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怎麼和你爸爸鬥智鬥勇呢。不是,是和村支書王喜柱同志商量警民共建搞好治安聯防的事兒。」
「切!」王冬雨不屑地把臉扭向一邊,少頃才轉過頭來對常勝說道:「你是不是心裡在想我和鄭義什麼關係吧?告訴你我們是大學同學,至於其他的故事今天沒心情跟你念叨,別影響你談正事的心情。」
常勝終於把所有的疑惑和想說的話就著唾沫咽回到肚子裡,他雖然好奇心很強,但透過餘光看到王冬雨扭向窗外的臉,看到她不經意間輕輕地用手拂開吹到臉上的頭髮時,他的心裡有些微微的顫動,此刻連他自己也弄不明白這顫動是因為什麼。
王喜柱已經把村子裡的人們全集中到村口的公路兩側,拉開一個熱烈歡迎上級領導來檢查工作的架勢嚴陣以待。他自己則穿著一身老式的警服坐在樹下和幾個老年村民抽菸聊天。常勝的車停在路邊,揚起的塵土隨著微風颳到村口飄向王喜柱幾個人抽菸的地方,王喜柱只是隨手拍了拍褲腿,眼神兒壓根沒向這邊瞅上一瞅,好像常勝和他的藍白條的汽車都不存在似的。「看見了嗎,王支書這是又一次的給我下馬威。」常勝的話裡帶著自嘲的口氣。
「這就屣了?你鐵路警察不是很行嗎?」王冬雨看著常勝說,「遇到點難事還沒說話就先含糊了。」
「不能!咱是遇到點困難就禿嚕,遇到點麻煩就退縮的人嗎?」常勝說完話推開車門下車,從車廂裡拎出個扁平的紙盒子然後朝王冬雨揮揮手,徑直衝王喜柱走了過去。
其實王喜柱早就看見常勝的汽車和車裡的王冬雨了。他弄不明白自己的閨女怎麼突然和這個鐵路公安摻和到一塊,也不清楚這個叫常勝的民警再次來到村裡想幹什麼,是鐵路上又丟了什麼東西了?還是像上次那
樣跑來做例行的宣傳?今天這個時候可不湊巧,正趕上縣、鄉兩級的領導來村裡檢查工作,這個愣頭青模樣的警察可別在這個時候出什麼么蛾子。所以他一邊有一句沒一句的和幾個熟人搭著話,一邊在心裡琢磨著怎
麼應付這個場面。
「王大哥,你好啊!」隨著常勝的喊聲,王喜柱不由自主地回過頭來,還沒等他想跟對方討論輩分的問題,常勝迎面遞過來的煙頂在自己的嘴唇上,緊跟著的就是打火機裡亮起的火苗,他順手接過來菸捲邊放在嘴上緊吸了兩口,邊點頭「嗯,嗯」地答應著。
常勝趁王喜柱抽菸的當口一隻手把煙盒放進他的口袋裡,一隻手把扁平的紙盒子夾在腋下,然後自然地拽掉對方袖口上的線頭,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這老式警服也太老了吧,大哥你可真樸素。」王喜柱被常勝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急忙把胳膊縮回來在口袋邊上蹭蹭,「這還是老孫給我的呢,你也不瞧瞧我穿多少年了。」
「哦,大哥喜歡穿警服呀?」
「還行,你們警服質量不錯,穿著又結實又不顯得髒。」「主要是有範兒,符合大哥村委會幹部的身份。」
「這衣服和是不是幹部有什麼關係呀?」
「有呀!俗話說人配衣服馬配鞍,這警服穿你身上就是抬人。」
常勝接連不斷的幾句話跟得既舒服又平和,還像是聊家常,句句都說到王喜柱心裡去了,弄得他一時找不到話頭拒絕,只能嘿嘿地笑笑不停地抽著煙。常勝看見自己的話起作用了,忙舉起手裡的紙盒子向王喜柱示意:「大哥。想不想看看我給你帶來的東西?」
「什麼東西?」王喜柱被常勝的手勢吸引住了。
「新式的警服!跟我身上穿的一樣。」常勝貼近王喜柱的耳邊小聲的說著,「除了沒有肩章、胸花以外,全新的。」
王喜柱真有點恍惚了,他使勁眨了眨眼端詳著眼前的這個人,心裡想著前兩天還跟我一本正經的說治安不好呢,怎麼回了一趟市裡改脾氣了呢?沒容他再多想常勝已經伸手拉住他的胳膊,邊往藍白道的汽車旁邊拽邊小聲地念叨著:「聽說一會兒上面就來人進村檢查工作,大哥你現在就扮上,這樣上級領導看著你多順眼,也從另一個側面展示了咱狼窩鋪村的精神風貌。」
「現在就換呀……」王喜柱看著嶄新的警服有點猶豫。「扮上,現在就扮上。保證比你穿這身衣服好看。」
藉著汽車的遮擋常勝讓王喜柱換上了新式的警服,看著對方有點佝僂的身材罩在寬鬆的警服裡,一眼望過去真有點老幹探的味道。所欠缺的是臉上的皺紋縱橫交錯不成規則,站在那裡身形左右晃動總是不能立正,還有雙眼睛裡偶爾飄過的缺少真誠而是略帶狡猾的眼神。常勝將王喜柱在心裡默讀了一遍,嘴裡手上卻不住地忙乎著,直到王喜柱把襯衣扎進腰裡繫好皮帶,把領帶像籠頭似的套在脖子上穿戴齊整後指著汽車上的反光鏡說:「大哥,你自己看看這造型!」
王喜柱退後兩步弓下腰,仔細地從反光鏡裡看著自己的模樣。
「嗨,您這是唱哪出戲呀,怎麼穿上新制服了。」一直躲在車旁邊的王冬雨突然冒了出來,伸手拉扯著王喜柱的胳膊。王喜柱連忙往後邊捎,這個舉止彷彿生怕王冬雨碰壞了自己的新衣服似的,「這是你常叔剛給我帶來的,還是嶄新的呢。」
「什麼?常叔?」王冬雨轉過臉來瞪起雙眼盯著常勝,眼神兒裡透露出來的意思是說,你什麼時候成我叔叔了?常勝急忙衝她擺手嘴裡不停地解釋說:「王主任,咱單論,咱單論。我還有事要和大哥商量呢。」
「常……兄弟,你有什麼事只管說。」王喜柱拍拍常勝的肩頭說道。
常勝瞥了一眼王冬雨對王喜柱小聲說:「大哥,我這次回所裡領導交給我一項任務,就是要在我們鐵路管轄區域內建立治安聯防隊,其實這些都是面上的活兒但必須得有一個組織呀。所以我就想請大哥幫忙,你隨便給我報幾個村民名字我把他們編成冊,這樣上級來檢查的時候我就能應付了。」看著王喜柱默默地點著頭他繼續說,「這個聯防隊的隊長得大哥你來當。」
「我?我可不行。」王喜柱扒拉著腦袋一個勁兒地搖晃。
「別謙虛,大哥你是村兩委的幹部於情於理你都合適。再說不就是掛個名嗎,真要巡線聯防搞宣傳我就辦了。對了,公安處每年都表彰沿線治安先進個人和集體,到時候大哥還能登臺領獎呢,這出頭露臉的事咱哥們兒可不能便宜了別人。」
王喜柱被常勝的這番話打動了,腦袋改變了頻率,由左右搖晃變成了前後點頭。「關鍵是咱們能互相幫助。大哥你想想看呀,鄉上、鎮裡的派出所離咱狼窩鋪村十萬八千里,孫猴兒折個跟頭還得歇會呢,真有點事打「110」人家趕過來也是黃花菜涼透底了。我不一樣呀我在車站常住,咱村裡真有個突發問題你一個電話我就能過來幫忙。別的不敢說,維護治安穩定站腳助威咱還是沒問題的。」
「要這麼說,我還真得幹這個隊長了……」
「幹!幹!你這身制服都穿上了。現在我宣佈王喜柱同志就任治安聯防隊大隊長。」常勝說完扭過頭衝王冬雨眨眨眼又回過頭來朝王喜柱道,「我不熟悉村裡的狀況,隊員由大哥你來選。但是得給我配個聯絡員吧。」
王喜柱伸手撓撓頭皮抬眼四周看了看,朝正在村口槐樹底下打盹的趙廣田大聲喊叫:「趙家老二,你小子麻利地給我滾過來。」
趙廣田聽見喊聲急忙一溜小跑地顛過來站在王喜柱面前。王喜柱指著常勝對趙廣田說:「小子,你以後就跟著常警官維護、維護治安。」趙廣田渾身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偷眼看了看站在邊上的常勝,滿臉衝王喜柱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三叔,您,您讓我跟著他呀……」
王喜柱堅決地點點頭:「怎麼了,跟著常警官你還不願意啊?不用你天天在村裡幹活兒,也不用你給學校收拾屋子。就是跟著常警官跑跑腿兒。」
「可我這家裡還有老孃呢。」
「呸!平時也沒見你怎麼照顧你媽,現在想起來孝順了。」「三叔,我也得掙錢吃飯呀。跟著他,誰給我錢啊。」
常勝這時突然發現王喜柱身後的王冬雨衝自己使眼色,他好像明白了似的馬上接過話頭說道:「這事好辦,你就當我的保安隊員,我給你開一份工資!」話音落地把王冬雨氣得直翻白眼兒。可王喜柱卻笑了,他一把抓過趙廣田的胳膊朝常勝推過去,「趙家老二,跟著我兄弟好好幹。聽見了嗎,還給你開錢呢!」
趙廣田低下頭膽怯地看了常勝一眼,不言語了。常勝笑呵呵的拉住王喜柱的手說:「謝謝大哥支援!哎,你拉這麼大的架子是歡迎哪路神仙啊?」
王喜柱指著村裡民居牆上的標語說:「你前兩天不是看見了嗎?歡迎縣上計生辦的領導來村裡檢查計劃生育工作。我這個村官呀兼任的職務太多,管的也太寬了。」
常勝呵呵地笑著自然地伸手拍了拍王喜柱的肩膀:「能者多勞!大哥歡迎上級領導檢查怎麼著也得來點音樂吧?我看你也沒準備啊。」
「準備什麼呀,咱這窮鄉僻壤的地方,沒人喜歡擺弄樂器。」「我車上帶著播放器呢,通過喇叭能放出來。」
「是嗎,那敢情好!」
常勝開門鑽進車裡,摸索著開啟車廂裡前手套箱,從裡面拿出幾盒沾滿灰塵看不清封面的老式磁帶。他使勁吹了吹磁帶上面的浮土塞進車載播放機裡,接通車上的喇叭後按下播放鍵,隨著一陣刺刺啦啦的雜音後傳出來一個高亢的曲調:「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我靠!這個可不行。常勝自言自語地急忙按下停止鍵,退出磁帶又找了一盤塞進去,這回裡面傳出來的是:「咱們老百姓啊,今個兒真高興……」
王喜柱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接通電話喂、餵了幾聲忽然像觸電似的挺直了腰板,衝三三兩兩散落在村口的人們不住地揮手嘴裡還喊著:「都起來,都起來,大腦袋們快到村口了!準備歡迎!」然後回過頭來衝常勝說道,「兄弟,你這個播放匣子還能再大點音兒嗎?」
常勝二話沒說將喇叭擰到了最大分貝,瞬間整個村口都籠罩在「咱們老百姓啊,今個兒真高興!高興!」的歌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