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十章 重逢總比告別少

南風知我意 七微 第2頁,共2頁

她迷糊地抓過電話,聽見他爽朗的聲音時,忍不住低吼:「你都不用倒時差的嗎!」

他說:「你又不是不知道,在這一點上,我可是完勝你!」

說起這個,朱舊真是又羨慕又嫉妒,她只要一遇時差,必定失眠,而季司朗的生物系統不知怎麼長的,在這個問題上從來都毫無困擾。

「今天天氣特別好,趕緊起來了,昨天履行了吃喝,今天咱們玩樂。」他笑,「我在你家院子門口。」

朱舊趕緊爬起來,穿著個睡衣直接下樓開門。蓬頭垢面算什麼,那年在非洲,她更糟糕的模樣他都見過。

開啟門,他大大的笑臉比清晨的陽關還耀眼,將捧在手心的咖啡遞給她。

「你怎麼這個裝扮?」她接過咖啡喝了口,是她最愛的美式。

他穿著一身利落的運動裝,腳蹬一雙專業的登山鞋,背上是一隻運動背包。

「不是說了麼,今天咱們玩樂,攀巖去。我打聽過了,有個俱樂部的攀巖場地還不錯。」他伸展伸展胳膊,「你回國後,都沒人陪我去了。」他將她往院裡面推:「趕緊去洗漱,洗個冷水臉,清醒點,瞧你這精神萎靡的樣子,很久沒運動過了吧!」

是真的很久沒有過戶外運動了,甚至連晨跑也是兩三天偶有一次。

朱舊洗漱完畢,才想起問季司朗:「你吃過早飯了嗎?」

他說:「喝了杯咖啡。」

「這邊有家豆漿油條特別好吃,我們吃點再走吧。」

她帶他去巷口的早餐店,要了兩碗豆漿,三根油條,老闆娘貼心地在每個裝油條的藤籃裡放了把小剪刀,季司朗瞅了眼隔壁桌的人,也照著人家那樣,把油條剪成短短的一截截。

豆漿是老闆自家泡了黃豆榨的,油條也炸得酥脆金黃,美味十足。

季司朗很快解決掉大半的油條,感慨道:「好久沒有吃過油條了,小時候家裡有個做飯的阿姨,就常愛煮稀飯配炸油條給我們做早餐,吃得多了,孩子們都很嫌棄。後來那個阿姨生病去世了,家裡早餐桌上就再沒有出現過油條,大家反而又時而懷念起來。」

她看見他臉上淡淡的懷念神情,大概都是這樣吧,就好像這家早餐店裡的豆漿油條,還有另一家早餐鋪裡的酸菜包,她從小吃到大,後來出國唸書,再也吃不到了,每次吃著學校餐廳裡看起來漂亮味道卻實在不咋地的西式早餐,她也總是很想念每個清晨揹著書包捧著熱騰騰的豆漿油條的好時光。

俱樂部在郊外,朱舊正考慮著怎麼去,季司朗已拉著她朝停在巷口外的一輛車走去。他懶得認路,索性租了酒店的車與司機來用。

在市區的時候有點兒堵車,用了近一個小時才到俱樂部,因為不是週末,俱樂部的人不多,攀巖場地的人更是少。他們熱身了一趟,季司朗拉了個工作人員過來,讓他拿個計時器來。

「mint,比一場,如何?」他喊朱舊。

她正繼續做著熱身運動,很久沒有攀巖過,剛剛爬了一圈,就覺得有點氣喘。她笑應著:「比就比呀,誰怕。」

「老規矩,三局兩勝,輸了的,中午買酒。」

「好嘞!」

從前在舊金山,他們就老是這樣比,輸了的買酒。她後來還特意計算過,自己作為女人的體力,竟然跟他打成個平手,實在是很難得。

裁判聽得這兩人豪情的語氣,也來了興致,捧著個計時器,開始的口哨吹得特別響亮。

太陽漸漸大起來,早春的陽光雖然還不熱烈,但也很刺眼,朱舊戴著鴨舌帽與墨鏡,後來在攀升的過程中,她覺得墨鏡實在是有點礙眼,索性摘下來,掛在衣服領子上。她側頭去看,就發現季司朗已經跑到她頭頂去了。

裁判在下面大聲喊著,加油,加油!也不知道他在為誰加油。

第一局,季司朗以二十秒領先取勝。

朱舊大口喝著水,沉睡很久的運動細胞,在一局比賽中,好像徹底被激醒了。

休息了一會兒,他們繼續。

第二局,朱舊以三秒險勝。

季司朗拍她的肩膀,笑道:「不錯不錯,你果然是愈挫愈勇型!」

這一局之後,他們休息了十五分鐘才繼續。

很多女孩子在運動方面都是體力越到最後越薄弱,朱舊卻恰恰相反。所以第三局一開始,朱舊就以細微的差距超越了季司朗,看得下面的裁判特別興奮,直接喊著她的名字,朱小姐,加油!加油!

但最終的結局,還是季司朗反超,以五秒領先取勝。

朱舊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額頭臉頰上已佈滿了汗,身上也是。她又喝了大半瓶水,以手作扇扇著風,太久沒有運動,忽然這種強度,手腳微微泛酸,但身體卻又覺得有一種通體舒暢之感,心情也跟著豁然開朗。

季司朗也席地而坐地坐在她身邊,大口大口喝水,最後索性將瓶中剩下的礦泉水全倒在了臉上。

「痛快!」他朗聲笑道。

朱舊側頭看了他一眼,也笑起來,學他一樣,將小半瓶水全部撲在了臉上。水是冰水,澆在熱熱的臉頰上,實在是,痛快!

休息夠了,他站起來,朝她伸出手:「來,履行賭約去!」

他們就在俱樂部吃的午餐,這裡的私房菜做得非常可口,配上附近果園裡出售的自釀的桃花釀,一頓飯吃了很久。

桃花釀入口好喝,後勁卻大,朱舊起先不覺得,只覺得口感真好,心情又好,忍不住便貪杯了,等她後知後覺感覺到時,頭開始暈乎乎了,整張臉龐都紅了。季司朗是向來的好酒量,喝什麼酒都跟沒事人一樣。

她有點受不住地趴在桌子上小憩。

他們臨窗而坐,這餐廳裝修成日系風格,大大的落地玻璃窗上,懸掛的是藤編的捲簾,為了擋陽光,一邊簾子垂下了三分之二,一邊垂下三分之一,陽光就從那洞開處照進來,桌子上粗陶小花瓶裡一枝睡蓮靜靜開放。窗外是春意盎然的綠,她伸出手,早春的陽光非常溫柔、溫暖地灑在她的皮膚上。

朱舊眯眼看著窗外的好春光,又回頭去看季司朗,發現他正邊端著陶杯悠悠閒閒地小酌,邊笑望著她。

她心裡忽然覺得安寧,偷得浮生半日閒,春色如許,對坐著可以笑談可以對飲的知己好友。朱舊,你當知足。

她放鬆地閉上眼,任自己睡去。這些天來,積鬱心間的煩悶、慌亂、難過、無力、擔憂,都被這一刻奇妙地妥帖撫慰了。

她那一覺不知不覺竟睡了很久,再睜開眼,發現天色近黃昏,自己從趴在桌子上,變成了躺在了某個房間的沙發上。

她抬頭,就看見對面沙發上,季司朗正在翻著一本雜誌。

「醒了?」他合上雜誌。

她看了眼窗外,「怎麼不叫醒我?」

「反正也沒什麼事。」他起身,為她倒了杯溫水,「睡得好嗎?」

她點點頭,「連夢都沒做一個。」

真的,很久很久沒有睡得這麼好了。

他們驅車返回市區,她要去醫院看望奶奶,這是每天的約定。雖然奶奶每次都說,讓她別掛心,有時間多多休息。可她真的不去,她肯定又會往門口張望了。

車開到半路,天色漸暗,忽然聽見前頭司機倒吸了口氣:「天吶!」他同時放慢了車速。

正說著話的季司朗與朱舊同時朝前面看去,當看清車燈照耀下前方不遠處的狀況時,也驚呼了一聲。

前面出了交通事故,警示燈一閃一閃的。

司機將車停在路邊,這路段屬於郊外,所以沒有路燈,司機開啟車前大燈照著路面。

季司朗與朱舊趕緊下車,朝事故車輛跑過去,朱舊一邊掏出手機打120。

這本就是一段偏窄的公路,迎面的兩輛車撞到了一起,從那頭來的車是一輛面的,這邊過去的是一輛黑色小車,此刻黑色小車情況看起來比較嚴重,大概是為了避開面的,直接撞在了路邊一棵大樹上,而面的又直直撞到了小車的車廂上。

季司朗與朱舊分別跑到兩輛車邊,因為沒有路燈,車裡是昏暗的,他們開啟手機的手電筒,照進車內。

面的裡只有司機一個人,正趴在方向盤上,頭上滿是血跡,人沒有昏過去,見到燈光,立即呼救,聲音有點虛弱:「卡住了,動不了……」

季司朗立即說:「你別亂動,別掙扎。我跟我朋友是醫生,我們馬上幫你。」

黑色小車後車廂有一扇玻璃窗是開啟的,所以朱舊一眼就看見了後座上頭破血流陷入昏迷中的老人,她晃了晃手電,發現前面的司機沒有暈過去,被安全氣囊卡住了,他也是一臉的血跡,但氣息聽起來卻還算好,右手正在努力地伸進衣服口袋裡,想掏出手機。

朱舊說:「你別動了,我已經打了120,救護車很快就會來。」

她聽到季司朗在喊她,立即跑過去幫他一起,小心地把面的司機抬出來,沒有工具,只能為他簡單止血包紮了下。

他們又將小車裡的老人抬出來,老人傷得很重,朱舊發現他脈搏很弱,俯身到他胸膛去聽心跳,臉色立即變了:「司朗,這位有心臟病,他裝了心臟起搏器……」

季司朗臉色也微變,兩人立即幫他做應急處理,一邊祈禱著,救護車快點到來。

他們做完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是等待。

好在這裡離城區已經不遠了,救護車很快就來了,朱舊與季司朗在老人被抬上車時,同時舒了口氣,他尚有氣息。

他們跟著上了救護車,隨時觀察老人的情況,一直見他被送進了手術室,才終於放下心來。

警察正往醫院趕,他們是這起車禍的目擊者,例行要留下來做筆錄。警察身邊還跟著一個西裝革履表情略顯嚴肅的中年男人,等他們做完筆錄,那人才上前跟朱舊與季司朗打招呼,向他們表達謝意,謝謝他們救了他的父親。原來他是那位老人的兒子。

當一切處理完畢,她與季司朗走出醫院,已經是晚上九點了,他們還沒有吃晚飯。可兩個人似乎都沒有什麼胃口與心思了,就在醫院附近一家麵店,一人吃了一碗牛肉麵。

季司朗叫了計程車送朱舊回家,其實他才是客人,可他不管在什麼情況下,總是紳士風度十足。

分別時,他才說:「mint,我明天中午的飛機離開。」

「啊。」朱舊驚訝,「這麼快?你怎麼也不告訴我。」如果知道他明天離開,她再沒有胃口,也應當盡地主之誼,請他去吃頓好的,而不是一碗麵。

他像是猜到她在想什麼,眨眨眼:「牛肉麵很好吃。」

她忍不住笑了:「你等等我。」

她匆匆跑進屋子裡,過了片刻,她手中拎著兩瓶薄荷酒出來。

「禮物。」

他接過去,抱在懷裡,特別珍貴的樣子。

「幫我同奶奶道別,以及,謝謝。」他晃了晃酒瓶。

她張開雙臂,擁抱他,又特別哥們兒地拍拍他的肩膀:「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再見,一路平安!」

她站在門口,目送計程車漸漸消失在巷子裡,她又站了片刻,才折回院子。

再見,又何時再見呢?相隔這麼遠,能見一面,真的挺不容易的。

世間的重逢,總是比告別少。常常你以為只是一次普通的揮手再見,也許卻是再也不見。

她心裡忽然就湧起了一絲淡淡的悵然。

朱舊被停職調查的第十天上午,她接到醫院的電話,一切都結束了,讓她回去上班。

她聽到是對方主動取消了訴訟時,微微吃驚。

李主任卻是鬆了口氣:「就算他們不取消,調查結果也出來了,醫療記錄沒有任何問題。」

那之後,濛濛的母親竟然也沒有再來外科樓哭鬧,她只以為是對方終於接受了事實。卻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傅雲深同時取消了對濛濛父親故意傷人罪的起訴。他倒不是以此來同對方交換條件,有周知知與她母親的錄音,對方也明白了自己淪為了別人的棋子。他只是不想再讓朱舊被這件事情困擾、影響。

他的刀傷漸漸痊癒,其實沒有傷到要害,如果換做別的人,養好傷也就沒什麼問題了。可偏偏是他這種免疫力很低下的人,因為這次受傷,原本定在秋天的那場手術,在李主任為他做了全面檢查後,不得不推遲。

「推到什麼時候?」

「最起碼半年,甚至更久,具體的情況等幾個月再檢檢視看。」李主任語帶責怪,「雲深,如果連你自己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那我真的就沒有辦法了。以後,別再出這種意外了。」

他卻是不以為然,竟然還笑了笑,說:「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為她擋下這一刀。」

李主任臉色立即就變了,手指指著他,點了好幾下,最後搖頭嘆氣著說:「你啊!」

他說:「李伯伯,我決定過兩天出院。」

李主任訝異:「你這都還沒好徹底呢,怎麼就出院?」

「沒什麼大礙了。公司裡落下了太多事情,我得回去。」

聽他這樣說,李主任皺眉:「我說了多少次了,你最好暫時別工作了,安心調養,在醫院住著,或者在家也行。可你跟你媽,怎麼就是不聽人勸呢。」

傅雲深只是笑笑,不說話。

李主任一直就想不明白,姜淑寧對兒子的身體很是關心,一點點問題就給他打電話,也不管是深夜還是凌晨的。可偏偏就是不同意他從公司裡退出來。他一心在醫,對商場那些事自然不關心,傅家老爺子漸漸老了,身體也不好,手裡那個大攤子遲早是要留給小輩的。姜淑寧一輩子爭強好勝,在丈夫傅嶸那裡,她是輸了個徹頭徹尾,唯一的希望,便是兒子傅雲深。她是絕對絕對不允許丈夫的私生子來繼承傅家家業的。

李主任又說:「你要出院,朱舊知道嗎?」

他說:「我沒有告訴她。」

「你們……唉。」李主任擺擺手,「算了,我也管不到你們這麼多。」想起什麼,他說:「她奶奶情況不太好,越來越嚴重了。」他嘆口氣,「自己身為醫生,眼睜睜看著親人痛苦,卻無能為力,真是夠難受的。」

李主任走後,他想按鈴叫護士推輪椅來,又立即打住了,他慢慢穿戴好假肢,取過柺杖,然後出門。

背上的傷口還沒拆線,走路多少會有點牽動到,因此他走得格外慢,從五樓到三樓,走了近十分鐘。

他站在奶奶的病房門口,透過小視窗往裡望,病房裡四張病床的病人都在,還有家屬在,彼此在說話,削水果吃。他看見老太太安靜地平躺在床上,閉著眼,沒有加入聊天。

他想起他第一次見老太太時,那時她剛剛住院,也是這樣一個下午,她精神尚好,一邊聊著天一邊幫鄰床的病友削蘋果,說話聲音爽朗,笑聲也是朗朗。這才短短幾個月啊,病魔把她折騰得臉色蒼白。她瘦了好多,臉頰都深陷下去了。

在殘酷無常的病魔面前,人是如此如此渺小無力。

「雲深。」

他回頭,便對上她的視線。

「你來看我奶奶?怎麼不進去。」

他搖搖頭,說:「朱舊,我過兩天出院了。」

她同李主任一樣驚訝:「你的傷口都還沒有拆線呀。」

「沒什麼大問題了,回家休養就好。你看,我都能戴假肢走路了。」

她說:「是因為我嗎?」

他沉默片刻,沒有點頭,卻也沒有否定。

其實也不全是,如果不是她忽然回國來這裡就職,他也不會一直住在醫院裡,現在也該離開了。

「你進去吧。」

他轉身,打算離開。

「雲深。」她忽然叫住他。

「嗯?」

「以後,我可以找梧桐玩嗎?」

他微怔,說:「當然。」

「我可以見你嗎?」

「當然。」

「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當然。」

「我可以找你一起吃飯嗎?」

「當然。」

「我碰到什麼難題的時候,可以找你幫忙嗎?」

「當然。」

「我難過的時候,可以跟你說嗎?」

「當然。」

「我失眠睡不著的時候,可以找你聊天嗎?」

「當然。」

……

她看著他,微微沉默。

他輕聲說:「朱舊,你記住,任何時候,你都可以找我。」

她望著他慢慢遠去的背影,心裡忽覺空蕩蕩的,那麼多句「當然」,無聊時、失眠時、難過時、困擾時,自己都可以找他,可唯有一句:我們可以在一起嗎,他卻無法給她一個鄭重堅定的「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