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光榮時代 魏人、張衛華 第2頁,共2頁

新中國第一個勞動節到了,各方都在慶祝,熱鬧非凡。電車廠當然也不例外,大門上拉著大大的條幅:熱烈慶祝五一國際勞動節。停車場上的電車也都掛上了五彩斑斕的花冠。

在舉國歡慶的時刻,一個爆炸性的新聞出現了,電車廠後院油料庫邊上發現了死人!

後院只有一個大倉庫,是電車廠平時用來儲存備用油料和裝置的,「嚴禁煙火」四個大字清楚地寫在牆上。倉庫旁邊有一棵已經枯萎的白楊樹,樹已經被推倒了,旁邊有個大坑,坑邊還扔了幾把鐵鍁,坑裡是一具枯骨,在陽光下分外刺眼。

鄭朝陽、郝平川、多門、齊拉拉、白玲、宗向方等人很快趕到現場進行勘察。

宗向方從坑裡提取出幾張殘破的黃表紙,上面依稀還能看到紅色的文字,但寫的什麼已經看不清了。他小心地將殘紙放進紙袋之中。

當多門翻開死者的頭骨,看到頭骨上殘存的髮辮上繫著的絹花結時,登時兩眼一黑跌坐在地上。

公安局會議室裡,鄭朝陽組織了案情會。他介紹道:「根據調查,這具骸骨是前清福山貝子的孫女那蕙蘭,十歲,十年前的冬天失蹤。綁匪曾經索要鉅額贖金,但福山貝子當時家道中落拿不出贖金,只好報警。從那以後綁匪銷聲匿跡,孩子也下落不明,而電車廠的位置曾經是福山貝子家的後花園和倉庫、馬廄的所在地。看來是綁匪在殺害人質之後,將其埋在這裡的楊樹下面,電車廠庫房改造,結果才發現了遺骸。」

郝平川猜測道:「這說明綁匪很可能是自家人。」

宗向方說:「福山貝子在抗戰勝利之後就舉家南遷,案發當時又是日偽時期,我們查過,相關的檔案已經找不到了。因此,這個案子很可能是懸案。」

白玲叮囑道:「五一勞動節快到了。電車廠要舉行彩車遊行,這個時候翻出這個案子,對電車廠職工的情緒會有一定的影響。所以,大家出去後要注意保密紀律,不要亂講。」

電車司機王一本從車場裡面出來後,進了附近的小酒館。多本已經在裡面等待多時了,他招呼王一本坐下,吩咐老闆上酒菜。

多門說:「蘭格格的屍體找到了,我心裡不是滋味。當初把北平城翻了個遍也沒找到,誰想到,人就埋在自己家裡。福山貝子家現在還有哪些人,你還能找得到嗎?」

「雖然貝子爺當年底子掏空了,可架子還撐著,花匠、廚子、車伕、老媽子一大堆,我就是給他當賬房的嘛。貝子爺一死家就散了。我現在能找到的也就是花匠常二爺,還有門房那二餅,其他的都找不到了。」

「你說,這能是誰幹的呢?」多門疑惑地問道王一本明白多門想要去追查,勸道:「我說啊,這都十多年了,您就別管了。我知道您和貝子爺算是胯骨軸兒上的親戚,可貝子爺活著的時候也沒多待見您。我看,您還是算了吧。」

王一本舉起酒杯和多門碰了碰。多門默默地將杯中酒喝了,感覺有些苦澀。

吃完晚飯,鄭朝山和鄭朝陽討論起蘭格格的案子來。鄭朝山說:「當年蘭格格的綁架案也算是轟動一時,報紙上叨嘮了好長時間。真可惜,她要是活著也是快二十的大姑娘了。兇手有線索嗎?」

鄭朝陽忙說:「我正想請你幫個忙。」說著,他從資料夾裡拿出一個檔案袋,從裡面取出一張紙,上面貼著一些零星的碎片。鄭朝陽一一交代道:「這是從死者的頭部下面發現的,破損得很嚴重,但我們盡力恢復了一些,你看看。」

鄭朝山拿著放大鏡,仔細地看著殘圖:「這不是中國神話裡夜叉用的三股叉,這是‘朗基奴斯之矛’。你看,中國的三股叉是火焰形的,而這個叉子仔細看其實是兩股叉,而且堅挺細長。這是西方的‘朗基奴斯之矛’,將‘命運之矛’鎮在受害者的頭顱下,是為了防止惡鬼出來作惡。」

鄭朝陽試探地問道:「這麼說,兇手是個信教的人?」

「這張圖這半邊殘破不全,但我要是猜得沒錯的話,應該是用硃砂畫的鎮魂符。你可以去化驗一下,看是不是有硃砂的成分。」

鄭朝陽趕緊收起檔案,「我這就回去查。」說完,他匆匆出門了。鄭朝山微笑地看著他騎車走了。

鄭朝陽在街上迎面遇到了冼怡,冼怡問他蘭格格的案子怎麼樣了,鄭朝陽發愁地說自己還沒找到線索。

看到鄭朝陽發愁,冼怡心裡很難受,於是說:「我當初當記者的那個《大功報》,興許能幫你找到點兒線索。這家小報十幾年前的報紙都保留著呢。」

聽到這個訊息,鄭朝陽面露喜色,跟著冼怡來到《大功報》報館的檔案室。兩人在落滿灰塵的成捆的舊報紙裡翻檢著,在有關蘭格格失蹤的各種報道里,終於找到一篇很有價值的報道。那是綁匪寫給蘭格格家的一張字條,報道里還有這張字條的照片:「過橋,順溝沿,向前,見一亭,亭邊一倒凳,其下有信。」

鄭朝陽分析道:「看來寫這個字條的不是一般人,有很深的古文功底。」他收起這張報紙走了。

鄭朝山又來金城咖啡館喝咖啡,喬杉趁著送果盤果碟的機會,捎來一張字條:「五一電車廠花車遊行。」

鄭朝山拿起字條點燃,用點燃的字條點著了菸斗,然後把字條扔到菸灰缸裡。看到字條慢慢地燒成了灰,鄭朝山說:「我要結婚了。」喬杉一愣,不過旋即笑道:「恭喜您了。」鄭朝山吩咐:「西苑那邊,抓緊時間。」

咖啡館的服務生從公交車上下來後,走進西郊發電廠附近的東風供銷合作社。供銷合作社的老闆娘是一個白淨肥膩的女人,她一邊熱情地招呼「表哥來啦」,一邊把服務生迎到裡屋。

服務生從帶的皮箱裡拿出兩瓶洋酒交給老闆娘,隨口說:「這是你要的。我們店裡也剩得不多了,你得抓緊。老小子怎麼樣了?」

老闆娘接過洋酒,高興地收了起來:「這個老土鱉,還知道要洋酒喝,不過總算搞到了想要的東西。」說著,她拿出一張圖紙交給服務生,並指著圖紙上面的兩個地方道,「這是電廠的圖紙,警衛部隊的佈防情況,關鍵是這裡,這兩個機組。」服務生點點頭,把字條仔細地收好。

服務生又拿出一個盒子開啟,是兩根金燦燦的金條:「鳳凰的意思,馬上啟動‘地火’計劃。」

老秦來到鄭朝山家,秦招娣已經泡好了茶,遞給他一碗。老秦接過茶邊喝邊問道:「招娣,朝山不在家,你叫我過來,是有什麼要說的吧。」

秦招娣沒說話,坐下開始慢慢地畫眉。老秦邊品茶邊絮絮叨叨:「唉,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是咋回事,你是擔心你胳膊上的傷疤。本來我是有點兒想法,可後來想啊,你個姑娘家也不容易,不管你是誰,你就是我的親侄女。」

秦招娣繼續畫她的眉。老秦道:「我給你在廣東的姨媽發了電報了。她可高興了,回電報說這就到北平來看你……我……這是……怎麼了……」還沒說完,他就睜大眼睛,沒了呼吸。

秦招娣難過地說:「老叔,對不住您了。我怕啊,我怕您這次不說,下次沒準兒就說了,我真不想再冒險了。我也是沒辦法啊。明天大家就都知道,您回老家去了。叔,您踏實地睡吧。」說著,她將老秦的眼睛合上了。

後院的煤棚處秦招娣已經挖好了一個大坑,暫時用蘆蓆蓋住,她開啟蘆蓆,把脫去外衣的老秦推進坑裡埋好。

鄭朝山和秦招娣的婚禮正熱熱鬧鬧地舉行。賓客有多門院子裡的鄰居、鄭朝山醫院的院長和幾個跟他要好的醫生,還有民主促進會的副會長韓教授和幾個會員,以及齊拉拉、宗向方、郝平川、白玲等鄭朝陽的同事。

秦招娣換了身衣服出來,大大方方地給大家敬酒。

現場很熱鬧,大家都喝得很盡興,這時金城咖啡店的服務生佯裝送禮也來了。鄭朝山找個藉口把服務生帶進書房,服務生忙說:「西郊發電廠突然去了大批的共軍武裝部隊,他們好像是聽到什麼風聲了。必須馬上通知楊鳳剛取消行動。不是發報時間,我們聯絡不上025。只能來找您,只有您有緊急聯絡的許可權和密碼。」

鄭朝山說:「今晚我會把情報發出去。馬上查清楚是什麼情況,駐軍為什麼會來。」服務生點頭離去。

幾個穿著公安制服的人從外面走進來,秦招娣登時愣在當場。公安人員離她越來越近,秦招娣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眼神忍不住往煤棚的位置瞟了一眼。這一眼被鄭朝山看到了,他頓時也緊張起來,服務生也下意識地摸向後腰上的匕首。

鄭朝陽站了起來,對為首的一人說道:「老薑,你怎麼來了?來來來,過來喝兩杯,今天是我哥大喜的日子。」然後對鄭朝山說:「哥,這是我們人事處的老薑,以前也是我的搭檔。」

老薑指著身後的人介紹道:「這是社會部的老侯。」

鄭朝陽有些奇怪:「社會部?」

老侯走上前來,說道:「鄭朝陽,我們現在懷疑你是國民黨黨通局潛伏特工,你馬上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鄭朝陽傻眼了:「老薑,開什麼玩笑?」

現場的人也都傻眼了,兩個警衛上來一左一右夾住鄭朝陽,要給他戴手銬。鄭朝山見狀要衝上去,卻被秦招娣死死拉住。

鄭朝陽安慰鄭朝山和眾親朋好友:「哥,我先回局裡,你們先喝著啊,我一會兒就回來。」說完,他上了吉普車。院裡頓時一片死寂。

公安局會議室,郝平川正為鄭朝陽被抓一事,對老薑、老侯不依不饒。

「都嚷嚷什麼,隔著門都聽見你們叫喚了。」白玲推門走了進來,喊道,「材料我都看過了。幾天前政治保衛處接到舉報信,查獲了黨通局在南菜園遺留的一個秘密檔案室,從遺留檔案中查到有鄭朝陽簽名的黨通局檔案,所以才懷疑他是黨通局的潛伏特工。調查,也是要給自己同志一個清白。」

郝平川站起來氣憤地說:「好,既然是組織決定,作為黨員我服從。你們查吧,我們配合。不過我保留個人意見。」說完,他氣沖沖地走了。

白玲替郝平川求情道:「老薑,老郝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老薑道:「我知道,都是當兵的,火暴起來罵罵娘我都理解。老實說我也想不明白。兩年前我在冀中軍區搞情報,代號‘黃河’,負責對接北平的‘河豚’行動組,‘河豚’就是鄭朝陽的代號。到保定的時候我們倆才見了面,他要成了特務這不是活見鬼嘛。可證據就是證據。」

「那接下去你想怎麼調查?」白玲問道。

老侯遞上來一份名單,說:「我們擬定了一份名單,會挨個兒找他們談話。你看看。」

白玲接過名單看著,點點頭道:「好,現在根據領導指示,老薑、老侯,還有我——白玲,成立三人調查小組。」

三人調查小組開始分別找名單上的人談話。

齊拉拉的回答是這樣的:「如果鄭組長是特務,那你們在座的幾個都是特務。我憑什麼這麼說?因為你們說鄭組長是特務。」

郝平川的回答是:「我已經說過了,我和鄭朝陽從抗戰起就是搭檔。抗戰勝利後我調到民主聯軍就是四野作戰。遼瀋戰役前又調回平西一帶,繼續和鄭朝陽搭檔。」

三兒哆嗦著跪倒在地,手裡託著一個打火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冤枉啊,這個是他送我的,可我真不知道他是要收買我啊。冤枉啊,青天大老爺。」

宗向方有些疑惑:「首長,我當時為什麼要救鄭朝陽?我和鄭朝陽是警校同學,上下鋪的兄弟。朝陽能混事,畢業了就一路升遷,我是被他提拔著才上去的。不然就我這個裱糊店的小夥計出身,混到死也就是巡官。我是真把他當兄弟,保密局的人要抓他。我要是不救他我還是人嗎?可怎麼,他又成了黨通局的了呢?天地良心,我真不知道啊。」

冼怡氣憤地拍著桌子喊道:「我剛才說的你沒聽到嗎?我怎麼知道他為什麼不殺朝陽大哥,你去問楊鳳剛啊?或者去問那兩個小孩兒嘛,他們倆從山上往下扔石頭,嚇唬楊鳳剛,也是他倆給我們帶路出的山。什麼?你們在當地的村子沒找到這倆小孩?啊?不可能啊,肯定是你們沒好好找。」

冼登奎老奸巨猾地說:「至於說怎麼送鄭同志出的城,這個事得慢慢地說。」

冼怡被人押著關進了禁閉室,在門口仍然大喊大叫:「你們沒證據就亂抓人,我要去找你們領導,我要上告。」

鄭朝陽正躺在隔壁禁閉室的床上,聽到冼怡的叫喊聲急忙站起來,到門口問道:「冼怡,你怎麼在這裡?」

聽到鄭朝陽的聲音,冼怡悲喜交加:「朝陽大哥,真的是你啊?他們問我楊鳳剛為什麼放了你,我把他們的桌子給掀了。」

鄭朝陽內心起了一絲漣漪,嘆道:「唉,傻丫頭,你這是幹什麼!」

冼怡捂著嘴自己偷偷樂了一會兒才興奮地說:「朝陽大哥,真好,咱們又一起共患難啦,這都是第二次了。我好開心啊,我真的好開心。」聽到冼怡的話,鄭朝陽簡直哭笑不得。

喜氣洋洋的洞房裡,酒喝得有點多的秦招娣,看起來醉醺醺的又有點可愛。鄭朝山安頓她躺在床上,然後體貼地拿來胃藥,讓她把藥吃了好好睡一覺。秦招娣吃完藥抹嘴時,順手把藥從嘴裡抹到手上。

很快秦招娣就假裝睡熟了,還發出輕微的鼾聲。聽到這鼾聲,鄭朝山安心了。他輕輕起身出去,開啟屋裡的密室,走了進去。他根本沒察覺,秦招娣就藏在他的身後。

秦招娣走到暗門前仔細聆聽了一會兒後,就回到床上,從自己平時上班用的布袋的夾層中,取出一粒藥丸,隨手扔進了床邊上鄭朝山的茶杯裡。

這時,地下室裡的鄭朝山正在緊急發報:「有陷阱,任務取消。擇機待定。鳳凰。」發完這份電報後,他回到臥室,喝了水,睡著了。

秦招娣睜開眼睛,起身開啟了密室的門。密室內擺放著面具、假髮、偽裝的疤痕、手槍、手雷和大功率的電臺,以及委任狀。看到這些,秦招娣的眼淚滾滾而下。

楊鳳剛站在山坡上舉著望遠鏡看著不遠處燈火輝煌的地方,那裡是西郊發電廠。在他身後,站著十幾名別動隊員,楊鳳剛拿出地圖指著一個地方說:「準備好,認清楚這個位置,還有這兩個機組。」

突然話務員跑過來報告:「長官,加急電報。」楊鳳剛接過來一看:「有陷阱,任務取消。擇機待定。鳳凰。」沒有任何猶豫,楊鳳剛一揮手說「撤」,帶著別動隊迅速撤離。

鄭朝陽在禁閉室內徹夜未眠,突然看到窗外遠處火光沖天,那是電車廠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