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車廠值夜班的兩個工人拿著手電筒在巡查時發現後院的倉庫中有亮光,於是兩人握緊手裡的棍子,悄悄地走了過去。倉庫的大門是很粗的鐵柵欄門,柵欄的縫隙很小,連一條小狗都鑽不過去。兩人透過柵欄門往裡面看去。
在手電筒的照耀下,兩人看到倉庫的空地上,站著一個旗人裝束的紅衣小女孩。小女孩臉色慘白,嘴上都是鮮血,看到兩人後她面目猙獰地衝著他們大笑。
看到這一幕,兩個工人嚇得魂飛魄散,大喊著「啊——鬼,鬼啊!」,踉蹌著衝出了倉庫大門,不過卻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紅衣小女孩在空中飄著,陰惻惻地喊道「冤哪……」
兩名工人嚇得撒腿再跑,一抬眼,卻發現紅衣小女孩又出現在他倆的面前,冷冷地看著他們。在紅衣女孩冰冷的目光中,兩人嚇得昏了過去。
郝平川帶著一隊人,急匆匆地趕到電車廠。
電車廠的大火剛剛被撲滅,現場一片狼藉,全被破壞了。
見狀,郝平川立刻指揮公安人員在倉庫起火點附近拉起了警戒線。
電車廠的周廠長看著眼前的慘狀,一邊哭一邊向郝平川介紹情況:「完了完了,一百多間房子,幾十輛電車……全完了。這可怎麼得了啊!」
郝平川皺著眉頭問道:「昨天晚上誰值班?」
周廠長抽了抽鼻子,唉聲嘆氣道:「值班的一共四個人,前面兩個後面兩個。都在值班室等候處理呢。」
聞言,郝平川立刻安排齊拉拉等人勘查現場。他跟廠長來到了值班室,準備瞭解情況。這時,齊拉拉跑來報告:「首長來了!」
聽到首長也到了現場,郝平川和齊拉拉趕緊跑到大門口準備迎接。遠遠地看到一縱車隊,郝平川立刻大喊:「敬禮!」
現場的警衛隨著口令齊刷刷地立正敬禮。
公安局會議室內,羅勇一臉陰雲地坐在辦公桌的一頭,站在他兩側的是郝平川和白玲等人。
羅勇一臉嚴肅:「首長說了,一群官僚主義者!火著了車燒了天亮了,問誰誰不知道。出了事故國民黨上海市市長吳鐵城都會親自去現場,難道我們還不如國民黨嗎?首長專門作了指示:‘今後北平發生重大事故,公安局局長、處長以上的幹部都要到現場調查情況、處理問題。’」
羅勇用眼睛掃了掃眾人,說道:「首長說了限期破案,我可是和領導拍了胸脯。十天,破不了案,我回家種白薯去。你們折騰這麼長時間了,有什麼要說的嗎?」
郝平川撓了撓頭,猶疑著說道:「我們詢問了電車廠當晚的值班員,在後院巡邏的兩個值班員聲稱看到了女鬼。」
羅勇當即嗤笑一聲:「哈,還真有個花樣啊。鬼,哪兒來的鬼?就是那個什麼貝子家丟了的小姑娘?叫什麼來著?」
白玲在一旁趕緊說道:「那惠蘭。大家都叫她蘭格格。」
羅勇輕哼一聲,冷冷地說道:「她的屍體從電車廠的後院挖出來了。所以,就鬧了鬼了?同志們,我們是共產黨員,是唯物主義者,絕不能相信這些怪力亂神!」
郝平川在一旁囁嚅道:「但是……電車廠的員工很多人都相信,說是蘭格格因為被動了墳,在陰間就像是被拆了房子,所以出來放火報復……」
「荒唐透頂!」羅勇一拍桌子,「什麼鬧鬼,鬧什麼鬼,鬧的是人。電車廠的人信,你們是不是也跟著信,啊?!說說你們的勘查結果!」
白玲冷靜地說:「現場發現了三處燃點,都在靠近西北方向的那幾間廠房,那裡的水泥地面上有一處浴盆大小的黑色焦塊,地面都燒得裂開了,與別處的地面明顯不同。那三處都是用於存放潤滑油、回絲、木料等易燃雜物的地方,火一燃起,立即形成巨大的火源,昨天晚上正颳大風,所以火勢迅速蔓延至別處,最終釀成特大火災。鑑於這三點情況,初步可以認定這是一起有預謀、有具體準備的縱火案件。」
郝平川看著臉色不好的羅勇,似乎想挽回自己的形象。他清了清嗓子,說道:「我們對電車廠進行了一次大排查。電車廠的人員結構非常複雜,該廠解放前參加敵特組織以及政治上不清白的分子共有二十一人,其中有十三人加入過國民黨,三人參加過國民黨中統特務組織,兩人參加過軍統,兩人當過漢奸,一人是反動會道門組織‘一貫道’的小頭目。北平解放後,其中有四人被人民政府逮捕法辦,兩人已經病亡,一人已經離開電車廠回家養老,剩下的十四人在北平解放時均已向人民政府登記。」
羅勇看著現場的人,義正辭嚴地說道:「廟小妖風大。甭管是妖是鬼,是牛魔王還是白骨精,十天之內,都給我打出原形!」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人:「對了,鄭朝陽的情況現在怎麼樣了?」
聽到鄭朝陽的名字,現場的人頓時相視一愣。
禁閉室裡,鄭朝陽在屋裡轉圈鍛鍊身體。
這時,警衛來通知在鄭朝陽隔壁關著的冼怡回家。誰承想,冼怡就認準了鄭朝陽,非要陪著死活不走。鄭朝陽看著冼怡,故作嚴肅地說道:「不要胡鬧,你在這兒幫不了我。」
聽鄭朝陽這麼說,冼怡才同意回去。臨走前,她還囑咐鄭朝陽:「朝陽哥,你彆著急!我回去和我爸說,就是把北平城翻過來也要把陷害你的人找出來!」
鄭朝陽看著冼怡微微一笑。
冼怡走後,鄭朝陽有些好奇地問警衛:「昨晚我在這兒看到遠處好大的火,外邊出什麼事了?」
「電車廠著大火,燒了好幾十輛電車,房子燒塌了一大片。聽說——」警衛環顧一下四周,突然壓低了聲音,「是女鬼放火,還是個小女鬼。郝組長他們正在查呢。」
聽到「女鬼」二字,鄭朝陽冷笑一聲:「不是特務破壞?還女鬼放火?搞什麼名堂!我要見白玲白組長,快去通知!」
警衛瞥了鄭朝陽一眼,悻悻離去。
與此同時,秦招娣已經到火神廟找到「姨媽」:「我剛發現,他其實是保密局的特務。我看到委任狀了,還有電臺,他是保密局北平桃園行動組的外勤。」
「姨媽」正在喝水,聽到招娣的話,手中的水杯頓了一頓,然後又喝了一口:「那,他知道你嗎?」
秦招娣搖搖頭:「他不知道。我用的是一個丫頭的身份。這個丫頭的身份是真的,不會有岔子。」
「姨媽」冷笑一聲:「你尚春芝是什麼人啊。中統保定行動組組長的頭銜是白來的嗎?如果有什麼事能難倒你,也只能是自家男人的事。其實你知道該怎麼辦。你到我這兒只是想得個答覆。好吧,要我說,幹掉他,然後遠走高飛。」
秦招娣略顯緊張地抱緊雙肩,露出了為難的表情:「他是我男人。」
「姨媽」冷眼看著秦招娣:「但這個男人隨時會要你的命。而且,他真的不知道你是誰嗎?如果知道,那他幹嗎要接近你?他有什麼企圖?如果他不知道你的身份,將來他自己要是暴露了,你也一樣完蛋。所以,幹掉他!」
秦招娣還是顯得猶豫不決。「姨媽」見狀,慢慢地走近了她,笑著誘導道:「你外面是秦招娣,可裡面,還是尚春芝。」說著,她突然出手去摘秦招娣頭上的髮簪。秦招娣沒有多想,立刻用極快的速度抓住了「姨媽」的手。
兩人四目相對。
「姨媽」冷冷道:「離開北平。」
公安局會議室,白玲、郝平川、多門、齊拉拉和宗向方正在研究案情。
郝平川率先說道:「關鍵是,庫房的門鎖並沒有被破壞,窗戶也沒有被破壞的痕跡。那麼縱火者究竟是怎麼進去的?這確實是個疑問。」
宗向方說道:「倉庫的門鎖是德國造的,從鎖的鋼材到構造,都非常堅固。庫房的鑰匙只有一把,在廠長身上。廠長當晚一直在家裡,沒出門,也沒有跟外人接觸。」
齊拉拉想到了什麼:「會不會有人偷偷配了鑰匙?」
宗向方搖了搖頭:「根據巡夜人員耿三的描述,他們到達現場的時候,門鎖是掛在門上鎖好的。如果是配了鑰匙開的門,需要從裡面把門鎖上,但我們試驗過,根本做不到。所以,可以排除配鑰匙開門的可能。」
多門說道:「有一點,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沒有。我和耿三住街坊,對他這個人我還是瞭解的,這是個憨人,直腸子,不會說瞎話。他賭咒發誓和我說他確實看到女鬼了,而且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說罷,多門拿出一張圖貼在黑板上——一張位置圖。
這時,三兒溜進來在白玲的耳邊輕聲地說了幾句,白玲皺著眉頭,不動聲色地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三兒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
多門自顧自地說道:「瞧見沒,庫房鐵柵欄門離起火點,也就是女鬼站的地方,是二十五米。離庫房大門是十五米。庫房大門離院門大概是五十米左右。耿三他們在不同的地方在不到十秒鐘內連續三次撞見女鬼……」
宗向方插嘴道:「多大哥,我覺得您還是先不用要女鬼名字的好。」
多門嗤笑一聲,顯然對宗向方打斷自己的行為有些不滿:「那用什麼,女孩兒?有跑這麼快能穿牆還能在天上飄著的女孩兒嗎,你見過嗎?我是活了小五十歲,從來也沒見過。」
白玲擺了擺手,似乎並不想糾結所謂女鬼的稱呼問題:「現場除了耿三他們看到的這個……這個……這個所謂的女鬼吧,還有沒有別的發現,比如奇怪的人、腳印?」
宗向方拿出一張照片:「有,我們在後院的院門附近發現一個腳印!」
宗向方拿著腳印的照片說道:「我們檢查過,這堵牆上有一處破損,平時用鐵絲網堵著,從外面看不出來。但其實鐵絲網已經腐蝕得很厲害。所以,知道這個缺口的應該是電車廠的內部職工。他從這裡翻牆下來,留下了這個腳印。」
多門皺著眉頭看了看:「從鞋印上看,這是一雙三接頭的皮鞋,起碼八成新。」
郝平川點點頭:「三接頭的皮鞋,電車廠誰會穿這種皮鞋?據說很貴的。」
多門說道:「廠裡穿皮鞋的只有廠長和幾個技術員,我查問過了。電車廠的會計王一本說見過一個綽號叫‘路路通’的維修工穿過三接頭的皮鞋。」
郝平川立刻說道:「馬上去找這個路路通。」
禁閉室裡,鄭朝陽依舊坐在桌子前看著一沓稿紙——上面寫著兩個字「自述」。他嘆了口氣,不禁回想起老薑、老侯、白玲的三人調查小組,還有那幾次針對自己的審查:
當時白玲、老侯和老薑坐在桌子一邊,鄭朝陽坐在桌子的另一邊。老薑的面前擺著一份檔案。
鄭朝陽解釋道:「軍統和中統都往警察系統安插自己的人,他們看中誰了就找誰談話。中統的人當初是找過我,要吸收我。我也就這個事情向羅勇同志彙報了。」
白玲面色清冷且嚴肅地說:「但是,羅勇同志說沒收到你的彙報。」
鄭朝陽耐心解釋道:「當時羅勇同志不在北平,是主管的副組長向青山同志接受的彙報。向青山同志認為我應該專注於警察系統內的情報工作,中統的線有別的同志在做,我們最好不要交叉。所以,我就沒同意加入中統。他們為了瞭解我,準備了我的檔案這很正常。」
可白玲似乎並不相信他:「羅勇同志回到北平的時候,向青山同志已經犧牲了。所以,關於你向上級彙報的事情,沒有人證明。而且,這個簽名你怎麼解釋?」
老薑在一旁補充道:「這檔案的最後,是該人對所談之事認同或不認同一欄。在‘認同’兩字的下面,是鄭朝陽的簽字和名章。這等於說,你同意他們吸納你為中統的情報員。」
鄭朝陽立刻正色道:「我沒簽過這份檔案。」
但他的冷靜並沒有打消幾個人的懷疑。老侯說道:「鄭朝陽,否認是沒有用的。我們請筆跡專家驗證過了,這就是你的親筆簽名!」
鄭朝陽無奈,只能繼續說道:「請相信我,我確實沒簽署過這份檔案。」
老侯咄咄逼人:「楊鳳剛為什麼不殺你?你說的那兩個幫你們的孩子我們沒找到。」
老薑突然說道:「你和冼怡這種不正常的關係有多久了?」
老侯繼續發問:「你第一次遇到段飛鵬的時候,身上中了很多刀,可幾乎是毫髮無損。而齊拉拉差點兒送命,要不是他寶貝似的弄了一個頭層皮的套子裝他的證件,他就死了。」
這接二連三的發問讓鄭朝陽有些頭大……
正當他回想這些事情時,白玲來到了禁閉室,打斷了鄭朝陽的思緒。
桌上放著一沓稿紙和筆墨,可稿紙是空白的。
鄭朝陽帶著笑意看著白玲:「我叫你來,是希望你能讓我參加電車廠火災的調查。」
白玲冷冷地說道:「不行。你的問題現在還沒有搞清楚,按照組織程式是不能出去的。還有,現在很多留用警對你的事很關注,某種程度上,你代表了留用警的未來。」
鄭朝陽頓時張大了嘴巴,誇張地問道:「有這種事?!」
白玲沒有理會他:「你現在首先要做的,就是馬上把自己的事情說清楚……你也應該相信組織會給你一個合理的交代。」
公安局辦公室裡,齊拉拉和三兒兩人完美配合,趁老薑老侯去食堂打飯,溜進辦公室,從桌上的材料堆裡找到了燕大陳教授的筆跡鑑定書,裝進口袋帶出辦公室,快速來到外面的小飯館。宗向方和多門在這兒等著。
齊拉拉從兜裡拿出檔案遞給宗向方,多門接著把檔案鋪在桌子上看著陳教授的簽名。片刻後,齊拉拉又溜進辦公室把檔案放好。
鄭朝山來到禁閉室,手裡還拎著一個飯盒。他開啟飯盒,裡面是油汪汪的紅燒肉。鄭朝陽看著,頓時饞涎欲滴。鄭朝山笑著說道:「吃吧,你嫂子特地給你做的。」
鄭朝陽一邊狼吞虎嚥,一邊和鄭朝山絮絮叨叨地聊著。
鄭朝山在一旁勸道:「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有人就會有紛爭,可能共產黨不願意承認,事實上,你們內部也是有宗派的。而你,不屬於任何一個宗派。我覺得這才是你被審查的原因。君子不黨,其禍無援。危難時刻,就沒人能幫你了。」
鄭朝陽嘴裡吃著紅燒肉,含含糊糊道:「那你的意思呢?」
鄭朝山循循善誘道:「即便這次你洗清了自己,也會在身上留下記號。一個受過懷疑和審查的人,難免會有下一次。所以,我覺得,你還是早點脫離為好。」
鄭朝陽點點頭:「嗯。」
鄭朝山見弟弟鬆口,不由得面露喜色:「兩年前我曾經和萊比錫醫院的費舍爾教授有過交往。我可以送你去他那裡去留學。萊比錫的大學現在在東德境內,也算是社會主義陣營。」
鄭朝陽「咳」了一聲:「我這個年齡了,還能學什麼?再說,你怎麼知道沒人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