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上師濮陽

琅琊榜之風起長林 海宴 第1頁,共2頁

金陵為天子帝都,權貴們建府擇址,或環拱宮坊,或臨南水之上源,大多集中在西城。而從孤山綿延下來向東一嶺,因地質多碎石,即便是在皇城城牆之內的部分,人跡也甚是清疏。兩年前濮陽纓入京時,聲稱步踏四方得白神天兆,在東郊嶺下築基立壇,啟建乾天院,到如今已圈地超百畝。前方大殿宏偉精緻,供奉白神金身,四方信眾雲集來拜,常年香火鼎盛,而後園緊靠坡嶺,古樹林立,多有常綠植被,冬日亦能濃廕庇日,完全隔開了前殿的喧囂,清靜幽雅,是濮陽纓自己日常起居之所,丹房淨室,均設於此。

乾天院的財源收入,除了皇室恩賞以外,大多都由信徒敬貢。在京城眾多豪門貴府中,萊陽侯府的獻金雖然排不上前例,但太夫人每月必來行拜禮四次,其風雨無阻的虔誠之心,卻是鮮少有人能與之相比。按照白神教禮,臘月二十五點燈收尾祭,萊陽太夫人一早便沐浴薰香,讓兒子吩咐外院備好車馬,前來乾天院趕祭火。

由於信眾中有不少是高門女眷,乾天院在東翼另設玄伽、素引兩座淨院,嚴禁閒雜人等踏足,專供這些貴婦們祭供白神。萊陽太夫人在常去的玄伽院祭爐前焚了神袋,點下三盞願燈,將侍女們留在廊下等候,獨自一人進入主殿神像前禱唸教文。

殿中除了一名接香童子外別無他人,靜寂無聲,默禱之時,仿若心跳可聞。

大約半刻鐘後,神像側旁突然傳來一聲長嘆,「萊陽侯府的產業向來不厚,太夫人總是給神院供奉這麼多,倒讓在下有些過意不去。」

萊陽太夫人唇間翕動停止,抬起頭,眸中閃過一抹怨毒之意,道:「只要上師的符咒有效,就算傾家供奉,我也心甘。」

這時接香童子已低頭退下,濮陽纓自後殿方向緩步走出,身側跟了個灰衣漢子,體格勁瘦,雙眸精亮,竟然就是正在被全城追緝的段桐舟。

「太夫人之誠心,沒有人比在下更清楚,前幾日段先生遇險,又得你相助……」濮陽纓挑起眼尾,笑吟吟地看了段桐舟一眼,「按說咱們也應該向夫人略表我乾天院的心意,是不是?」

萊陽太夫人一聽這話音,面上不由湧起一陣激動之色,立即從跪毯上立起身來。

濮陽纓探手入袖中取出一個黃色紙封,遞了過去,卻又在對方雙手相接時後撤了一下,道:「這白神符咒雖然有效,但稍有不慎難免反噬。太夫人可要小心了。」

萊陽太夫人深吸一口氣,眸中滿是決絕之色,鄭重將黃封接了過去,收入袖袋之中,突又想起另一件心事,趁機問道:「上師,皇后娘娘開始嚴查當年賜給蒙府那套妝盒的事,你知道嗎?」

濮陽纓淡淡道:「太夫人都知道了,我能不知道嗎?」

萊陽太夫人不由呆了呆,「上師竟然不著急?」

濮陽纓訝然道:「我為何要著急?在常人眼中,七年前我根本就還沒有入京呢。」

「可是你跟我說過,交給我去正陽宮調換的那個脂粉盒,是你收買匠人偷偷翻造出來的……」

「那又怎麼了?」

萊陽太夫人的呼吸稍稍急促了起來,「如果那個匠人招出你來……」

濮陽纓冷笑道:「太夫人定下心吧,那都是死了好幾年的人了,能怎麼招?這件事情……即便是皇后娘娘,她也查不出什麼來。」

萊陽太夫人這才稍微鬆了口氣,輕輕點頭。

出玄伽殿後門,向北是一條直接通向丹房的小徑,曲折幽靜,絕無外人。濮陽纓幾句話穩住了萊陽太夫人,帶著段桐舟回返後園,邊走邊談,十分安心隨意。

「你確認荀飛盞已經發現了你與他叔父之間的聯絡?」

段桐舟眸色篤定,「屬下確認。荀白水是文官,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在書房留下了什麼,當然也就沒有意識到應該隱藏……荀飛盞見過我留下的手印之後,立刻就趕去了荀府,那氣勢顯然也不是上門請安的。」

濮陽纓呵呵笑了數聲,甚是滿意,「京城對你來說還是有些危險,既然現在已經順利挑起了荀家叔侄之間的隔閡,也該儘快安排你出城躲躲了。」

段桐舟似乎並不擔心怎麼出城的問題,沉思著又走了幾步,問道:「上師覺得,那位荀大統領發現內情之後,他究竟會站在哪一邊呢?長林王府,還是他自己的叔父?」

濮陽纓的眸色微微冷了下來,「不管他會選擇哪一邊,反正這位手握五萬禁軍的大統領,我是不可能放任他置身事外,不攪進這個局中的。」

段桐舟正要再說什麼,突然看見小徑分岔的另一頭,一名十三四歲的少年正飛奔過來,氣喘吁吁地叫著:「師父!師父不好了!」

濮陽纓轉身一看,來者正是最受自己寵愛的小徒韓彥,這個孩子素日雖有些不太穩重,但也從來沒有慌亂成這樣過,心中不由一沉,厲聲喝道:「能有什麼不好的,把話說清楚!」

韓彥撲跪在地上,「禁軍,外面好多禁軍,還有巡防營的……」

濮陽纓難得地怔住了片刻,瞪著面前的小徒弟,「你說什麼?」

韓彥多喘了兩口氣,語調稍穩了一些,「咱們乾天院四面已經被團團圍住,所有通道全部封死,門外……是荀大統領親自帶隊!」

「荀飛盞?」段桐舟大吃一驚,「我敢肯定沒有被人尾隨,他是怎麼追查到這裡來的?!」

濮陽纓按著額角定了定神,「顧不得想這些了,你現在出不去,得趕緊找地方藏起來。」

段桐舟對乾天院顯然十分熟悉,立即道:「我先去丹房密室!」說罷向後園飛奔而去。

喧吵之聲已從前殿方向傳來,濮陽纓揚首遠眺了一眼,回頭又看看段桐舟將將消失的背影,唇角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

與其他皇室子弟一樣,蕭元啟由宮學開蒙,在御書院聽大儒授課,讀典籍,習六藝,自然不信白神。只不過順母即為孝,大梁國中法度又不禁傳教,故而他對太夫人貢奉重金每月禮拜之舉,倒也從來沒有阻止過,母親進殿祭跪之時,他便到院外信步閒逛。

前幾日的大雪厚積未化,乾天院一溜兒鐵紅的院牆映著雪色格外鮮亮。蕭元啟離開主道,正想走到山林深處尋賞更美的雪景,突見林間幾道鋒刃反光,明晃晃地閃過眼前,數百名禁軍兵士隨後湧出,瞬間便封住了院門外的大路,又沿著院牆快速跑動,五步一崗,拉出一道防線。

就在這位小侯爺呆立在雪坡上還沒反應過來時,荀飛盞腰束軟甲,縱馬出現在大路對面,招手叫他過去。

蕭元啟也算是個聰明人,一看見這位大統領,大略也能猜出事由,忙快步奔到近前,問道:「又是因為段桐舟?」

荀飛盞跳下馬,微微點了點頭,「我上次與他交手時,曾扯下他半幅布衫,」他從袖中掏出一團布料遞過來,「小侯爺瞧瞧吧。」

蕭元啟急忙接過來,展開一看,只見布料上沾染了半掌大小的一片油跡,放到鼻下輕嗅,油香氣甚是熟悉。

荀飛盞的視線冷冷地投向遠處的神院大門,「我覺得這個香味十分特殊,不像是市面上外造的,所以去問了內廷司專管各類香料的魏大人,他敢斷定,這是內廷為白神祭壇特別調變的燈油,其他地方絕對沒有。」

蕭元啟原本就覺得油跡氣息熟悉,他這麼一說,立時點頭,「沒錯沒錯,家母每每祭神歸來,也常帶有這樣的香氣。這乾天院我還算熟悉,裡面房舍林立,有大量常居使役人等,素日里更是信徒眾多,來往繁雜。以段桐舟的超絕身手,選擇喬裝隱身於此,倒也是個好辦法。」

這時馬蹄聲響,孫統領帶著一隊巡防營的兵士從側方岔路上奔來,道:「大統領,後頭連線孤山東嶺的通道已經封好了,都是我營中精銳把守,誰也休想輕易衝出去。」

荀飛盞滿意地微微頷首,正要下令,孫統領又撥馬靠近,看上去有些擔憂,「大統領,段桐舟可是窮兇極惡的逃犯,他如果真的喬裝潛藏於此,動手時必定十分危險,要不要先派人悄悄通知濮陽上師小心些?」

荀飛盞淡淡笑了一下,「追捕段桐舟憑的就是一個‘快’字,誰也不用通知,給我進去搜!」

孫統領一抱拳,大聲應道:「是!」

號令一下,早已蓄勢待發的禁軍兵士衝開院門,奔湧而入。將前院和大殿中無論是守神的術士、進香的信眾還是灑掃的使役,全數圍住,隔在前庭一角,由帶隊的將領比對畫像,逐一放出。

玄伽、素引二殿也被封住了前後院門,荀飛盞打聽到神院常有貴眷出入,還特意調來女子內衛,顯然不打算放過任何一個地方。

濮陽纓從後園快步奔出的時候,這位禁軍大統領已經站在神像金身之前,仰首冷冷地看著白神低垂的眼眉。

「請問大統領,這……這是出了什麼事?」濮陽纓搶步上前,一臉惶惑之色,「我大梁國中並不禁白神,為何要盤查我教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