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色堅決,說,我不怕,只要我兒子沒事。那一刻,她清醒無比,堅定無比,做了一個全天下母親都會做的選擇。
不知怎麼回事,先前一口咬定是林芝與傅西洲一起將姜淑寧推落的司機,最後竟然改口說,自己只看見林芝與傅夫人動手,將她推下樓梯。
第二天下午,傅西洲被放出來,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傅嶸的畫廊。雖然他不想見他,可唯一能幫母親的,也只有他了。
傅嶸一臉疲憊,想必傅家也鬧得天翻地覆了。他對傅西洲說:「我會想辦法的。」
第二天,律師就告訴他,他想到了一個辦法,可以免除他母親的牢獄之災。他說會幫林芝申請為精神失常患者,一個精神失常的人在爭執間是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與動作的。而林芝一直在服用安眠藥物,也看過醫生,這些都是證據。法律會酌情審判,然後再申請送去精神療養院,住一段時間,以病情痊癒為由接出來即可。
當年十四歲的他就算再早熟懂事,也只是一個半大的孩子,並沒有那麼深謀遠慮,更何況他為母親心急、擔憂,也考慮不了太多。
林芝被送去精神病院之前,傅西洲在法庭上見到她清醒時的最後一面,很短暫的一面,她摸了摸他的臉,安撫著他說,媽媽很快就會回來,你要照顧好自己,有事情找你喬阿姨。
她以為自己很快就可以回家,他也以為她會很快回來,可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他連母親的面都見不到。開始的時候,他去精神病院探望,可每次,都被拒絕入內。不管他如何懇求,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總是丟給他冷冰冰的兩個字——不行。
他無計可施,只得去畫廊找傅嶸,可他卻出國了,聯絡不上人。而之前負責幫母親辯護的律師,也聯絡不上了。
林芝被關進精神病院三個月後的某個夜晚,傅西洲做了個決定,去找姜淑寧。這個決定對他來說,真的很難很難,可他沒有辦法。他坐了兩趟車,又走了很遠的路,才終於站在傅家的大宅前,他望著佔地遼闊、燈火輝煌的屋子,心裡泛起一陣陣冷意。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有人歌舞昇平,有人生死不明。
他曾經聽傅嶸提起過傅家的老宅,知道姜淑寧住在哪幢房子,他直接去找她,他並不確定她是否在家,又是否會見自己,只得試試看。
他剛進門,便聽到從客廳裡有談話聲傳來,他聽到了母親的名字,頓住腳步,屏住呼吸。
先前那個聲音繼續說著:「姐,請放心,醫院那邊都安排好了,那孩子是不可能見到他母親的。至於林芝那賤人,呵呵,醫生說,她精神狀況越來越差,這輩子都不可能從那裡出來了。」
哼!姜淑寧冷哼道:「那個小賤人,總算也有今天!我真是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
男人說:「其實她變成這個樣子,可比死了還慘。」
姜淑寧得意地笑道:「她活該!跟我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就知道,她為了保她兒子,會主動承擔下一切。哈哈,其實壓根就是我自己故意摔下去的,可她有證據嗎?」
男人說:「姐,你這樣還是太冒險了點,幸好傷得不是很重。」
姜淑寧神色黯了黯,先前的得意囂張慢慢隱去了,輕喃:「我傷得還不夠重嗎……對了,那個律師不會有問題吧?」
男人說:「沒問題。」
「那就好。哼,林芝,你後半輩子就老實地待在瘋人院裡等死吧!」姜淑寧咬牙切齒,「只可惜,那個小雜種被老爺子保下來了……」
傅西洲直至走出傅宅好遠,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發抖。
這一刻,他才明白了所有的事情,都是由姜淑寧一手設計的。難怪從來都是高貴姿態的她竟然會跟母親打起來,還特意挑他放學的時間。起訴,再收買律師,假意辯護,將母親送往精神病院,那是什麼地方?再正常的人,每天被藥物折磨,沒瘋也會被逼瘋的啊!再阻止他去探望母親,生生將他們母子分離。
將正常的人逼瘋,再失去兒子。這才是她最痛快的報復。
她真狠!真可怕!真殘忍!
可是,明知這一切,十四歲的他卻毫無辦法反擊。他也忽然明白了,父親為什麼出國,想必傅老爺子再次給了他二選一的機會,而他,再一次拋棄了母親與他。
他咬牙,直到將下嘴唇咬出了血,也感覺不到疼痛。他緩緩握拳,是在這一刻,他在心裡發誓,自己一定要變得強大,強大到足以保護想要保護的人。
傅西洲再見到母親時,已是林芝被關在精神病院的四個月後。在無數次的被拒後,喬嘉琪想了一個裝瘋混進醫院的辦法,他假裝是她的男朋友,跟了進去。喬嘉琪在醫院裡大鬧一場,值班的看護都圍著她,他趁亂溜進了病房區,一間間病房找過去,最後在走廊盡頭的病房裡,終於看見了那個想見的人。
可是,她卻不認識他了。
她真的瘋了。
他也幾乎認不出眼前的女人,那樣蒼白,瘦得皮包骨頭,眼神呆滯。
他看著她,嘴角顫抖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想帶她離開這個可怕的如地獄般的地方,他也真的這麼做了,可他剛碰觸到母親,她便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手腳並用地踢打他,他放開她,她立即縮在房間角落裡將自己團團抱住,驚恐著瑟瑟發抖,嘴裡喃喃說著:「不要,不要,我不吃藥,我不吃……」
傅西洲望著蜷縮成一團的她,良久,眼淚嘩啦啦地往下落。
從小到大,他幾乎很少流淚,可這一次,卻彷彿被人在眼眶裡倒了整片大海的水一般,那樣多那樣多的眼淚。而除了哭泣,他實在不知還能用什麼來宣洩他心中的痛苦、難過與憤怒。
在被聞聲趕來的護士拉出病房時,他擦乾眼淚,對自己說:「不準哭,以後再也不準哭。」
那之後,他再也沒有流過淚。
哪怕在後來的幾年裡,生活再艱難,他也沒有哭。哪怕有一次生病高燒不退,差點死掉,他也沒有哭。
他的眼淚,在十四歲的那個夜晚,彷彿全部流完,連同他心底僅存的柔軟部分,也在那個夜晚,在母親淒厲的尖叫聲與恐懼的顫抖中,一併流走。
他被迫一夜長大,變得堅硬、冷漠,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變得更強大,才有足夠的力量保護想要保護的人。
從那之後,到他十八歲,他沒有再見過母親,在傅嶸面前,他也沒有再提起過母親。他依舊住在喬阿姨的房子裡,依舊接受著傅嶸在物質上給予的一切。喬嘉琪曾經不解地問他:「你明明那麼憎恨你的父親,為什麼還會接受他的金錢?」他淡淡地說:「只有活下去,才有機會報仇。」
對,報仇。在他心裡,整個傅家,都是他的仇敵。
很多個難熬的時刻,都是心中的仇恨,支撐著他活下去的。
他知道自己人微力薄,也知道不知要等到何時,才能將自己承受過的所有痛苦一一還擊。
轉機出現在他十八歲的春天。
他還記得,那晚下著大雨,深夜一點多,有人將他從睡夢中叫醒來,他開啟門,傅老爺子站在外面。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傅凌天,如想象中一樣,威嚴冷漠的模樣。
他對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是:「跟我去醫院,你大哥出事了,需要輸血。」
他心裡立即瞭然,傅嶸是稀有的rh血型,他也遺傳了這個血型,想必傅雲深也是。
然後,一陣冷意從腳底升起,他冷笑了一聲:「大哥?哪兒來的大哥?」需要他的時候就承認他姓傅了?
他轉身進屋,卻在傅凌天的下一句話裡頓住腳步。他說:「我允許你探望你的母親。」
他緩緩轉過身,直視著傅凌天,冷聲說:「除此之外,我還有兩個條件。」
傅凌天一愣,但隨即說:「你說。」
他說:「第一,我要回傅家。第二,畢業後,我要進傅氏工作。」
想到醫院裡傅雲深正在生死關頭,傅凌天只考慮了幾秒鐘,便點頭應承了他,說:「可以走了吧?」
傅西洲說:「等一下!」
傅凌天皺眉:「還有什麼事?」
傅西洲說,我要跟你籤一份合同,白紙黑字寫下來。
傅凌天一愣,而後,他哈哈大笑起來,朝他豎起大拇指,好!好!好得很!真不愧為我傅家的血脈啊,比你那個窩囊老爹強多了!他臉上表情很怪異,說不清是怒意還是別的什麼。
傅西洲跟他去了醫院,用600cc的血換回了一紙合同,也換到了一個回到傅家的機會。
後來他才知道,那晚傅雲深之所以出事,是因為傅嶸與姜淑寧大吵了一架,據說是為了讓他去醫院探望林芝的事情。傅雲深聽見他們爭吵,心煩意亂,約了幾個朋友去郊外飆車,忽逢大雨,出了車禍。命是撿回來了,腿卻傷得很重,需要高位截肢,這輩子都只能坐在輪椅上。
當醫生從手術室出來詢問監護人的意見時,姜淑寧險些暈倒。然後,她朝剛剛抽完血坐在椅子上還沒緩過來的傅西洲撲過去,對著他就是鋪天蓋地的廝打,將所有的恐懼與恨意都發洩在他身上……
如此沉重的一段過去,他講給她聽,卻只用了短短二十分鐘,她卻彷彿穿越了時光,跟他一起,過了那麼多年。
她沉在那個故事裡,久久出不來。
然後,她忽然就哭了起來。
傅西洲給她擦眼淚,伸手覆在她涼涼的眼皮上,嘆口氣:「阮阮,我真的很不想告訴你這些……之前發生過很多事,你沒有問我,我也就樂得不解釋。因為,我真的不想讓你知道那個黑暗冰冷的世界。」傅西洲的聲音輕而平靜,彷彿剛剛講述的,是別人的事情。
她伸手擁抱住他,緊緊的,緊緊的,這一刻,她好像忘記了那張照片,忘記了照片中那個女人,他講了這麼冗長的一個故事,可實際上,他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與那個女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可是,此刻,她不想管那個問題,只想抱一抱他,給時光裡那個十四歲的孤單冷漠的少年,一點點溫暖。
傅西洲被她擁在懷裡,沒有動,感受到她越來越緊的擁抱,她恨不得把她身上所有的溫度都傳遞給他。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好像忽然被一種奇異的溫暖緊緊地包裹住,那是他從未感受過的溫暖。無數次想起那些過往時,心底泛起的冷,竟被她的擁抱,奇異地趕走了。
他像是在淒冷暗夜裡的趕路人,而她,是夜空裡最明亮的星辰,也是身邊溫暖的火堆。
他伸手,擁緊那溫暖。
良久。
他才再次開口:「我還沒有回答你的問題。阮阮,我對嘉琪,有感激,有愧疚,有虧欠,有負罪,我欠了她很多,但我對她,從沒有曖昧。」
阮阮伸手指了指車窗外的醫院,輕問:「她……怎麼會在這個地方?」
傅西洲說:「當年我的車在暮雲鎮墜河,我被你救起,卻失去了記憶,在古鎮待了一個月,當我回到蓮城之後,卻發現,我消失的這個月裡,發生了很多事情……」
傅西洲失去記憶與阮阮待在古鎮的那個夏天,喬嘉琪卻拿著尋人啟事滿大街地派送,她穿著高跟鞋,走得腳底起泡,滿頭大汗。在他失蹤的前一天,她剛剛接到凌天設計部的入職通知,可她卻沒有如約去報到,他不在那裡,那個職位,對她就不再有吸引力。
而沒有什麼比他的下落更重要。
妹妹喬嘉樂曾問過她:「姐姐,你到底喜歡西洲哥什麼啊?他那麼冷漠的樣子,又沒什麼情趣,有什麼好喜歡的啊?」
她想也沒想,就回答說:「因為他是傅西洲啊。」
是啊,因為他是傅西洲,不是王西洲,也不是張西洲,他是她的世界裡,獨一無二的傅西洲。
她三歲的時候就遇見他了,他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朝夕相處那麼多年,她為他偷過媽媽藏起來的零食,她在別人嘲笑他是沒爸爸的野種時拿小石頭把人家的頭砸破,她為他拒絕了一封又一封的情書,她為他裝瘋賣傻過。她喜歡他,那麼確定。而他呢?雖然他從未有所表示,但她知道,那是因為天生的性格所致,畢竟除了她,他從不搭理別的女孩子。
十八歲的生日,她對他告白,他拒絕了她。可她卻不相信,這麼多年的感情,他對她沒有一點心動。她自欺欺人地以為,他不過是因為他母親的悲劇,不再相信愛情。可是沒關係,她想,我會讓你相信的。
當一個女人在愛一個人的時候,容易一葉障目,總以為,只要我對他好,終有一天,他會被我打動的。
喬嘉琪在很多事情上都是聰明的,唯獨在面對傅西洲時,甘願變成一個傻瓜。
在他失蹤的第十天,就連一直站在她這邊的喬嘉樂都勸她別再找了,既然連警察都沒有線索,你一個人這樣大海撈針,能找到的機率實在太渺茫。她說:「西洲哥也許真的……發生意外不在了……」
喬嘉琪抬手就扇了妹妹一個耳光,厲聲喝道:「你胡說什麼!」
她不相信,只要一天沒看到他的屍體,她就不信。
用喬嘉樂的話來說,姐姐著了魔。
如果不是著了魔,怎麼會那麼愚蠢地相信別人,一個電話,就把她騙了過去?對方說,他知道傅西洲的下落,她什麼也沒想,便去赴約。
她不去想,深夜十一點了,自己一個女孩子,獨自去赴約,是否安全?那一刻,那麼多天的擔憂與忽然得知訊息的狂喜,令她失去了應有的警惕。
「她赴約的那個地方,是個很偏僻的廢棄工廠。當她趕到時,等待著她的並不是我的訊息,而是……一場巨大的災難……」傅西洲閉了閉眼。
那個深夜,她被幾個流氓凌辱,直至第二天下午,喬嘉樂才找到她,她衣衫凌亂地蜷縮在一堆垃圾後,神智已經有點不清。
兩個月後,喬嘉琪被查出懷孕,這個訊息令本就情緒極為不穩定的她,徹底崩潰。
那時候,傅西洲已經恢復了記憶,回到了蓮城。他知道那場看似意外的車禍,實際上是傅雲深想置他於死地的陰謀,因為這場車禍,才會讓喬嘉琪出這樣大的事。他極度憤怒,卻拿傅雲深沒有辦法,因為他沒有證據。
喬嘉琪的情況越來越差,喬家父母再不忍再不捨,也只得將她送去精神療養院。是傅西洲親自送她去的,他對神智已經不清的她承諾,以後他會替她照顧她的父母,以及妹妹。
「是我害了她。」傅西洲掩面。
阮阮看著他無比內疚的模樣,久久不知說什麼。
「從小到大,她一直對我很好,我欠她良多。回到傅家後,我很快就被送出了國,在國外的那幾年,都是嘉琪去探望我母親,陪伴她,照顧她。我知道,她這麼盡心盡力,只是因為喜歡我。可是,我卻沒有辦法回報給她對等的感情。不僅不能,她還因為我變得這麼不幸。」
「當初我之所以從我們的婚禮上離開,是因為那天,嘉琪自殺了……我沒有辦法丟下她不管。」
「至於除夕夜的照片,大年初一那天是嘉琪的生日。嘉樂把我騙過去,也把嘉琪帶到了我母親的病房,非讓我們陪著嘉琪一起守零點過生日。阮阮,當兩個生著病的女人都拉著你的手不讓你走時,真的,我沒法拒絕。她們,一個是我唯一的親人,一個是我最好的朋友……」
「好了,十二,別說了。」阮阮低了低頭,輕聲打斷他。
她心中從結婚開始到現在的所有疑慮都一一解開,那個讓她誤會、傷心、難過了無數次的女人,與他也並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種關係。她應該開心才對,可心裡真的好難過,好壓抑。那些過往,那些埋藏在他心底的秘密,太沉重了。
傅西洲說:「很晚了,我們回家吧。」
阮阮伸手牽住他的手:「嗯,我們回家。」
這夜,入睡時,阮阮伸出手臂,將傅西洲的頭抱在懷裡,像是母親抱著孩子般,她很瘦,卻用手臂環繞成一個守護的姿勢,輕輕拍著他的背,輕聲哼著安眠曲,睡吧,安心地睡吧。
這樣的舉動,令傅西洲覺得怪異彆扭,但他卻沒有推開她。
她瘦小的懷抱,真的,很溫暖。
他微閉著眼,忽然湊到她耳邊,輕聲說:「阮阮,我們要個孩子吧。」
阮阮身體一僵,良久,她猛點著頭,忍不住落下淚來。
十二,有人說,對一個男人最深的愛,是為他生個孩子。
為你,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