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許三觀賣血記 餘華 第2頁,共2頁

「你們三個人都要發言,有話則長,無話則短,誰都要說兩句,別人問起來,我就可以說都發言了,我也可以理直氣壯。一樂,你先說兩句。」

一樂扭過頭去看二樂,他說:

二樂,你先說。

二樂看看許玉蘭,又看看許三觀,最後他會看三樂,他說:

「讓三樂先說。」

三樂半張著嘴,似笑非笑的樣子,他對許三觀說:

「我不知道說什麼。」

許三觀看看三樂說:「我想你也說不出個什麼來。」

「然後他咳嗽了兩聲:」我先說兩句吧。他們說許玉蘭是個妓女,說許玉蘭天天晚上接客,兩元錢一夜,你們想想,是誰天天晚上和許玉蘭睡在一張床上?

許三觀說完以後將一樂,二樂,三樂挨個看過來,三個兒子也都看著他,這時三樂說。

「是你,你天天晚上和媽睡在一張床上。」

「對。」許三觀說,「就是我,許玉蘭晚上接的客就是我,我能算是客嗎。」

許三觀看到三樂點了點頭,又看到二樂也點了點頭,只有一樂沒有點頭,他就指著二樂和三樂說:

「我沒讓你們點頭,我是要你們搖頭,你們這兩個笨蛋,我能算是客嗎?我當年娶許玉蘭花了不少錢,我僱了六個人敲鑼打鼓,還有四個抬轎子,擺了三桌酒席,所有的親戚朋友都來了,我和許玉蘭是明媒正娶。所以我不是什麼客,所以許玉蘭也不是妓女。不過,許玉蘭確實犯了生活錯誤,就是何小勇……」

許三觀說著看了看一樂,繼續說:

「許玉蘭和何小勇的事,你們也都知道,今天要批鬥的就是這件事……」

許三觀轉過臉去看許玉蘭:

「許玉蘭,你就把這事向三個兒子交待清楚。」

許玉蘭低著頭坐在那裡,她輕聲說:

「這事我怎麼對兒子說,我怎麼說得出口呢?」

許三觀說:「你不要把他們當成兒子,你要把他們當成批鬥你的革命群眾,」

許玉蘭抬頭看看三個兒子,一樂坐在那裡低著頭,只有二樂和三樂看著她,他又會看許三觀,許三觀說:

「你就說吧。」

「是我前世造的孽,」許玉蘭伸手去擦眼淚了,她說,「我今世才得報應,我前世肯定是得罪了何小勇,他今世才來報復我,他死掉了,什麼事都沒有了,我還要在世上沒完沒了地受罪……」

許三觀說:「這些話你就別說了。」

許玉蘭點點頭,她抬起雙手擦了一會眼淚。繼續說:

「其實我和何小勇也就是一次,沒想到一次就懷上了一樂……」

這時候一樂突然說:「你別說我,要說就說你自己。」

許玉蘭抬頭看了看一樂,一樂臉色鐵青地坐在那裡,他不看許玉蘭,許玉蘭眼淚又出來了,她流著眼淚說:

「我知道自己對不起你們,我知道你們都恨我,我讓你們都沒臉做人了,可這事也不能怪我,是何小勇,是那個何小勇,趁著我爹去上廁所了衛把我壓在了牆上,我推他,我對他說我已經是許三觀的女人了,他還是把我壓在牆上,我是使勁地推他、他力氣比我大,我推不開他,我想喊叫,他捏住了我的奶子,我就叫不出來了,我人就軟了……」

許三觀看到二樂和三樂這時候聽得眼睛都睜圓了,一樂低著頭,兩隻腳在地上使勁地劃來劃去,許玉蘭還在往下說:

「他就把我拖到床上,解開我的衣服,還脫我的褲子,我那時候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他把我一條腿從褲管里拉出來,另一條腿他沒管,他又把自己的褲子褪到屁股下面……」

許三觀這時叫道:「你別說啦,你沒看到二樂和三樂聽得眼珠子都要出來了,你這是在放毒,你這是在毒害下一代……」

許玉蘭說:「是你讓我說的……」

「我沒讓你說這些。」

許三觀說著伸手指著許玉蘭,對二樂和三樂吼道:

「這是你們的媽,你們還聽得下去,」

二樂使勁搖頭,他說:「我什麼都沒聽到,是三樂在聽。」

三樂說:「我也什麼都沒聽到。」

「算啦。」許三觀說,「許玉蘭就交待到這裡,現在輪到你們發言了,一樂,你先說。」

一樂這時候抬起頭來,他對許三觀說:

「我沒什麼可說的,我現在最恨的就是何小勇,第二恨的就是她……」

一樂伸手指著許玉蘭,「我恨何小是他當初不認我,我恨她是她讓我做人抬不起頭來……」

許三觀擺擺手,讓一樂不要說了,然後他看著二樂:

「二樂,輪到你說了。」

二樂伸手搔著頭髮,對許玉蘭說:

「何小勇把你壓在牆上,你為什麼不咬他,你推不開他可以咬他:,你說你沒有力氣了,咬他的力氣總還有吧……」

「二樂!」

許三觀吼叫了一聲。把二樂嚇得哆嗦了幾下,許三觀指著二樂的鼻子說:

你剛才還說什麼都役聽到,你沒聽到還說什麼?你沒聽到就什麼都別說,三樂,你來說。「

三樂看看二樂,二樂縮著脖子,正驚恐不安地看著許三觀。三樂又看看許三觀,許三觀一臉的怒氣,三樂嚇得什麼都不敢說了,他半張著嘴,嘴唇一動一動的,就是沒有聲音。許三觀就揮揮子說道:」算啦,你就別說了,我想你這狗嘴裡也吐不出象牙來,今天的批鬥會就到這裡了……「

這時一樂說:」我剛才的話還沒有說完……「

許三觀很不高興地看著一樂,」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一樂說:」我剛才說到我最恨的,我還有最愛的,我最愛的當然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第二愛的……「

一樂看著許三觀說:」就是你。「

許三觀聽到一樂這麼說,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一樂,看了一會;他眼淚流出來了,他對許玉蘭說:」誰說一樂不是我的親生兒子?「

許三觀抬起右手去擦眼淚;擦了一會兒,他又抬起左手,兩隻手一起擦起了眼淚,然後他溫和地著著三個兒子,對他們說:

我也犯過生活錯誤,我和林芬芳,就是那個林大胖子……」

許玉蘭說:「許三觀,你說這些幹什麼?」

「我要說。」許三觀向許玉蘭擺擺手,「事情是這樣的,那個林芬芳摔斷了腿,就去看她,她的男人不在家,就和她兩個人,我問她哪條腿斷了,她說右腿,我就去摸摸她的右腿,問她疼不疼。我先摸小腿,又摸了她的大腿,最後摸到她大腿根……」

「許三觀。」

這時許玉蘭叫了起來,她說:

「你不能再往下說了,你再說就是在毒害他們了。」

許三觀點點頭,然後他去看個兒子,三個兒子這時候都低著頭,看著地下,許三觀繼續說:

「我和林芬芳只有一次,你們媽和何小勇也只有一次。我今天說這些,就是要讓你們知道,其實我和你們媽一樣,都犯過生活錯誤。你們不要恨她……」

許三觀指指許玉蘭,「你們要恨她的話,你們也應該恨我,我和她是一路貨色。」

許玉蘭搖搖頭,對兒子們說:

「他和我不一樣,是我傷了他的心,他才去和那個林芬芳……」

許三觀搖著頭說:「其實都一樣。」許玉蘭對許三觀說:「你和我不一樣,要是沒有我和何小勇的事,你就不會去摸林芬芳的腿。」

許三觀這時候同意許玉蘭的話了,他說:

「這倒是。」

可是……「他又說,」我和你還是一樣的。「

後來,毛主席說話了。毛主席每天都在說話,他說:」要文鬥,不要武鬥。「於是人們放下了手裡的刀,手裡的棍子;毛主席接著說:」要復課鬧革命。「於是一樂、二樂、三樂背上去學校了,學校重新開始上課。毛主席又說:」要抓革命促生產。「於是許三觀去絲廠上班,許玉蘭每天早晨又去了炸油條了,許玉蘭的頭髮也越來越長,終於能夠遮住耳朵了。

又過去了一些日子,毛主席來到天安門城樓上,他舉起右手向西一揮,對千百萬的學生說:」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於是一樂背上了鋪蓋卷,帶著暖瓶和臉盆走在一支隊伍的後面,這支隊伍走在一面紅旗的後面,走在隊伍裡的人都和一樂一樣年輕,他們唱著歌,高高興興地走上了汽車,走上了輪船,向父母的眼淚揮手告別後,他們就會農村插隊落戶了。

一樂去了農村以後、經常在夕陽西下的時候,一個人坐在山坡上,雙手抱住自己的膝蓋,發呆地看著田野,與一樂一起來到農村的同學。見到他這麼一副樣子,就問他:」許一樂,你在幹什麼?「

一樂說:」我在想我的爹媽。「

這話傳到許三觀和許玉蘭耳中,許三觀和許玉蘭都哭。這時候二樂中學也已經畢業,二樂也背上了捕蓋卷,也帶著暖瓶和臉盆,也跟在一面紅旗的後面,也要去農村插隊落戶了。」許玉蘭就對二樂說:

「二樂,你到了農村,日子苦得過不下去時,你就坐到山坡上,想想你爹,想想我……」

這一天,毛主席坐在書房的沙發上說:身邊只留一個。於是三樂留在了父母身邊,三樂十八歲時,中學畢業進了城裡的機械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