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傾城之災

琅琊榜之風起長林 海宴 第1頁,共2頁

身為內閣首輔,荀白水的日常事務原本就十分繁多,聖駕前去衛山之後,又添了許多聯絡稟奏之事,越發沒有一絲空閒,忙到天色將暗還留在宮城朝閣值房中,整理次日要送呈御覽的節略。

進入八月以後,風輕雲淡,秋意漸起,正是體感最為舒適的時節。荀白水心神專注,效率比往常更高,看起來不用到掌燈時分,就能忙完。

剛剛將最新一份折本合上,值房虛掩的門扉突然被一腳踹開,蕭平旌將京兆府尹李固半拉半拖了進來,揪著衣領丟向荀白水的腳邊,把這位內閣首輔驚得跳了起來,呆怔了一下方才看清來者是誰。

「蕭平旌!李大人是朝廷命官,此處更是中樞要地,你……你這是幹什麼?」荀白水急怒之下,整張臉漲得通紅,「你不要以為自己身份尊貴,又有陛下寵愛,就可以……」

他的語音突然一頓,視線投向蕭平旌的背後,面頰因極度意外而繃了起來。只見撞到牆面還在輕擺的門扇邊,蕭平章負手而立,面色甚是冷肅。

「……老夫原本以為,世子應該是個懂規矩的……」

「平章原本也以為,荀大人位列朝堂這麼多年,至少該明白什麼是輕重緩急,什麼是黑白底線。帝都瘟疫,滿鎮的人命,這是能強行壓住的事情嗎?」

荀白水被他凝重的表情所懾,不解地道:「世子這話什麼意思?」

蕭平旌邁前一步,怒道:「京西赤霞鎮暴發瘟疫已有數日,逾千人被封在裡面等死,荀大人是不是也想跟這位府尹大人一樣,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李固伏在地上,喘著氣辯解道:「二公子不知是從哪裡聽來的謠傳,京兆尹府……從來沒有接到過訊息……」

荀白水立即抓住了重點,急道:「京西暴發瘟疫?這種事情絕不能信口胡說,你們此言當真?」

蕭平章瞧他這樣子竟不似作偽,皺眉道:「聖駕出行守齋,京城是託付給內閣的,如今疫情已經失控,首輔大人居然真的不知道?」

荀白水這時哪裡還顧得上計較蕭平旌的無禮,凌厲的視線立即轉盯在李固的臉上,「李大人,這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混過去的事,老夫再問你一次,是否真有疫情發生?」

李固有些心虛地低下頭,「下官哪裡知道是否真有疫情,但……的的確確未曾接到民間醫家通報……」

這句應答是什麼意思荀白水豈能不明白,心頭頓時一陣狂跳,三兩步奔到門邊,高聲召喚在外伺候的書吏,吩咐道:「你,立即通知太常寺卿,京西赤霞鎮疑發疫症,令太醫署即刻派員前往檢視,詳情回報內閣!……還有你,你去請禮部、戶部兩位尚書大人,速來朝房議事!」

兩名書吏慌張地向外走,荀白水想想又叫住後頭那個補了一句:「等等,再傳令巡防營,加強主城戒護!」

他說是派員檢視,但未等回報就去請兩位尚書,顯見心裡已有判斷。李固惴惴不安地蜷縮起來,面色更見惶然。

緊急安排之後,荀白水這才穩了穩神,轉身面向蕭平章,臉上帶著僵硬的笑容,「如果二公子所言屬實,那麼當務之急便是要控住大局。至於京兆尹府是否失職,恐怕現在不是追查的時候,老夫以為,先將他奪職拘押,等過幾天商辦完京城急務,老夫一定嚴加訊問。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眼下的第一要務肯定是疫情控防,荀白水方才處置的數道指令也沒什麼偏差,確實不用急著在此時此地就開審李固。蕭平章想了想沒有反對,轉頭對平旌道:「太醫署的人要去赤霞鎮,你也一起過去,看看有沒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蕭平旌心裡正記掛著這個,立即應了一聲,快步離去。

「至於李府尹,他到底是疏失還是另有緣故,未審之前不好臆測。」蕭平章深深看進荀白水的眼底,「荀大人理應先辦急務,不過平旌是首告人,將來開審的時候,您可別忘了叫上他。」

「是是是,這是自然。」荀白水勉強擠出笑容,「聖駕不在,京城若生波瀾,無論大小都是我內閣的責任,老夫豈敢輕慢。」

就職責而言,他這句話倒是說得不假,蕭平章也不想顯得過於咄咄逼人,見他已召來當值守衛將李固拘押了起來,便不再多說,微微欠身為禮,轉身也離開了朝房。

他前腳剛走,荀白水後腳便命荀樾將遞押至半途的李固攔下,帶回宮城前殿的一處廂房,親自趕過去訊問。

「被長林二公子發現乃是意外,下官本以為,可以悄無聲息地封殺掉……」李固苦著臉分辯了一句,見荀白水明顯聽不懂的樣子,不由怔住,「難道……皇后娘娘沒有跟大人您說嗎?」

自從濮陽纓上次進宮之後,荀皇后又有七八天未曾見過他,等訊息等得十分焦躁,連白神像前供奉的油燈閃上一下,都能讓她的心神不安許久。

荀白水沉著臉趕到正陽宮時,皇后正在偏殿的白神堂前默禱經文。他此刻急怒交加,也顧不得什麼君臣之禮,進門便喝令左右:「全都出去!」

荀皇后吃了一驚,抬頭看見他臉色鐵青的樣子,心中突然有些發虛,以目示意素瑩領著隨侍人等退出,方問道:「兄長這是怎麼了?」

荀白水沒有時間繞彎子,上前兩步,盯住她的眼睛,「封鎖訊息,放任疫情,是不是你給李固下的旨令?」

「兄長怎麼知道的?難道你阻止了?」她的雙手顫抖起來,用力抓住了荀白水的袖子,「瘟疫本是天災,無論赤霞鎮發生了什麼,那都是在借白神之力替太子渡劫,不可救治,不可阻撓啊!」

荀白水心頭一沉,不由咬緊了牙根,「什麼叫作替太子渡劫?」

「濮陽上師說大功尚未告成,你千萬不可插手,一旦半途而廢,怕是會反噬……」荀皇后淚流滿面地哭道,「……我也知道拿子民性命生祭敬神,有違大梁為君之道,可是……可是事關太子,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請兄長放心,凡是代太子擋災的人,我一定會厚厚撫卹,保他家中所有人一生富足……」

荀白水已是聽不下去,暴怒地抬手掀翻一旁的神案,油燈跌落摔得粉碎,「濮陽纓!我就知道是濮陽纓!」

他疾步在殿內走了幾趟,胸口劇烈起伏,好一陣才讓自己平靜了一些,「那日東宮走水,我知道娘娘必定驚魂難安,但我沒有想到的是,你竟會因為這個……迷失心智到如此程度!」

「可是濮陽上師說……」

「你不要再提濮陽纓!」荀白水蹲下身子,緊緊扣住皇后的手,「妹妹,這一次難說還能不能脫身,你先給我清醒一些!……告訴我,聽從你旨令的人,只有李固嗎?」

荀皇后面色慘白地看了他片刻,先是遲疑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張開嘴,似乎還想再說什麼,神堂的殿門突然被猛然推開,素瑩慌亂地奔入殿中,叫道:「娘娘不好了,太子殿下突然暈倒!」

惶然失措的荀皇后,幾乎是半昏半醒地被素瑩扶上步輦,驚恐地奔向東宮。荀白水獨自一人在偏殿廊下閉目站了許久,才稍稍找回了些許素日的沉穩。快步走出距正陽宮最近的仁安門,他先派荀樾往巡防營傳內閣鈞令,命孫統領立即查封乾天院,隨後又趕向前殿朝房,看看是否已有赤霞鎮的訊息傳回。

剛剛邁入朝房外的門樓,太常寺卿顧況與太醫令唐知禹便迎了上來。一見這兩人的臉色,荀白水的心頭便是一跳,失聲問道:「真是瘟疫?」

唐知禹點了點頭,「死者已近百人,病危者甚眾。幸好民間扶風堂的數名醫者自疫病初發起就在赤霞鎮內,有關表徵變化、診療、傳疫及致死的情況都算是瞭解得較為詳盡。太醫署據此正在核查舊檔,看看以前是否曾有同種疫病暴發。」

荀白水不是太懂,用力一跺足,「這個時候了還查詢什麼舊檔?」

顧況急忙替太醫令解釋道:「大人有所不知,診治疫症,常常要到後期病死者甚多時方才能找到最有效的療法,若是有前人經驗可取,自然能保住更多的性命。」

荀白水抬手拭了拭額上冷汗,語調有些艱難地問道:「那依太醫署的判斷,赤霞鎮的疫情還有沒有可以控住的可能?」

顧況與唐知禹對視了一眼,面色都是說不出的難看,「赤霞鎮已經是這樣了,情形也不會更壞,下官怕的是……」

「是什麼?」

「……這場瘟疫自赤霞鎮起,卻未必能在赤霞鎮終……」

荀白水足下一軟,情不自禁地跌退了兩步。那一刻他幾乎忘記了皇后,甚至都想不起太子,如利刃般劃過他心頭的,是「金陵城」這三個字。

渭無量與渭無病並肩站在朱雀大道的街口,遙望遠端的宮城城門。距離赤霞鎮事發剛剛六天,金陵城中已是傳言四起,即便是這條帝都中軸的主道,街面上也顯然清寂了許多。

板車碾過青石的吱呀聲響傳來,幾個呻吟著的病人被抬進了扶風堂。片刻之後,蕭平旌快步從醫坊內走出,跳上馬向西而去。

渭家兩兄弟對視了一眼,臉上都有些快意的表情。

赤霞鎮外那條土路路口的木障依然還在,只是已有一半歪倒。縱馬奔近的蕭平旌還未說話,依約等在這裡的林奚就已經讀懂了他的表情,「主城也有病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