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意茫然

琅琊榜之風起長林 海宴 第2頁,共2頁

荀皇后想起荀飛盞那個難以壓服的性子,心中越發地焦慮,不由抱怨道:「本宮早就說過嫂嫂太過嬌慣孩子,兄長總是不聽,現在才知道難以管束,只怕已經晚了!」

荀白水忙安慰道:「微臣這次進宮,是請娘娘心裡先有個數,倒不覺得飛盞真會把事情做絕。只不過這孩子既然起了疑心,只怕咱們以後行事,得要加倍謹慎才是。」

這「以後」二字蘊含的意思,荀皇后豈會不知,可近日沉船案在朝中掀起的波濤,委實讓她有些心驚,此刻提起來,臉上不免露出了幾分猶疑的神色。

荀白水輕嘆一聲,「怎麼,娘娘甘心看著太子殿下將來……竟有可能要仰賴蕭平章的臉色嗎?」

荀皇后糾結片刻,喃喃道:「也未必會這樣……以本宮素日看來,長林世子倒也不是輕狂莽撞的人。」

荀白水嘲諷地笑了一聲,搖頭,「娘娘,朝局的關鍵並不是長林王府現在想做什麼,而是他們將來能做什麼……人心多變,不可不防啊。」

荀皇后只不過是稍感優柔而已,並不想與他爭辯,當下點了點頭,道:「本宮知道了,若有合適的機會,自然會提點飛盞幾句。」

年下內閣的事務也是一大堆,荀白水說完該說的話,見皇后已然領會,心中稍定,問過東宮安好後,便不再更多耽擱,行禮退出。

荀皇后心煩意亂地靠在鳳位上發了一陣呆,左右呈遞上東宮分賜的年禮單子也無心多看,丟在了一邊,正在沉吟鬱結之時,女官素瑩再次進前,稟報長林世子前來請安。

最開初的片刻,荀皇后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長林世子來請安並不稀奇,只要他在京城,凡是規制該來的時候他從無疏漏,可若論起禮制之外……

「素瑩,今兒不是十五吧?」

素瑩不由一笑,「娘娘,今兒已經臘月二十了。」

荀皇后滿心疑惑地想了想,覺得不能等閒視之,看看身上的常服,自感威儀不足,忙命掌篋女官取來正冠更換,又要加穿外袍。左右侍候的宮女們頓時忙碌起來,開了鳳匣,捧出織金的雲帔,展開來候她上身。

正陽位尊六宮之首,所穿雲帔三重疊繡,前後墜角皆為東海貢珠,展動之間,泠泠作響。

荀皇后怔怔地看著溫潤流光的珠面,不知為何,心頭突然升起了一股怒意,猛地揮袖推開了裙邊的宮女。

……為什麼要如此在意?為什麼要不由自主地生出畏懼之心?她是太子之母,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而蕭平章這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他甚至都沒有先帝的血脈!

面對皇后陛下毫無預兆的怒氣,周邊侍女們不知做錯了什麼,只能立即伏叩於地,不敢發出半絲聲響。素瑩是殿前掌司,膽氣自然更壯一些,趕了幾步上前,扶住皇后微顫的手,輕輕叫了一聲:「娘娘?」

荀皇后穩了穩神,倚在女官臂間慢慢坐了下來,好半天后方低聲道:「就說本宮有些累了,身體不適。請世子改日再進宮吧。」

素瑩一時疑惑,生怕有錯,不禁追問了一遍:「娘娘說什麼?」

荀皇后一掌拍在旁邊小桌之上,怒道:「怎麼,只要長林世子一來,本宮就必須得見他嗎?」

素瑩頓時不敢再多言,忙領命退了出去。片刻後,她端著一個長條托盤又走了進來,跪地呈遞向荀皇后,托盤上放著一個朱漆粉盒,一小片紅膠和一份文函。

「啟稟娘娘,世子說……原也慮到了娘娘可能沒有閒暇,已將今日擬稟事由行文呈報,請娘娘撥冗閱看。」

荀皇后倒是沒有料到這樣的後續,呆怔一下後,到底按不住疑惑之心,伸手拿起文函開啟,看著看著,麵皮漸漸漲紅起來,將紙頁狠狠擲開,厲聲道:「把蕭平章給本宮叫進來!」

即便是素瑩也很少見她氣成這樣,頓時嚇了一跳,半句話不敢多問,匆匆奔了出去。

不多時,蕭平章一身世子冠服,穩步走了進來。皇后惱怒的神情與殿中沉寂的氣氛對他似乎完全沒有影響,他仍是身姿端雅,輕息斂容,來到金階前下拜行禮,動作一絲不亂。

荀皇后顫顫地抬起一隻手,先指向托盤中的粉盒,又指向蕭平章眉間,微咬著牙根問道:「世子所寫的是什麼意思?什、什麼東海朱膠?你到底是來請安,還是來向本宮問罪的?」

她既然未曾叫起,蕭平章便跪坐於原地,眼簾微微下垂,「臣不敢。這整套妝盒是娘娘御賜的,臣既然發現了其中的不妥,自然應當先稟知娘娘。」

「稟知?」荀皇后的眸中幾乎噴出火來,「你真以為本宮不懂?直接把這些東西擺到正陽宮來,分明就是想質問本宮怎麼回事!整整七年了我哪裡知道怎麼回事!」

蕭平章眉尖輕輕挑了一下,「內廷司奉旨專人打造,再以娘娘之名賜出宮去的物品,卻能被人暗中動這樣的手腳,娘娘確實應該生氣。可是理當承接娘娘怒火之人,難道是微臣嗎?」

荀皇后被這句話瞬間噎住,嘴唇顫了一下,沒能接住。

「圖樣、供料、匠人,怎麼打製,怎麼收驗,怎麼保管和賜出的,臣認為都有可查之處。」蕭平章語調平靜地繼續道,「相關人等多在內苑,即便是稟告陛下請旨,也沒有娘娘親自督辦來得方便。故而微臣今日進宮,懇請娘娘為臣做主。」

說罷,蕭平章抬手齊額,叩地又行一禮,再直起身時,他已抬起了眼簾,目光直視荀皇后。

面對這兩道雖然沉穩卻又帶著審察意味的視線,荀皇后不禁羞怒交加,指甲幾乎已掐進掌心的肉中,「向陛下請旨?世子這句話可算是威脅?本宮心中坦蕩,自然不會怕小人誣衊。」

「微臣本無此心,娘娘若是一定要這樣想,那也無可奈何。」蕭平章的視線緩緩滑過她緊皺的眉心、潮紅的雙頰和氣得發顫的手指,最後終於落在前方的金階之上,不再平視,「有道是人人皆有底線,對微臣而言,一旦傷及父王、內子和平旌……微臣絕對不會啞口容忍。既然娘娘堅持不肯徹查,那麼……」

「誰說本宮不查?」荀皇后惱怒地一拍桌案,盯著那小小一點朱膠,氣得胸脯起伏,「手腳居然敢動到我正陽宮來,本宮的眼睛裡頭,也容不下這樣的砂子……」

蕭平章進宮之前,本就覺得荀皇后與東海朱膠直接相關的可能性極小,不過當面判斷一下總不嫌多,何況此事涉及內廷,又時日久遠,由皇后來查肯定比長林府更加方便,怎麼都值得走這一趟。

他從正陽宮退出時,殿前日晷已偏申正。等候在殿外階下的蕭平旌正不耐煩地走來走去,猛地抬頭瞧見兄長的身影,忙奔上前攙扶。

今日從早到晚,蕭平章已算是奔波了一整天,做的事又十分耗費心神,體力早就有些不支,靠著二弟臂膀借力走下丹階之後,他的眼前突然有些發黑,忙閉目穩了片刻,方才稍見舒緩。

蕭平旌瞧著長兄毫無血色的面頰,甚是心疼,眉間幾乎擰出了個疙瘩,道:「大哥的身體本來需要靜養的,這樣怎麼撐得住?再說了,這件事毫無頭緒,你急也沒用,先交給我來跟進好不好?等有了實在的進展,我再跟大哥商量嘛。」

蕭平章默然片刻,不知在想些什麼,好半天后,他灰白的唇邊方才浮起一個微笑,低聲道:「平旌,幸好你在京城。」

短短一句話,蕭平旌卻突然覺得心頭一陣愧疚,眼圈不由自主有些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