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陽纓舉杯輕輕啜飲一口,又笑了笑,「名為和談,那便是雙方的。咱們這一邊沒有辦法加以反對,還有北燕那邊兒呢。」
「兩年和談,北燕各方的態度老夫很是清楚。」荀白水思忖片刻,再次否定,「來的若是別人倒也罷了,可是惠王……此人頗有決斷又懂隱忍,恐怕……」
「既然這條路也走不通,那就只能釜底抽薪,阻止惠王進京了。」
荀白水吃了一驚,手中茶水都不慎傾出了半盞,「阻止惠王?你能怎麼阻止?」
濮陽纓拿竹夾給荀白水換了個杯子,道:「從先帝朝起,法度漸嚴,官員不得收受年禮,但正月裡普通人情走動,怎麼都是難免的。各大馬場基本都設在西關外,隔年進京一趟也不容易,按慣例節後多少會再盤桓幾個月才走,如今還未到返程之期,據在下所知,七大馬場的人都還在金陵城中沒有離開呢。」
「你要藉助馬場之力,也不是不可以,但要安排這樣的事,再精細也難免留下痕跡。與北燕的商談內容眼下還是內閣機密,不能隨意外洩,萬一被人發現……」
濮陽纓淡淡笑了笑,「承蒙娘娘恩寵,我這乾天院信徒往來,其勢尚算鼎盛,訊息傳遞比別處更加方便。大人放心,絕對不會讓您沾手的。」
荀白水想了想,依然猶豫,「陛下已經同意燕梁修好,這是大局。如果不慎失了分寸,反倒引起兩國紛爭……」
濮陽纓呵呵笑了起來,「荀大人,長林王府所加的那個條件,北燕平日根本不會答應的,您知道老王爺為什麼這麼有把握嗎?」
荀白水大略也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心中仍有些不安,「北燕國中的情形,老夫自然是知道一些的。不過反軍逆賊有違天道,縱然得意一時,將來也必敗無疑。」
「大人說得是。」濮陽纓掩去唇邊的嘲諷之意,並不反駁,「咱們退一步來說,即便北燕逆軍最終不能成事,那畢竟也還是一場不小的內戰,若沒有十分忍不得的理由,北燕朝廷又豈敢在此時分出精力挑釁我大梁呢?」
這句話倒是說得不假,北燕此時自顧不暇,縱然驚退了惠王,盟約不成,可燕梁邊境的情勢短時間內也不會有大改,當下唯一的問題只在於……
「馬場的人真的有這個能耐將北燕使團嚇退回去嗎?」
濮陽纓垂下眼簾,淡淡道:「這個當然不好說,咱們也不宜插手過深。不過馬場的人生計相關,為了這口飯吃總歸是要拼命的。再說了,即使他們未能成功,情況也不會比現在更壞。不過放個訊息出去試試而已,是成是敗都牽扯不到大人,您還有什麼可猶豫的?」說著,將新斟的茶盞緩緩向對面推了過去。
荀白水默然良久,終於抬手端起杯碟,吹開浮沫啜飲了一口。
馬政一向是軍務中極為重要的部分,長林世子的奏本遞上以後,兵部晉尚書絲毫不敢怠慢,兩次前來長林府進行商討,甚是配合。但饒是如此,內閣和某些朝臣暗中的抵制之意依然時時浮現,難以忽略,不要說蕭平章,就連未直接參與的蕭庭生也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什麼。可改良戰馬乃是對朝廷大有益處的事,他實在想不出內閣能有什麼反對的理由,最後也只能當作是自己多心,並未加以理會。
先武靖帝為皇子時,曾以軍功著稱,大梁戰馬能自行培育無須外購,是他當年便有的心願。面對眼下這個百年難遇的機會,蕭平章處置起來要比他的父王更加謹慎,蕭庭生疑惑一下也就算了,但他卻是必定要查到心裡有數才行。
「我都算過了,根據戰馬數量來看,十之八九,都出自這七個馬場。」蕭平旌盤腿坐在地上,握筆的右手在揮動間將墨跡甩在了衣襟上,他也毫不在乎,揚手將剛寫好的一紙摺頁彈了出去,飄飄飛向窗下坐姿端正的大哥。
一向整潔的東院書齋此刻滿桌滿地都堆著公文抄本,顯得異常凌亂。蕭平章將王府歷年存檔中與戰馬相關的文書盡數調了出來,兄弟二人已經窩在這裡梳理研究了整整兩天。
接了二弟擲過來的摺頁看過,蕭平章的面色變得更加凝重,指節不由自主地敲擊著桌面。
蕭平旌半天沒聽到迴音,爬起身湊過來,「內閣之所以態度曖昧,難道跟這個沒有關係嗎?」
「你說的不錯……」蕭平章微嘆一聲,「大馬場主、地方官員、戶部、兵部,各方利益相關,層層交織,又怎麼會不投射到內閣。」
蕭平旌得意地道:「表面上看來雖然一切合規,但如果從這個角度深挖下去,我相信一定能查出些東西來。」
蕭平章將手中紙頁揉成一團,「誰跟你說要深挖?」
「啊?咱們兩個看了這麼久的清單,不就是懷疑……」
「我沒有懷疑什麼,只不過想要心裡有數罷了。」蕭平章站起身打斷了他的話,「你也拘束了兩天,把這裡收拾一下,去找朋友散散心吧。」
蕭平旌一臉疑惑地拉住了朝門外走去的兄長,「大哥你什麼意思啊?好不容易發現了其間可能的利益勾連,難道咱們就放著不管嗎?」
「你想怎麼管?」蕭平章皺眉看向他,「地方行政、六部職權皆為政務,咱們大梁的規矩就是武臣不參政。現在一來並沒有出什麼事,二來內閣也未曾明確反對父王的提議,三來未得陛下指派允准,長林王府以何為由暗中監察朝臣?就憑‘可能’二字嗎?」
蕭平旌不由怔住,「我、我以為父王應該可以……」
蕭平章轉頭看向庭院中已開始半凋的花樹,神色淡淡,「平旌,正因為父王有威望、有兵權,長林府的行事才不能隨心所欲。若是自己心中都無約束,只想著為所欲為的話,又怎麼能怪其他人的看法錯了呢?」
兄長的顧慮為何,隱憂何在,蕭平旌以前未曾認真想過,但像他這麼聰明的人,其間的道理卻是一點就透。
長林王府並非風聞奏事的御史臺,手中沒有監察百官之權,不能單憑感覺隨意查擾朝廷官員。如果真的不顧職權所限,自己懷疑什麼就管什麼,縱然起心為善,久而久之亦會變成府中特權,未免壞了制度。
但是話又說回來,眼下明明已經有所感覺,卻又得當作完全視而不見,非得等著出了什麼事情才能行動,以這位長林二公子的性情而言委實有些難忍。
兄長已經表示了明確的態度,父王向來都聽從長子的意見,蕭平旌悶了一肚子的話,最後也只能到扶風堂來跟林奚吐一吐。
「我可真是煩死了,只要沾上朝堂之事,就逃不過這些矛盾之處,你朝這邊講有道理,朝那邊講也有道理,看起來根本無解。也許老閣主說得對,金陵朝中的人都太累,還是江湖悠遠,舒服自在……」
他想不通的這些事,林奚自然也不懂,所以也只是靜靜聽著,並不隨意評論。
小院石桌邊兩株桃樹剛剛過了全盛花期,朝陽的枝頭漸有花瓣隨風飄落。蕭平旌隨手摺了一小枝,拿在手裡把玩著,在樹下來來回回走了幾趟,道:「我現在有個想法,自己有些拿不穩,林奚,你是局外人,幫我聽聽看?」
林奚淡淡道:「說吧。」
「如果朝堂有朝堂的規矩,那麼江湖自有江湖的做法。大哥不願意監察朝臣,沒問題,可我算是半個江湖人,在這個關鍵的時候去打聽……真的只是打聽……就看看幾大馬場的人有沒有什麼異常的動作,應該不犯忌諱吧?」
林奚眉目低垂,倒是認真想了片刻,道:「聽起來……也算是合情合理。」
「可是大哥不讓我折騰,長林府裡的人手肯定是調不動了。」蕭平旌沮喪地在她對面坐下,「我一個人一雙眼睛,總不可能十二個時辰盯著不動啊。」
林奚不由笑道:「你不是前幾天還在跟我誇口,說你認識的人多嗎?」
「我又不可能使喚鴿房的人去……」蕭平旌的語音突然一頓,眼珠快速轉動了兩下,「我知道該去找誰了!」
他跳起身朝院外跑去,沒跑幾步又奔了回來,將手裡的桃花快速插在林奚髮間,雙眼瑩亮如星,「謝謝你啊,林奚。」
林奚一時沒反應過來,只來得及嗔怒地瞪了他背影一眼,手指伸向鬢邊的花朵,似乎要拔,猶豫了一下,最後又並沒有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