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傾城之災

琅琊榜之風起長林 海宴 第2頁,共2頁

「不僅是主城,還有宮裡。都和這兒一樣,突然之間,多例同發。」蕭平旌看著林奚蒼白的面容,不顧她連退兩步的閃躲,堅持上前握住了她的肩頭,「既然主城已有病例,那麼這道路障已經如同虛設。你和我之間,又何須再多顧忌呢?」

獨自支撐了半個多月,疲累、焦慮、失望和沮喪似乎抽走了林奚身上最後一絲力氣。她紅著眼圈,前額緩緩靠向蕭平旌胸前,喃喃道:「若能早加防備,不至於會這樣的……最要緊的那幾天,我偏偏被困在這裡……」

蕭平旌收緊手臂,眸光閃動了一下,道:「我雖然不懂醫道,但是總覺得,這場瘟疫來得奇怪,恐怕不僅僅是天災。」

「你也這樣想?一開初我的感覺就有些不對,所以才捎話給太醫署,讓他們注意水源。」林奚深吸一口氣,試圖振作起來,「接下來主城的情況應該還會惡化,赤霞鎮的慘狀也瞞不長久,朝廷打算怎麼辦?」

赤霞鎮的訊息封鎖得很早,裡面是何情形知道的人暫時不多。但紙裡終究包不住火,主城病例日漸增加,一旦壓控不住,全城恐慌外逃便在眼前。林奚所問的這句「朝廷打算怎麼辦」,此刻的確是壓在內閣頭頂上最為沉重的一個問題。

確認城西已是疫災的當天,荀白水立時加急傳報衛山,請聖駕暫時不要回京,自己頻頻往返於太常寺和內閣之間,只盼著太醫署應對有效,不會出現最壞的情況。

可惜接踵而至的幾條訊息,數日之間便將他的這份奢望打得粉碎。

濮陽纓潛逃無蹤,乾天院人去樓空;

金陵皇城相隔甚遠的不同街坊陸續出現病例;

主城第一個病死者,竟是東宮的一名教習嬤嬤……

唯一可以稱得上有所進展的,是負責查閱舊檔的太醫署醫官終於發現了以前一次相似的疫災,可與其相關的數頁記錄,讀來卻是字字驚心。

「那場疫災在三十年前?」荀白水疑惑地問道,「這年頭雖然久遠,卻還不算隔代,既是大災,難道朝中沒有老太醫記得嗎?怎麼會查了這麼久?」

太醫令唐知禹嘆了口氣,「當時的疫發地實在太遠,已經出了邊境,太醫署並未直接介入處置,所存舊檔中的記載也十分有限。」

「到底是在哪裡?」

「在我大梁當時屬國,夜秦的國都,夜凌城。」

荀白水倒吸了一口冷氣,隱約也想起了一些,「你說的可是……三十年前引發夜秦亡國的那場瘟疫?!」

夜秦之疫突發於國都,因未得及時管制,夜凌全城逃散,終至疫情四起,完全失控。武靖帝迫不得已,詔令長林軍飛山營封住夜秦至大梁的所有通道,逃亡者不得入境,朝廷與民間醫者可自願前往救助,由大梁國庫供給藥品物資。這一事件實在太過慘烈,連當時遠在京城的荀白水,都大約聽過一些傳聞,只不過數十年過去,很難與眼下的事情立刻聯絡起來罷了。

「長林飛山營封境數月,一直到冬天才敢開禁。這場疫災之後,王都夜凌宛如死城,國中人口十損六七,整個皇族更是無人倖存,夜秦之名就此消亡……」

荀白水面色如紙,定定地看了唐知禹許久,才將詢問的目光轉向顧況。

這位太常寺卿明白他想問什麼,抿緊唇角,半晌後方慢慢道:「若按夜凌前車之鑑推斷,無論太醫署上下怎麼竭盡全力,京城的疫情惡化……已是在所難免。」

走出太常寺官衙的大門,步履沉重的荀白水在上馬車時腳下一滑,幾乎跌倒在地,被荀樾一把扶住,「大人小心……現在是直接去朝房嗎?」

荀白水盯著街邊垂柳近午的樹影看了片刻,搖頭,「申時還有一次朝堂商談……先去長林王府。」

荀樾聞言稍稍有些驚訝,但他向來不會多問,小心將荀白水扶上馬車,走向前方給開道護衛傳令。

身在宗室又有實職,朝閣關於京城大局的商談蕭平章自然也要參加,再加上太醫署每日的疫情通報和平旌時不時捎來的最新訊息,這位長林世子相比於其他朝臣,更能明白金陵城眼下有多危急,荀白水到訪的名帖一遞進來,他大約就猜到了這位首輔大人的來意。

「接到太醫署通報後,我也去查了飛山營舊檔,」在前廳迎客入座,蕭平章直接切入話題,「其間對那場疫災的記載,大概一致。」

「世子既然閱看過舊檔,想必也已經知道夜凌王都最終的結局。」荀白水的語調在平靜中透著決絕,「如果說金陵城中危局已定,那麼無論如何,這大梁天下絕不能重蹈夜秦國當年的覆轍。此時陛下不在,內閣身負重責,必須早做決斷。」

「荀大人的意思是……」

荀白水咬了咬牙,「趁著局面尚且可控,封城。」

蕭平章轉頭看向廳外,默然良久,「此處畢竟是京城,皇家宗廟、滿城百姓……這樣的決斷,內閣能下嗎?」

「老夫知道決斷艱難,更知道稍有偏差,便是一世的罵名。可世子心裡也明白,眼下這樣的情形,多猶豫哪怕一日,都有可能追悔莫及。內閣既受陛下重託,此時若不肯出面擔當,又能把責任推給何人呢?」荀白水順著蕭平章的視線,也眯眼看向遠方,「金陵城中是有宗廟百姓,可在這道城牆之外,還有陛下的聖駕,和咱們大梁的錦繡江山哪。」

蕭平章垂眸思忖了片刻,緩緩欠身,「荀大人的意思我知道了。稍後朝堂會商之時,長林府願意支援大人。」

荀白水微露喜色,拱手深施一禮,「多謝世子。」

自赤霞鎮事發之後,朝閣重臣在前殿的會商幾乎每日都有,但四品以上官員和有實職的宗室全數都被召來卻還是第一次。主持商議的荀白水還沒有開始說話,殿中的氣氛就已經顯得十分壓抑。

「陛下以京城交託,內閣朝臣皆有重責。」荀白水的視線向四周一一掃過,「此時正是京城百姓仰賴朝廷之際,諸位大人若有什麼建言,但說無妨。」

良久沉寂之後,吏部呂尚書先拱手問道:「不知首輔大人有什麼想法?」

荀白水並沒有打算浪費時間,直接而又幹脆地道:「此次疫情之烈,短時難控。為朝廷大局計,本官認為,金陵應當立即封城!」

「封城」二字一齣,殿中頓時一片譁然。若是其他朝務,也許還要觀察觀察立場,掂量一番輕重,可金陵封城關係生死,那可不是能隨口附和的事情,立時便有一位朝臣站出來爭執道:「荀大人,這裡可是京城啊!天子基業,帝都之重,不是隨隨便便哪一個地方。封城之後內外隔絕,如果疫情綿延下去,豈不是要全城殉亡?」

有人開了頭,同意的人自然便會跟上,「是啊,城裡有發病的,但也有沒發病的,難道都圈在一起等死?」

太醫令唐知禹忙道:「也不能說是等死。城中有活水,食糧也很充足,封城後太醫署可劃出多個病區,百姓一旦出現病症,便會移送進去,統一診治。未發病的人隔離在外,儘量減少外出,小心防護……」

禮部沈尚書急切地插言問道:「這樣就能不染疫病了?」

唐知禹被他問得一梗,尷尬地道:「疫病這種事,怎麼都難保萬全,但總比恐慌之下四散奔逃,既得不到救治,又可能引發他處險情更好。」

開頭髮難的那位朝臣大是不滿,瞪著他道:「你連未發病的人不受侵染都保證不了,那不就是等死的意思嘛!請問唐大人,現在城裡是病人多還是沒發病的人多?」

唐知禹一時難以回答,只得轉頭看向上司顧況。

顧況站起身,解釋道:「沾染了疫病之人,並不是立即就有表徵,到底是真的沒事,還是短時沒有發作,再好的醫者也分辨不出……」

「就算按這個說法,總也有好些人本來沒事,卻因為封了城被困在裡頭不得逃生吧?」

殿中頓時有許多人點頭應和,即便一直未曾反對之人,表情也有些猶豫不決。

「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膽。」荀飛盞冷冽的聲音壓住了一片低語,「封閉四門固然有全城赴難之虞,但放任疫情四散,舉國同危,對於解救城中子民又有何真正的益處?」這位禁軍大統領一直扶劍立於殿門旁側,外廊邊隱隱還有將官兵士守衛的身影,好些朝臣原先並沒有注意到這些,此時聽他開言方才意識到了什麼,許多人的臉色都有些發黑。

「怎麼?」沈尚書表情僵硬地看看他,又看看荀白水,「這是商談,還是強逼?」

荀白水眸色凌厲地回視著他,「諸位大人皆是朝廷棟樑,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越是危急之時,越當為子民表率。老夫以為,封城令出之後,朝臣如有膽敢攜眷外逃,引發民亂者,當立殺無赦!」

此言一齣,殿中頓時如同被凍結住一般,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起伏不定。沈尚書等人好半天才緩過神來,有幾個人衝了數步上前,似乎還要爭執。

一直坐在椅中默默旁聽的蕭平章這時站了起來,旁移兩步,正好立於群臣之前,向荀白水抬手為禮,聲調堅穩,「封城禁令若下,我長林王府,必定遵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