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起墳開棺

「史寬之一大早去太學,」劉克莊向宋慈道,「是為了去找你。」

「找我做什麼?」宋慈不由得一奇。

「史寬之說有人要害你,城裡人多眼雜,不便動手,要趁你今日出城之時,對你下手。」劉克莊道,「一開始我還不信,以為是史寬之危言聳聽,故意嚇唬我。可他卻能說出你今日出城,是要到泥溪村開棺驗骨,又說那些害你的人有一二十人之多,早已在泥溪村設下了埋伏,就等著你去。你今早來這泥溪村開棺驗骨,事先並未聲張,他史寬之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立刻便覺得不妙。」

當時宋慈先行一步,已經走了好長一段時間,劉克莊自知追趕不及,即便趕去了泥溪村,單憑他一人之力,面對一二十個敵人,必定無濟於事。武學就在紀家橋旁邊,劉克莊來不及多想,衝進武學找到了辛鐵柱。辛鐵柱一聽說宋慈有危險,立刻叫攏趙飛等數十個武學生,與劉克莊一起,以最快的速度趕來了泥溪村。劉克莊向村民打聽,得知祁老二住在村北,當即往祁老二的住處趕去,在半路上發現了倒地昏迷的許義。劉克莊知道出了事,飛快地趕到祁老二的住處,卻見屋子裡空無一人,不知宋慈去了何處。好在屋後突然傳來了幾聲慘叫,那是幾個黑衣人被開水燙傷時發出的叫聲。劉克莊、辛鐵柱和眾武學生立刻趕到屋後竹林之中,這才救下了宋慈的性命。

「許大哥現下怎樣?」宋慈聽罷這番講述,第一時間關心的不是自己遇襲一事,而是許義的安危。

「放心吧,許義只是被人打暈,已經醒過來了。他說自己原本要去村口等我,走到半路時,突然被人從背後襲擊,一下子打暈了過去,想來是那些黑衣人所為。他後頸上有些青腫,我讓他在祁老二的住處暫且休息,留了兩個武學生照看他。」

宋慈這才放心。他的心思回到了史寬之通風報信一事上。史寬之常跟在韓㣉左右,與宋慈算是多有交惡,此番竟會趕去太學告知有人在泥溪村設伏,實在是出乎宋慈的意料。他道:「史寬之有沒有說泥溪村設伏一事,是何人所為?」

「我問過史寬之,他不肯透露,只說叫我抓緊時間,否則救不了你。我就怕來不及,一路往這裡趕,所幸沒有來遲。」劉克莊道,「這個史寬之,說話只說半截,昨天就是這樣,今天還是這樣,真是奇怪。」

宋慈不禁想起史寬之昨天有意提醒劉扁的案子牽涉到某個大人物,今日又趕來通風報信,只怕派人來泥溪村襲擊他的,便是這個大人物。只是他今早來泥溪村開棺驗骨,事先只告訴了劉克莊和許義,這個大人物又是如何知道的?史寬之又怎會獲知這個大人物會在泥溪村設伏?這個大人物必是大有來頭,史寬之為了不落人口實,這才不肯說出此人的姓名。宋慈念頭一轉,又一次想起喬行簡說過的話,追查此案會遭遇極大的阻力,這話算是應驗了。他之前想過會遭遇何等樣的阻力,比如查案受到其他官員阻撓,比如線索證據遭人惡意破壞,卻沒想到這阻力來得如此之猛,竟是一上來便試圖置他於死地。

宋慈從附近竹子上拔下一支箭,交給辛鐵柱,道:「辛公子,你可識得這箭的來歷?」他知道箭上沒有標記,自己無法辨別來路,但辛鐵柱身在武學,經常接觸弓箭,說不定能從箭的長短粗細瞧出端倪。

辛鐵柱接過那支箭,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搖頭道:「只是一支普通的箭,瞧不出來歷。」他又朝那些黑衣人退走的方向看了一眼,「這群人以口哨為號,令行禁止,足見訓練有素,只怕不是尋常賊匪。」

宋慈點了點頭,那些黑衣人行動一致,進退有度,尤其是聽見竹林裡何處有響動,立刻弓箭齊發,七八支箭幾乎同時射來,可見不是臨時召集的人馬,而是長時間在一起訓練有素,才有可能做到這樣。他不再去猜測黑衣人的來路,問劉克莊道:「葛阿大他們呢?」

「你還要繼續開棺驗骨?」劉克莊有些詫異。

宋慈應道:「當然。」

「葛阿大他們來了,眼下都在祁老二的住處等著。」

「開棺驗骨的器具都備好了吧?」

「備好了,竹蓆、草蓆各一張,二升酒,五升醋,一大筐木炭,還有一把紅油傘。」劉克莊一一報來,「和上次淨慈報恩寺後山驗骨一樣,全都備齊,一樣不少。」

「那就好,你去把葛阿大他們叫來,這便起墳開棺。」宋慈看了看四周的霧氣,「今日大霧,應是晴好天氣,一會兒霧氣散去,即可驗骨。」

劉克莊立刻去祁老二的住處,把葛阿大等勞力叫來了,那些備好的器具也一併搬到了紫草的墳墓前,還提來了一大桶清水。許義不顧後頸青腫,也跟著幾個勞力來了。宋慈叫許義多休息一陣,許義卻說自己沒什麼大礙,說什麼也不肯離開,宋慈只得作罷。

在葛阿大等勞力起墳之前,劉克莊點燃了香燭,燃燒了紙錢,在紫草墳前誠心地祭拜起來。泥溪村附近沒有寺廟,請不來僧人做法事,劉克莊便提前備了香燭紙錢,用以祭拜紫草。他雙手合十,對著墳墓搗頭數拜,道:「驚擾姑娘亡魂,只為查案洗冤,姑娘若是泉下有知,還望莫要怪罪。」祭拜完後,才讓葛阿大等勞力動土。

葛阿大等勞力掄起鋤頭、鐵鍬,過不多時,挖開了紫草的墳墓,一口黑漆漆的棺材露了出來。幾個勞力拿來撬棍,將棺蓋撬開,一股穢臭散發出來。幾個勞力避讓之時,宋慈含了一粒蘇合香圓,走上前去,朝棺材裡看去,一具裹著衣物的骸骨出現在眼前。

宋慈吩咐許義取出檢屍格目和事先準備好的筆墨,一併交給了劉克莊,道:「知道該怎麼做吧?」

劉克莊應道:「做書吏,我可是輕車熟路。怕就怕你又把我給忘了。」說著倒轉筆頭,朝自己張開的嘴巴指了一下。淨慈報恩寺後山開棺驗骨那次,宋慈忘了給他準備蘇合香圓,他可是一直記在心上。

宋慈淡淡一笑,取出一粒蘇合香圓,塞入劉克莊口中,道:「那就開始吧。」兩人共同轉身,一起面對棺材。

宋慈取出一副皮手套戴上,伸手入棺,將紫草的骨頭一塊塊取出。他用清水將這些骨頭清洗乾淨,逐一細看,沒發現任何明顯的損傷。他在地上鋪開竹蓆,將骨頭一塊塊地擺放在上面,再用細繩逐一串連。與此同時,他吩咐葛阿大等勞力在旁邊掘出一個棺材大小的土坑,倒入木炭,點火燒坑。

劉克莊對這樣的場景已經見識過一次,手握毛筆和檢屍格目,鎮定自若地候在宋慈身邊。辛鐵柱和眾武學生還是頭一次見,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看得屏氣凝神。

竹林裡的霧氣在一點點地散去。待到濃濃的白霧只剩薄薄一層時,宋慈終於將整副骸骨清洗乾淨,依照人體串好定形。這時一旁的土坑也已燒到發紅。葛阿大等勞力同樣是輕車熟路,先去除坑中炭火,再將二升酒和五升醋均勻地潑入坑中,一時間熱氣蒸騰,刺鼻至極。幾個勞力抬起擺放骸骨的竹蓆,小心翼翼地放入土坑裡,再拿來草蓆,嚴嚴實實地蓋在上面。

又一輪等待開始了。

宋慈不時地觸控土坑周圍的泥土,只有當泥土完全冷卻後,才能揭開草蓆查驗骸骨。這一次等待的時間過長,眾武學生開始交頭接耳,葛阿大等勞力也在一旁閒聊了起來。這些說話聲鑽入宋慈耳中,他聽見眾武學生之中,有的在議論他開棺驗骨,有的在揣測剛才那群黑衣人的來路,還有的在爭辯當前的北伐局勢,至於葛阿大等勞力,閒聊的卻是這兩天在櫃坊的賭錢輸贏,以及葛阿大撞鬼的事。聊起撞鬼一事,葛阿大立馬神氣起來,道:「我便是喝再多的酒,那也不會看花眼,那晚就是骷髏爬坡,我是看得真真切切!還有侍郎橋那事,真就是撞見了無頭鬼,你們可別不信。」幾個勞力都忍不住發笑,顯然不信葛阿大的鬼話。

葛阿大嗓門大,說話聲音響,宋慈聽了,不由得微微一怔。

時間在一點點地流逝,竹林裡僅剩的一點薄霧慢慢散盡,日頭升起,林間陽光漸明。宋慈觸控表土,泥土終於徹底冷卻了。他吩咐葛阿大等勞力揭開草蓆,將紫草的骸骨抬出土坑,一直抬到竹林外,放在一片可以照射陽光的開闊地上。

劉克莊不等宋慈招呼,立刻撐開紅油傘,罩在了骸骨之上。

宋慈湊近傘下,目光在一根根骨頭上緩慢地游移,仔細驗看有無血蔭,嘴裡唱報道:「頂心至囟門骨、鼻樑骨、頦頷骨以至口骨並全;兩眼眶、兩額角、兩太陽穴、兩耳、兩腮頰骨並全;兩肩井、兩臆骨全;胸前龜子骨、心坎骨全;兩臂、兩腕、兩手及髀骨全;左右肋骨全;兩胯、兩腿、兩臁肕並全;兩腳踝骨、兩腳掌骨並全。」

劉克莊運筆如飛,依著這番唱報,如實書填檢屍格目。

宋慈驗看完了骸骨的正面,並未找到任何血蔭,於是將整副骸骨小心地翻轉過來,背面朝上,再以紅油傘遮罩,繼續驗尋血蔭。

很快,宋慈的目光微微一緊,盯住了頸骨。

頸骨位於肩骨上際,乃是頭之莖骨,有天柱骨之稱,從上往下共有七節。宋慈盯視之處,是頸骨的第一節,那裡有一丁點的淡紅色,是一處極其微小的血蔭。

但凡有血蔭顯現,必是生前所受的骨傷。可宋慈乍一看,血蔭處似乎沒有傷痕,只有一個細小的如同沒洗乾淨的汙點。他用指尖輕輕地摸了摸那處汙點,又解開串骨定形的細繩,將那一節頸骨拿了起來,就著陽光定睛細看,發現那其實並非汙點,而是一個微不可察的小孔,只因小孔裡塞滿了泥汙,這才看起來像一個汙點。

宋慈隨身帶著用以驗毒的銀針,當即取了出來,將小孔裡的泥汙挑出,再細看時,發現小孔裡似乎嵌有什麼東西。那東西嵌得太緊,他用銀針挑了好一陣子,好不容易才將那東西挑了出來——那是一小截只有米粒長短的針尖。正是這截細小的針尖,嵌在了頸骨上的小孔之中。

霎時間,宋慈明白了過來。之前因為紫草的頸部存在抓傷,他懷疑紫草並非上吊自盡,而是死於他殺,但他懷疑的方向一直是勒殺,從沒想過紫草會是死於針刺後頸。兇手將針刺入紫草後頸時,想必用了極大的力氣,以至於針尖刺入頸部後,扎進了頸骨之中,拔出時針尖被卡住,折斷在了頸骨裡。當時紫草應該沒有立刻斃命,因為斷針紮在後頸之中,帶來了難以忍受的疼痛,她便伸手去抓後頸扎針之處,這才在後頸上留下了抓傷。

宋慈細看這截細小的針尖,不像是縫衣納鞋的繡花針,更像是針灸所用的銀針。他將針尖仔細收好,繼續驗看其他骨頭,但沒有再發現血蔭。整具骸骨上,唯一生前所受的損傷,便是第一節頸骨上的銀針扎刺之處。他唱報道:「腦後乘枕骨全;頸骨第一節出現血蔭,血蔭處發現針尖一截,米粒長短,嵌於骨中;脊下至尾蛆骨並全。」

至此,宋慈對紫草骸骨的查驗結束了。他接過劉克莊遞來的檢屍格目,此前他還要仔細比對,生怕劉克莊有錯填漏填,這一次卻是快速掃了一眼,便收了起來。

劉克莊吩咐葛阿大等勞力將紫草的骸骨抬回竹林,準備放入棺材,重新下葬。

「且慢。」宋慈忽然道。

葛阿大等勞力聞聲停下,抬著骸骨等在原地。

宋慈走上前去,目光落在骸骨的腳趾骨上。尋常人的腳趾,要麼腳拇趾最長,要麼第二趾最長,可紫草的左右腳趾骨中,都是第三趾骨最長,這樣的情形極其罕見,宋慈只是聽說過腳趾長成這樣的人,但還是頭一次見到。

「怎麼了?」劉克莊問道。

宋慈眉頭微凝,嘴上道:「沒什麼,下葬吧。」

葛阿大等勞力將紫草的骸骨抬至墳墓旁,小心翼翼地放入棺材,再合棺入土,重新安葬在原處。等到泥土掩埋棺材,墳墓重新立起時,劉克莊不忘再行祭拜,然後與辛鐵柱等人一起,跟著宋慈離開了這片竹林。宋慈的腳步很快,他似乎急於求證什麼,離開了泥溪村,朝臨安城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