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孤注一擲

琅琊榜之風起長林 海宴 第2頁,共2頁

戚夫人毫不在意他的嘲諷語氣,依舊面似春風,「我們國主是關心王爺,這才派我前來金陵。從那天晚上何府出的事情來看,國主也並沒有料錯,不是嗎?」

何宅被人夜闖,暗查到現在都沒有線索,蕭元啟的確是備感煩心,冷哼了一聲,回身坐下。

「王爺得勝回京,看似赫赫揚揚,門楣光鮮,但實際上,這朝堂中樞的權柄,你究竟能染指幾分?」最懂識人臉色的戚夫人輕撫著鬢邊珠釵,竟好像完全沒看出他的不悅,「荀白水把控京城這些年,他的能力如何王爺比我更清楚。無論你再怎麼安插人手、締結盟友、收納羽翼,只要金陵周邊出現任何波動或異常,王爺恐怕還是很難瞞過他的眼睛,真正搶到先機吧?」

蕭元啟冷冷道:「當下如此,並不代表以後永遠如此。」

「可王爺等得起嗎?荀白水當然會老朽衰弱,但貴國陛下豈能永遠都不長進?退一萬步來說,眼下明顯是已經有人盯上了王爺,就算您真的想要從此安靜下來,只怕也未必能夠如願啊。」

她說這些話的意圖並不難猜,蕭元啟也不想多繞圈子,傾身向前盯住她的眼睛,直接問道:「夫人無須暗示,國主若有什麼提議,還請明講。」

戚夫人顯然就等著這句話,雙手歡喜地在胸前一合,笑道:「既然王爺與國主曾經合作愉快,那咱們不妨再來一次交易如何?」

蕭元啟心頭劇顫,面上卻聲色未動,淡淡道:「再來一次交易?不知國主又想找我要什麼了?」

「這一次可要簡單許多。」戚夫人清脆地笑了兩聲,「只是想請王爺把我的一個人安插進工部,讓他有機會到存檔的庫房裡去,尋找一份許多年前的舊稿罷了。」

「工部舊檔並非機密,安插進去當個書辦就能達到目的,倒也真是不難。可我若是做到了,國主又能給我什麼呢?」

戚夫人的神色突轉嚴肅,並未直接加以回答,說話的語氣也變得更加謹慎,「王爺如今有身份有名望,放眼整個金陵城,唯一還有可能讓你一敗塗地的人就是荀白水。可這位首輔大人深得皇帝信任,想在朝堂上鬥倒他,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國主料定,王爺你最終……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蕭元啟暗暗咬緊了牙根,「難道國主……願意幫我清理出這條路嗎?」

戚夫人緩步走到他的身後,纖手輕輕搭上肩頭,「國主若是不願,又怎麼會派我前來?王爺仔細想想,他什麼時候曾讓您失望過?」

已經享受過與東海締結密約的巨大好處,便很難再抗拒遞到眼前的第二次誘惑。但此刻的萊陽王已不是當年那個一無所有隻能冒險的小侯爺,無論再怎麼想要點頭,再怎麼心動難忍,他也知道謀刺當朝首輔這樣的大事,絕不能在短時間內輕易決定。

戚夫人笑著收回搭在他肩頭的玉手,安靜地到一旁坐下等候。牆角沙漏滴轉,桌上茶杯漸溫,蕭元啟考慮的時間明顯比預想的更久,讓女諜探的心頭微感不安,輕笑了兩聲正要說話,書房外間的門環突然叩響,何成推門而入,疾步近前稟道:「王爺,剛剛內院來報,王妃昏過去了。」

蕭元啟聞言立即站了起來,既是對荀安如真心關切,同時也想借機給自己稍加緩衝,「請夫人稍坐,我得去看看王妃。何成陪一下吧。」

他的動作極是迅速,戚夫人還沒反應過來,眼前便已沒了人影,無奈之下也只好聳了聳肩,耐住性子端起了茶杯。

荀安如這次身體不適並非突發,早在大年初二那日就已經開始。依照年俗,當天是外嫁女回門的日子,蕭元啟將其視為一個必闖的關口,打點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準備陪她回一趟荀府,結果臨出發前她突感手足虛軟,暈眩難忍,必須平躺下來才能稍緩。偏巧過來診看的太醫是個謹慎的,只要求小心飲食多察看一天,不肯立即解釋是個什麼症候。蕭元啟甚是無奈,只得派人通報了荀府。沒過多久荀飛盞便趕了過來,親自到榻前探視了沉睡中的妹子。好在她看起來不像是生了什麼重病,旁邊的大夫也沒有特別緊張的樣子,他這才稍稍安心,依從妹夫的邀請到外間敘話。

蕭元啟心中有鬼,與他交談時極為警覺,臉上如同掛著一副完美的面具,說出話來字字斟酌。不過荀飛盞對他是真的未起絲毫疑心,除了彼此敘談這幾年的大事以外,基本就是在叮囑他好生照顧妹妹。這個態度在蕭元啟看來簡直可以間接證明何宅之事與荀白水無關,歡喜之餘,自然是滿口應諾,信誓旦旦地表示會對安如呵護備至。

如果單看他當下的行為,這個保證似乎也不全是謊言。王府對荀安如的起居飲食照應得極為精細,他自己也儘量陪伴在病人左右,儼然是一個體貼的夫君。從書房趕來一進主院的大門,他便呼叫太醫想要詳細問問,結果太醫還未出現,兩名掌院娘子就滿面堆笑地迎了上來,蹲身向他道喜。

昨日蕭元啟暗中猜過有可能會是這樣,但太醫不肯定論,他也就沒敢多提,此刻聽了掌院娘子的賀詞,頓時面生春風,大步流星奔到了床榻邊,高興地問道:「這樣的喜事,大夫您可看準了?」

太醫笑著躬身道:「在下從昨日起已經查過四次脈象,王妃近來的起居詳情也細細問過。王爺放心,絕對不會有錯。」

蕭元啟在榻沿邊坐下,握了荀安如的手,低聲道:「大夫的話都聽見了吧?如今有了孩子,自當以他為重,就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荀安如半倚在枕上,髮絲披肩,眼簾仍是半垂著不肯抬起,面色雪白一言不發。

太醫常入高門內宅,深知避諱陰私方是自保之道,即便看出她情緒異常也不深究,自顧自地說著醫囑:「王妃素來嬌養,血氣較常人更弱,胎象略有不穩。保養倒是其次的,心境開敞最是要緊。」

蕭元啟對他的識趣很是滿意,命人取來重金加謝,禮送出門。待太醫離開之後,他又將室內眾人盡數打發了出去,自己起身改坐到床頭一側,展臂將荀安如攬在懷裡抱了一會兒,勸慰道:「我生來沒有見過父親,母親走後,更是孤孤單單一個人。從你過門那天起,這府裡才重新像是一個家。我說過會好好待你,說過想要和你攜手白頭,這些絕對不是假話。無論曾經發生過什麼,只要有我在,你就不用害怕更不用擔心。這是我們的孩子,我能給他最好的東西,我一定會給他最好的……」

「……可你知道什麼是最好的嗎?」沉默已久的荀安如終於低聲開口,眸中淚光點點,「我究竟在害怕什麼,其實你的心裡很清楚。那些陰沉的、不見光的過往,並非我糾結在心不願忘記,而是你……你何曾想過為了我停止……」

她蒼白如玉的臉頰邊黏著一縷髮絲,纖小的肩頭幾乎不盈一握,想到心愛的女人身上懷著自己的骨肉,蕭元啟心頭的憐惜之情愈發濃厚,捧著她的臉龐柔聲許諾,「好好好,我知道了。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什麼能比你們兩個更加要緊……我在做任何事情之前,一定會優先想到你,決不讓你再傷心難過。可你也要為了我、為了孩子振作起來,咱們兩人重新開始,好不好?」

好不好,也許是一個簡單的問題,可信不信,才是她心底深處最痛的那個部分。荀安如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眸中滿是茫然與悲涼。

幸而突如其來的反胃感打斷了她的煎熬,蕭元啟立時緊張起來,一面幫她拍撫背脊,一面高聲喚來侍女們,又是拿唾盒,又是遞水漱口,一番忙亂之下,他不僅忘了自己還沒有得到答案,就連書房裡還等著的戚夫人都被拋諸腦後。

到了掌燈時分,荀安如終於穩定下來,昏昏入睡,蕭元啟這才稍整心緒,重新回到北院書房。戚夫人的耐性倒也不錯,臉上依舊掛著笑容,迎上前先行問候:「王爺回來了?不知王妃可還安好?」

蕭元啟回了她一笑,簡短地應道:「有勞夫人動問。王妃沒什麼事。」

戚夫人敏感地察覺到他歸來後態度上的微妙變化,心下暗暗警覺,「如此甚好。那剛才沒有說完的話,咱們就接著談吧。在我看來,荀白水當政多年,素來謹慎小心,要想對他下手,當然沒那麼容易,所以我的計劃是……」

她說到這裡故意停了片刻,眼見沒能引發蕭元啟的主動追問,胸中疑雲更濃,「王爺,何宅發生的事您忘了嗎?危機已然步步逼近,絕不是可以大意猶疑的時候啊。」

蕭元啟潑去杯中冷茶,在壺中換了新葉,不緊不慢地重新洗茶烹製,「夫人說得有理。但無論背後追查我的人是誰,只要不是荀白水,那就算不上什麼危機。再說了,我還未接到東湖羽林最後的訊息,對於狄明也尚無十足的把握,思來想去,此刻還是不要過於冒進的好。」

「不進則退,不喜則憂,不得則亡,此世人之常。無論東湖羽林最終是何走向,荀白水都是您繞不過去的關口。國主對王爺寄予厚望,怎麼您自己……反倒是臨門退縮了呢?」

蕭元啟本就不是性格和軟的人,被她逼得心煩,手中茶杯重重放下,語調懊惱,「該怎麼做本王自有決斷,我既說了要再想想,那便是要再想想。請夫人不必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