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死士之謎

琅琊榜之風起長林 海宴 第2頁,共2頁

阿泰好容易鬆一口氣,心中正歡喜著,哪裡會反駁他,急忙叫人接了坐騎,陪他回到主院書屋,又是忙著給茶爐添炭,又是催廚下快送點心過來。

蕭元啟寬下外衣,任由他忙亂地伺候了一陣,方才藉口要休息,命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茶爐換了新炭,火勢正旺,爐上鐵壺壺口不多時便吐出白氣,發出尖嘯之聲。蕭元啟盯著被蒸汽衝得咯咯作響的壺蓋,突然一揚頭,不知對誰說道:「雖是春日,風露仍在,上師還是請裡面坐吧。」

伴隨著他的語音,濮陽纓的身影出現在內間垂幃邊,笑道:「看來小侯爺早已猜到在下會前來拜訪了。」

蕭元啟將鐵壺提下,一面溫杯,一面淡淡道:「上師今日的安排,不就是想測試我會如何反應,如何行動嗎?不知道現在這個結果,你可還滿意?」

「小侯爺反應迅速,應對得體,我果然沒有看錯你。」濮陽纓不待他相邀,自己走到茶臺對面坐了下來,「可我之所以這樣安排的用意,不知小侯爺體會到沒有?」

蕭元啟握著鐵壺的手微頓了一下,水流濺上臺面。

最初聽到亡母土墳被雨水衝移的訊息時,他並沒有想得太多,在城北野外望見韓彥行走在山道上時,他也還以為只是遇巧,直到在密林間看到了段桐舟,聽到他與韓彥毫不避諱地說話時,這位小侯爺才算明白一切不過是安排給他看的。

「上師引我過去,只是為了蕭平章,對嗎?」

濮陽纓微笑頷首,「令堂曾向世子妃下手,這可是一個難解的心結。蕭平章這個人對長林王乃至對陛下的影響力都實在太大,無論以後我能給你安排什麼樣的機會,這首要的第一步,就是得讓他不再厭惡你,至少願意看見你。」

蕭元啟用手指將茶臺上的水珠慢慢抹開,笑容蒼涼,「是啊,在長林世子的眼裡,很難再有比試圖搭救蕭平旌更大的人情了。更何況,你算準了時間,我即便沒有絲毫耽擱地趕去報信,從京城援救也是來不及的。」

「長林王府行事太過溫平,實在讓我失望。這位二公子在朝堂上雖然無足輕重,但卻是他父兄的心頭之肉,不讓他們好好疼上一下,又怎麼能在京城掀起滔天巨浪?」濮陽纓得意地笑了片刻,這才發現蕭元啟看向自己的表情有些古怪,「小侯爺為何這樣看著我?」

蕭元啟微微挑了挑眉,「聽起來上師好像還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蕭平旌只是受了點傷,段桐舟反而沒有逃過死劫……算起來這個時候……嗯,屍首應該已經拖進刑部殮房了吧……」

乾天院在馬場和巡防營固然安有眼線,可這些人幾乎全都留在北燕使團這邊,而段桐舟死於蕭平章的圍捕,訊息確實還沒能夠傳到濮陽纓的耳中,乍然間聽到蕭元啟的告知,他吃驚地半抬起身,幾乎帶翻了茶臺,「不可能!以段桐舟的身手,就算設伏不成,他逃出去是沒有問題的……」他的語音突然頓住,眼皮急速地跳了一下,「……拓跋宇……」

蕭元啟見他已經反應過來,不由笑了笑,淡淡道:「說實話,段先生的反應已經算是很快了,我們趕到之前他就已經不想戀戰,急著撤走。只可惜拓跋宇不是尋常高手,瀚海劍下想要脫身並不容易。等荀飛盞一到,這山野之間……哪裡還找得到生路。」

濮陽纓面色灰白,喃喃道:「拓跋宇是異國局外之人,也根本不認得段桐舟,按道理講,他應該守著惠王殿下一步不離才對……」

蕭元啟對拓跋宇是怎麼想的顯然不感興趣,轉開話題問道:「不管怎麼說,承蒙上師相助,在長林世子面前的人情我算是掙到了一點,不知接下來……還應該怎麼做最好?」

濮陽纓手握茶盞沉默了片刻,總算將心頭這份驟失臂膀的急怒壓了下去,僵硬地笑了一下,道:「小侯爺不要心急,路要一步一步地走,很多事情也要近在眼前才知道該怎麼利用。你只需堅定心志,不要輕易為人所動搖就行了。」

蕭元啟挑了挑眉,想想又沒說什麼,提壺斟滿熱茶,抬手推了過去。濮陽纓對他一向是當作長線在培植,本就只是來看一看,並沒有什麼具體的事情要談,此時又因段桐舟的訊息而心神不定,勉強喝下這杯茶,便起身離開。

兩人是私下往來,自然無須送客,蕭元啟站在廊下看他遠去之後,快速返身回到書房內間,從書架後的暗格裡取出了那封遺書。

因為多次翻閱,信封上「吾兒元啟」幾個字已被揉得有些扭曲,四周微微起了毛邊。蕭元啟呆呆地站了片刻,突然走到茶爐邊坐下,抽出信紙,咬牙想朝火炭上丟。

紙頁的邊緣因逼近熱源而發黃髮捲,蕭元啟的手一顫,又猛地收了回來,閉上眼睛定一定神,飛快地從中抽揀了數頁出來,彷彿怕自己後悔一般用力扔進了火盆,微黃的焰火立時躥高了數寸。

被留下的信紙大概還有三頁,他咬住微顫的嘴唇重新疊好,又放回了信封裡,慢慢按在自己胸前。

「母親你錯了,東海現在幫不了我,濮陽纓不過就是個瘋子……孩兒能不能從深淵中爬出來,到最後還是長林王府說了算……」

蕭元啟盯著火爐上輕輕飄起的紙灰,似乎終於拿定了主意。

身為長林世子,蕭平章帶著親衛出城進城都屬常態,並沒有任何人加以關注,荀飛盞親自護送北燕使團稍顯有些奇怪,但也有可能是皇帝陛下給予惠王的特別禮遇,直到巡防營得意揚揚大張旗鼓地從城外捆了幾十個人犯回來,京城上下才把這三件事合在了一起,遲鈍地意識到今天應該是出了件大亂子,各種訊息剎那間便開始漫天亂飛。

除開在乾天院裡咬牙切齒的濮陽纓以外,對這些真真假假的訊息感覺最為不安的人,自然是內閣首輔荀白水。

勉強忍耐到日暮之後,這位首輔大人乘著一頂小轎悄悄來到統領府的後院,將所有人都屏退,也不繞彎子,對荀飛盞當頭直接問道:「聽說段桐舟已經死了,是真的嗎?」

荀飛盞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過來,冷冷道:「叔父不是答應過我,再也不做這樣的事情了嗎?」

荀白水怔怔地瞪著他,「飛盞,你該不會以為……這些事情又是我安排的吧?」

「和談尚未達成,馬場卻能提前得到機密訊息;平旌出城落入陷阱,出手的人恰好就是與你曾有關聯的段桐舟。叔父是不是想說,這一切不過都是巧合?」

荀白水一臉的無奈與急切,揹著手在室內來回走了好幾趟,語調甚是誠摯,「不管在你看來我有多可疑,但事實上,叔父真的什麼都沒有做。北燕和談內容說是機密,可內閣加上有司這麼多人商討,其間又少不了文書傳遞,怎麼就咬定是我洩露的?巡防營不是抓到了很多活口嗎?儘管審問,若真有一絲一縷牽扯到了我的身上,不用你大義滅親,我自己便會去向陛下請罪!……再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我對長林王府有十分的惡意,也沒有必要費這麼大的力氣只為了要殺蕭平旌啊!現放著老王爺和世子在前頭,我殺那個孩子有什麼用?」

荀飛盞瞟了他兩眼,神色終於稍轉緩和。

最初得知馬場截殺使團的行動時,他真的是氣急交加,對荀白水滿心懷疑,可等到段桐舟在他面前跳崖而亡後,這份懷疑反而開始消散減淡。

從容決絕,乾脆冷漠,段桐舟明顯就是一個沒有自己獨立情緒的死士。網羅高手為己所用是一回事,培植死士卻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更何況像段桐舟這樣的頂尖人物,自然更是難以駕馭。

與其說荀飛盞接受了荀白水的保證或解釋,倒不如說以他對自己叔父的瞭解,根本不相信他能有本事培植得出如此高階的死士。

「誰才是背後真正掌握段桐舟的人,叔父你連一絲線索都沒有嗎?」

荀白水的目光在暗處跳動了一下,臉上分毫未露,嘆息著搖了搖頭,「叔父是文臣,跟江湖高手半點不沾,哪裡想得出來?你還不如多跟長林府商量商量呢。」

這句話倒是說得不假,荀飛盞也覺得沒有理由再追問。叔侄二人的心結本由段桐舟引起,他這一死,大同府沉船案的餘波便算是完全過去了,荀白水心中一鬆,態度愈發的溫和,甚至關切地詢問了長林二公子的傷勢,聊了半日閒話方才告辭離去。

荀飛盞尚未成家,府中向來只分前後不分內外,荀府的小轎直接就停候在後院門外。荀白水拍著侄兒的手命他留步,滿面微笑地坐進轎中,可前方轎簾剛一垂下,他臉上的笑容便立即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