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孰輕孰重

琅琊榜之風起長林 海宴 第2頁,共2頁

荀白水冷笑一聲,「我大梁自有律法,一條一條昭昭在目。懷化將軍所犯罪名,朝廷該怎麼處置,就當怎麼處置,並非我想要怎樣。」

蕭平旌慢慢點了點頭,「明白了。你想要我回京受審,是嗎?」

帳內的氣氛略顯微妙地沉寂了下來,本該立即回答他這句話的荀白水突然間覺得有些緊張,背心額角微微滲出冷汗。內閣重臣的身份,手中未宣的御旨,三百皇家羽林精兵……就常理而言完全可以保障他安全的這些因素,此刻看起來好像都沒有多大的意義。

「老王爺在京輔政,」良久沉默之後,荀白水徐徐開口,刻意加重了「在京」二字,「二公子身份尊貴,老夫自然是無權鎖拿。不知你是自願回京呢,還是等我到金陵再請御旨?」

「為陛下將來計,這件事情終究要有個了斷。」蕭平旌眸中生起嘲諷之色,但也並未為難他,「不用麻煩荀大人來回奔波,等我安排好戰後大局,自會回京。」

「並非老夫信不過二公子的承諾,但即便要等,也總得給個大約的時日吧?」

「一個月。」

「好。老夫就給你一個月。」荀白水面上終於露出了笑意,趁機又補了一句,「對了,依我大梁軍制,懷化將軍回京,可帶一百人隨行入城,三百人駐紮城外,總限四百,不能更多了。」

蕭平旌靜靜地看向他,「這個規矩我懂。」

荀白水挑了挑眉,冷哼一聲,「老夫知道你懂。但已有今日之事為鑑,預先多說這一句,沒什麼壞處。」

兩人在中軍帥帳中單獨面談的時候,長林各營主將也都陸續聽到了訊息,紛紛趕了過來聚集在外。寧州營的陶將軍是個急暴的脾氣,位階也高,幾次不耐煩想要衝進去,全靠東青拼命攔住。

「京城還有老王爺坐鎮,這件事應該能有辦法解決,請幾位將軍先不要著急。」蕭元啟倒是真的擔心荀白水出不了這座營盤,趕緊也過來好言相勸,「這時候沉不住氣鬧起來,反倒對平旌沒什麼益處不是?」

魏廣皺著眉頭問道:「朝堂上的事我不太懂,可寧關這一戰明明就是事出有因,我們將軍不會有太大的麻煩吧?」

「不會不會,」蕭元啟勉強笑了一下,「陛下頒發旨意的時候並不知道北境是何情形,只要好生解釋清楚了,朝廷也不是不講道理的啊。」

他這番苦口婆心的解勸多少起了一些作用,帥帳外暫時又安靜了下來。未過多久,蕭平旌陪著荀白水走了出來,神情冷淡地盡了禮數,目送他收攏儀仗,低調離開。

「你們到底談了什麼?二公子不會有事吧?」陶將軍一著急又叫了舊時稱呼,面色甚是擔憂。

蕭平旌沒有直接回答,面向眾將鄭重地抱了抱拳,「平旌自到北境以來,全靠各位將軍傾力扶持。今日之事是我一人之責,由我回京向陛下陳情也是應該的。只不過有了這樣一番波折,恐怕難以替各位請功,平旌在此,先行致歉。」

各營主將大多是長時間駐紮北境,最多隔幾年入京述職一次,對朝廷的印象還是先帝當年。蕭平旌語調平穩,多少給了他們一些安慰和錯覺,聞言不再多想,齊齊地抱拳還禮。

「咱們長林此戰,本來也不是為圖朝廷嘉賞。」陶將軍呵呵笑了兩聲,「能打出北境十年的太平日子,怎麼都算是已經回本了啊。」

大戰得勝的興奮感重新被激發了起來,在場諸將紛紛應和,場面隨之變得輕鬆了許多。一片歡笑聲語之中,唯有東青和蕭元啟彼此對視了一眼,低頭靜默無言。

借天道之勢,聚殲敵軍主力近二十萬,長林軍北境寧關之戰如同百年前的那柄三月彎刀一樣,本身就是一場難以複製的奇蹟。儘管沒有官方邸傳的任何通報,這個驚人的訊息還是不脛而走,遍傳四方,琅琊山斑斕的彩林上空當然也第一時間掠過了白鴿的翅影。

「寧關堡的事我已經知道了。」老閣主斟了一杯清茶,緩緩推向竹簾的另一邊,「姑娘匆匆趕來,有什麼要問的?」

林奚跪坐在簾外木臺邊,恭肅地欠身行禮。

北境大戰全面啟動之前,蕭平旌就明確要求她留在甘州。林奚自己也知道邊城行醫和野戰隨軍終究不同,術業精湛亦不能抵消男女之別所增添的麻煩,故而未曾反對,默默聽從了他的安排。寧關決戰的詳情傳來之後,她欣喜之餘更感憂慮,當天就收拾行裝,匆匆趕來了琅琊閣。

「老閣主能斷天下疑難,請問平旌當前困局,有何破解之法?」

「這是姑娘自己要問的,還是平旌請你代問的?」

「寧關戰後,小女還未曾見過平旌。」

老閣主垂眸片刻,緩緩答道:「天下之道,貴在順其自然;為人之道,貴在無愧本心。琅琊閣旁觀世間沉浮,不答朝堂之事。」

這番回答顯然出乎林奚的意料之外,她怔了半晌,眸中浮起失望之色,「琅琊閣不答朝堂事,這個規矩小女知道。但是對老閣主而言,平旌終究與他人不同吧?」

「是,這個孩子當然與他人不同。無論發生了何事,只要我琅琊閣在,他就有最後的安身立命之所。」老閣主長眉微動,神色肅然,「但是姑娘,你真的以為長林王府現在需要我插手嗎?」

林奚不由微微一怔。

「長林王蕭庭生並非尋常人,他生於憂患,師從高人,自幼聰慧,喜好讀書。在朝堂上該如何收攬權柄,如何把控朝臣,你覺得以他的能力,是學不會,還是做不到呢?」老閣主握著茶杯的指尖輕輕滑動了一下,聲調綿長,「志不在此,非不能也。」

林奚凝神細思,剪水雙瞳中慢慢露出瞭然之色,再次俯身行禮,「小女明白了。多謝老閣主開解。」

老閣主抬手收了她未飲的茶杯,傾入水臺,重新又斟了兩杯新茶推向對面,微笑道:「世子妃也來了?」

竹簾外的殿廊轉角,蒙淺雪健步而來。她長髮高挽,袖口緊扎,肩上繫著玄色披風,儼然是要遠行的裝扮。藺九陪在她的身側,懷裡抱著熟睡的策兒。

「看來世子妃也是聽到了訊息,打算回返金陵?」

蒙淺雪在茶臺邊跪坐下來,雙手交疊於膝前,以額相觸,行了一個大禮,「是。多謝老閣主兩年照看,晚輩今日前來,確實是要向老閣主辭行的。」

「那策兒呢?」

藺九在一旁代為答道:「策兒還小,世子妃已經答應把他留在山上。」

老閣主微微皺起雙眉,「你終究是個女子,不能上朝堂論理,就算回去了,又能幫什麼忙呢?」

「護持家人之心,男女並無差別。晚輩的確力量微薄,但也想要竭盡所能,與父王、平旌共渡難關。」

老閣主凝視她許久,面上微起追憶之色,「你心思單純,就如同你叔祖父一樣,最是值得信任,值得依靠。」

蒙淺雪忍住眼底湧上的熱潮,「多謝老閣主謬讚。」

「也罷。你們兩位此去金陵,替我給平旌帶一句話。」

林奚與蒙淺雪對視了一眼,躬身傾聽。

「無論是對他人,還是對自己,只要情義不滅,盡心就好。該放手時自當放手,切莫求全責備,生了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