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勝再次返回狼窩鋪車站有點鳥槍換炮的感覺。
他駕駛著改裝後藍白道的大發車,拐著九十度角駛進站臺的同時,拼命按了幾聲新換的喇叭。弄出點響動的意思是告訴車站裡的人們,他常勝回來了!隨著刺耳略帶些顫抖的喇叭聲,還真有幾個職工推開窗戶往外打量,都被常勝這輛似是而非的汽車吸引住了。估計人家不是好奇別的,而是想不通駐站公安從哪裡踅摸來這麼一輛造型別致、顏色刺眼的「警車」。
正在車站院子裡除草的賈站長看見這輛「警車」,忙扔下手裡的鐵鍁迎過來,還沒等他開口常勝拉開車門跳下來,衝他說道:「賈站長,這是咱回去置辦的家當。怎麼樣?比老孫在這裡的時候氣派吧。」
賈站長端詳了一下「警車」嘿嘿地笑著答道:「是挺好,我在狼窩鋪這麼多年頭一回看見駐站公安有汽車。不過,就是小了點,這個顏色好像……」
常勝給賈站長遞過去支菸順手把火點上說:「這就不錯了,你還想要多大的。不瞞你說就是這輛破車,我還費了好大得勁才爭取來的呢。找倆人幫我卸裝備,再把院子東邊的旗杆支起來。」
賈站長邊答應著邊拉開車門,被車裡蹲著的賽驢嚇了一跳。忙揮手叫常勝把它牽下來,好讓職工幫著搬東西。常勝笑呵呵地介紹著賽驢的名字,伸手撫了撫賽驢的脖子,意思是讓它下來。沒想到賽驢這次竟然沒聽指揮,扒拉一下腦袋直愣愣地看著車門外面。賽驢的這個舉動讓常勝有點疑惑,心想也許是狗到了陌生的地方發怵吧,於是使勁拍了拍賽驢的頭。賽驢勉強地邁出前腿,踉踉蹌蹌躍出車門圍著空地轉開圈了。
警犬賽驢這種狀態別說常勝,就連賈站長也看出蹊蹺來了。他盯著不斷轉圈的賽驢調侃道:「常警官,這條狗倒是名副其實。」
「你這話什麼意思?」
「賽驢呀,不用吆喝就上磨。這不還一個勁地轉圈了嗎。」
常勝使勁地翻了下白眼兒,兩隻手不停地摩挲著口袋裡的手機。他知道自己上當了,趙軍給他的這條看似神武的警犬有個嚴重的缺陷,賽驢暈車!這樣的狗嚴格地講是執行不了任務的。假如有個案發地點離駐地很遠,開車拉著狗趕過去勘察,總不能停車之後放下狗先讓它醒醒盹吧?再說暈車也不是一時半會就能緩過來的。他心裡暗自罵著趙軍,撥通對方的電話張嘴就喊道:「狗隊長!你小子跟我玩蔫壞損是嗎?」
電話那端的趙軍顯示出茫然的語氣:「怎麼了,我的哥哥,怎麼張嘴就噴呢?」「廢話!你給我的賽驢怎麼回事?」
「賽驢?挺好的啊。你不是還誇它是條好狗嗎?」
「你就跟我裝吧。拿我當傻子糊弄是嗎?賽驢暈車你能不知道,這麼嚴重的缺陷你會不掌握情況!」常勝氣急敗壞地衝著手機喊著。
「哎喲,哥哥,賽驢暈車了?你怎麼把我的好警犬給弄暈車了呢……」
「你放屁!賽驢暈車是我弄的嗎?這是明顯的胎裡帶你會不知道?這是警犬應該具備的素質嗎?告訴你,明天我就找你換去!」
趙軍的聲音在電話裡停頓了一下,彷彿是嘆了口氣又轉換了一下情緒,少頃才慢悠悠地說道:「哥哥,不是我擠對你。這條賽驢從我這領走的時候可是精精神神兒的,什麼毛病也沒有,怎麼一到你手裡它就暈車了呢?」
「這個得問你呀。」常勝不依不饒地繼續喊著,「警犬的譜系、家族、體質,還有平時的吃喝訓練你能不清楚?賽驢有缺陷你能不知道?少跟我裝孫子,你要不給我換咱就找上級領導說說去。」
「找上級領導也是這樣,興許換回來的還不如賽驢呢。」「你這是跟我叫板!」
「我哪敢跟你叫板呀,兄弟是想提醒你幾句話。」趙軍的語氣變成了推心置腹般的腔調,「沒有領導的命令你能牽得走警犬嗎?你們劉所找到我們隊長好話說了一火車,最後我們隊長才答應隨便給你一條狗。你聽清楚了,是隨便給你一條。我可是念及著咱們兄弟情義,才把這條能上陣的賽……賽驢給了你。你就別挑肥揀瘦了。」
常勝使勁撥出一口大氣:「照你這麼說,我還得感謝你?」
電話那頭傳來趙軍的聲音:「感謝倒用不著,你能明白我的苦衷別罵街就成。說心裡話,我是真怕你把賽驢退回來,換回去的是條菜狗!到時候你捱打,身邊連個幫忙汪汪的東西都沒有。」
常勝沉默了,內心裡有股說不出來的淤積,他想罵街不知道衝誰喊;他想掄圓了打一巴掌,又不知道去打誰,結果是使勁地把手機揣進了褲兜裡。
賈站長招呼著幾個工人把倒在地上的旗杆豎起來,吩咐著加固好底座。隨後過來推了一把站在院子裡看著賽驢愣神的常勝,示意他旗杆立好了,你是想爬上去呀還是想掛個燈籠什麼的?常勝伸手抹了把臉,使勁挪動了下五官,從車裡把老胡給他的布包拿出來對賈站長說:「老賈,幫我把這個掛上!」
賈站長接過布包,在手裡掂量了幾下問道:「常警官,您要掛什麼啊?」常勝沒好氣地說:「當山大王也得有個名號吧,我扯個大旗!」
賈站長聽罷愣了一下神兒,轉而笑著說:「常警官,您是想掛替天行道呢還是除暴安良……」
話沒說完賈站長就被常勝抖落開的旗子吸住了眼神兒。這個旗子做得真是太漂亮了,四邊的團金線圍繞著深藍的底色,上面的六個白字均勻地擺放著直晃賈站長的眼。他定下神使勁眨眨眼才看清楚寫的是什麼,「狼窩鋪警務室」。
賈站長瞬間明白了常勝說的話,他這是要在最高點上打出一個屬於自己的旗號。這個舉動雖然有些玩笑,但是比起前幾任的駐站民警膽大,也比他們有聲勢。可是轉回頭想想,賈站長又有點拿不準該說什麼。因為離這裡不遠的地方就是車站站區,在站區的中央也豎著根旗杆上面掛著一面紅旗。這下倒好兩面旗子一南一北,一紅一藍,知道的是火車站和駐站警務室,不知道的還認為國共合作又翻開了新的一頁呢。
賈站長正仰頭看著藍天上飄揚的旗子展開遐想的時候,一隻手在他身後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過頭來看見對方臉上立馬露出笑容,急忙要張嘴說話卻被用手示意制止住。對方指指正運氣的常勝,又用手比畫了一下大簷帽的形狀,這個意思賈站長看懂了,這是問常勝是不是來狼窩鋪駐站的公安民警。賈站長朝對方點點頭,隨後提高嗓門衝常勝喊道:「常警官,常警官,別看你迎風飄揚的大旗了,我給你介紹個人認識
正鬱悶中的常勝不耐煩地轉過身來,一臉愁苦的看著賈站長,沒想到迎面而來的卻是另一張滿面春風的
笑臉和一雙熱情洋溢的手。這雙手緊緊握住常勝使勁上下晃動了幾下。「我叫鄭義,您是來咱這狼窩鋪駐站的公安吧?」沒等常勝搭腔,賈站長急忙插上來對常勝介紹說:「常警官,這就是我跟你以前提過的,咱們狼窩鋪車站的黨支部書記,鄭義鄭書記!」
鄭義接過賈站長的話說道:「常警官,我們這個地方雖然偏僻,能調配的人手也少。但是隻要你駐站公安有什麼事情,我們黨支部全力支援,一定協助你搞好車站的治安治理工作。」常勝被鄭義緊握住的雙手感染得很激動,這是他來狼窩鋪車站以後能感受到的最溫暖、最直接的支援了。以至於他沉浸在這種感受中半晌說不出話來,完全沒看到旁邊賈站長瞥過來的不屑一顧的眼神。
「這麼熱鬧啊,幹嗎呢?」幾個人順著身後的聲音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去,王冬雨拎著個背包站在車站的院子當中,正仰起頭看常勝掛起來的旗子。鄭義看見王冬雨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他緊走兩步站到王冬雨身邊指著常勝說道:「冬雨,這是咱車站新來的駐站民警,他叫……」
「常勝。沒想到你真回來了?」王冬雨沒有理會鄭義的話,衝著常勝高高地挑起大拇哥,「你這個警察還真行,沒讓我失望。」
「看見咱這個旗子了吧。從今天起我老常就在威虎山紮下根了!」「光看旗子有什麼用呀,別回來到晚上再讓人家拔下來。」
「好啊,我看看誰有這個膽子,敢拔駐站公安的旗子。」常勝說完從身後一擺手招呼著警犬賽驢。說來也奇怪。剛才還蔫了吧唧的賽驢下地緩了一陣,聽見常勝的呼喊卻顫顫巍巍地跑過來,緊貼在他的褲腿邊上。「賽驢,你認識一下週圍的人,以後看家別咬錯了。尤其是對面的這位…….這位姑姑,咱還欠她錢呢。」
常勝這句帶著調侃味道的話把周圍的人們都逗樂了,笑得最熱烈的就是王冬雨。她一邊笑著一邊指著賽驢說道:「這是你搬來的救兵嗎?怎麼看著跟沒吃飽似的。」
「剛到陌生的地方,它也得熟悉環境啊。」常勝胡嚕幾下賽驢背上的毛,又輕輕地拍了拍它的後背,賽驢善解人意地臥在常勝的腿邊,瞪著眼睛不停地掃視著周圍的人們。
「王主任,你看我這東西都置辦齊整了,你也要給我幫個忙啊。」「行!你說什麼事吧。」王冬雨痛快地答應著。
「帶我再見一次你爸爸,哦,就是咱狼窩鋪的村官。我這要紮根農村維護一方平安了,怎麼著也得跟土地爺聯絡聯絡吧。」
「行。正巧今天縣裡有領導來狼窩鋪檢查工作,我爸組織人準備接待呢,我帶你去找他吧。」王冬雨依舊痛快地回應著,絲毫沒顧及鄭義衝她飄去的眼神兒。
常勝把警犬賽驢牽到自己的房子門口,放開繩子一頭拴住賽驢一頭套在了門把手上,然後指著藍白條的「火葬車」衝王冬雨擺出個請的手勢,王冬雨拎起背包拉開車門直接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常勝也鑽進車裡坐在方向盤的前面,剛扭開鑰匙打著火就見鄭義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跟前。
「常警官,我也好長時間沒看見王支書了,捎上我唄。」
還沒等常勝做出反應,王冬雨先說話了。她指了指後面的車廂說道:「你看看還有你坐的地方嗎?」鄭義拉開車門朝車廂裡一看,這才發現裡面竟然沒有一個座位,直溜溜的全是底板和焊在邊上充當扶手的鐵棍。看著鄭義尷尬的模樣,常勝反而有點不好意思急忙衝賈站長說:「拿個馬紮來給鄭書記放車廂裡。」鄭義剛要答應就被王冬雨攔下了,王冬雨指著車窗外蜿蜒扭曲的山路對鄭義說道:「這麼顛簸的路面你不怕把屁股摔八瓣呀,想見王支書自己去,別什麼事都跟著起鬨。」
鄭義捱了王冬雨幾句數落,尷尬地呵呵笑著走到一邊去了。
藍白條的「火葬車」從車站拐出九十度角的彎道上了正路。常勝悶頭開車一言不發,其實此刻他心裡已經很明白了。換句話說就算是個傻子也能看出王冬雨和鄭義之間的存在著某些事情,可到底是什麼情況呢?是兩小無猜青梅竹馬後的分道揚鑣,還是海誓山盟甜言蜜語後的背信棄義,或者是本來誰看誰也不順眼,說出來的話喘出來的氣兒都是橫著走的呢?常勝沒好意思發問,邊在腦子裡尋思著正確答案邊踩著腳底下的油門,直到「咣噹咣噹」車底盤顛簸在路面的坑裡,蹭的直響才如夢初醒,急忙換擋打輪減弱油門。「你怎麼回事啊!眼瞅著路中間的坑往裡開。」王冬雨的聲音不大但很嚴厲,「還特意找副駕駛這邊開過去,成心顛蕩我?」
「對不起……走神兒了。」常勝尷尬地看著前面的路面。「想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