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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刑警的日子2 藍衣 第1頁,共2頁

不仗義。

「宮立國這個老小子不仗義!」

我這兒上躥下跳幫他把不服從安排生生扭轉為超綱圓滿完成任務,他竟然都不能幫我遊說戴天給我報了那八千多元的餐費—西餐廳見天使66那回產生的鉅額餐費,不給報銷就得我們隊自己承擔。一二三四,攏共四號人,一人兩千元。收吧,不合適。不收吧,就得我自己承擔。

這可愁壞了我。

灰頭土臉的當口,肩上壓下來一股子力量,我斜眼一看,是何傑。他那臉色難看的呀,雖然沒有鏡子,但肯定灰度比我還高三度。

「晚上咱哥兒倆喝點兒。」聲音聽著也萎靡不振的。「傑哥這是遇上啥事了?」「抽支去唄。」「走起。」

我跟何傑勾肩搭背去了院兒裡。他是挺背的,今年他又沒能評下職稱,還是一直卡著他的那隻攔路虎—學歷低。

「又沒破格成?」我彈了彈菸灰看向何傑,去年我師父還說幫著給想想辦法看怎麼從工作成績突出這點入手給調劑調劑呢。

「你還別說,現在我還挺羨慕你小子當初給弄機房去的。安安靜靜那麼一待,解解悶兒讀個成人教育,不僅滋潤,學歷也拿上了。」

「又不是你嘲諷我的時候啦。」「風水輪流轉哪!」

「別喪了。今年不行再等明年唄,興許就來個驚天大案叫你小子給破了,弄個個人二等功,咔嚓,職稱就落你懷裡了。」

「那你上街幹兩起去吧。」我斜眼看他。

「別說這喪事了,喪事得留著就酒說。聽鵬子說,你兒子去美國了?」「去什麼美國啊,是陪著他姐,去英子那兒過個聖誕節。」

「沒想著給他送出去啊?」

「他才多大點兒,中國話還沒鬧明白呢。」「都得趁早打算,你別不當回事。」

「你閨女呢?該上高中了吧?」

何傑冷笑:「那不是我閨女,那是我祖宗!好傢伙,我這白頭髮都是叫她給氣的!我看她這初中都不想念了,成天跟那些小太妹混在一起,坐著那突突突的鋸了排氣管子的摩托車四處招搖!」

我還真有點驚了:「我記得她特文靜啊,學習還特別好。」「現在也文靜啊,學習也好,要不這小兔崽子無法無天呢!」

「咳,叛逆期。我兒子是還小,等他再大點兒,也耍渾蛋。這就是荷爾蒙作祟,你也別太較勁,主要你也得多陪陪人家,你這關愛到位了,她也就不出去找存在感了。」

「她爸爸我沒出息啊,混了這麼些年,也就是從小警察混成了老警察。光長歲數不漲級別。說炒個股吧,賠得褲衩兒也不剩。」

「晚上喝點兒,可別想不開。來日方長,不就是個破職稱嘛。」「想不開,我現在就氣你有笑我無了。」

「鈍刀破竹那才是響、不開。你這活脫脫一刀鋒戰士,振作點兒。」

何傑也是背,炒個股都快炒到身家千萬了,說再湊一個整數就不幹警察了,結果最後全賠了。幹工作他也是我們這裡邊搞案子非常好的,一聲「傑哥」不是瞎叫的,真當得起傑出的「傑」。他細緻、果敢、頑強,一直堅持,也是曲曲折折,婚都離了兩次。坎坎坷坷一路走到現在,竟然還在為個職稱撓頭。

遙想當年也是警隊一枚警草,他年輕時候的模樣不比夏新亮差。早早結了婚,又草草離了婚,他閨女跟著奶奶也是不容易。當小太妹?不奇怪。圖什麼呢?不就圖個大家庭嗎?年輕人混小幫派,電影《艋舺》裡面怎麼說的來著?我混的不是黑道,是友情。

幹我們這個行當,工作有多稱職,當丈夫當爹就有多不稱職。還記得那年有起勸降的案子。

嫌疑人一家的工作是從首鋼拉出爐渣,把沒燒透的爐渣揀出來賣給用煤的單位或者個人。有一個住朝陽的個體戶要了煤不給結賬,嫌疑人用刀將其刺死,失血性休克死亡,腹部三刀,心臟兩刀,致命傷為左胸部乳頭右上方刺入。

我們幾個人在首鋼煤炭廠旁邊一齣租房內、嫌疑人的家裡,蹲守了七天七夜,始終沒有抓獲嫌疑人。但我們這些偵查員的一舉一動感化了嫌疑人的父母。父母決定勸孩子自首,我們退出房間,在周邊車裡繼續蹲守。車內空調不好用,衣服溼透了又幹,幹了又溼透,反反覆覆。剛做完腰椎間盤手術的師父來給我們送火腿腸、泡麵的時候,已經認不出人了,首鋼煤炭煙大呀!兄弟們沒有一個叫苦說累的,大家相視一笑,案子還要繼續。在車裡又蹲守了一週依然沒有結果,其他案子又陸續上來了,我們只能到別的案子現場去。過了半個多月,孩子父母帶著孩子投案,約好地點我們到那兒,父母在大街上給我們跪下了,場面至今難忘,主辦人就是何傑。緊接著何傑出差抓碎屍案,奶奶帶著孫女到隊裡讓何傑帶著孩子去看病,問他:「孩子是不是你的,小升初不能耽誤,孩子上中學人家都找好的中學,你卻不管不問,現在孩子生病你也無動於衷是嗎?」何傑只是給了幾千塊錢,拿著行李開車上路,在路上車翻了,何傑翻車也是很有歷史的。

「只要有案子,一直死磕到底。」這大約就是刑警的情懷。問我們到底圖什麼,我們

也回答不出來,但是我們可以放棄權或者利,追逐我們自己想要的。我們活得很

傻,卻還會義無反顧將這種「傻」堅持到底。

聊了會兒天,我和何傑各回各「家」,人人手裡都有案子,因為案子共同聚集起來的夥伴,就是我們的家人,一個個會議室、辦公室就是我們的「家」。

除了夏新亮被我留在「樓鳳」連續殺人事件裡做後續工作,李昱剛跟王勤都跟著我在查劉俊的案子。

我現在無事一身輕,我姐帶著我外甥女跟我兒子去了英子那兒,我又混回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狀態,所以幹勁兒十足。有時候我也會想,是不是我真走錯了路,是不是我就該單身並孤獨地投入到我的工作中去?答案是否定的,因為我會遺憾,遺憾自己不能擁有身為一個父親的故事。這是一個無可取代、充滿驚喜與驚險,又深具意義的故事,它可以媲美任何一部史詩,因為它獨一無二。我人生當中不乏後悔,後悔許多事,但唯獨不後悔我有了他。他讓我見證了生命的誕生與成長,讓我更瞭解生命的意義與價值。他讓我更懂得什麼是人味兒。一個人如果活得沒有人味兒,那他與機器何異?我們辦案也一樣,機器代替不了我們,因為它沒有人味兒,它無法理解並處理人與人之間的羈絆。

這也是我討厭戴天的原因,他這個人沒人味兒。在他眼裡,人與人之間的交與利益掛鉤,對上逢迎拍馬、對下提防冷漠。這就是多年來我對他的看法。但是在爭取劉俊這案子的過程中,我無意間在他桌上看到了一份材料,讓我的內心漾起了波瀾。

本來戴天沒想讓我接手這起案件,但是我努力爭取道:「我曾經跟劉俊打過交道,況且現下咱們這兒人手緊張,舊案方面又沒有哪個案件浮現出新線索,我閒著也是閒著,你就讓我查唄,真說再有需要我全力投入的舊案上來,我保準二話不說就投入戰鬥。」

可能也是我不怎麼主動跟他交流,更別提爭取什麼了,他挺猶豫,問我:「你這麼緊鑼密鼓,家裡能行嗎?」

我真是有點驚訝:「你啥時候會關心我了?我剛好無事一身輕,孩子跟他姑旅行去了。」這期間有人來找他,我倆正僵持不下,他讓我等一下,就離開了辦公室。這時,我百無聊賴,還有點煩躁,閒得沒事幹,眼睛就隨便溜達。他桌上堆著大量的文書,什麼傳達這精神那指示的、這報告那材料的。我焦躁,手掌啪那麼往他辦公桌上一拍,好傢伙,「塌方」了。不情不願往起拾掇,我看見了一份材料。我做夢也想不到,他會為何傑的職稱打報告。要說他打報告阻攔,那我不奇怪,他跟何傑關係一向不佳,何傑軸,何傑比我還認死理兒,他認定啥八頭牛拉不住那種,非常不好「管理」。可戴天打報告,既不是橫加阻攔也不是落井下石,他竟然在為他爭取?這也太離譜兒了,這事他全無半點好處不說,已經決定了的事他再打報告,這不是質疑上面的決定嗎?八成不落好兒啊!他哪是那種為兄弟兩肋插刀的好領導?他向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他還跟我們這幫老人不對付……

我正琢磨戴天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回來了。我倒是把「塌方」現場還原了,可心裡卻在突突突打鼓。這時他回到辦公桌前對我說:「那你先查著吧,爭取儘快拿出成績來。」

我其實想質問他,但他顯然急著忙於自己的工作,把我打發出去了。我領了軍令狀,活兒也得開始幹了,就姑且把這事放下了,心想:「不怕,老子眼睛盯著你呢,你要想作妖,先過我這一關!何傑是我兄弟,誰敢給他下熊夾子,我頭一個幹他。」

劉俊被人碎屍了,迄今為止只發現了半隻左手。左手從中指處斷開,有中指、食指、大拇指這三個手指頭,連帶著半拉手掌。發現殘肢的是一對開車自駕遊的年夫婦,倆人帶著自家狗開往豐寧方向,途中,他們下來遛狗,走到一個野池塘邊,這隻狗叼來了半拉殘肢。

我們接觸劉俊是在調查趙紅霞遇害案時,當時趙紅霞被拋屍,我們循著她的周邊人等開始調查,劉俊作為趙紅霞的初戀男友進入了我們的視線。案發當晚,他去找人玩兒sm,所以不願透露自己的行蹤。就那回是我請了文君出山,由此開始了我們的「搭檔」情誼。

當時劉俊的公司處於尋求融資的狀態,他一直在跑融資的事。

經過我們調查,融資這事他解決了,公司正常運營,且開始有了良性的收益。劉俊遇害這事,到我們去調查,公司裡的人都不知曉。他最後一次出現,據員工回憶,是11月初。

我納悶:「那這麼長時間過去,倆多月了啊,你們老總不來,你們都不帶起疑的嗎?」

他助理對我們說:「劉總就是這樣,有時候吃住都在公司,有時候一兩個月也不露面,有事他會跟我聯絡。」

我想起來劉俊有個記事本,他有寫日程的習慣,當時我們跟他確認不在場證明的時候,他就看這個記事本來著。但是無論是在他的辦公室還是居住地,我們都沒找到。

調查了一下劉俊的人際關係,他不是北京人,父母、妹妹都在安徽老家。他在北京的人際關係又十分簡單,除了公司裡這些員工,就是一些業務往來的客戶、廠商。該走訪的我們都走訪了,沒什麼線索。

沒仇人、沒欠債,唯一的糾葛就數趙紅霞了,趙紅霞還過身了。我們推論不出熟人裡有誰有什麼理由對他動手。且他的生活正蒸蒸日上—唯一的麻煩,死了;公司的融資,到手了;本來負運轉的事業,扭虧為盈了。

凡是有關係的人,我們都挖地三尺給他找出來,再一個一個從白板上劃掉。白板被我們劃拉成了黑板,也沒有任何線索具有可持續性。

就在我們一籌莫展的時候,李昱剛從計算機前面抬頭,語氣中夾雜著興奮對我說:「師父,我找見劉俊的車了!」

「哦?」

我跟王勤齊刷刷看向他,包括在瑜伽墊上正練著的文君。

自打我們專營舊案,就整隊搬到了檔案室,戴天不情不願給我們批的,畢竟確實方便。雖說是有了自己的辦公室,其實也就是打了個隔斷,挨空場圈了個地方,再多一分錢也不給了。而這地方從前就被文君用來練瑜伽,她表示要沿用。

「跟博雅大廈的地下車庫裡停著呢。」「那走吧。」

我們仨取了車,一路就奔博雅大廈去了。北京市約有六百二十萬輛機動車在行駛,

在這個「海洋」裡找一輛車,著實不容易。人沒了,公司、家裡又全都沒有線索,我們就說要試著找找他的車。人沒了車也跟著沒了嗎,還是說人沒了車還在?車裡會

不會有什麼線索?李昱剛就給交通隊發了協查,包括各大停車場,只要是正規登記在冊的,全發。就這樣,愣叫我們給摸上來了。

趕到博雅大廈的地下車庫,我們見到了劉俊那輛寶馬,都落灰了。它停進來的時間是11月9號下午3點10分,探頭拍到了劉俊駕車駛入。只有駛入,沒有駛出。從外面看車裡沒有任何異常。保險起見我們叫來了現場勘查人員,他們對車外部進行了各種取樣之後,下一步是開啟車門。我們沒鑰匙,尋思是暴力破窗還是叫個開車鎖的。暴力破窗吧,這車可能屬於物證,不妥。叫個開鎖的吧,又得花錢,我那八千多元還沒追討回來呢!這時候王勤說讓他試試。他說著,晃了晃手上的一卷細鐵絲,敢情他剛才莫名消失是去買這個了。

王勤把鐵絲的前面給掰彎了,彎成像鉤子一樣的形狀。然後從主駕駛車窗交界的黑膠處插進去,用鐵絲小心地試探。這車是自動鎖,在車窗旁有一個按鈕,王勤鼓搗了好一會兒,終於用鐵絲擠壓上了那個按鈕,車窗落下來了。

我說:「你行啊,還會這手兒?」

王勤白胖的臉上露出憨厚的笑:「都是給逼的,叫開鎖的太貴了。」在手扣箱裡,我們找到了劉俊的記事本。

他停車的這一天,也就是11月9日,他的安排是上午跟通力集團的曲總打高爾夫,下午見靈靈,晚上飛深圳。緊跟著11月的其他日程也都有規劃,一直到29日,還有一場同學會要參加。

李昱剛心領神會,馬上去查了11月9日當晚劉俊有沒有值機,答案是沒有。接下來的行程安排,容易去查探確定的,李昱剛也馬上就去核對了,劉俊全都沒能實現。那是不是可以推測,把車停在博雅大廈的停車場,是劉俊生前乾的最後一件事?這件事跟記事本上的「見靈靈」時間對得上,那麼,最後見到活著的劉俊的,是不是就是這個靈靈?靈靈又是誰?劉俊是為了見這個靈靈,才來到博雅大廈的嗎?那這個靈靈跟博雅大廈又有著怎樣的聯絡?

抱持著若干疑問,我們奔大廈的監控室去了。劉俊沒駕車出來,可他人總得出來吧?沒聽說過誰在寫字樓殺人還碎屍的。一查,絕了,所有攝像頭都沒采集到劉俊離開的影像。是沒拍到,還是劉俊沒能離開?直覺上,我更傾向於前者。那他到底是怎麼走的?

此時現場勘查人員已經完成了工作。他們在劉俊的車上沒有發現血跡抑或人體組織,其他一些採集到的纖維、毛髮,還要帶回去檢驗。

他們收隊了,我們的工作才剛剛開始。起先我還覺得沒必要三人一起來,現在看來人手是還不夠。一幢博雅大廈,裡面有很多個公司,很可能會有這麼個靈靈。

盲目地查不是個事,工作量太大,那怎麼縮小範圍?我們去了樓下的星巴克,坐下來想轍。

靈靈,按常理來說應該是個女性暱稱,從這個稱呼推測,她跟劉俊的關係應該很親近。但是,根據我們的調查,劉俊的員工、朋友,都沒有提及過他有女友,反倒是他跟趙紅霞往來還有人知道。下午見靈靈,劉俊是3點多在博雅大廈停的車,假設他這個時間來這裡就是找靈靈,那9號是個工作日的下午,這個靈靈女士約在這麼一座寫字樓跟劉俊見面,或者是她這個時間段下班,也就是說工作比較彈性;或者是她居住在這附近,當日有空,就近約了劉俊見面。

我們決定兵分兩路,我跟王勤從這些底商查起,分頭拿著劉俊的照片走訪。李昱剛去大廈物業,看看他們的門禁系統內有沒有名字裡帶「靈」字的員工持卡出入。但無論是咖啡店還是飯館,凡是適合聚會的場所都問了一圈,沒人見過劉俊。李昱剛調了物業的門禁資料,裡頭有六個人名字裡都帶有「靈」字,但是排除掉男性、排除掉年紀過大的女性,沒剩下一個符合條件的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