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光榮時代 魏人、張衛華 第2頁,共2頁

看到一堆警察在圍觀,郝平川勃然大怒,衝了上去,喊道:「你們瞎啦,就睜眼看著?!」

哭喪棒答道:「長官,不是瞎了,是餓了,快吃不上飯啦。」

郝平川怒道:「你們還是不是警察?!」

其中一位道:「好幾個月沒關餉了,今晚上飯還沒著落呢。」

另一位跟著道:「換朝廷了,是不是警察誰知道呢,回頭叫人開了瓢兒可沒地方報銷醫療費。」

哭喪棒道:「犯不上,犯不上。」

鄭朝陽不理會舊警的嘮叨,徑直走到糧店的門前,他擠進人群,揮著手高聲說道:「老少爺們兒,都先等等,聽我說幾句。」

擁擠的人見是解放軍,慢慢地安靜下來。

鄭朝陽用堅定的語氣說道:「關於糧食問題,人民政府正在想辦法解決,很快就會有糧食運到北平,大家不用擔心。人民政府有規定,保護工商業和私人財產,但是對那些藉機哄抬物價發國難財的人,也會嚴厲打擊,絕不姑息。咱北平人最講的就是理,你今天搶了他,那就是沒理!」

屋裡的尚掌櫃趴在門縫上看著外面的情景,聽到「絕不姑息」的時候忍不住直起腰來在屋裡走了兩步,轉身又趴在門縫處往外看著。

鄭朝陽接著喊道:「老少爺們兒,信我一句話,人民政府一定會給大夥兒一個滿意的交代,現在大家都散了吧!」

外面的市民陸續散開,尚掌櫃急忙對小夥計說:「快快快,燒水準備沏茶。要好茶。」

尚掌櫃整整衣衫開啟大門,走了出來,不過外面已經空無一人,遠處是鄭朝陽的背影。

秦招娣滿臉是汗地走在大街上。

街上人來人往,店鋪的招牌迎風招展,街上跑著人力車、三輪車、無軌電車、汽車,充滿生活的氣息,很有秩序。

秦招娣臉上的笑容十分燦爛,這正是她夢寐以求的生活。現在,這種生活終於觸手可得了。

突然,她的身後傳來垮塌聲和喊叫聲。原來是一個店鋪工地上的腳手架倒塌了,幾個工人正在裡面哭喊,周圍的人急忙圍上去,七手八腳地把他們救了出來。在救最後一個工人的時候,他們發現一根腳手架的竹片斜插進了工人的大腿,有個人要把竹片拔了出來。

秦招娣忍不住大喊:「別拔!」可惜已經晚了。

竹片拔出來的同時,鮮血噴濺,所有的人都傻眼了。

鄭朝山正好騎車經過,趕忙將車扔到一邊過來檢視。

鄭朝山喊道:「大動脈斷了,五分鐘之內接不上人就完了。」

看到旁邊一家綢緞鋪子,他大喊道:「抬進去!」說完他帶人把傷者抬進了綢緞莊。看到一張長條桌子上放著好多綢緞,他一把將上面的綢緞都推到地上,指揮其他人把傷者放到桌子上。

綢緞莊的掌櫃出來阻攔,氣急敗壞地說:「這不成啊,見了血光以後我還怎麼做生意,還是送醫院吧!」

鄭朝山解釋道:「送醫院已經來不及了,所有的損失我賠你,現在別耽誤我救人!」

他把隨身攜帶的醫藥包開啟,向周圍圍觀的人喊道:「過來幫我一下。」

周圍的人和店鋪裡的夥計嚇得沒人敢上前。

秦招娣從人群中走出來,來到鄭朝山面前。

鄭朝山拿著止血鉗遞給她,吩咐道:「這是止血鉗,他的大動脈斷了,已經縮到裡面去了,我得把它揪出來,然後你用這個鉗子夾住,懂了嗎?」秦招娣點點頭。

鄭朝山大吼:「過來按住他。」幾個人走過來,按住了傷者的四肢,鄭朝山的手伸了進去。

在傷者痛苦的哀號中,鄭朝山發現秦招娣拿著止血鉗的手竟然紋絲不動。

鄭朝山找到斷了的動脈,揪了出來,秦招娣麻利地用止血鉗夾住了傷者的動脈。

鄭朝山飛快地給傷者包紮,抬頭髮現秦招娣已經離開,只聽旁邊有人嘀咕著:「這姑娘真厲害,換了我早嚇暈了。」

秦招娣在一個校工的帶領下,來到慈濟醫院的庶務科,見到了遠房叔叔秦玉河。秦玉河對秦招娣的到來很是驚訝,因為他上次見到秦招娣的時候,她還只是個十歲左右的黃毛丫頭,而今已經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秦招娣告訴秦玉河,她母親已經去世,家裡沒人了,她打算去投奔廣州的姨媽,暫時待在北平,等南邊的仗打完了,太平了就走。

她從脖子上摘下一個銀質長命鎖遞給秦玉河,說道:「這是我出生那年您送的,我一直戴著。我媽說您這個鎖有靈性,我從小到大都沒得過什麼病。」

秦玉河接過長命鎖端詳著,感慨時光流逝、老成凋零,決定安排秦招娣在自己手下乾點兒雜事。兩人說話間,門簾挑起,鄭朝山走進了屋子。

秦玉河急忙站起來介紹,秦招娣很有禮貌地鞠躬:「鄭醫生好。」

鄭朝山驚訝地說:「哎,你是,剛才……真得謝謝你,救了他一命。」

秦招娣輕聲道:「您太客氣了,救他的是您。」

老秦奇怪地看著他們倆,問道:「怎麼,你們認識啊?」

鄭朝山笑道:「不算是,但現在正式認識了。」

老秦微笑著說:「啊,認識了好,認識了好。」

鄭朝山猛然想起了什麼,趕緊說道:「差點兒把正事忘了。老秦,你給我找的房子我剛去看了,背陰不說還潮得厲害。我那些實驗裝置要是放進去用不了半年就得發黴。」

老秦一臉的無可奈何:「就這房子,我還是把裡面的東西硬塞進別的屋子給您騰出來的。你看看現在的時局,也就是您鄭博士還想著搞什麼實驗。」

「那我不管,你給我換間房子。背陰倒沒什麼,就是別太潮了。」

秦招娣提議道:「那就做做防潮,也不是多難的事。」

鄭朝山和老秦兩個人都看向秦招娣。

秦招娣解釋道:「用我們鄉下的土辦法,用不了多少人工。鄭醫生,您要是信得過我,我幫您看看去。」

鄭朝山語氣堅定地說:「信得過。」

鄭朝山帶著秦招娣走在醫院的走廊裡,他側目看著秦招娣俊俏的臉,笑道:「真沒想到,老秦還有你這麼個漂亮的侄女,以前都沒聽他提起過。」

「他是我遠房的叔叔,以前走動也不是很多。」

「你膽子還真大,一般的女孩子可不敢幹。」

「我在保定的玉華紡織廠當過幾年女工,那家廠子的機器還是清朝年間的,三天兩頭出事故。機器把人手整個壓斷的場面我都見過。」

鄭朝山帶著秦招娣來到醫院後院的一排房間裡。

秦招娣四處看著:「老家挖菜窖或者蓋新房的時候,都要做防潮,四個角放上石灰,石灰防潮效果好還不貴,還有啊就是得通風。」

說著,她開啟了窗戶:「通風防潮最好是早晨和晚上,中午外面熱而屋裡涼,這個時候開窗會叫屋裡更潮。」她跺跺腳,接著說:「回頭叫叔叔派兩個人來把地面整整,再鋪上油氈就差不多了。」

鄭朝山看到秦招娣衣衫單薄,摘下自己的圍巾給她圍上。

秦招娣一下愣住了:「鄭醫生,這不好。」

鄭朝山坦然地說:「一條圍巾而已,北平很冷的,別凍壞了。」

秦招娣輕聲說:「那謝謝您了。」

「不用客氣,算上這次,你幫了我兩次了。」鄭朝山衝秦招娣微微一笑,秦招娣突然覺得芳心亂跳。

鄭朝陽和郝平川一進羅勇的辦公室,郝平川就憤憤不平地喊著要整治奸商。

羅勇則表示一個城市的運轉離不開商人,但對不法商人,也要嚴厲打擊,不過要的是狙擊手式的精準打擊,而不是迫擊炮式的玉石俱焚。

鄭朝陽認為滿大街的警察袖手旁觀才是問題,應該馬上成立自己的公安學校,培養自己的人民公安,給警察隊伍注入新鮮血液。

羅勇說:「這個上面的領導已經在考慮了,現在要特別注意保警總隊。朝陽,這支隊伍你應該很熟悉吧?」

鄭朝陽點頭道:「這就是一支軍隊,有三千多人,還有重武器。」

郝平川不屑地說:「蔣介石的百萬大軍都叫咱們打趴下了,這些個毛人兒算個球?」

羅勇交代道:「我們的大部隊還沒有進城,所以要密切注意他們的動向,絕不能有任何差錯。為這個,我給你們調了一個人過來——白玲。」

外面白玲應道:「到。」

她推門進來,並走到羅勇面前敬禮:「首長。」

「小白是我們最優秀的情報專家,保定的時候你們搭檔得不錯,這次,要再接再厲。好了,我還有事,你們慢慢聊吧。」說完,羅勇站起來走了出去。不過他還沒到大門口,鄭朝陽就追了出來:「保警總隊也沒啥了不得的。白玲同志這種高水平的人才,還是給別的分局吧。」

羅勇奇怪地看著鄭朝陽:「你怎麼回事?白玲是在莫斯科學過情報學的專家,跟咱們這些土包子可是兩回事,別的分局為了搶她還差點兒打起來。」

鄭朝陽忙說:「好啊,好啊,其實我倒不介意忍痛割愛。」

羅勇停下來看著鄭朝陽。

鄭朝陽心裡有點發毛,解釋道:「這,其實這是郝平川的意思。」

羅勇笑了:「你還真會找頂缸的,不過沒用。朝陽,咱們進城的這批同志裡面,只有你當過警察,是正規警校出來的。能力啊,眼界啊,自然要強些。有那麼點兒小驕傲,我也能理解,可也不能因此就嫉妒能力比你更強的同志。」

鄭朝陽笑了:「我?有嗎?」

羅勇指著鄭朝陽道:「你自己照照鏡子,看看你現在什麼樣子,嘴都撇到耳朵後邊啦。行了,這事啊,就這麼定了。對了,我一會兒得請人吃飯,身上的錢怕不夠,你帶錢了沒有?」

鄭朝陽掏掏口袋拿出些鈔票:「就這些了。」

羅勇也不客氣,接過來揣進兜裡:「下個月津貼發了還你。」說完他就走了。

鄭朝陽在後面喊道:「您怎麼把她弄過來的啊?」

「她自己要來的。」

「為什麼啊?」

「為了你!」

鄭朝陽愣在當場。

郝平川走過來,看到發呆的鄭朝陽,問道:「什麼情況?」

看到白玲也走了過來,鄭朝陽於是對郝平川說:「想吃爆肚嗎?」

郝平川樂了:「想啊,不過涮羊肉可能更好。」

鄭朝陽冷若冰霜地說:「就爆肚。」

忽然他又滿臉堆笑地對白玲說:「小白同志,有沒有時間?我們一起去吃個飯好吧,我做東。保定的時候我們合作得很好,現在又能在一起並肩作戰了。」

鄭朝陽走過去和白玲嘰嘰嘎嘎地說著。

郝平川在後面看著直打冷戰:「這是要三借芭蕉扇啊。」

徐宗仁坐在柳泉居飯莊的包間裡,桌上擺著些乾果和茶水,他緊張地站起來又坐下,茶杯端在嘴邊又放下。

羅勇走了進來:「徐先生,久等啦。」

兩個人緊緊握手。

「羅先生,綏遠一別,匆匆三年啦。來,請請請。」

兩人都落座。

「綏遠別後,我就來到北平工作。這些年,我們一直關注著徐先生。抗戰期間,徐先生也是有功的嘛,所以我才派了我們最優秀的一個同志去和你聯絡。」

「你是說鄭朝陽?這小夥子可了不起,大智大勇,有膽有識,不光燈下黑玩兒得溜,調虎離山計也使得行雲流水。」

兩人大笑起來。

西四牌樓街邊,一間不大的只有幾張桌子的小飯館裡,鄭朝陽、郝平川和白玲圍著桌子坐著,三盤熱氣騰騰的爆肚端上了桌子。

白玲看著盤子裡黑乎乎的爆肚有點兒發傻,又聞了聞,微微皺眉。作為生長在江南魚米之鄉的女子,她天生對美食有著很高的要求,參加革命以來,她已經習慣了粗茶淡飯,但對這種聞上去帶著腥臭味兒的東西還是望而卻步。

白玲疑惑地問:「這種東西能吃嗎?」

鄭朝陽笑道:「正經北平小吃,北平人愛吃著呢。你也吃啊,這東西得趁熱。」

鄭朝陽不管不顧地自己先狼吞虎嚥起來。

郝平川倒吃得慢條斯理:「我以為北平人最愛吃的是炸醬麵呢。」

「炸醬麵?那得是過節有客的時候才能吃,老百姓吃炸醬麵是打牙祭。」說完,鄭朝陽喊著,「老闆,再來一斤!」

白玲吃驚地說:「還要一斤?!」

看著自己眼前的爆肚她直犯愁。

一盤肚仁兒端了上來。鄭朝陽催促道:「趕緊地,肚仁兒,這東西就能堅持三分鐘,三分鐘以後就是倆東西了。白玲,想了解北平,你就得從這東西開始。」

白玲閉上眼,一咬牙,把爆肚塞進嘴裡努力嚼著,嘴邊還殘留著麻醬汁,看上去多了幾分滑稽感。

鄭朝陽似乎意猶未盡,高呼道:「老闆,再來盤炸窩頭臭豆腐,多放辣椒。」

一盤臭豆腐端上了桌,還點綴著紅色的辣椒碎,一股刺鼻的臭味燻得白玲捂住了鼻子。

炸窩頭就著臭豆腐,鄭朝陽吃得眉飛色舞:「吃啊,白玲,熱窩頭就臭豆腐,這可是個樂子。哎,你像我這樣,兩片窩頭中間夾整塊的臭豆腐,然後這麼一擠。」

白玲嚼著爆肚,臉色慘白。

郝平川在旁邊悶頭吃,努力忍住不笑。

「豆汁兒來啦。」一碗豆汁兒又端上了桌。

鄭朝陽殷勤地勸道:「白玲,喝點兒這個。這可是北平城最有名的小吃,上到皇帝王公下到平民百姓沒有不愛喝的。梅蘭芳梅老闆知道吧,家裡一天喝一鍋。」

白玲好奇地喝了一口豆汁兒,忍不住捂著嘴跑了出去。

郝平川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道:「鄭朝陽,你就損吧。」

鄭朝陽哼唱道:「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旌旗招展空翻影,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

柳泉居飯莊內,羅勇和徐宗仁推杯換盞。

「北平城內的保密局情報站被一舉破獲,相信國民黨方面已經猜到你投誠了。那麼接下來,他們會有什麼反制措施?」

「以我對毛人鳳的瞭解,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但這次損失太大,他已經不能再從外面派來人手,很可能會啟動冷棋。」

「就是那些平時不活動,戰時見奇效的特工?」

「是,戴笠從抗戰時期就開始佈置冷棋。這些特工非常神秘,相關的檔案一直由戴笠掌管,後來是毛人鳳親自掌控,外人很難看到。這是一張看不見摸不著的暗網,一旦啟動,破壞力將是相當驚人的。」

「這確實很棘手。不過這樣也好,癤子熟了就得拔膿。他敢來,我們就敢接。」

公安局會議室裡,面對圍坐的鄭朝陽和郝平川等人,羅勇開始佈置任務:馬上公開徐宗仁的投誠公告,告訴那些大大小小的特務走狗,限期到當地派出所登記,繳槍投降。來投降的,既往不咎,想矇混過關的,後果自負!

公安侷限期自首的通告發出後,在北平特務當中引起了極大的反響,原本不知道何去何從的或者擔心會受到清算的特務們瞬間看到了希望。很快,一場聲勢浩大的「自新行動」在四九城內展開。北平內各個派出所裡擠滿了前來自首的特務。

小教堂內,神父焦急地告訴鄭朝山:「‘自新行動’是釜底抽薪,必須馬上採取行動,否則人心就會瓦解。趁著中共大軍還沒進城,策動保警總隊叛亂,然後全員拉到綏遠去打游擊。平西有一支別動隊,隊長叫楊鳳剛,他會接應保警總隊。」

說著,他遞過一張字條:「這是楊鳳剛的聯絡方式。還有,近期會有行動組的人聯絡你。」

鄭朝山問道:「我要的大功率電臺和武器呢?」

「他會一起送來。」

鄭朝山看完字條,點火燒掉,又順手點燃雪茄。煙霧繚繞中,隔壁的告解室已經沒有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