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寒塘夜光

琅琊榜之風起長林 海宴 第2頁,共2頁

「是王妃叫你來請我回去用膳的?」蕭元啟笑著問了一句,安慰道,「起來吧,你一個小丫頭,難道還真能衝撞到本王?不必嚇成這個樣子,叫王妃看見了,還以為本王欺負她身邊的人呢。」說著也沒怎麼在意她,一轉身大踏步地走向後院。何成恭立一旁待他走遠,也隨即轉身向外。

佩兒這才戰戰兢兢站了起來,瞧著何成遠去的背影,全身發抖。那晚月色明亮,紅珊夜光又自帶華彩,何成的臉她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不知道是何身份。今日瞧見他跟在王爺身邊的樣子,明顯就是府中心腹之人,倒讓佩兒心亂如麻,對於那晚究竟怎麼回事更加昏亂,越發不敢說話。

這邊蕭元啟回了主屋,沒有在日常擺膳的側廳看見荀安如,不禁有些奇怪,一問方知荀太后剛剛又派人賞了不少東西出來,王妃正在花廳那邊謝恩,於是便找了過去。

荀安如往日晚膳前派侍女去書房相請夫君時,總得有個兩三刻鐘才能見到人,今兒個荀太后賞賜之外,又詔命她次日進宮相見,她想著還有些時間,便回了內寢,打算挑選一下要用的衣裳首飾,沒想到剛剛開了箱籠,夫君便從外間走了進來,急忙迎上前去,幫他寬下外袍。

蕭元啟求娶她時,多多少少也猜想過這位貴小姐的性情,但怎麼想也沒想過她竟會這般柔善軟綿,成親以來,倒是一天比一天更喜愛她,日子過得甚是美滿,即便還達不到如膠似漆的程度,至少也能算是舉案齊眉。

「平時我若有得罪王妃的地方,好歹擔待些,在府裡怎麼收拾我都行,明日見了太后娘娘可不要告狀啊。」換了便服後,蕭元啟順勢摟過她的腰開了一句玩笑,瞧見她圓睜雙目吃驚的樣子忍不住又樂了,伸指按住她急於解釋的朱唇,笑道,「逗你呢,你居然還能當真,我的夫人自然是向著我的不是?」

荀安如並不怎麼喜歡這樣的玩笑,但也習慣性地沒說什麼,只是嗔怪地推開他的手,問道:「夫君明日可要同行?」

「按理應該陪你的,不過內閣那邊有點事,剛好也是明日在御前商議。」蕭元啟從妝盒內揀出一支珠釵,放在她鬢邊打量了一下,「戴這個吧,你如今已是王妃,依制也能戴這樣的雙頭鳳釵了。」

被蕭元啟特意挑出來的這支雙頭鳳釵,原本就是荀太后賜出的妝禮之一。當時荀安如因為自己只是侯夫人身份,擔心逾制特意謝退過,前來賜妝的素瑩笑而不語,叔父也讓她只管收著,算是對於蕭元啟封王最初的暗示。這次她婚後首回進宮,荀太后看見她插戴著這支鳳釵,心裡當然很是高興,一問竟是萊陽王給她挑的,不由微微笑了一笑。

「你叔父曾說過萊陽王聰明,哀家以前還不覺得,今日看來,這些年的歷練確實讓他穩重了不少。你跟姑母說實話,他在府裡待你可好?」

「謝太后娘娘關愛。安兒在府裡……過得很好……」

雖然新婦羞怯說得不多,但她嬌容紅潤眉目含笑的樣子總沒有錯。荀太后滿意地點了點頭,命素瑩又托出了兩支鳳釵。

「哀家命內廷司同時制了三套,怕太打眼,沒有都給你送去。如今恩旨已下,這順理成章地都接著吧。」

荀安如忙起身謝了恩,從素瑩手裡接了托盤,退回原位,轉手向左遞向侍女。此時坐在她左側的正是佩兒,不知何故居然在發愣,視線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完全沒有看到姑娘遞了東西過來,若不是敏兒眼疾手快傾身接住,太后娘娘所賜的鳳釵差點就要翻倒在地。

回過神來的佩兒這才意識到闖了大禍,哆哆嗦嗦地又從敏兒手裡把托盤接了過來,整個身子蜷成一團。好在荀太后正和素瑩說話未曾看見,荀安如又替她遮掩沒有顯現出異狀,這才將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

接下來太后又絮絮地問了些瑣事,留過午膳,到了日中小睡之前才允准侄女告退,臨走還不捨地叮囑她一定要時常進宮。

退出咸安宮殿門,匆匆下了長階,荀安如瞧著左右無人,立即停下腳步,低聲斥道:「佩兒,你剛才看什麼這麼出神?好在沒有摔了太后娘娘的恩賞,否則連我也護不住你。」

佩兒膝下一軟,立時跪倒在地,「……奴婢看著東窗下襬的那盆夜光珊瑚,不知怎麼就給愣住了……請姑娘……呃不,請王妃恕罪……以後再不敢了……」

荀安如並沒有想要處罰的意思,皺眉將她拉了起來,疑惑地問道:「你們兩個時常跟我進宮小住,這咸安宮日日夜夜裡裡外外,什麼東西都應該已經看熟了吧?」

「奴婢記得王妃以前說過,夜光珊瑚乃是天下奇珍,世上僅存數件,除了大渝和咱們金陵各有一盆以外,其餘的全由東海國主收藏……」

「是啊……」荀安如想了想,自以為已經明白,嘆了口氣,「哦,你一看見這東海王族獨有的東西,就又想起你娘和你哥哥了吧?好啦,也不是什麼大錯,以後別再這麼恍惚就是。」

佩兒面色慘白,不敢否認更不敢多說,只能將頭埋得更低,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跟在姑娘的身後,默默隨她出了宮門。

荀安如現下身份不同,外頭已無須禁軍再撥人護送,早有小太監將馬車喚到近前,由等候在外的二十名王府侍衛接了車駕,自最近的東華門駛出。

從宮城東華門回萊陽府,只需轉過兩個街口再一路直行便可抵達,但今日的車馬不知為何,還未走到一半路程便左繞右繞轉了五六回。敏兒路熟性子也急,荀安如還沒說什麼,她就先將外簾掀開一條縫,大聲詢問外頭的車伕。

侍女的問話自然相當於王妃的問話,車伕趕緊將馬車停靠一邊,恭聲答道:「啟稟王妃,今天在西臺街口處決東海通敵案的要犯,咱們回府得繞一下路。」

車廂內的三人聞言都嚇了一跳,荀安如最先定下神,吩咐道:「知道了,繞開便是。」

所謂東海通敵案發作於蕭元啟領兵出征後不久,當時芡州失陷,主將陣亡,一名五品參將臨時統御殘軍,居然兵行險招打了個漂亮的伏擊戰,攻破敵軍一路主營,繳獲了大量芡州的兵防圖集。他不明白這些東西怎麼會落於敵手,立即派人飛速報往京城。荀白水接報後勃然大怒,嚴厲詳查,即使最後查到他門生甄侍郎的身上也沒有手軟,掀起了一場席捲整個兵部的風暴,連尚書晉勳都因為馭下不嚴受了懲處。

馬車這時正好經過十字街口,側方傳來一波又一波的呼喝喧罵之聲。敏兒好奇地掀開側簾向外一看,只見數輛囚車剛駛過不遠,車內的犯人蓬頭垢面,兩邊百姓一面喝罵,一面向其投擲髒物。

「通敵賣國,滿府砍頭算便宜的,就該千刀萬剮!」敏兒啐了一口,又問道,「王妃,聽說為首的那個人,還是朝廷的大官呢。」

「是,原是兵部的侍郎,朝廷四品大員。竟然會為貪圖東海賄賂,洩露軍情,以致引發東境國土之危。」荀安如眸中也有憤憤之色,搖頭嘆道,「今日伏法,也算天道昭彰。」

一直縮在角落沒有說話的佩兒突然問道:「王妃您說……這些人到底是貪圖什麼樣的賄賂,竟然能幹出這樣抄家滅門的事情啊?」

「東海的賄賂,想來不外乎是金銀財帛,奇珍異寶。其實這些皆為身外之物,卻總是有人看不破,以為自己暗中伸手,不會被人抓住。」

敏兒在一旁插言道:「是啊,奴婢還聽說,主犯家裡被抄的時候,查出來滿滿兩盒子東珠,顆顆都有牛眼珠子那麼大,若不是東海送過來的,就是從宮裡偷,也偷不出這麼多啊!」

佩兒面白如雪,呆愣愣地坐著說不出話來。荀安如伸指在敏兒額前點了一下,笑道:「你啊,就是愛聽這些閒言碎語。」

今日被秋決處死的兵部甄侍郎是東海通敵案最終審定的主犯,這一罪名不僅滅殺了他自己上下三族近百口的性命,還把株連範圍之外沾親帶故的枝枝蔓蔓也給牽連了個遍,其中就包括他五服外的一個遠房族兄,時任東湖羽林大統領的甄惟。

若按大梁法度,甄惟本人沒被查出有涉案嫌疑,這般疏遠的親緣並不在株連之列,但叛國不同於其他的罪名,京畿兵權又十分敏感,不管荀白水內心深處多麼惋惜這個一手提拔起來的羽林統領,他還是果決地在第一時間便將其奪職,流放到了偏遠邊城。

如此重要的一個職位出缺,自然不能草率決定繼任人選,當時又正是東海之戰如火如荼的時候,荀白水與內閣重臣們商議再三,最終決定此位暫時空置,等東海戰事終了,再從中擇選合適的有功將領進京領職。

而眼下,顯然已經到了當時所說的確定人選並將之調轉入京的時候了。

「荀白水選定的人應該就是這幾天抵達金陵,本王不方便去吏部詳問,你就辛苦一些,在東城外加派一個巡防小隊,專門替我哨看著,一有訊息立即通報。……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誰吧?」

「末將明白,請王爺放心。」城門守衛本就是巡防營的主責之一,這個吩咐對何成來說毫無難度,他心裡有些擔心的反倒是蕭元啟正準備要走的下一步,「末將知道王爺志在東湖,可皇家羽林一向只聽聖命……您真的能夠……」

「只聽聖命?」蕭元啟仰頭嘲諷地連笑了好幾聲,眸中閃出冷意,「你以為‘只聽聖命’四個字,單憑定個規矩,說一說就能做到嗎?告訴你吧,禁軍咱們啃不下來,又太過顯眼,這支立軍不過數年的東湖羽林,就是本王將來唯一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