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魂歸梅嶺

琅琊榜之風起長林 海宴 第2頁,共2頁

「飛盞你聽我說……」

荀飛盞搖頭打斷了他的話,抱拳退後一步,「請叔父見諒,金陵城外有壯麗江山,有天下英豪,琅琊榜上奇才輩出,侄兒也是時候出去走走了。」

荀白水時而暴跳如雷,時而好言相勸,硬的軟的方法全都使了個遍,最終還是沒有改變荀飛盞的決定。為了更穩妥地交接宮城安防,他在正式上書請辭之前召來了四名副統領,私下吐露自己的打算,好讓他們提前做個準備。

荀飛盞領任禁軍大統領已有五年,一直頗受信賴,又是當朝太后與首輔的親侄兒,怎麼看都是地位穩固,前途無量,突然之間說要辭官離京,不免令這幾位部屬驚詫莫名。尤其是唐潼和吳閔汀,立即便想到了御審前那次尷尬的拘押,心頭更加不安。

「大統領,當時宮中傳召,我們兩個真的是沒有辦法……」

「此事與二位無關。」荀飛盞抬起手,安撫地笑了一下,「你們隨我一同供職這麼多年,應該也都知道,我出師之後便領朝職,一直沒有機會在琅琊高手榜上掂一掂自己的分量。如今北境大捷,京城安穩,你們四位都是謹慎周全之人,一起共同分擔,也不是接不下禁軍這份重責。所以思來想去,還是該趁此機會了了自己這個心願。」

他以前確實多次發出過此類感慨,勉強算是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可像禁軍大統領這樣位階的朝職,因為想掂掂自己的分量便輕易辭去,到底也不是常人會做的決定。四個副統領面面相覷,神情依然有些糾結。資歷最久的鄭春洮想了想勸道:「若是這個緣故,我們也不敢攔阻,可大統領一直是咱們禁衛營的主心骨,宮裡未必就肯允准啊!」

「此舉確實有些任性,只望陛下能夠體諒。」荀飛盞嘆了口氣,嚴肅地看向四人,「我卸任之後,希望諸位牢記,禁軍護衛御駕,是陛下身邊最後的屏障。無論何種情境之下,切記聖駕優先,不可為任何人所牽制左右。」

這些話明顯有囑咐交託的意味,可見他主意已定。四人遲疑片刻,一齊抱拳領命,應道:「是!」

通知過應該通知的人,荀飛盞毫不拖延,立即開始著手卸職前的準備。好在禁軍四營輪值的制度已甚是成熟,兵士操訓有方,幾個副職的能力也都足夠,即使繼任大統領的人選一時選察勘定不下來,宮城安防至少也能平穩執行那麼兩三年。

一番安排之後,荀飛盞的請辭奏摺終於遞到蕭元時的手中,果然引發了他不小的情緒反彈。不過才一年多的時間,父皇離世,大伯父離世,堂兄即將被放逐出京,現在連最值得依賴的禁軍大統領也要辭朝,讓這位未滿十四歲的少年油然而生被拋棄的感覺,第一反應竟和他舅父一樣,直接把折本撕成了碎片。

此時七日停靈之期已過,長林王的衣冠由蕭平旌奉至衛山,低調安靜地入葬王陵,陪伴在蕭平章的墓寢之前。整個長林府隨後開始逐一收檢器物,關閉院落,為二公子扶靈北上做著準備。

王府主院南側的森森祠堂在風雪中再次被鄭重開啟,蕭平旌捧著兩個空空的長條木盒進入,在香案前大禮叩拜後起身,先拿起了那塊紫檀木的無字牌位。

多年來的細心保養,讓這塊木牌毫無歲月的痕跡,紋面光滑,透著油潤的光芒。在收入木盒之前,蕭平旌又用軟巾將它細細擦拭了一遍,這才關上盒蓋,將視線轉向蕭平章的靈位。

這塊牌位略小一圈,字跡上描塗的朱漆依然殷紅,隱隱散發出松香的味道。他將靈位捧在手中,第一次仔仔細細地凝視兄長的名字,用指尖摩挲著鐫刻入木的每一筆每一畫。

蒙淺雪從門外走進,陪在他身側安靜地站了一會兒,含淚感嘆道:「長林之名如此收場,也不知平章是否會覺得難過……」

「以大哥的性情,他即便再難過,也必定會笑著對我說……他會說……」蕭平旌的聲音哽住,有些說不下去。

蒙淺雪輕輕拍撫他的背心,柔聲補完了這一句話,「你大哥會說,平旌,沒有關係,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蕭平旌不願意在兄長靈前落淚,深吸一口氣努力忍住,將手中牌位遞給了大嫂,看著她一點一點小心擦拭,最終收入盒中,緊緊扣上。

偌大一座赫赫府邸,沉澱了七珠王爵數十年的尊榮富貴,可唯有眼前這兩個小小的木盒,才是叔嫂二人絕不放手,必須要一同帶走的珍寶。

十二月初七,蕭平章亡故兩週年的祭日,也是長林王靈柩預定出京的日期。連綿半月之久的風雪突然在頭一天的夜裡停了下來,次日竟是碧空如洗。

蕭元啟天矇矇亮便提早起身,仔仔細細地穿戴好了孝服,趕到王府門外靜候送殯出城。

金鉚朱漆的大門上方,數名裹著黑紗的兵士正登梯爬高,將寫著「長林王府」四個大字的匾額輕輕摘下,搬入府中封存。

「一代長林,如此威名……」蕭元啟仰頭怔怔地看了半晌,咬牙冷笑,「但只要身為人臣,只要有主君在上,無論多大的功勞,多深的情義,也不過是須臾之間,便會被人奪去,化為泡影。大伯父,你放棄了本來擁有的機會,難道從來就沒有不甘心過嗎?」

這句低若蚊吟的喃喃自語無人聽見,自然也就無人回答。此時長街盡頭馬蹄聲響,兩千素甲黑紗的長林府兵自南城營列隊奔來,整肅護衛於府門兩側,準備一同隨靈北上。送殯的宗室朝臣們也在辰正前陸續趕到,安靜有序地在街面上依位列班,等待著禮送這位戎馬一生的老王爺最後一程。

辰正一刻,擊磬聲響,王府各門同時開啟,待朱蓋黑圍的靈車緩緩駛出後,又一重一重地次第關閉,直至最終落鎖。

風雪雖停,漫天的紙錢仍如飛絮一般,飄飄灑灑,迷人眼目,一路伴著靈車行過朱雀街頭,落在傾城相送的百姓肩頭。

宮城前殿最高的迎鳳樓上,蕭元時扶欄獨立,眺望遠方。穿簷而過的寒風灌滿袍袖,吹得他面色青白,周邊隨侍人等卻無人敢勸。

荀安如帶著兩個侍女自樓下拾階而上,陪在後方小站了一會兒,蹲身勸慰道:「陛下,此處雖高,但還是看不到宮牆之外的。老王爺如今已是英靈在上,自然知道您拳拳追懷之心。冬日風寒,不宜久站,太后娘娘有命,請陛下早些移駕回養居殿吧。」

蕭元時似乎完全沒有聽她說話,手掌緊緊按在白玉的石欄上,低聲問道:「安如姐姐,你曾經出過金陵城嗎?」

荀安如被問得一怔,但還是認真答道:「臣女是閨中之人,自當深居簡出方為正禮,不曾遠行。」

「但朕是一國之君,最遠也只去到九安山,算不上真正離開過金陵。也許朝堂上生出這許多風波,都是朕眼界不夠的緣故……」

荀安如又是無措,又是難過,想了許久方道:「陛下何出此言?您才只有十幾歲呢,以後自然會大有進益。」

蕭元時突然之間又生起氣來,用力在石欄上拍了一掌,「既然朕還年少,沒有見識,那父皇他們……他們就不該這麼早離開我……」說著眼圈泛紅,又不想讓人看見,一轉身飛快地奔下樓去。

迎鳳樓最高閣的下層,是一片寬闊的白玉石露臺,四方圍欄,只有北側連通長階。荀飛盞扶劍立於長階之端,眸色沉靜地瞭望著下方。聽到小皇帝的步履聲,他立即轉過身,警覺地向四周掃了一眼,確定並無異樣,這才抱拳問道:「陛下可是要起駕?」

蕭元時呆呆地看了他一陣,眼圈更紅,「荀卿……你一定想要離開嗎?」

荀飛盞柔聲道:「微臣和平旌一樣,無論人在哪裡,都會一直記掛陛下。」

淚滴從眼角滲了出來,被小皇帝倔強地抬袖抹去。他扭頭又奔往露臺的角落,仰首想要看得更遠。

禁苑深深,金階孤寒。鱗次櫛比的宮簷層層向外延展,空中日影已將行至中天。

在他的目力所不能及的遠方,旗幡飄展,素蓋如雲。送靈的車隊駛過街頭,穿過城樓,將十里長亭漸漸拋在後方,一路伴著寒鴉悲鳴,蜿蜒向北。

屹立金陵皇城數十年之久的長林王府,終於在新春到來前最持久的一場風雪之後,正式退出了大梁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