上那一彎新月,聽著院子角落裡夏蟲的低鳴,忽然想著:我怎麼會嫁給了這樣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