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牽機之毒

「有一年多了。」

遠志瞧著當歸,道:「你說的是前年大黃差點死了,石管家弄來準備替換大黃的那隻小花狗?」

當歸點了一下頭。

「那隻狗埋在何處?」宋慈道,「帶我去看看。」

當歸應了,領著宋慈出了醫館後門,穿過家宅,去往後院。

就在穿過家宅正堂時,宋慈注意到東側有一間單獨的小屋子,屋子門楣上題有「祖師堂」三字。劉鵲死前曾去祖師堂祭拜過,還獨自在裡面待了好一陣子,宋慈想到這些,立馬停下腳步,轉頭走向祖師堂。他想進祖師堂看看。祖師堂的門關著,但沒有上鎖,他一推即開,走了進去。

祖師堂內不大,甚至說得上逼仄,裡面擺放著一方紅布垂遮的供桌,供桌上立著一隻香爐,香爐裡插著三根燒過的香頭。在香爐的背後,是一尊立著的牌位,上書「先師知宮皇甫先生之靈位」。在牌位的後面,牆壁上掛著一幅畫像,畫中是個瘦骨嶙峋的道士,題字為「丹經萬卷,不如守一,皇甫坦自題」,乃是皇甫坦的自畫像。在畫像的上方,懸有一塊金匾,上有「麻衣妙手」四個金字,已沾染了不少灰塵,是當年高宗皇帝御賜的金匾。除此之外,整個祖師堂內空空蕩蕩,再不見其他東西。

宋慈在祖師堂裡來回走了幾遍,沒發現什麼異常,於是退了出來,道:「走吧,去後院。」

當歸繼續領路,宋慈跟在後面,還有許義、遠志和黃楊皮,一起去往後院。

剛一來到後院,一陣犬吠聲立刻響起,拴在後院左側的小黑狗見了生人,衝著宋慈和許義一個勁地狂吠。這隻小黑狗是遠志養的,遠志趕緊上前,伸出左手撫摸小黑狗的頭,臉上帶著笑,嘴裡發出「噓」聲。小黑狗很聽遠志的話,立刻止住了狂吠,一個勁地擺動尾巴。拴在另一側的大黃狗沒有吠叫,流著涎水,在原地沒頭沒腦地轉著圈。

這一陣犬吠聲太過響亮,管家石膽被吸引了過來,隨同趕來的還有家宅裡的幾個奴僕,高良薑也聞聲趕來了。

「埋在哪裡?」宋慈問當歸道。

當歸走向後院的西北角,向牆角擺放的花盆一指。

宋慈道:「石管家,你來得正好,煩請你取把鋤頭來。」

石膽不知宋慈要幹什麼。他身邊跟著幾個奴僕,卻不加以使喚,反而衝遠志道:「遠志,沒聽見大人說的嗎?快去找把鋤頭來。」遠志不敢違拗,埋著頭去了,不多時返回,左手握著一把鋤頭,交給了宋慈。

宋慈吩咐許義移開花盆,又把鋤頭交給許義,讓許義挖起了牆角下的泥土。

高良薑是聽見狗叫聲才趕來的,奇道:「這是在挖什麼呢?」

黃楊皮應道:「回大大夫的話,這是在挖死掉的狗。」

「挖什麼?」高良薑很是詫異,「狗?」

黃楊皮將羌獨活埋狗一事說了。高良薑道:「你說的是那隻買來替代大黃的小花狗?它不是繩子沒拴緊,自己跑掉了嗎?」

黃楊皮道:「當歸說他親眼瞧見,是二大夫把狗埋在了這裡。」

正當這時,許義的聲音忽然響起:「宋大人,挖到了!」他沒挖幾下,泥土裡便露出了衣物。他將衣物周圍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刨開,一團裹在一起的衣物出現在眼前。

宋慈示意許義停下。他沒有將這團衣物直接取出,生怕稍微一動,便會破壞衣物裡屍骨的形狀。他蹲了下來,將裹成一團的衣物慢慢地展開,一具白慘慘的屍骨出現了。

這具屍骨如當歸所言,尺寸不大,看形狀是一隻小狗。屍骨頭仰腿翹,反彎成了弓狀,骨色慘白之中透著烏黑,像是中毒而死的樣子。

眼前的這一幕,令宋慈一下子想起了劉扁的屍骨。雖說人與狗差異太大,本不該拿來進行比較,但這隻小狗的屍骨,的確與劉扁的屍骨存在不少相似之處——既骨色發黑,又狀若牽機。「羌大夫在哪裡?」宋慈問道,「怎的一直不見他人?」

黃楊皮應道:「小人今天還沒見過二大夫呢。」

「羌大夫住在何處?」宋慈又問。

黃楊皮朝旁邊一指,道:「二大夫就住在那間屋子。」

宋慈順其所指望去,只見那屋子緊挨著後院,門窗緊閉,後院裡這麼大動靜,卻一直沒人出來,道:「羌大夫是外出了嗎?」

黃楊皮應道:「二大夫不常露面,小人一向跟著先生,不清楚二大夫的行蹤。當歸,你不是二大夫的藥童嗎?他去了哪裡,你倒是說說。」說著斜眼瞧著當歸。

當歸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高良薑忽然道:「羌師弟每次外出,都會把門鎖上。」他注意到羌獨活的屋子雖然門窗皆閉,但並未上鎖,「師父出事後這兩天,醫館裡沒接診病人,他能外出去哪裡?」說著走向那間屋子,用力地拍打房門,大聲叫道:「羌師弟,我知道你在裡面。宋大人有事找你,你還不趕緊開門!」

就這麼重重地拍打了一陣,忽然傳出門閂拔掉的聲音,緊接著「吱呀」一響,房門一下子被拉開了,羌獨活出現在了門內。

宋慈微微有些詫異。羌獨活的住處緊挨著後院,後院裡又是狗叫,又是人聲,這麼大的響動,把身在更遠處的石膽和高良薑都吸引了過來,羌獨活離得這麼近,竟一直閉門不出。

「羌師弟,大白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敢出來見人,莫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高良薑的目光越過羌獨活,朝屋子裡瞧了一眼。

羌獨活斜了高良薑一眼,從屋子裡走了出來,不忘將房門關上,向宋慈道:「大人找我何事?」

「羌大夫,這是你埋的嗎?」宋慈朝牆角挖出來的小狗屍骨一指。

羌獨活瞧了一眼,道:「是我埋的。」

「這隻狗是怎麼死的?」

「我不知道。」羌獨活道,「我看見它死了,便把它埋了。」

「羌師弟,」高良薑忽然冷言冷語地道,「我看這隻狗是被你藥死的吧。」

羌獨活轉過頭去,盯著高良薑。

「盯著我做什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高良薑有意提高了聲音,「宋大人有所不知,我這位師弟,入門比我晚上一年半載。他雖說有學醫的天分,卻沒用在醫術上,反而迷上了毒藥。那時他瞞著師父,私自養了一堆家禽,給那些家禽偷偷地試用各種毒藥,藥死了一大批。這事被我發現了,稟告了師父,師父將他狠狠罵了一頓,他才有所收斂,沒再那麼做。」又朝那隻小狗的屍骨看了一眼,「這隻狗骨色發黑,我看八成是中毒而死,只怕是羌師弟死性不改,又偷偷試用起了毒藥,讓他給藥死的吧。若非如此,他埋了這隻狗,為何不敢公開說出來?我們還當這隻狗是掙脫了繫繩,自己跑掉了。」

羌獨活哼了一聲,沒有應聲。

「你不吭聲,看來是讓我說準了。」高良薑冷眼瞧著羌獨活,「你以前經常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偷偷摸摸地擺弄毒藥,剛才你鬼鬼祟祟地躲在屋子裡不出來,我看又是在擺弄毒藥了吧。我這便進你屋子瞧一瞧,是與不是,一搜便知。」話音一落,一把推開房門,搶進了羌獨活的屋子。

羌獨活臉色一變,叫道:「你出來!」就追了進去。

宋慈和其他人緊跟著進入屋內,只見高良薑從床底下拖出一口箱子,一把掀了開來,羌獨活想要上前阻止,卻慢了一步。箱子裡滿是各種瓶瓶罐罐,五顏六色,大小不一。

「啊哈!」高良薑的聲音很是得意,「你以前總是把各種毒藥塞在箱子裡,藏在床底下,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這樣,真是一點長進也沒有!」

羌獨活臉色陰沉,一把推開高良薑,要關上箱子。

宋慈道一聲:「許大哥。」

許義會意,立刻上前,捕刀往箱子上一橫,瞪眼盯著羌獨活。羌獨活已經把手伸到了箱蓋上,卻不得不縮回了手。

高良薑被羌獨活一推,摔倒在了地上。但他並不生氣,爬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道:「羌師弟,惱羞成怒了吧?我還以為當年師父罵你一頓,你會痛改前非,想不到還是惡習不改。你說,師父是不是被你毒死的?」

「我沒有。」羌獨活怒道。

「《太丞驗方》也是被你偷走的吧?」高良薑將手一伸,「趕緊交出來!」

「我沒有害過師父,」羌獨活陰著臉道,「更沒有拿過師父的醫書!」

高良薑還要咄咄相逼,宋慈卻把手一擺,道:「羌大夫,這箱子裡裝的,可是毒藥?」

羌獨活低頭看著那箱子裡的瓶瓶罐罐,遲疑了一下,點了一下頭。

「這麼說,剛才挖出來的那隻狗,真是被你毒死的?」宋慈道。

這一下羌獨活沒再遲疑,也沒加以否認,道:「是我藥死的。」

「剛才問你時,你為何不說?」

「我……我怕大人懷疑我給師父下毒。」

「毒分明就是你下的,還用得著懷疑?」高良薑冷冷地插了一嘴,立刻引來羌獨活的怒目瞪視。

「那隻狗是你用什麼藥毒死的?」宋慈問道,「又為何要毒死它?」

羌獨活應道:「我拿它試用牽機藥的藥性,下藥時用多了量,它便死了。」

「你有牽機藥?」宋慈語氣一奇,「我聽說牽機藥民間很少見,通常只在皇宮大內才有,你是從何得來的?」

羌獨活沒說話。

「到底從何處得來的?」宋慈又問一遍,加重了語氣。

羌獨活朝屋內眾人看了看,尤其朝高良薑多看了幾眼,道:「此事我只能說與大人一人知道。」

宋慈手一揮,道:「許大哥,帶所有人出去。」

許義挨近道:「宋大人,此人舉止怪異,只怕不懷好意。」

「無妨,」宋慈卻道,「你只管照我說的做。」

許義點頭領命,招呼石膽和三個藥童退出屋外。高良薑不大情願,但在許義的催促下,還是退出了屋子。

宋慈關上房門,又拉上了門閂,回頭道:「現在可以說了吧。」

羌獨活微微低著頭,道:「不瞞大人,牽機藥是……是我偷來的。」

「從何處偷來的?」宋慈道,「你仔細說來。」

羌獨活說道:「那是一年多前,有一回太師府來人,說韓太師病了,請師父去看診,師父當時走得太急,忘了帶藥箱。我擔心師父要用到藥箱,想著給師父送去。我拿藥箱時,怕裡面的器具和藥物不夠,便清點了一下。師父的藥箱有一處暗格,我很早便知道,那暗格一直是空的,可當天我清點藥物時,卻發現暗格裡藏了一個小藥瓶。我知道師父藏起來的藥,必不是尋常藥物,便……便偷偷倒出來一些,私藏了起來。我正打算把藥箱給師父送去,黃楊皮卻趕了回來,原來他跟著師父出門後不久,便發現忘了帶藥箱,趕回來將藥箱取走了。」

「你私藏的藥,便是牽機藥嗎?」宋慈道。

羌獨活點頭道:「我私下裡暗暗琢磨那藥,發現是以馬錢子為主,心想多半是毒藥,便拿後院裡剛養的小花狗一試,沒想到一下子便給毒死了,死時身子反彎,狀若牽機,這才知道那是牽機藥。我早前聽說過牽機藥,那是罕見的劇毒,聽說吃過之人會毒入腦髓,以致毒發時身子反弓,狀若牽機而死。聽說師父有過一個女兒,便是誤食了牽機藥被毒死的,那時我還沒有拜入師門。我對牽機藥甚是好奇,暗自琢磨了好幾個月,總算弄清楚了它的配方,便私自配製了一些。」

「你配製牽機藥來做什麼?」

「大人有所不知,這世上許多毒物,其實都可入藥。」羌獨活朝箱子裡的幾個瓶瓶罐罐指了幾下,「這是砒霜,這是雄黃,這是蜈蚣和蟾蜍,這是千金子和天南星,這些都是有毒之物,卻也都有各自的藥用。我自入師父門下學醫,對此尤是好奇,這才養了一些家禽,試用各種毒藥。我想弄清楚各種毒物的藥用之法,用多少能治病,用多少會傷身,用多少會致死,將來寫就一部毒物藥用的醫書,或可留名百世。牽機藥雖是劇毒,其實使用得當,亦可藥用。我自去年配製出此藥,發現此藥若是外用,能消腫散結,通絡止痛。我又拿大黃試用內服,發現極少量地服用,不會有任何事,稍稍多加一些用量,會致使頭目不清,出現瘋癲之狀,再加大用量才會致死。可我試用這些毒藥,都只在家畜身上使用,從沒對人用過。師父中毒而死,真不是我下的毒。」

宋慈聽罷,道:「後院裡那隻大黃狗,我看它總是自己轉圈,是你給它試用了牽機藥,它才變成這樣的嗎?」

「我多次給大黃用過牽機藥,每次都把控好用量,它沒被毒死,但變得頭目不清,有些瘋瘋癲癲。」

「你還有牽機藥嗎?」

「還有。」羌獨活從箱子裡拿起一個黑色藥瓶。

宋慈伸手接過,瞧了一眼,道:「這便是牽機藥?」

羌獨活點了點頭。

宋慈從懷中摸出隨身攜帶的皮手套和銀針。他將皮手套戴上,拔掉藥瓶的塞口,小心翼翼地傾斜瓶嘴,倒了一滴黑色的藥液在指尖上。他湊近聞了一下,這牽機藥並沒有什麼特殊氣味。他將這一滴牽機藥均勻地塗抹在銀針上,片刻後擦去,卻見銀針色澤如故,沒有絲毫變色。他暗暗心道:「《諸病源候論》有載,銀器可驗金藥、菌藥、藍藥、不強藥和焦銅藥,砒霜乃是金藥,銀器接觸便會變黑,可牽機藥以馬錢子為主,並不歸屬於這五類毒,是以銀器並不會變色。劉扁的屍骨反彎似弓,狀若牽機,骨色又有明顯的發黑,用銀器查驗不變色,由此可見,他應是死於牽機藥中毒。羌獨活是從劉鵲的藥箱裡偷來的牽機藥,這麼說,牽機藥不只做過太丞的劉扁有,劉鵲也有。」想到這裡,他問道:「你說偷牽機藥是一年多前的事,當時劉扁還在世嗎?」

「師伯還在。」羌獨活應道,「我記得當時臨近中秋,是師伯出事的前幾天。」

宋慈聽了這話,眉頭一凝,陷入沉思。

「我有一事,」羌獨活忽然壓低聲音道,「想告知大人。」

「什麼事?」宋慈回過神來。

屋內除了宋慈再無他人,可羌獨活還是忍不住看了看周圍,確定是真的沒有其他人在場,這才道:「高良薑揹著師父,與二夫人私通。」

「有這等事?」宋慈眉頭微皺。

「以前師父外出看診時,高良薑曾偷偷溜進側室,那是二夫人的住處,好長時間他才鬼鬼祟祟地出來,而且不止一次兩次。私下裡沒人注意時,他與二夫人還偷偷地眉來眼去,這些都是我親眼所見。」羌獨活被高良薑揭破了試用毒藥的隱私,他也要抖出高良薑的秘密,如此以牙還牙,方能洩心頭之恨,「此事關乎師父聲譽,我本不該說出來。可如今師父死了,我懷疑是高良薑所為,是他毒害了師父,還望大人能為師父討回公道。」

宋慈沒有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後院中,高良薑等了好長時間,終於等到房門拉開。他見宋慈出現在門口,忙迎上去道:「宋大人,羌師弟都交代了吧?」

宋慈應道:「都交代了。」

「當真是他害了師父?不知那《太丞驗方》……」

高良薑的話還沒說完,卻聽宋慈道:「羌大夫,帶路吧。」

羌獨活應了聲「是」,從屋子裡出來,冷冷地瞧了高良薑一眼,領著宋慈走出了後院。

高良薑不知羌獨活要帶宋慈去哪兒,趕緊跟了上去,最後發現竟是去往家宅的西側,來到了鶯桃所住的側室,他臉色不由得微微發緊。許義、石膽和三個藥童也都跟了過來。許義見宋慈要上前叩門,搶上幾步道:「宋大人,讓小的來。」說著,上前拍打側室的房門。

側室之內,劉決明端坐桌前,正一筆一畫地練字。鶯桃身著豔服,坐在牆角的梳妝檯前,正對著銅鏡擦脂塗粉。拍門聲突然響起,鶯桃嚇了一跳,忙起身去到房門處,透過門縫朝外面一瞧,見敲門的是官差,她有些慌神,嘴裡說著「來了」,手上飛快地脫掉豔服,露出裡面的素服,又將臉上剛塗抹的脂粉擦掉,再把胭脂水粉一股腦兒地收進抽屜裡。她用指尖蘸水打溼了眼角,還不忘把頭髮撥亂,這才拔掉門閂,拉開了房門。她微低著頭,怯生生地道:「差大人有事嗎?」

「宋大人前來查案。」許義將身子一讓。

宋慈走上前去,目光上下游移,朝鶯桃打量了一番。他見鶯桃神色黯然,眼角似有淚痕,像是剛哭過一場,可他看向鶯桃的手時,卻見其指尖上殘留著些許脂粉。鶯桃似乎察覺到了宋慈的目光,忙將手指捏了起來。

「可否入內一坐?」宋慈這話一問出口,不等鶯桃應答,當即跨過門檻,走進了側室。

高良薑向鶯桃望去,鶯桃也抬眼向他望來,兩人眼神一對,鶯桃眉眼間似有急色,高良薑忙走上兩步,想跟著走進側室,許義卻抬手一攔:「宋大人查案,沒他的吩咐,旁人不得打擾。」高良薑只好止步。鶯桃柳眉微蹙,轉回身去,跟著宋慈走進了側室。

側室之內,劉決明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著宋慈。宋慈先朝側室裡的佈置打量了幾眼,雖說室內不大,但各種漆木傢俱擺放得滿滿當當,處處透著華貴之氣。他的目光落到劉決明身上,見劉決明在桌前坐得端端正正,小小的手握著長長的毛筆,紙上墨跡歪歪扭扭,已寫下了好幾行墨字。他微笑著摸了摸劉決明的頭,道:「你是叫劉決明吧,你今年幾歲了?」

「我今年五歲了。」劉決明小小的腦袋一點,聲音明脆。

宋慈臉上的微笑頓時一僵。五歲之於他而言,實在是一個太過特殊的年齡。他回頭道:「鶯桃夫人,能讓小公子先出去嗎?」

鶯桃招呼道:「明兒,別練字了,去外面玩會兒。」見劉決明將紙筆收拾整齊,起身往外走去,又叮囑道:「就在屋外玩,別跑遠了,千萬別去正屋。」正屋是居白英的住處,每次劉決明外出玩耍,她都不忘這般叮囑。

劉決明出去後,宋慈示意許義將側室的門關上。他讓鶯桃在凳子上坐了,問起鶯桃是如何來到劉太丞家的。

「說出來不怕大人笑話,我原是勾欄裡唱曲兒的,是劉老爺相中了我,花錢為我贖身,又納我過門,給了我名分。我為老爺生下了明兒,原以為從此能過上安穩日子,可這才幾年,不想他竟遭人所害……」鶯桃說著說著,聲音哽咽了起來,舉起手帕,輕拭眼角,「大人,老爺死得冤啊,你要為他做主啊!」

「你來劉太丞家已有好幾年,家中的人你應該都有所瞭解。」宋慈不為所動,語氣如常,「在你看來,羌大夫和白大夫為人如何?」

「我一個婦道人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平時老爺也不讓我理會醫館的事,二位大夫我少有見到,對他們實在不大瞭解,只知道羌大夫不愛說話,經常獨來獨往,白大夫脾氣比較溫和,成天外出看診病人。」

「那高大夫呢?」宋慈道,「你應該對他了解甚多吧。」

鶯桃柳眉微微一顫,見宋慈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臉上打轉,忙稍稍低頭,道:「我對大大夫也不大瞭解,只知道他替老爺打理醫館,品性還算端直,對家裡人照顧也多。」

宋慈話題一轉,道:「劉決明身為家中獨子,想必劉鵲對他很好吧?」

鶯桃點頭道:「老爺對明兒一貫很好,醫館裡事情繁多,可他再忙再累,每天總會抽出空子,來我這裡陪明兒玩耍。明兒想要什麼,無論多稀罕的東西,他總能想法子弄來。他對明兒就是太好了,含嘴裡怕化了,捏手裡怕碎了,有時我真怕他把明兒給寵壞了。」

「劉鵲遇害那天,他也來過你這裡陪劉決明玩耍嗎?」

「來過。」鶯桃一邊回想,一邊應道,「那天晚飯過後,天瞧著快黑了,老爺來我這裡,倒不是陪明兒玩耍,而是教明兒識字寫字。他還說等明兒再大些,就可以教明兒學醫了,將來把一身醫術都傳給明兒。誰能想到,他剛說完這話,轉過天來,他竟……」說到這裡,說不下去了,又擦拭起了眼角。

「這麼說,劉鵲有意將《太丞驗方》傳給劉決明?」

「老爺是怎樣的打算,我不清楚,只是聽老爺的口氣,似乎是有此意。」

宋慈想了想,問道:「那天劉鵲來你這裡時,可有什麼反常之處?」

鶯桃柳眉一蹙,道:「大人這麼一說,老爺那天來時,倒還真有些反常。老爺對明兒一向疼愛,可那天他教明兒識字寫字時,卻尤為嚴格。他要明兒把他教的字都認好了,寫對了,若是有認錯寫錯,便要讓明兒重認重寫,寫不對還要打手,直到絲毫不出錯為止,把明兒都給折騰哭了。他以前從沒對明兒這麼嚴厲過,我還是頭一次見他這樣。可他離開時,又對明兒很是憐惜,不斷摸著明兒的頭,很是捨不得的樣子,又再三叮囑我,要我把明兒照顧好,就像……就像他以後再也見不到明兒了。」

宋慈略微一想,問道:「劉鵲教劉決明識字寫字有多久了?」

鶯桃應道:「那天還是頭一次,以前老爺沒教過。」

宋慈聽了這話,忽然想到了什麼,當即把劉決明收拾整齊的紙筆翻找了出來,朝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看去。劉鵲既然只教過劉決明一次,那劉決明寫在紙上的,自然是劉鵲遇害那天所教的字。初學識字,通常會教一些簡單易認的字,可劉決明寫在紙上的字並非如此。「祖師麻,味辛,性溫,小毒」,這九個字被劉決明寫了好幾遍,一列列地排布在紙上。祖師麻是一味藥材,別名黃楊皮,可治風溼痺痛、四肢麻木和跌打損傷,劉鵲教劉決明寫的字,乃是這味藥材的性味。祖師麻並非什麼稀罕的藥材,在任何一家藥房都能買到,也並非什麼靈丹妙藥,所治的病症甚為普通。可宋慈一見這九個字,頓時眉目一展。他不再向鶯桃提問,而是拉開房門,走出了側室。在朝黃楊皮看了一眼後,他快步朝正堂方向走去。

許義急忙跟上宋慈,羌獨活、石膽、黃楊皮、遠志和當歸等人覺著好奇,也跟著去了。高良薑故意落在最後面,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挨近鶯桃,低聲問宋慈是不是在查問他們二人之間的事。鶯桃說沒有。高良薑鬆了口氣,但又好奇宋慈為何突然走得這麼急,忙追趕宋慈去了。鶯桃瞧著高良薑急慌慌離開的樣子,跺腳道:「你個沒良心的東西,就只關心自己有沒有事,也不知道關心關心我,說走就走!」說罷柳眉一蹙,哼了一聲,招呼劉決明回屋去了。

宋慈一路來到正堂,去到正堂東側的祖師堂前。他又一次進入祖師堂,但這一次與之前不同,他吩咐許義留守門外,不許任何人進入。他關上了祖師堂的門,獨自一人在堂內待了好一陣子,方才開門出來。

這一幕看得黃楊皮莫名其妙。他想起劉鵲在遇害的那天,吃晚飯之前,也曾獨自進入祖師堂祭拜,並關起門在裡面待了好一陣才出來。他撓了撓頭,實在想不明白宋慈為何突然也這樣。至於其他人,高良薑、羌獨活、石膽、遠志和當歸等人,自然更加想不明白。

從祖師堂出來時,宋慈懷裡微鼓,像是揣著什麼東西。他一言不發,帶著許義離開了劉太丞家,只留下高良薑等人面面相覷,莫名其妙地立在原地。

從劉太丞家出來,宋慈向許義交代了一些事,兩人就在街上分開了。宋慈向太學而回,許義則獨自一人回了提刑司。

此時已是下午,提刑司的差役都外出忙活去了,役房裡空無一人。許義回到役房,卸下捕刀,脫去差服,改換了一身常服,又戴上了一頂帽子,走側門出了提刑司。他將帽子壓低,深埋著頭,專揀人少的僻靜巷子快步而行,一路穿城向南,過朝天門,最終來到了吳山南園。他尋門丁通傳,很快夏震來了,領他進入南園,去到堆錦堂中。兩人在堆錦堂裡待了許久,許義方才離開,夏震則去往歸耕之莊,向正在獨自弈棋的韓侂冑做了稟報。

聽罷夏震的稟報,韓侂冑微微點頭,道:「元欽外放時,說這個許義深得宋慈信任,能監視宋慈的一舉一動,倒還真有些用處。」原來許義此番趕來南園,是為了稟報今日宋慈查案時的所言所行,包括宋慈奉喬行簡之命兩案並查,還有他在幹辦房外偷聽到的宋慈對桑老丈和桑榆的查問,以及宋慈去劉太丞家驗毒並追查牽機藥的事。夏震聽完許義所言,再來向韓侂冑如實回稟。

「這個喬行簡,昨晚才來這裡見了我,今日竟敢允許宋慈兩案並查。」韓侂冑拈著一枚黑子,對著參差錯落的織錦棋盤凝視許久,慢慢落下了一子,「暗中追查蟲達的下落,還查到了牽機藥上,這個宋慈,我此前倒有些小瞧了他,看來是不能不管了。他既然要飛蛾撲火,那便成全了他。」說完眼皮一翻,看向侍立在旁的夏震,「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屬下明白。」夏震拱手領命,退出了歸耕之莊。

宋慈回到太學習是齋時,劉克莊已在齋舍裡了。他原以為劉克莊憤怨難平,定會找家酒樓喝得酩酊大醉,沒想到劉克莊早已回到了齋舍,且沒有絲毫大醉之態,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你可算回來了。」劉克莊正在齋舍裡來回踱步,一見宋慈,忙將宋慈拉到一邊,將今早他在豐樂樓遇到史寬之和韓絮的事說了。

宋慈聽罷,對於韓絮所說的劉扁是因為沒能治好韓皇后才離任太丞一事,倒是沒有多想,反而是史寬之說過的話,令他頗為深思。史寬之提及劉扁的案子,似乎不是為了打聽查案的進展,尤其是史寬之的那句「我與劉扁之死毫無瓜葛,與之相關的另有其人,此人可以說是大有來頭」,似乎意在提醒劉扁的案子牽涉到某個非比尋常的大人物。這令他不由得想起,喬行簡今早命他兩案並查時,曾變相提醒過他,追查此案很可能會遇到極大的阻力。

「你今日追查一番,查得怎樣?」劉克莊問道。

宋慈將喬行簡命令他兩案並查的事說了,又說了今日在提刑司和劉太丞家的查案經過,道:「劉扁和劉鵲這兩起案子,單論案情而言,其實並不複雜,喬大人命我三天之內破案,足夠了。只是我總覺得這兩案互有關聯,背後似乎牽連甚廣,便如嶽祠一案,儘管能查出兇手,但要徹底查清案子背後的牽連,恐怕不是三兩天的事。」頓了一下又道,「我打算明早走一趟泥溪村。」

「泥溪村離得可不近,你想找祁老二問話,我直接找人去叫他來就行,用不著專程跑一趟。」

宋慈卻道:「去泥溪村的事,我已告知了許義,讓他提前備好檢屍格目。明早我與許義先行一步,你記得去找葛阿大他們,讓他們備好器具,到泥溪村與我會合。」

既要許義備好檢屍格目,又要葛阿大等勞力備好器具,劉克莊不由得奇道:「你這是要做什麼?」忽然想到紫草被祁老二帶回去安葬,多半便是安葬在泥溪村,「難不成你又要開棺驗骨?」

「不錯,我想查驗紫草的屍骨。」

「紫草的死,當真與劉太丞的案子有關?」

「只要查清紫草的死,」宋慈微微點頭,「劉太丞一案的兇手是誰,我想便能知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