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光榮時代 魏人、張衛華 第1頁,共2頁

鄭朝陽走出禁閉室的大門時,調查組的老侯、老薑和白玲正一臉焦慮地站在外面。

老薑趕緊說道:「鄭朝陽,你的事情還沒有調查清楚,但現在是特殊情況,領導特批你暫時出來參加調查工作。」

老侯也撓了撓頭:「在這期間,我們會跟著你一起工作,算是監督吧。工作完成之後,你還要繼續回來接受調查!」

老薑說道:「希望你不要有思想包袱,用實際行動證明你是清白的!」

鄭朝陽也不理會二人,皺著眉頭問道:「誰出事了?」

白玲在一旁焦急地說道:「是郝平川。他失蹤了,被綁架了。」

鄭朝陽微微點頭,卻一臉坦然。

白玲很疑惑:「你怎麼一點都不著急?」

鄭朝陽平靜地說道:「他還活著,而且,一時半會兒不會有危險。綁匪要殺他當時就殺了,不用費勁綁架。既然綁了,就是他們覺得老郝還有用,一時半會兒不會動他。我們只需要在綁匪失去耐心之前找到他。」

看著鄭朝陽胸有成竹的樣子,白玲自己也稍微緩了口氣。

鄭朝陽在荒宅裡邊走邊看,地上有碎掉的磚頭、折斷的樹枝。

他琢磨了一下,說道:「郝平川當過偵察兵,照理說三五個人近不了身。可從現場看來,好像就是一兩個人。他一定是遭了暗算。」

白玲點點頭,嘴裡附和道:「老郝身強體壯,能短時間內將他打倒運走而且不被人察覺,只能用黃包車。」

鄭朝陽想了想:「或者是垃圾車。北平城正在進行大清掃,到處都是垃圾車。黃包車有車號,容易查。而垃圾車沒有統一標準,車輛也是五花八門。相比黃包車,這種車基本上不會被人注意。」

宗向方、齊拉拉、老薑等人在圍牆外察看著。白玲出來後,立刻道:「宗向方,你馬上去查一下老郝失蹤的時候這一片的垃圾車的出入情況。多門跟我來!」

鄭朝陽蹲著看地上的圓洞。多門走了過來:「我看過。這不像是動物打的洞,像是柺杖戳出來的。可柺杖又戳不了這麼深。」

鄭朝陽找了一根細樹枝測量圓洞的深度,點點頭表示贊同多門的說法。

看著滿園的荒草,多門說:「荒了好幾十年了,這裡指不定有多少魂魄在天上飄著呢。」

鄭朝陽順著多門的眼神也往空中看去。突然,他指著屋子的屋脊說:「上面你們去看過沒有?」

多門愣了一下:「上面?沒有,這房子樑架都叫蟲子盜空了,上去就得塌。」

鄭朝陽叫多門找來梯子,上了屋脊,他在屋脊上也發現了幾個圓洞,大小和房子下面的圓洞相似。鄭朝陽慢慢蹲下身,舉起相機,把上面的痕跡仔細地拍了下來。

鄭朝山坐著黃包車來到金城咖啡館門外。烤鴨店的劉海騎著三輪車從他的身邊經過,鄭朝山探出身來,熟絡地跟劉海打了個招呼,並且為第二天的劇社聚會預訂了一隻烤鴨。

鄭朝山進到喬杉專門預留的雅間,拿出劉海找的錢——裡面有張字條。

喬杉託著果盤進來。鄭朝山將字條塞進菸斗中點燃,緩緩說道:「上面給105號的嘉獎——黃金十兩,晉升中校,授二級雲麾勳章。」

喬杉笑著說道:「這105要高興壞了。老三傳話過來,那邊對黑鬼的調查正在逐步推進。不過因為郝平川失蹤,鄭朝陽臨時出來參與調查。你這個弟弟還真是不簡單,似乎已經發現重要線索了。」

鄭朝山有些無奈:「搞不懂,黑鬼綁架郝平川幹嗎?這是個炸彈,早晚炸死他。最主要的是他把我們的計劃打亂了。」

喬杉低聲問道:「現在該怎麼辦?」

鄭朝山沉吟一下:「讓老三正常做事,不要暴露!其他按原計劃進行,必要的時候——」他意味深長地拿出一個盒子放到桌子上。

喬杉開啟蓋子,裡面是一支精製的古董火槍。

鄭朝陽和白玲、齊拉拉、多門等人來到一個衚衕口,宗向方找到了郝平川失蹤時段出現的那輛車。

多門走過來察看:「這車看著像是戲班子用的行李車。北平城裡的大戶人家要麼是用汽車,要麼就用這種膠皮軲轆的馬車。如果是用來拉貨的,就是大的馬車比較多,可貨運場的馬車比這個大。那就只有戲班的行李車了,戲班子不時地出去演出。膠皮軲轆雖貴,可輕便。」

鄭朝陽從馬車的縫隙裡發現了拇指蓋大小的紅綢布,取出隨身攜帶的小包,拿出一個鑷子把紅綢布取了出來。多門看到車上一塊汙漬,用手指蹭了蹭,聞了聞。

多門對齊拉拉說:「拉拉,你的袖子叫蘭格格給燒了,你說你用的白酒消毒?」

齊拉拉點點頭:「是啊,我當時疼得厲害,代數理就跑到旁邊的小鋪子買了瓶二鍋頭給我消毒。」

多門一琢磨:「二鍋頭可不是這個味兒。聞著像,可不是。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兒。」多門指著車上的汙漬說,「這個對了。」

鄭朝陽趕緊說道:「把車拉回去,把這個綢子和這烏七八糟的什麼東西送到化驗科去化驗。」

大車被挪開,車下露出一個下水道的井蓋。幾個人找來工具把井蓋開啟。鄭朝陽開啟手電看著,想要往下跳,但被宗向方攔住了:「下面跟迷宮一樣。」

鄭朝陽猶豫了一下:「去市政公司把下水道的施工圖調來。」

黑暗的牢房裡,郝平川甦醒過來。他活動了一下身體,發現自己脖子上拴著鐵鏈子,另一頭則固定在牆上,就連手上也戴著鐵索。

四周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只在門縫下透出一點燈光。

郝平川拼命地掙扎著,卻發現這鐵鏈子非常牢固。

牆上有水汽,溼漉漉的,隱隱約約地能聽到流水的聲音。

腳步聲傳來,門縫下郝平川看到一雙穿著繡花鞋的腳,一個盤子推了進來,裡面是飯菜。

公安局辦公室,鄭朝陽看著黑板上貼滿的資料在沉思。老薑和老侯坐在他身後。化驗員拿著檢測報告進來了:「組長,報告出來了!這個綢子是蜀錦,但不是最高階的那種。用這種蜀錦的人多是中下等的家庭,還有就是用於戲班子的戲服。」

鄭朝陽眉頭一皺:「蜀錦,北平人用蜀錦?」

「北平的錦緞多來自蘇杭和南京,四川的蜀錦也有一些,但數量不多。車上這塊汙跡的成分比較複雜,有松脂、烈酒和汽油,都是可燃的東西。」說完,化驗員轉身出去了。

鄭朝陽拿著檢測報告,轉身在黑板上寫寫畫畫。

這時,白玲進來了。

她看到黑板上貼了很多的照片——荒宅、蜀錦、可燃物、膠皮軲轆大車等。黑板的另一邊貼的是在電車廠發現的蘭格格的屍骨和相關的證物。

白玲看看鄭朝陽:「你覺得蘭格格的案子,和電車廠被燒,還有老郝被抓之間,有什麼聯絡?」

鄭朝陽一邊沉思,一邊說道:「有人說過,任何一個現象都不是孤立存在的,點和點之間一定有它相應的關聯。」

他拿出一張報紙,上面有張照片,是綁匪當初寫的那張字條:「過橋,順溝沿,向前,見一亭,亭邊一倒凳,其下有信。」

鄭朝陽問道:「看出什麼來了?」

白玲瞥了一眼字條,張口說道:「這你可難不倒我。從小我爸爸就教我背古文。這張字條的‘過、順、向、見’四個字用得非常巧妙。這個人有文言文的底子,而且用得很熟。不過,這字寫得就有點彆扭了。」

老薑走過來,看著照片:「這是用左手寫的。」

鄭朝陽有些納悶兒:「你怎麼知道?」

老薑接過照片,又仔細地看了一遍:「沒錯,就是用左手寫的。」

他放下照片解釋道:「用左手寫字和右手寫字,如果練好了,表面上看沒啥區別,但細看還是有區別的。尤其是橫畫,右手寫,用的是拉勁。他瞞得了你們,可瞞不過我。」

鄭朝陽奇怪地問道:「等等,這人用左手寫的字條,他就不能是左撇子嗎?」

白玲說道:「如果是左撇子的話,平時也用左手寫字,寫出來的字和我們的右手寫出來的字是一樣的。可他寫的字既然被老薑看出來是左手寫的,說明用左手寫字不是他的習慣,而是一種特殊的練習。」

老薑拿起毛筆用左手在桌子上寫了幾個字,落款:姜民左書。

他指著幾個字說道:「書法裡,這叫反左書,會的人可是不多。」

老侯走了過來,指著老薑的落款說:「所以,落款一定要寫上‘左書’二字,表示自己很牛。這就是個練過左書的人。他知道以後萬一要是叫他對筆跡的話,警察肯定會叫他用右手寫字,這樣他用左手寫的字就查不出來了。」

白玲笑著打趣道:「他沒想到,我們的姜大偵探竟然也會寫左書。」

老薑嘿嘿一笑:「寫左書的難度可要比寫正書高得多,所以會忍不住地炫耀。」

白玲一笑:「看來,狐狸的尾巴快被你們揪住了。」

老薑一副躍躍欲試的姿態。

宗向方帶著市政的技術員來了。

技術員把一張北平市地下管道圖紙鋪在桌子上,對鄭朝陽說:「北平的地下排水系統很複雜,不少都是用明河改的暗河。改完之後,有的成了馬路或者是衚衕,比如趙登禹路和張自忠路,原來就是河道。也有的成了住家。」

鄭朝陽仔細看著地圖,指點著上面的一個四方塊問:「這是什麼地方?」

技術員在一旁解釋道:「這是日本人在的時候修建的防空洞。鬼子投降後我們作過調查,把大的防空洞都標出來了。還有不少老百姓自己家挖的,比較零散,就沒標出。」

鄭朝陽皺著眉頭:「這些防空洞有沒有可能和下水道貫通?」

技術員點了點頭:「有可能。」

說完,技術員便轉身出了門。

宗向方在一旁試探道:「朝陽,你覺得郝組長可能會在某個防空洞裡?」

鄭朝陽嗤笑一聲:「老鼠是見不得光的,只能在洞裡。不過防空洞也不是什麼人都能挖的,住大雜院的可挖不起,宅門兒倒是有可能。」

他指指地下管道地圖:「這兒是老郝失蹤的地方,這兒是發現大車的地方。以這兒為起點,沿地下水通道開始排查周邊,看看哪家人曾經挖了防空洞。重點是那些沒人住的宅子。」

此時的地牢裡,郝平川吃完飯看著瓷盤,兩手微微用力將盤子掰成了兩半兒,然後又將兩半兒的盤子擺放在小門旁邊拼接好,乍一看完好無損。

只見穿繡花鞋的人走了過來開啟小門,一隻手伸進來拿盤子,結果卻只拿起一半瓷盤。趁「繡花鞋」微微一愣的工夫,郝平川一把攥住了「繡花鞋」的手,緊接著他抄起另一半瓷盤,用鋒利的盤子茬口壓在「繡花鞋」的手腕上。

「繡花鞋」受驚,拼命掙扎。郝平川俯身,從小門中看到的正是襲擊自己的紅衣女孩。

「黑斗篷」慢步來到門前,郝平川能清晰地看到,這「黑斗篷」的小腿以下,是兩根木棍。只見「黑斗篷」從木棍上跳下來,頓時,他就矮了一截。原來他從膝蓋以下沒有腿。

「黑斗篷」俯下身來看著郝平川,他臉上戴著面具,十分猙獰。

郝平川卻毫不畏懼:「孫子哎,裝神弄鬼暗算我,有種你放我出去,咱倆一對一!」

「黑斗篷」站起身來,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把長刀向紅衣女孩被攥住的胳膊砍下去。郝平川急忙鬆手。紅衣女孩驟然失控身體後傾。刀鋒掠過她砍在地上,飛濺出的火星分外明亮。紅衣女孩坐在地上抱著胳膊發愣,滿臉驚恐。

郝平川大罵道:「你個老畜生,自己人都砍。是人嗎你!」

「黑斗篷」踩在高蹺上慢慢地走了。紅衣女孩跟在他身後,悄悄地回頭看了一眼郝平川。

鄭朝陽來到鼓樓前,順著樓梯上到樓頂,俯瞰著鼓樓附近的街巷,他身後跟著齊拉拉。

齊拉拉垂頭喪氣地說:「組長,我們在大車丟失的地方附近搞了好多次的摸排了,那個時候既沒看到黃包車也沒看到汽車。這麼說來兇手就在附近。管道沿線的出口,我們和當地派出所的同志都去調查了,沒見到異常情況。」

鄭朝陽輕輕嘆息一聲:「也許我一開始就錯了,可……錯在哪兒了呢?」

鄭朝陽輕輕地敲打著欄杆。這時,有戲劇鑼鼓的聲音傳來。他俯身察看,一個鑼鼓手兩個吹鼓手正在鬧市作廣告,旁邊立著一個廣告牌子。

海報上,一個穿著黑色斗篷戴著面具的人正在吐火,旁邊的小瓶子裡是一個雙頭女孩。

鄭朝陽看到廣告吃了一驚,他一邊匆匆下樓,一邊衝齊拉拉喊:「我請你看戲!」

齊拉拉一聽看戲,立馬高興地說:「這兒離小東西的慈善堂不遠,我帶她來一起看啊!」

鄭朝陽笑著說道:「可以啊,你們去那邊的紅蓮社找我。」

宗向方來到浴池,坐到正蒸得汗流浹背的鄭朝山身邊。

鄭朝山看著他問道:「縱火案調查得怎麼樣了?」

宗向方說道:「他們對我們這些留用警並不真的信任,我們只能掃掃外圍。我在查地下防空洞。鄭朝陽感覺郝平川應該是被關在哪個防空洞。當時日本人怕轟炸,逼著老百姓挖防空洞,挖了好多。」

鄭朝山眉頭一皺:「找到是早晚的事,但你要稍微地拖延一下時間。」

宗向方試探道:「要有大行動了?」

鄭朝山說道:「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不過,來的不是黃河之水,是地獄之火。」

宗向方看著鄭朝山的表情,突然感到深深的恐懼——這個人身上蘊藏了太多黑暗的力量。也許,自己有一天也會被這黑暗吞噬。

鄭朝山從澡堂裡出來,步履輕鬆地走在衚衕裡。不遠處,一個戴著大氈帽的人在隱蔽處用相機對著他偷拍。鄭朝山憑藉第六感發覺不對,急忙轉身察看。可他身後,只有熙熙攘攘的人流。

「大氈帽」設法躲開了鄭朝山警覺的反跟蹤,回到一間簡陋的小屋裡,他動手將牆壁上的苫布拉開,滿牆都是鄭朝山的照片——在醫院的、在家的、在路上的、在公園的,還有密密麻麻的各種符號和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