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天人永隔

琅琊榜之風起長林 海宴 第2頁,共2頁

墨淄侯眉尖輕輕挑了挑,突然之間仰天大笑,「國主雖然還坐在他的位子上,但他是怎麼想的已經不重要了。實話告訴你吧,東海的事,現在全都由我做主。」

「你做主?」蕭元啟咬牙冷笑了一聲,「那你知道大渝這次輸得有多慘嗎?」

「我當然知道,所以才會耐住性子,一直忍到了現在。」墨淄侯的手指敲著桌上的贈書,神色甚是輕鬆,「你已經去長林府探過病了,應該知道比起大渝來,我的運氣顯然要好得多啊。」

蕭元啟斷然搖頭,「你錯了,大梁四境各有安防,並非只靠長林王府。而且不管表舅怎麼想,我終究是大梁的人,不能通敵叛國,這是一條底線。」

「你為什麼不先等我把話說完,然後再設定自己的底線呢?」墨淄侯語調輕柔,唇角勾起一絲蠱惑的笑意,「換一句話說,你到底是真的不想聽,還是怕自己有所動搖……不敢聽呢?」

蕭元啟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被他快速用力咬住,咬得齒痕入肉,幾乎見血,「請表舅儘快離開,最好是當作……你自己根本沒有來過。」

墨淄侯潛入金陵城後並沒有敢接近長林王府,但他關於蕭庭生大限將至的判斷卻十分準確。太醫令唐知禹奉聖命進府之後,已有一天一夜未敢離開。到了第二日的黃昏,他跟在黎老堂主的身邊又診了一次脈,心裡的結論更加清晰,面色也更加愴然,竟不敢多看床榻邊的蕭平旌一眼,靜悄悄地退到了外廳。

「老王爺的病情如今已無須諱言,大人回宮去如實稟奏便是。」元叔當然明白他在此地守了這麼久是為什麼,走過去淡淡地道,「醫者之力已盡,在下就不遠送了。」

唐知禹找不到任何寬慰的話好講,也知這最後一夜府裡並不想看到更多的外人,含含糊糊地說了些保重之類的話,低頭告辭。

午夜之後,昏迷不醒的蕭庭生突然在枕上輾轉了兩下,睜開了眼睛。黎騫之急忙讓平旌將他的頭託抬起少許,蒙淺雪端來暖爐上煨著的湯藥,用銀匙餵食。

昏沉沉地吞嚥了兩口後,蕭庭生的神智似乎清醒了一些,搖頭不願再飲。

林奚明白他的意思,含淚安慰道:「您放心,這一劑藥裡面……並沒有安眠之效……」

老王緊咬的牙關果然稍見鬆緩,飲下湯藥後又閉目歇息了一陣,抬手示意想要坐起。蕭平旌慌忙拿過軟枕,小心翼翼地墊放在他的頸背後方。

「生死輪迴,世間誰也免不了。」蕭庭生蒼老的眼眸因為高燒竟變得清亮起來,逐一看過圍在自己床榻邊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到蕭平旌的臉上,伸手摸了摸他蒼白的面頰,「只不過為父一直以為,你們有兄弟兩個……至少可以在我身後互相扶持,卻沒料到人世無常,最終竟不得不留你一人在這世間……」

蒙淺雪抬手掩面,努力想要將哭泣聲忍回去。蕭平旌用力搖著頭,顫聲哀求道:「父王您能撐過去的,想想琅琊山的小侄兒,他都還記不得您……」

蕭庭生艱難地吸了一口氣,握住兒子的手,慢慢道:「為父生在掖幽庭,吃過常人沒有吃過的苦,見過世間最冷的面孔,但此生有三件事,可謂人所難得的至幸。其一,得遇名師教導,消去了心頭自幼的怨憤;其二,蒙父皇恩養,歷事兩代明君,建功立業,從來未曾被猜忌過;其三……家中和睦,膝下有平章和你這樣好的孩子……」

蕭平旌撲在老父胸前,淚如泉湧。

「你本愛逍遙,無奈生在將門。為父走後,這‘長林’二字,便不該再繼續縛住你的手腳……」蕭庭生輕輕撫著他的後腦,眸色甚是清明,「平旌,你該做的都已經做了,以後只需護持長嫂弱侄便可,不必執念。」

「是……孩兒明白。」

「……為父的喪事該如何辦,你可還記得?」

蕭平旌費盡自己所有的力氣抬起了頭,一字一句地答道:「孩兒記得。王陵葬衣冠,遺骨歸梅嶺。」

「梅嶺……」蕭庭生的頭仰在枕上,瞳仁微散,語音也越來越輕,「你聽外面的寒風,北境應該已經下了好幾場大雪……梅嶺……」

窗外寒風呼嘯翻卷,暗夜彤雲下開始飄散的雪片撞上窗臺,彷彿是要來鋪設一條接引的路徑,引領這位傳奇的長林老王回溯那起伏跌宕的人生,穿過他在塵世歲月中一個又一個重要的雪夜,回返最終應得的寧靜與安詳。

蕭平旌將父王枯瘦的手掌貼在額前,一動不動地感覺他的體溫流逝,直至冷如寒冰。

曾經擁有那麼多,那麼多滿溢而出的愛,那麼多盛放不下的親情,就這樣一點一滴地失去,留不住,追不回,越是珍惜回憶,越是難忍的疼痛,痛入骨髓。

從此之後,縱然世間萬物依舊繁華,縱然還有千千萬萬種幸福的可能,他們都看不到了。

他的大哥,他的父王,再也看不到了。

朦朧的晨光透出東方厚重的雲層,落雪的街面一片清寂,尚無行人。

長林王府的大門吱呀開啟,數名穿著素服的僕從自內走出,搭出梯子,用白紙燈籠換了簷下的日常燈罩,又在匾額上掛出黑紗。

宮城、宗室、朝臣、禁軍……各方守在門外等訊息的人頓時明白,全都飛速跳了起來,朝著不同的方向奔去。

昨夜唐知禹入宮回報之後,蕭元時已經斷斷續續哭了好幾次。等到確切的喪報遞到眼前時反倒沒了力氣,只是低頭頹然地坐著,不停地把荀太后給他拭淚的手推向一邊。

論起此刻真正的心情,荀太后當然是高興的,但又不是那種純粹的高興,偶爾想起許多年前的一些舊事,竟然還會勾起絲絲悵惘。不過她並沒有忘記眼下最要緊的事情是什麼,一等到蕭元時勉強平靜下來,便立即派人給前殿值房送了信。

荀白水向來最諳揣摩人心,也很懂得急事緩辦的道理,不敢把小皇帝逼得過緊,一直拖延到了第二天下午方才進宮,先細細回報了宗室和禮部給長林王治喪的一些條陳,陪著小皇帝又掉了一陣眼淚,方才柔聲勸道:「陛下若是一味傷心,老王爺泉下有知,必定也會過意不去。再說朝堂大事一碼歸一碼,對懷化將軍的處置總得有個定論。老王爺生前不也希望陛下能夠自己拿得穩嗎?」

這件事情不需要他提醒,蕭元時自己也已經翻來覆去想了好幾個來回。時而覺得大伯父這樣病亡自己對不起先帝,時而又認為行事不留餘地的蕭平旌錯處更大,糾結到了最後,說的話依然猶猶豫豫,甚是勉強,「朕決定……褫奪蕭平旌懷化將軍之職,收其兵權,詔令……離京守孝……」

荀太后怔了怔,顯然不滿,「就這樣?」

荀白水當然也不滿意,但卻沒有立加反駁,先恭恭敬敬應了聲「臣領旨」,再上前一步,語調依舊輕柔地勸道:「陛下能分開朝政與私情,老王爺在天有靈,也必定欣慰。其實您心裡也明白,朝臣們之所以紛紛上奏請求嚴懲,理由其實很簡單,無論何時,無論何故,帥權,絕不可高於君權。陛下既然決定了要處置,又豈能只流於表面,而不觸其根本?」

從御審那天開始,蕭元時就未有一夜安眠,此時早已疲倦透骨。舅父的意思反反覆覆說過很多次,他也不想再多爭議,視線愣愣地看了一會兒前方的地面,慢慢點頭,「長林各營盲從主帥,固然有罪,但寧關大捷,功可抵過。詔命兵部……撤除長林編制,另立北境旗號。」

「撤除編制」是最關鍵的四個字,荀白水緊繃的面色終於一鬆,急忙躬身應道:「陛下恩寬,臣領旨。」邊說邊打著手勢阻止正要插話的荀太后,示意她跟自己一起退出殿外,讓蕭元時一個人清清靜靜地待著。

順著殿廊疾步走到轉角處,荀太后吐一口氣,有些拿不準地問道:「現在這樣……就算是咱們贏了嗎?」

荀白水抿著嘴角,面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悲是喜,「老王爺去世,蕭平旌原本就該卸職守孝。以此為由拿掉他手上的兵權順理成章,即便是再偏向長林王府的人,也不好多說什麼。」

「可是……蕭平旌所犯抗旨逆君之大罪,就這樣雷聲大雨點小地放過了不成?如此一來,皇室顏面何存?」

「只要咱們能撤了長林軍的編制,遣散轉調其麾下舊部,就已經算是達到了目的。」荀白水萬事求穩,觸及兵權自然更加小心,反倒勸解起妹妹來,「有些事情宜疏不宜壓,何必非得不留餘地?娘娘堅持不肯放過又想怎樣?這個節骨眼上,難不成真能殺幾員大將?」

荀太后只是意有不足,並沒什麼具體的準主意,撇了撇嘴角道:「這樣一來,天下人豈不個個都以為陛下太軟弱,轄制不住長林王府?哀家聽說,軍中之人最容易只認主帥不認主君,若是因此愈發驕橫,兄長要怎麼另立北境旗號?」

「娘娘,人心是可以操控的。民間也好,軍中也罷,天下人所知道的,不就是咱們告訴他們的嗎?」荀白水側轉身,視線穿過幽長的殿廊,越過宮簷投向遠方,「這件事情,無論內裡如何,至少在明面上只能有一個說法。那就是陛下因長林王薨逝,開恩赦免了懷化將軍之罪。如此一來,只會顯得皇家恩寬,不容小人多言。」

荀太后最終被他說服,遲疑了一下,悻悻地道:「若是兄長覺得合適,那……就這麼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