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胖子催促道:「長官,速戰速決,別猶豫了。我保證五分鐘解決。」
楊鳳剛咬牙說道:「二組警戒兩翼,阻擋警衛,一組跟我上。」
楊鳳剛帶兵迅速衝向小禮堂。段飛鵬趁著別人不注意,慢慢地後撤,躲到了一個沒人的地方,長出一口氣,看著天上皎潔的月亮,自言自語道:「太亮了啊。」
楊鳳剛帶人衝進小禮堂,禮堂內卻空無一人。舞臺上拉著大幕,前面的桌子上放著錄音機,掌聲、歡笑聲不斷傳出來。
大幕拉開,後面是兩挺馬克沁重機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毫無準備的楊鳳剛別動隊。
郝平川站在重機槍後面,大喊道:「繳槍不殺!」
伏兵四起。
楊鳳剛臉色慘白,大喊:「上當了!」
一時間槍聲大作。在侷促的空間內楊鳳剛的別動隊成了活靶子,紛紛倒下。楊鳳剛大喊撤退,掉頭出了小禮堂。
楊鳳剛帶人衝出小禮堂,四周突然亮起雪亮的探照燈,集中照在楊鳳剛的別動隊隊員身上,四周的屋頂上、衚衕裡,到處都是戴著鋼盔的解放軍戰士和穿著警察制服的身影。
鄭朝陽拿著大喇叭喊道:「楊鳳剛,你已經被包圍了,馬上放下武器投降。解放軍優待俘虜,你要為你身後士兵的生命負責,不要再負隅頑抗,這是給你的最後警告。」
楊鳳剛看著周圍的地形,發現自己完全是在空曠地帶,幾乎無險可守。
黑胖子問道:「長官,怎麼辦?!」
楊鳳剛嘆息道:「沒路可退了。」
他看著手裡的槍,打算扔到地上。
不遠處,隱藏在暗處的段飛鵬看著楊鳳剛二話不說抬手一槍,子彈掠過楊鳳剛的脖子打倒了一個隊員。黑胖子大聲吼叫著舉著衝鋒槍掃射,其他的隊員也一起掃射。
鄭朝陽大喊:「打!」
雙方互射,楊鳳剛的人處於地形的劣勢,不斷有人倒地。
段飛鵬則躲在暗處冷笑道:「對不住了楊長官,你不死,我跑不了,誰叫你是精銳。」
段飛鵬閃身在黑暗中穿梭,但發現包圍圈密不透風,到處都有解放軍在搜尋。
他看到一戶人家門口堆了很多的玉米秸,從後腰處抽出一條大號的麻袋,跑到玉米秸處鑽進麻袋,從裡面把封口紮好後摔倒在玉米稈堆裡,從外面看就是一個裝滿了雜物的麻袋包。
楊鳳剛帶著部分親信拼死衝出重圍。
黑胖子說道:「長官,我們趕緊從密道撤吧。」
楊鳳剛拒絕道:「這是套子,早就設計好了,回密道就是找死。段飛鵬呢?」
「跑了。」
楊鳳剛氣得大罵:「混蛋,都是混蛋!鳳凰,你這個混蛋!給老子假情報,老子饒不了你!」
郝平川端著衝鋒槍一路追擊,猛打猛衝,在手榴彈的爆炸閃光中他看到了不遠處的楊鳳剛。
郝平川大喊:「楊鳳剛,老子宰了你。上,跟我上!」
郝平川端著槍一陣掃射後衝了出去,後面很多戰士陸續跟上。
鄭朝陽則在二樓的指揮所用望遠鏡檢視著戰況。
他打電話說道:「周連長,你那邊開個口子,叫他們跑出去幾個,然後再把口子封住,對,圍城必缺。」
接著,他又打電話說道:「王連長,周連長這邊的口子開了放幾條魚進來,你這邊把口袋紮緊了,別放走一個!」
放下電話後鄭朝陽繼續觀戰。
楊鳳剛和黑胖子拼命逃跑。
「長官,沒別的路了。怎麼辦?」
楊鳳剛憤怒地說道:「打出去!」
黑胖子掩護楊鳳剛撤退,身邊的隊員不斷倒下,最後楊鳳剛悲憤地看著黑胖子身中數彈倒下。
黑胖子大喊道:「長官快走!」
楊鳳剛帶著一個隊員衝入黑暗之中。
他突然指著旁邊的房子說道:「那邊!」
隊員剛轉身,楊鳳剛便對著他的後腦開了一槍,子彈從後腦進入在面部炸開,臉被炸得面目全非。
楊鳳剛迅速將自己身上的軍服脫下來給死去的隊員換上,包括戒指和手錶都給他戴上,自己只穿著內衣,從旁邊的院子裡找來一塊爛布包在身上,迅速隱藏。
機車廠內的戰鬥停止了,到處都是楊鳳剛別動隊隊員的屍體。解放軍戰士和公安人員在打掃戰場。郝平川端著衝鋒槍在四處搜查,路過段飛鵬隱藏的麻包。一個戰士正在搜尋,他用步槍的刺刀在草垛裡刺著,離段飛鵬的麻包越來越近。
一個戰士跑過來說道:「報告,那邊死了個當官兒的。」
郝平川急忙跟著戰士跑了過去,拿步槍的戰士也跟著他離開。
地上一具穿著國軍上校制服的屍體,身高、身材都和楊鳳剛一樣。郝平川急忙蹲下檢查,翻出一張軍官證、十幾塊銀圓還有一張長辛店的舊地圖,開啟軍官證,上面是楊鳳剛的名字。
鄭朝陽走了過來。
郝平川說道:「是楊鳳剛。」
鄭朝陽檢視屍體後說道:「臉都打爛了,帶個俘虜過來。」
兩個俘虜被帶了過來。
鄭朝陽問道:「看看,是不是你們的長官?」
一個俘虜看看後說道:「表和戒指都是楊長官的。」
另一個俘虜應答:「是他。」
鄭朝陽看他的眼神不對,眼睛瞪著他質問道:「看清楚了!子彈是近距離從後腦射入!說瞎話老子現在就斃了你!」
俘虜結結巴巴地說道:「看著像是馬六。馬六右手中指殘疾,短一截兒。」
郝平川檢查屍體右手的中指,確實少了一截兒。
郝平川氣憤地說道:「他跑不遠,我帶人去追!」
清晨,解放軍搜山抓捕楊鳳剛。楊鳳剛善於偽裝,躲在草叢中,看到不遠處的鄭朝陽和郝平川走了過來,他拉開槍栓,發現沒子彈了。
郝平川說道:「朝陽,你這一手引蛇出洞可玩兒得真是溜啊,楊鳳剛這龜蛋的這些龜兵全被包圓了。我剛才清點了下人數,連死帶傷加上投降的被俘的,一共三十一個。」
鄭朝陽問道:「咱們的情況呢?」
「輕傷三人,沒大礙。」
鄭朝陽遺憾地說道:「可惜沒找到楊鳳剛,這小子活著終究是個禍害。在這一帶加緊搜尋!」
郝平川說道:「他跑不了。」
鄭朝陽說道:「目前這種情況下,楊鳳剛無非是三條路:第一,自己夾尾巴跑路;第二,進城找桃園行動組打架,假情報是他們提供的,他們難辭其咎;第三,找我報仇。」
郝平川疑惑地問道:「找你報仇?」
鄭朝陽解釋道:「這些兵有不少從印度就跟著楊鳳剛,實打實的老兵,跟著他出生入死,現在就這麼完了,換了你會怎麼樣?」
郝平川笑道:「你就算是跑到天邊兒我也得弄死你。可你覺得這楊鳳剛能這麼有血性嗎?」
鄭朝陽笑著說道:「我也想看看。」
兩個人說說笑笑地走了。隱蔽處的楊鳳剛扔掉沒子彈的手槍,眼裡似乎要噴出火來。
公安局中,齊拉拉接到電話,臉上都是亢奮的表情,他反覆詢問道:「好好好,你再說一遍。真的啊!!」
齊拉拉放下電話,對著屋裡的人用最大的聲音喊道:「報告大家一個重大訊息,剛剛我軍在鄭朝陽組長和郝平川組長的帶領下大獲全勝,一舉殲滅蔣匪幫楊鳳剛別動隊,打死打傷三十一人……」
現場一片歡呼,大家相互擁抱、擊掌。宗向方呆若木雞,他明白過來,這是一個巨大的陷阱。根本就不存在什麼首長去長辛店視察的事情,一切都是煙幕。而自己完全陷進局裡,傳遞了假訊息,不但楊鳳剛的別動隊完了,自己也完了,甚至連鄭朝山都完了。
他踉蹌地出了公安局,發現根本就沒人攔他,幾乎所有警察都帶著嘲笑的神情在看他。
宗向方在跨越門檻的時候幾乎摔倒,勉強站穩了腳跟,他感到雙腿在顫抖,回頭看了一眼公安局的牌子和大門,轉身腳步蹣跚地離開。他感到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嘲笑他,都在說,你完了,你就是個死人。
白玲在辦公室的窗戶後面看著宗向方走出了大門。
齊拉拉走進來說道:「白姐,這人沒用了,抓了吧。」
「叫他走,早晚自己會回來。」
宗向方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鄭朝陽正坐在堂屋等他,臉上的焦黑還沒來得及擦。
鄭朝陽輕輕撣了撣身上的土,說道:「剛從長辛店回來,煙熏火燎的,衣服都沒換。」
宗向方十分安靜地坐到了鄭朝陽的對面,問道:「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鄭朝陽說道:「齊拉拉這孩子太毛躁,但這種毛躁用在你身上正合適。他盯著你,你也就盯著他。所以,你就沒注意還有一雙眼睛也一直在盯著你。」
宗向方想了想,終於反應過來。
鄭朝陽繼續說道:「我從來不相信巧合,從你開槍打死保警總隊的楊懷恩起我就在懷疑你,只是沒有證據,你又說你得了傷寒。但後來袁碩在局裡食物中毒,就說不過去了。儘管你自己也吃了毒藥,但毒藥的劑量你掌握得很好。你是在冒險一搏,但終究還是暴露了自己。我們只是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級別的特務,現在,你可以說了吧?」
宗向方坦白道:「我是保密局少校情報專員,桃園行動組成員,代號‘老三’。」
鄭朝陽說道:「大先生、鳳凰、二郎段飛鵬還有你這個老三,桃園行動組的四個人算是齊了。留著你就想看看你後面的人。看來我們估算得沒錯。」
宗向方問道:「在廁所,你和郝平川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鄭朝陽解釋道:「當然,但我不知道你會不會上當,直到我看了這個。」
鄭朝陽拿出宗向方的《中共簡史》的小冊子,翻到京漢鐵路大罷工摺頁的地方。
宗向方問道:「三兒?」
「三兒這孩子看上去傻,可他以前在舊警察局的時候綽號就是耳報神,袁碩事件之後我就派他盯著你。」
「我一點兒沒察覺。」
「你本人就是個跟蹤高手,想盯住你並不容易。可就像你說的,要想盯住一個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把自己當成路人,三兒就是那個路人。」
宗向方無奈地說:「幹得漂亮。下面,你們想怎麼處置我?」
「不是我們要怎麼處置你,是你要怎麼處置你自己。作為特務,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當然,完成得不那麼完美。」
宗向方冷笑著哼了一聲。
鄭朝陽繼續說道:「這個詞用得不太恰當,我換個詞吧,那就是徹頭徹尾的失敗。現在,對我們來說你已經沒有價值了。」
「我可以告訴你鳳凰是誰。」
「我知道他是誰,只是不願意說。之所以沒有動手就是覺得留著他還有用,就像用你一樣。我現在要和你談的是你的未來。」
宗向方冷笑道:「你不是說,我已經沒價值了嗎?」
「我們覺得你沒價值,是因為你在國民黨那邊已經沒價值了。這麼重大的情報失誤,不管你是上當受騙還是陣前倒戈,保密局的人都不會饒了你。」
「所以你們就看著我從公安局出來連管都不管。」
「你也沒跑而是直接回了家,因為你很清楚自己跑不掉。」
宗向方恨恨地說道:「鄭朝陽,我一直被你攥在手心裡,你可真是心思縝密、不留痕跡。上學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厲害角色,可沒想到會這麼厲害。」
「謝謝你這麼看重我,在共產黨裡我就是個小兵而已。你得清楚,你面對的是中國五千年來從未有過的強有力的政權,這個政權的背後是四萬萬中國人民,所以你的對抗毫無意義,從你們接受任務的時候結局就已經註定,你們終究會像灰塵一樣被掃掉。」
鄭朝陽站起來坐到宗向方的身邊,對他說:「你是個糟糕的特務,可你是個出色的警察。放你,是想叫你自己回去。回去了,我們就能重新站在一起。」
宗向方沉思片刻說道:「如果我現在和你說,我願意投誠,能算數嗎?」
「算數。」
宗向方突然變得十分輕鬆,一拍大腿站了起來,輕快地說道:「算起來,剿滅楊鳳剛,我也是立了功的啊!」
鄭朝陽也站起來應和道:「當然,大功一件。」
宗向方開了紅酒給鄭朝陽,兩人乾杯。
宗向方繼續說道:「立功,我得再立個實打實的。既然你知道鳳凰是誰了,或許你們對候鳥更感興趣。」
鄭朝陽問道:「你對候鳥的情況瞭解多少?」
「我知道的不多,候鳥其實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組織,這個組織隱蔽而且高效,能隨時組織起強大的攻擊波。找到這個組織需要特定的密碼和特定的人,魏檣算是一個,可惜他已經跑了。」
「沒有,魏檣回來了,而且是帶著候鳥的指令。」
宗向方奇怪地問道:「你怎麼知道魏檣回來了?」
「025死了,可他姐姐告訴我們,025曾經接到過給魏檣的專電,叫他迎接候鳥,重新組建隊伍。」
宗向方說道:「如果魏檣回來了,我可以設法找到他。魏檣和鳳凰兩人其實已經勢同水火。我可以利用這個,幫你找到候鳥。」
鄭朝陽主動給宗向方倒上酒:「如果能找到候鳥,你就是功臣。過去的事情,就能一筆勾銷。」
他繼續說道:「向方,你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搖擺不定。這次,希望你能言而有信。」
鄭朝陽和宗向方剛剛出門,一輛汽車就衝了過來。開車的是竇司機,竇司機扔出煙幕彈,叫宗向方上車。宗向方猶豫了一下,看到鄭朝陽躲在角落裡,他微微點頭,跳上了汽車。汽車飛快地開走了。
埋伏的公安人員衝出來舉槍要射擊,但被鄭朝陽攔了下來。
電影院的圍牆外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個公安人員封鎖了現場,郝平川和一個警員在說話。
鄭朝陽趕到現場,看著地上死去的兩個別動隊員,蹲下檢視他們脖子上的傷口。
郝平川從一個公安人員的手中接過一個爆炸裝置上的引信,說道:「這是安裝在電影院中的定時炸彈,威力很大,如果爆炸了,後果不堪設想。」
鄭朝陽問道:「這兩個是什麼人?」
「是楊鳳剛的別動隊員,我和他們交過手,你看。楊鳳剛別動隊員的手臂上都有這種紅點,是香頭兒燙出來的,有多有少。我估計,他們每殺一個人就在胳膊上燙一個香疤。」說著,郝平川挽起一具屍體的衣袖,屍體的胳膊上的確排列著紅點。
鄭朝陽說道:「像是軍功章。」
「大概是這個意思。這是他們的標誌,只是,炸彈的引信已經被拆掉了。這我就搞不懂了,似乎是這兩個隊員在電影院裡安裝的炸彈,在出來的時候被人幹掉了,這個人又把電影院中的炸彈拆除了。」
鄭朝陽說道:「你注意這兩個人的傷口了嗎?」
「當然,和萬林生、袁碩脖子上的傷口一樣,是一個人乾的。」
「你覺得他為什麼這樣幹?」
郝平川猜測道:「總不至於是良心發現,不願意傷及無辜吧?」
鄭朝陽解釋道:「但更可能的是怕引火燒身,不過,也不完全排除你說的可能。」
他站起來看著衚衕外熙熙攘攘的人流,心裡暗潮洶湧。不管是出於什麼樣的動機,畢竟是避免了一場大災難的發生。或許,這會是一個機會,又或許這會是另一種可能。鄭朝陽突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愉悅。
一輛汽車行駛在黑漆漆的路上,車頭燈照出很遠。竇司機開著車,副駕駛座上坐著宗向方,魏檣坐在後座上。宗向方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時不時地回頭看一眼魏檣。
魏檣安慰道:「不用擔心,要殺你早殺了,還用等到現在?」
宗向方解釋道:「您誤會了,我是想這麼晚了咱們去幹什麼,可我也知道不該問的不能問。」
魏檣說道:「我是信任你的。從天津運來一批軍火物資,就在前面的五棵松,咱們去和天津來的人辦個交接,順道叫你熟悉一下他們。以後你就跟著我幹,這些人遲早用得上。」
宗向方應和道:「其實我一直都是您的部下。」
「鄭朝山也是我的部下。」
「卑職知道,效忠黨國首先是要效忠長官。」
魏檣志得意滿地說道:「所以我才器重你,你和鄭朝山不一樣,你雖然也有自己的想法,但首先是效忠長官,現在我是你的直接長官了,以後有很多事情做。別的沒有,黃金、美元有的是,幹幾件大事就離開北京去過逍遙的日子。」
宗向方說:「長辛店的事,是卑職失職。」
魏檣輕輕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只是提供情報,做決策的不是你。」
宗向方感動地說道:「謝謝長官理解。」
他感到自己的眼睛竟然潮溼了,忍不住看向窗外。魏檣的眼神則異常陰冷。
汽車慢慢開進一片森林,前面一輛卡車的大燈突然開啟了,晃得宗向方睜不開眼睛。兩輛汽車對面停著,大燈相互照著。
魏檣從車上下來,宗向方和竇司機也都下了車。魏檣示意宗向方往前走,宗向方看看魏檣,眯著眼睛往卡車的方向走,慢慢地走到卡車附近。卡車邊上,有兩個人拿著牛肉罐頭在吃,卡車的發動機蓋上放著兩把手槍。宗向方認出,那是鄭朝山和段飛鵬。
他剛要轉身,發現竇司機的槍已經頂在自己的後腰。竇司機慢慢地從宗向方身上取出手槍。
宗向方回頭看著魏檣,魏檣冷冷地看著他。
宗向方突然笑了:「魏長官,您要是想和鳳凰做交易也不用拿我送禮吧?我現在還能有什麼價值?」
「剩餘價值還是有的。馬克思說追求剩餘價值是資本家的天性,就像獅子要吃肉一樣,有時候多看看共產黨的書也有好處。現在,站過去。」
竇司機用槍管一捅宗向方。宗向方又往前走了幾步,靠近卡車的車頭,發動機蓋上的兩把手槍十分刺眼。
魏檣招呼道:「朝山,人我給你帶來了,怎麼處置是你的事,算是納個投名狀吧。為了黨國大業,以後咱們通力合作,車上的物資你藏好了。」
魏檣上車走了,樹林裡安靜了下來,鄭朝山和段飛鵬還用叉子吃著牛肉罐頭。
鄭朝山站了起來,用叉子叉起一塊兒牛肉給宗向方:「吃塊牛肉。」
宗向方瞬間想起上一次吃肉的場景,忍不住嚥了一口吐沫。
「我吃素好久了。」
鄭朝山微微一笑,自己把牛肉吃了。
「你要殺我嗎?」
「沒有。」
宗向方回憶起鄭朝山曾經的話:也許你會自殺。
「長辛店的事是鄭朝陽設的局,我們都被騙了,我、你、二郎還有楊鳳剛,我們都被騙了。」
鄭朝山說道:「聽說他們要發展你入黨了。我很奇怪你加入共產黨後你的國民黨身份怎麼處理。民國十六年‘四一二’清黨之後,不管是國民黨還是共產黨都不再允許雙重黨籍的存在,除非出賣一方。」
「我沒出賣過任何人,我在警察局裡憋了十年。十年了你們甚至不願意叫我升職,我服從了。我本來以為就這樣過了,可你們偏偏把我喚醒,叫我去殺人放火,我也服從了。你們叫我去搞情報,在共產黨的眼皮底下搞情報,我還是服從了。要想獲得信任就得裝積極,他們叫我入黨說明他們開始信任我,證明我是個好特工,我到底有什麼錯,你們要這樣對我?」
鄭朝山厲聲說道:「你錯就錯在你什麼都沒錯。」
宗向方極其詫異地看著鄭朝山。
鄭朝山繼續說道:「你背叛國民黨給共產黨辦事是錯,背叛共產黨給國民黨辦事,也是錯。唯獨兩邊都不背叛就都不會錯,只可惜沒人願意理解也沒人願意接納你的苦心。這是一個非紅即白的年代,沒有第三條路給你選。」
宗向方猛地抄起發動機蓋上的手槍對準鄭朝山,大聲說道:「別再和我說這些狗屁道理,我是宗向方!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想法。長辛店的事必須要有人背鍋,不是決策失敗,也不是情報失誤,只能是有人叛變你們才能把自己洗乾淨。什麼主義、忠誠和信仰,都是用來擦屁股的。你不是說沒有第三條路走嗎?我現在就走給你看看!」
宗向方扣動了扳機,手槍裡沒有子彈。他十分惶恐,又抄起第二把手槍開槍,還是沒有響。他扔了手槍,面如死灰。
鄭朝山又用叉子叉出一塊牛肉遞給他,勸說道:「還是吃一塊兒吧。」
宗向方慘笑,轉身離開。走出幾步,他看到樹上垂下一個精緻的絞索。
鄭朝山緩緩地說:「我打的繩結兒比你的漂亮多了。」
看著頭上的絞索,宗向方感到萬般淒涼,痛苦地說道:「黨國是自取滅亡。」
天明時分,鄭朝陽帶人搜尋到小樹林,看到了上吊自盡的宗向方。兩個公安人員抬著一副擔架,宗向方躺在上面,身上蓋著白布。不遠處的樹上,絞索仍掛在那裡。
鄭朝陽過來掀開白布看了一眼,宗向方的臉十分平靜,看上去像是睡著了一樣。他擺擺手,公安人員把宗向方的屍體抬走了。
鄭朝陽回憶起宗向方跑到自己家中向自己報信以及兩人一起破案的畫面,他看著樹上的絞索感慨道:「《紅樓夢》裡有句話,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你到底也沒搞清楚跟著誰更好。」
郝平川走過來說道:「兩輛車,一輛轎車,一輛卡車。現場沒有搏鬥的痕跡。他應該是被逼著上吊的,像宰雞一樣。可惜了,如果不是跟著國民黨,以他的才華,會是個好警察。」
鄭朝陽說道:「才華是可以安身的本錢,但不是根本,信仰才是一個人的脊樑。一個沒有了信仰的人,或者是覺得可以用信仰來做買賣的人,只能被徹底拋棄。也許他在最後一刻想明白了,這是他應得的下場。」
「難怪他臉上是大徹大悟的樣子。說真的,他這副死樣子倒比他活著的時候更順眼一些。」
鄭朝陽略帶惋惜地說道:「他很聰明,只是醒悟得太晚,我希望別人不要像他一樣到死才醒悟。」
郝平川疑惑地問道:「你說的這個別人,是誰啊?」
鄭朝陽看了一眼郝平川反問道:「你說呢?」
郝平川笑著說道:「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嘛。」
鄭朝陽淡淡地說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鄭朝陽回頭看了一眼樹林,眼前閃現出兩輛車開著車燈對峙的畫面。黑暗中,是鄭朝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