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十章 重逢總比告別少

南風知我意 七微 第1頁,共2頁

{世間的重逢,總是比告別少。常常你以為只是一次普通的揮手再見,也許卻是再也不見。}

「丫頭,丫頭?」

「嗯?」

她回過神來,才發現奶奶的頭髮早已吹乾了,她關掉吹風機,取過梳子,慢慢地幫奶奶把頭髮梳理順。因為理療的緣故,奶奶原本濃密的頭髮越發稀薄,她看著真難過。

奶奶擔憂地問:「怎麼了你?這幾天總是心不在焉的,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她笑說:「沒事呢,剛剛在想一個病人的情況。」

奶奶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你呀,工作這麼累了,就別老是往我病房裡跑了,這裡護士來來往往的,你就別掛心了。」

她順勢抱住奶奶。老人瘦弱的身體令她無比心疼。她撒嬌著說:「我就是想多陪陪您嘛,怎麼,您嫌棄我啊!」

鄰床的老太太幾分羨慕幾分酸澀地說:「我說啊,朱家老太,你就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你這孫女兒可比多少人的兒子女兒還貼心呢!」

「那是當然!」奶奶驕傲的語氣,「我孫女兒是世界上最好的!」

才說了一會兒話,奶奶就覺得累得慌,她的精神一天不比一天,以前傍晚的時候還出去散散步,現在她只想躺著。

朱舊作為主治醫生,比誰都明白奶奶的狀況,合適的肝源一直沒有訊息,而她體內的病灶又有擴散的跡象,如果再等不到肝源……

離開奶奶的病房,朱舊脫掉白大褂,打算回家一趟。剛走到醫院門口,就接到了李主任的電話。

「朱舊,坐。」李主任指了指沙發。

「主任,是調查有結果了嗎?」她問。

李主任說:「暫時還沒有。我找你,不是為這事兒。」

「那是?」

「是這樣的,有人捐了一大筆錢給醫院,專門為肝癌就醫困難的患者提供的設立醫療基金,我幫你奶奶申請了個名額。」

朱舊說:「謝謝主任,可是,別的患者應該比我更需要這筆錢。」

李主任微微一笑,心想,傅雲深果然是瞭解她的。

他說:「對方有要求的,這筆基金只提供給肝癌晚期患者,目前我院有三位符合條件,這錢會分到每個病人身上。所以,朱舊,你不用有負擔,我可沒給你開後門。而且,你家的情況,確實也是比較困難的。」

朱舊搖頭:「真的不用了,我奶奶的醫藥費,我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嗯。」她頓了頓,說:「我在國外有套房子,我把它賣了。」

朱舊顯然不想多談這個,轉移了話題:「適合我奶奶的肝源還是沒有訊息嗎?」

李主任搖頭嘆氣,早上,傅雲深還問起過他這件事。

等朱舊離開,李主任給傅雲深打了個電話,末了問他:「那那筆錢……」

傅雲深說:「都捐給別的患者吧。」

她把那套房子賣了嗎?這樣也好,有再多記憶的屋子,也比不上人的生命,更何況是她那麼愛的奶奶。只是,到底還是有點淡淡的悵然啊。

他打電話問leo,對方說並不知情,朱舊並沒有找他幫忙處理房子。

大概是,不想讓自己知道吧。他想。

肝源沒有訊息,奶奶身體越來越差,醫療事故調查也沒有結果,還有他,那麼堅決地拒絕了她……

真是,沒有一件順心的事兒啊!

朱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她輕輕嘆口氣,索性爬起來,去倒了一杯薄荷酒。

獨自坐在燈下喝酒的時候,她忽然分外想念季司朗。

然後,第二天下午,她走在去醫院的路上時,就接到了他的電話。

閒聊了幾句,她說起昨晚一個人喝酒,就特別想跟他喝一杯。

季司朗說:「有一句話怎麼說來著,噢噢,擇日不如撞日。」

她打趣道:「哇哦,不錯不錯,竟然還會講俚語了呢……等等,你剛說什麼?」

「mint,幾個月不見而已,你引以為豪的細心與洞察力哪兒去了?」

她立即把電話給掛了,調出通話記錄,然後再撥過去,驚喜道:「季司朗,你在國內?什麼時候來的,怎麼都不告訴我?」

他在那邊笑:「正在你醫院門口,趕緊帶上你奶奶的薄荷酒來迎駕吧!」

她掛掉電話,快步往前走,走著走著,她忍不住小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開心地笑。

總算有一件好事兒了呢,故友重逢。

她隔著一段距離,一眼就在人來人往的醫院大門口發現了季司朗的身影。他穿著一件卡其色大衣,雙手插在衣兜裡,面朝醫院裡面,一副閒散模樣,卻在人群裡格外打眼。

「嗨!」她微微喘著氣,拍他的肩膀。

他回頭,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張開雙臂,將她整個人抱在懷裡:「噢,mint,你的心跳得好快,見到我這麼激動?」

她重重拍他的背,笑嘻嘻地說:「嗯,激動至極!」

「啊啊,痛痛痛!」他放開她,見她穿著便服,問:「你休息?」

她點了點頭。

「我剛還在心裡數,第幾個走出來的白大褂是你。」他說,「帶我去看看你奶奶吧,終於有機會拜訪了。」

她打趣道:「難道你想拜訪的不是我奶奶的薄荷酒嗎?酒鬼。」

他大笑:「一起,一起。」

他在門口花店裡買了一束鮮花,朱舊幫他一起挑選的,是奶奶喜歡的向日葵。

「對了,你怎麼忽然回國了,有事?」

「正好有幾天假期,很多年沒有回過故鄉了,就替家裡人回來看看。」

「第一次來蓮城吧?」

他點點頭,感慨道:「但是,猶如故人歸。」

這座城市,他曾聽她講過無數次,河流、公園、街道,她居住的梧桐巷,好吃的飯館、小吃攤、夜宵店,噢,還有,他甚至知道有條老街上一個老師傅釀得一手好桂花釀。

「嘖嘖,真是不一樣了啊,踏在祖國的土地上,你連中文都變得厲害多了!」

他一本正經地說:「嗯,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近朱者赤。」

朱舊幾乎笑到岔氣。

真好,老朋友,見到你,可真好啊。

季司朗這個人,出了名的細心溫柔,就連同老人打交道,也很有一套,什麼話題都能聊一聊。

朱舊看得出來,奶奶很喜歡他,她很久沒有這麼高興了。

「可惜啊,我現在不能喝酒,否則真想跟你喝幾杯。」奶奶遺憾地說。

季司朗笑說;「奶奶,來日方長。這頓酒我可記下了啊,要喝您親手釀的薄荷酒。」

「好好好!」奶奶笑呵呵地說。

她臉上已有倦容,朱舊扶她躺下,就帶著季司朗離開了病房。

剛出住院部的門,她忽然停住了腳步。

季司朗折身,見她視線正望著左側花園小徑,眼神里是瞬間凝起的哀愁,他很少見她這樣的眼神,微微吃驚,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看見那裡有護士正推著一把輪椅過來,輪椅上的男人,也正朝他們的方向望過來。

季司朗走回她身邊,問:「認識?」

「嗯。」

他心念一動,沉默片刻,才說:「他?」

「嗯。」

季司朗望著慢慢走近的男人,沒想到有生之年有機會見到這個人。

傅雲深也正打量著他,隔著一段距離,他已經認出季司朗來,這個曾在舊金山遠遠見過一次的男人,這麼近距離看,雖然不想承認,但不得不說,這是個外形氣質都十分出色的男人。

之前,見他與她說笑著並肩從住院部走出來,他極力忍住,最後還是沒忍住,讓周知知推他過來。

這算什麼呢?既然已經拒絕了,為何還要這樣?他也覺得自己很煩。

「可以出來走動了?」她先開口問道,那天之後,他們已經好幾天沒有見面了。

他說:「嗯,好很多了。」

她點點頭,指了指季司朗:「這是我好哥們兒,季司朗。」

「這是傅雲深。」又指了指他身後的周知知,「這是住院部的周護士。」

傅雲深想,好哥們兒嗎?怎麼會。他愛著她吧?他看她的眼神,那麼明顯。同為男人,他一看就明白。

彼此打過招呼,就無話可說了。

周知知率先說:「我們先回病房了。」

朱舊聽得那句「我們」,覺得分外刺耳。可偏偏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帶我參觀下你們醫院?」季司朗的聲音響起。

她帶他在醫院裡轉了轉,最後去了她的辦公室,推開門,她的工作服隨意搭在椅子上,病歷整齊地擱在桌子上,水杯放在電腦旁。她有點恍惚,以為自己只是離開片刻,再推門進來,一切如常。

離開時在走廊碰到了對面的金醫生,他見朱舊從房間出來,便說:「喲,朱舊,又來了?你一個停職的,倒是比我們上班的還積極呀!」因為濛濛的事情,他對她心裡有芥蒂,說話語氣很是嘲諷,「就是不知道,這間辦公室以後還屬不屬於你。」

朱舊沒有任何表示,臉色都沒有變一下,有人信任、關心你,自然也會有落井下石者,這是人之常情。她朝金醫生微微點頭,領著季司朗離開了。

「停職?怎麼回事?」他立即問。

朱舊歉意地說:「抱歉,之前騙了你。」

她將事情經過簡單複述給他,他聽後,果然十分生氣:「人心怎麼可以這樣?」

她淡笑:「人心深不可測。」

「你乾脆把這邊整理好,回舊金山的醫院去。」

她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我是那種遇事就落跑的人?」

他摸摸鼻子,以她的個性肯定不會這樣做,真是關心則亂啊。

他伸手攬過她,拍拍她肩膀:「好了,就像你說的,身正不怕影子歪!現在,我們去喝酒!」

朱舊看看尚早的天色,失笑道:「現在?」

他堅定點頭:「對,現在!我不管啊,你可是答應過奶奶的,帶我好好吃喝玩樂的!」

她想了想,說:「去我家吧,我們買點下酒菜,喝薄荷酒,如何?」

他笑:「正合我意!」

姜淑寧掛掉電話,狠狠舒了口氣,整整一個禮拜了,傅雲深終於肯見她了。

她立即從公司回到家,對做事的阿姨吩咐道:「快快快,把湯給我裝上。」

自從傅雲深受傷後,她每天都讓阿姨煲一份湯,後來他不願意見她,這每日一湯也從未停過。

她提著保溫瓶,親自開車前往醫院,她不停告訴自己,等下不管兒子說什麼,一定要控制脾氣,不能跟他發火,不能硬碰。

病房裡。

傅雲深看著給自己盛湯的母親,說:「別忙了,我不喝。」

姜淑寧聽見他冷冷的聲音,心裡不快,強自忍住,軟聲哄道:「兒子啊,這個湯對刀傷癒合特別好,你喝一點吧,好不好?」

他說:「真的?」

「真的。」

他「嗤」地笑了:「你的話,還有可信度嗎?」

她臉色一白,原以為他語氣有所緩和,原來是為了嘲諷她。她咬了咬唇,繼續忍耐。她沒有勉強他,將保溫瓶蓋好。

「好點了嗎,媽媽看看傷口。」她想掀開被子檢視,卻被他截住手腕。

他說:「我找你來,只有一件事,那顛倒是非的醫療訴訟,停止吧。」

她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說:「不可能!」

他冷笑:「如果你要繼續為難她,也行,我會離開公司。」

呵呵,威脅人,誰不會?

她猛地站起來:「你!」

她在病房裡暴躁地走來走去,最後一聲不吭,她提起包,準備離去。

他知道她妥協了。

他叫住她:「媽,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說,別動她。是懇求,也是警告。」他頓了頓,說:「還有,你不用費心了,我不會跟她在一起。」

他忽然輕笑一聲。

姜淑寧回頭,見他的笑容卻不是冰冷的,也不是嘲諷的,而是她從未見過的苦澀與哀傷。

「我現在這個樣子,能活多久都不知道,有什麼資格跟她一起?她也好,知知也好,你都別費心了。」

「雲深……」

他卻已經躺下去,背過身,不再言語。

姜淑寧離開不久,周知知來到他的病房,她將自己的手機遞給他。

「什麼?」他訝異地問。

她滑動螢幕,按下手機上的播放鍵,然後,她與她母親對話的聲音響起。

傅雲深靜靜聽完,抬頭看向周知知,他眼神里是掩飾不住的吃驚,不是驚訝朱舊這次醫療訴訟周母也參與其中,而是,周知知此刻的舉動。

她微垂著頭,輕聲說:「對不起,現在才決定好把這段錄音給你。」

「知知,謝謝你。」

她聽見他以從未有過的溫柔的聲音對自己說著這句話,她抬眼看向他,他神色也是從未有過的溫柔,臉上帶著笑,不是從前那種不抵心或者嘲諷冷然的笑,那笑容是發自內心的,帶有溫度,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感激與讚賞。

她忽然有點兒想哭,一絲酸楚,一絲委屈,一絲心痛。

她很快離開了病房,卻並沒有走遠,她靠在牆壁上,伸手捂住臉。

她不惜周折,再與母親提及那件事情,她錄下了對白,好幾天了,這之前,猶豫過,矛盾過,動搖過,但最終,她還是選擇遵從自己的內心。

她不是無私,也並不崇高偉大,愛情裡女人的私心她也有,甚至一度非常強烈,但她怕自己真的知情而選擇隱瞞,以後會後悔,會看不起自己。

所以,她寧肯心痛,也不要變成自己討厭的那種人。

這是她的尊嚴與驕傲。

朱舊一大早就被季司朗的電話吵醒,她最近失眠,難得放縱自己睡到自然醒,因此沒有定鬧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