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琅琊錦囊

琅琊榜之風起長林 海宴 第2頁,共2頁

元叔拿起折本翻了翻,怔怔問道:「陛下最後允准的建制方案有什麼不妥嗎?」

「建營、分編、操訓不過都是些細節,兵部熟手多,怎麼都能安排個八九不離十,確實是不用我插手。」蕭庭生眸色幽深,語氣甚是無奈,「可你明白的,皇家羽林只奉聖命,說起來不過一句話,卻又遠不是一句話那麼簡單,那是靠數代恩養、子弟傳承刻進心裡的一個‘忠’字。如今根植於此的老軍戶被遷走了大半,新募的兵力再怎麼操訓,短時間之內怎麼可能做到心中只有陛下?」

元叔也是從軍多年的人,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是啊,新軍最難把握,也最易被人左右。臨時轉調和乍入軍籍的普通兵力,即便名為皇家羽林,又和一般的屯田兵有何區別?層層將官能認到大統領就不錯了,陛下於他們而言……實在太過虛渺。」

蕭庭生轉頭看向庭院中的滿樹綠蔭,默然發了許久的呆,最後嘆了口氣,喃喃道:「帝都金階之上的有些人,論起聰明來誰也比不上,可他們哪裡懂得治軍的道理……」

長林老王的這份憂慮深藏於心,荀白水此刻當然感受不到。當下正是他心頭最為舒展的時候,多日煩憂一掃而光,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在咸安宮陪太后散步時,臉上也是掩不住的笑紋。

「咱們費了這麼多心思,終於裁撤掉衛山、翠豐兩營,新立了東湖羽林。飛盞的性情固然有些桀驁不馴,但他掌管禁軍,宮城也還是可以放心的。這樣內外盤算下來,雖不敢說就此高枕無憂,可在陛下徹底掌控朝堂之前,京城的局面總算可以暫時安穩。」

荀太后隨著他笑了一下,又立即追問:「那北境的蕭平旌呢?聽說他現在可不僅僅是三品懷化將軍,還已經是長林軍的掌令人了。難道不該特意防備嗎?」

「老王爺只剩這一個兒子了,軍令不傳給他還能傳給誰?」荀白水對蕭平旌的印象依然是個心性急躁的年輕人,言談之間並不太在意,「比起長林世子生前,這位二公子的威望差了太多,北境又無大戰,想橫空而出積攢名望哪有那麼簡單?暫且不用在意他。」

荀太后這才放下心來,笑道:「多虧兄長替陛下百般籌謀,能夠安穩下來就好。」

從金陵到甘州,雖然不直接路過琅琊山,但也只需略繞半日路途,並不誤事。蕭平旌將魯昭等隨行親衛都留在了廊州,自己獨自一人上山,直奔雲霧繚繞的後殿。

老閣主在琅琊後山最靜逸的南閣給蒙淺雪專門劃出了數個房間的寬敞居所,照顧得十分妥當。她得了平旌上山的訊息後,立即抱上策兒,來到廳前迎候。

自那日離京送別,蕭平旌這是第一次重新見到大嫂,心裡百味雜陳,明明壓著無數句話,卻又吐不出片言隻語,最後只能默默地行了禮,將小侄兒接過來摟進懷中。

蕭策已經滿了週歲,養得白胖可愛,毫不認生,被素未謀面的二叔抱著使勁親吻小臉也不哭鬧,只是咿咿呀呀地叫著,用肉手拍著他微冒胡茬的臉頰。

蒙淺雪微笑著坐在一邊,見蕭平旌在逗弄策兒的同時向室外看了幾眼,心中明白,主動解釋道:「林奚妹子說要雲遊各國,遍嘗百草,新編一部藥典,策兒出生之後就下山去了。」

林奚素來都有神農之願,一直想要遍走各國,彙編出一部最為詳盡實用的藥典。蒙淺雪聽她吐露出自己的志向後極為欽佩讚賞,同時也覺得在這個人人都希望女子安守內宅的世間,唯有蕭平旌這般瀟灑疏闊的男兒才是最為適合林奚的佳侶。只可惜天意弄人,情愫方起便陡逢驚變,長林王府的重擔壓在了蕭平旌的肩上,兩人之間的心結更是難解,這團亂麻般纏繞在一起的緣分,竟似要被一刀斬斷。

「妹妹說她有醫家之責要盡,此去難言歸期,也不知此時此刻,她已經走到了什麼地方……」蒙淺雪擔心地看向面色蒼白的小弟,輕聲問道,「平旌,你還好嗎?」

蕭平旌張了張嘴本想立即回答,語音卻又堵在喉間,好半天后,才搖了搖頭。

蒙淺雪的眼圈也不由一紅,「是啊,我跟你一樣也不太好。夜夜入睡,總是會夢見他。」

「以前有大哥在,我習慣了依靠他……」蕭平旌捏著策兒軟乎乎的小手,艱難地開了口,「他走之後,我幾乎每天都在擔心。怕邊境不安,怕父王年邁,怕自己什麼地方做得不好,辜負了他的期待……」

「我雖不聰慧,但卻自認是最瞭解你大哥的人。」蒙淺雪稍稍挺直了腰身,語調肅然,「所以我想替他說一句話。」

蕭平旌微微一怔,忙把策兒放在腿邊,端正了坐姿,「大嫂請講。」

「你大哥拼上性命也要救你,只是因為你們兄弟情深,他真心想要讓你活下去,而絕不是……絕不是希望你就此變成他,變成第二個蕭平章。」

蕭平旌心頭一顫,在父王面前都能強自忍住的淚水突然湧了上來,一時間奪眶而出,竟然完全無法止住。

在蒙淺雪面前的這一場痛哭,讓蕭平旌鬱沉的心緒略微舒展了少許。機靈的小刀一直靜悄悄地坐在廊下,聽到裡面平靜下來,這才打來山泉水端進去,讓他清洗一路風塵。

藺九知道平旌上山後最急切要見的就是大嫂和小侄兒,也一直沒有出現打擾,而是先來到老閣主的茶閣,陪著他一起等候。

「平旌這次在金陵城只待了一個多月便匆匆北返,想來是有什麼緣故,應該也不會在此地久留吧?」老閣主將壺中殘茶倒出,換了新葉,搖頭道,「紅塵碌碌,風起不息。這個孩子……怎麼就是看不破眼前。」

藺九挑了挑眉,「老閣主別隻說他,您就能看破嗎?」

白髮披肩的身影凝住了片刻,方才自嘲地一笑,「我若能夠看破,早幾十年就已經得道飛昇了。」

「看破能如何,不破又如何?」藺九眸色澄靜,淡淡笑道,「咱們琅琊閣雖然是旁觀者,但能看著世間情義代代不斷,倒也算是紅塵意趣。」

「可惜啊,可惜這代代不斷的,除了世間情義,還有皇權野心,陰風詭雨……」

舊事如同蛛絲,纏粘不絕,縱然屢屢清理,也難阻它隨著時光流逝,重新結滿心頭。藺九跟著老閣主的視線一同看向茶室中那面折扇屏風,也輕輕嘆息了一聲。

這時廊下傳來了既熟悉又略有變化的腳步聲,不急不緩地靠近了閣門邊捲起的竹簾。那一年跳脫飛揚、風風火火下山去的蕭平旌,歸來已是眉宇沉沉的青年。曾經滿溢在他臉上的少年意氣,似乎已經消磨殆盡,若沒有世間最敏銳的眼睛,只怕難以清晰地看見他此刻肌膚之下,蘊藏待發的能量。

「聽說,你已經領了長林軍令?」老閣主示意他不必行禮,指了指對面的坐墊。

蕭平旌在臺案邊坐下,欠了欠身,「是。我接掌軍令一事,父王已經提前傳報長林各營。」

「紅塵浩大,人人心中慾念不同,看重的東西也不同。你雖然自認是在盡職盡責,可看在他人眼裡,卻未必是這樣。」

「平旌明白,京城的安靜從來都只是表象。人心詭譎,暗箭難防,誰也不知道此時此刻,有些人的心裡正在想些什麼。」

老閣主微微眯了眯眼睛,「千古亦是一瞬,永珍皆為虛妄。你父親已是戎馬一生,到了這個位置,不可能不引發防備和猜疑,既然無心爭鬥,為何不就此放下呢?」

蕭平旌凝神細思了片刻,慢慢答道:「老閣主觀天下,知古今,自可跳出紅塵。可世間芸芸眾生豈能人人如此?對於普通百姓而言,縱然千古永珍,也比不上三餐溫飽,家國平安。長輩曾經教導,長林之責在於他們,而並非只在朝廷,只在京城。」

「但你以前不是總說要做江湖人,想隨心隨性,逍遙一生嗎?」

「平旌能得衣食無憂自在逍遙,是因為生於王府,有父兄護持,不能當成是理所應當。」

數番應答之後,老閣主終於不再追問,面上表情甚是模糊,也不知他心中是悲是喜。默然靜聽的藺九此時方才傾身向前,將一杯熱茶推向了蕭平旌,微微笑道:「聽你這麼正經地說話都不習慣了,喝茶吧。」

這趟琅琊之行對於蕭平旌而言,算是疲累旅途中一次難得的休憩。他帶著小侄兒在山間學步,與老閣主和藺九對坐飲茶,甚至還跟小刀一起再次潛入寒潭,摸出了好幾塊晶石。然而這種完全遮蔽外界的寧靜終究不能取代繁雜的紅塵現實,兩天之後,他不得不打點好自己的心情,前往峰閣向老閣主叩別,準備繼續北上。

蒙淺雪抱著策兒一直送到下山的盤道口邊,擔憂地問道:「平旌,父王真的不想叫我帶著孩子回京城嗎?」

「說實話,我只要想到父王這個年紀,孤身一人在金陵,膝下沒有一個晚輩孝敬,心裡也是百般放不下。」蕭平旌將策兒從她懷裡抱了過去,摸著他的小臉,「但他老人家既然明令你留在琅琊閣,肯定有他自己的考量,大嫂還是聽從的好。」

這時楓林小道的另一邊有輕微的足音響起,聽上去似乎只有一人,但最後現身而出的卻是藺九和小刀兩個人。

「九先生這個身法,倒真是能做到踏雪無痕了。」蒙淺雪讚了一句,又問平旌,「你們兩個修習的都是琅琊心法,怎麼最後的路數卻完全不一樣了?」

蕭平旌挑了挑眉,「確實不大一樣,簡單地說就是打架他打不過我,逃跑我跑不過他。」

藺九橫了他一眼,側身讓小刀走到前面來,叔嫂二人這才看見他的小手中託著一個木盤,盤內端端正正擺了個刺繡的小錦囊,以線帶紮緊封口。

蕭平旌驚訝地眨了眨眼睛,「這是給我的?」

「是。此乃老閣主的臨別贈禮,說是對你北境安防,略有助益。」藺九見蕭平旌一拿到錦囊就想要解開,急忙伸手按住,「不行,老閣主吩咐,等你到了甘州營中,方許開啟。」

「這麼幾年不見,他老人家真是一點兒都沒變。」蕭平旌捏了捏手中錦囊,失笑道,「做起事來,還是這麼神神道道的。」

蒙淺雪從未聽過有人這樣調侃老閣主,一時忍俊不禁,噴笑後又覺得不敬,急忙抿了唇角忍住。

「你啊……」藺九再次翻了蕭平旌一眼,但自己其實也不大撐得住,最終還是和小刀一起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