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酉之交,寒風漸起,新莊橋畔酒旗招展,進入瓊樓的食客逐漸多了起來。
二樓之上,冬煦閣中,劉克莊就著一碟皂兒糕和一盤鮓脯,已經喝空了一瓶皇都春。他接過酒保送來的第二瓶皇都春,瞧著桌對面的宋慈,道:「還在想剛才驗屍的事?」
宋慈點了一下頭。
「別想那麼多了,你親自也驗過了,劉鵲就是吃了糕點,死於砒霜中毒,難不成你還能驗錯?」劉克莊道,「中午你就沒吃飯了,趕緊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
宋慈看著桌上的吃食,緩緩搖了搖頭。他知道自己再怎麼精於驗屍,也難免會有犯錯的時候,但回想不久前在提刑司偏廳驗屍的過程,自己驗屍時的每一個步驟可謂慎之又慎,的確沒有出現任何錯漏。當時他先用熱糟醋仔細洗敷了屍體,再用梅餅法查驗屍傷,沒有在劉鵲的身上驗出任何傷痕。然後他開始驗毒。在驗毒之前,他先仔細檢查了劉鵲的唇齒,發現劉鵲長有兩顆齲齒,齲齒洞中塞有食物殘渣。他用銀針將食物殘渣挑了出來,在殘渣中發現了韭菜碎末。劉鵲死前的一日三餐分別是河祗粥、金玉羹和雕菰飯,並沒有韭菜,唯一能與韭菜掛上鉤的,便是糕點中的韭餅。由此可見,劉鵲生前的確吃過韭餅,也就是說,劉鵲吃過桑榆送去的那盒糕點。宋慈將這一發現如實呈報出來,讓劉克莊記錄在檢屍格目上。
宋慈查驗之時,喬行簡一直站在偏廳裡,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驗屍。見宋慈細緻到連齲齒中的食物殘渣都沒放過,還發現了足以證明劉鵲吃過糕點的韭菜碎末,喬行簡不由得微微頷首。
接下來就是驗毒了。
為了確保萬全,宋慈沒有使用銀器探喉法,而是改用了另一種驗毒之法。他買來一升糯米,用炊布包好蒸熟,再拿一個雞蛋,只取蛋清,加入糯米飯中抓拌均勻。他抓取些許糯米飯,搓成一個鴨蛋大小的飯糰,趁飯熱之時,掰開劉鵲的嘴巴,將飯糰放在劉鵲的牙齒上,然後用藤連紙浸溼了水,封住劉鵲的嘴,又封住其耳道、鼻孔和穀道。他再取三升釅醋,用猛火煮得大滾,將幾條新買來的棉絮浸在醋鍋裡煮了一陣,撈起來蓋在劉鵲的身上。如此等候片刻,許多又臭又惡的黑汁從劉鵲的嘴裡噴了出來,染黑了糯米飯糰,還衝開了封口的藤連紙,噴在了棉絮上。此法名為糯米驗毒法,只要死者口中噴出黑惡之汁,便證明死者生前吃下過毒藥,若沒有黑惡之汁噴出,便不是服毒而死。宋慈之所以採用此法驗毒,是因為他知道有些兇手會在殺人之後,往死者喉嚨裡灌入毒藥,偽造死者服毒自盡的假象,倘若驗屍官只用銀器探喉,銀器自然變色,便會得出死者是中毒身亡的結果,從而鑄成錯案。但這糯米驗毒法,是將死者胃中殘留之物逼出來,得到的驗毒結果更為準確。劉鵲的口中噴出了黑惡之汁,證明劉鵲生前的確吃下了毒藥。
這一番驗證下來,得出的結論是劉鵲的確吃過桑榆送去的糕點,也的確是死於中毒。這一切對桑榆極為不利,但宋慈沒有絲毫遮掩,讓劉克莊如實加以記錄。
查驗完劉鵲的屍體後,宋慈向喬行簡提出了請求,希望能取得桑榆送到劉太丞家的那盒糕點,他要親自查驗過才能放心。喬行簡早就驗過那盒糕點,並確認糕點有毒,宋慈的這一請求,無疑又引來了文修的詫異目光。喬行簡吩咐文修將圓形食盒取來,交給了宋慈。
宋慈開啟圓形食盒,從四種糕點中各取了一個。查驗糕點是否下有砒霜,只需用銀針一試便知,他知道以喬行簡的本事,必定不會驗錯。他要查驗的不是糕點有沒有砒霜,而是砒霜位於何處,是在糕點的裡面,還是在糕點的表皮上。他先拿起一個韭餅,將表皮剝下,置於一碗,剩餘的韭餅置於另一碗,各加清水拌勻,放入銀針,封住碗口靜置一陣。等到揭開封口,發現放置表皮的碗中銀針變黑,另一隻碗中銀針並未變色。他又依葫蘆畫瓢,查驗了蜜糕、糖餅和油酥餅,同樣是表皮所在的碗中銀針變色,另一隻碗中的銀針沒有變化。由此可見,四種糕點的砒霜都只塗抹在表面,也就是說,不是製作糕點時下的砒霜,而是糕點製作好後再塗抹上去的砒霜。這一點對於桑榆是否是兇手至關重要。糕點是桑榆親手製作的,倘若砒霜在糕點內部,下毒的極大可能就是桑榆,倘若砒霜只是塗抹在表面,除了桑榆外,所有接觸過這盒糕點的人都有可能下毒,兇手便可能另有其人。
喬行簡看到這裡,不由得輕撫鬍鬚,又一次微微頷首。
查驗完糕點後,宋慈緊接著又對劉扁的屍骨進行了檢驗。此前他用墓土驗毒法,驗明劉扁屍骨埋葬之處的泥土並沒有毒,那就意味著劉扁有可能不是死於中毒,而是另有死因。他取來筆墨,在屍骨上仔細地遍塗墨汁,晾乾之後用清水洗淨,倘若骨頭上有損傷之處,哪怕損傷細微到肉眼難以觀察,也會被墨汁滲透進去,這樣便會留下墨痕。可是他用了此法,除了左臂尺骨上的那道骨裂留下了墨痕,其他骨頭上沒有出現任何墨痕,由此可見不存在任何骨傷。
宋慈在提刑司偏廳花了大半個時辰進行查驗,對比此前喬行簡的查驗,他除了驗明糕點上的砒霜都是塗抹在表皮上,並沒有取得更多的進展。他知道喬行簡一直在偏廳裡看著他查驗,但他絲毫不在意喬行簡怎麼看他,心中所想都在這兩起案子上。劉扁的死因查不出來倒還正常,說明很可能是被大火燒死,至於骨色為何發黑,屍骨下方的泥土為何也發黑,有可能只是焦屍腐爛後浸染所致。但劉鵲之死卻令他疑惑難解。劉鵲的的確確吃過糕點,的的確確死於中毒,那他毒發時必定有所掙扎,可書房裡從始至終沒有傳出任何響動,說明當時書房裡除了劉鵲,極可能還有其他人在,此人制伏住了劉鵲,令劉鵲發不出一點聲音,弄不出一點響動。那此人是何時進入的書房,真是提早便藏在了書房裡嗎?
宋慈細想這兩起案子,不知為何,他心中隱隱生出了一種感覺,劉扁死於淨慈報恩寺大火,與劉鵲被毒殺在醫館書房,彼此雖然相隔一年,但似乎暗藏著某種聯絡,只是這種聯絡他目前還看不清道不明而已。他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了,過去追查蟲娘與月娘的死時,他也曾有過類似的感覺。
此前在劉太丞家,宋慈與喬行簡就劉鵲之死有過一番針鋒相對的辨析。那一番辨析下來,宋慈對喬行簡漸生敬佩之意,要知道他思辨極快,之前在嶽祠案和西湖沉屍案中,無論是韋應奎、元欽還是趙之傑,很少有人能跟得上他的思路,可如今喬行簡卻能。以往不管對案情有什麼感覺,他都是藏在心裡,但這次他選擇了說出來。他將這種感覺如實對喬行簡說了,並再次提出請求,希望喬行簡能同意他接手劉鵲的案子,與劉扁之死兩案並查。
喬行簡仍是搖頭,以宋慈與桑氏父女有同鄉情誼加以拒絕。但這一次喬行簡沒把話說死,道:「劉扁與劉鵲既是同族兄弟,又曾同在一處屋簷下,案情免不了有所糾葛。若有需要,涉及劉鵲的一些事,你也可以追查。」
劉克莊深知宋慈的性子,知道喬行簡若不鬆口,宋慈絕不會擅自追查劉鵲的案子。他明白喬行簡這話意味著什麼,生怕宋慈一不小心又把話說死,忙拉著宋慈向喬行簡行禮,道:「多謝喬大人!」
從提刑司出來後,宋慈隨劉克莊一路來到了瓊樓,二樓的四間雅閣只有冬煦閣沒被客人預訂,兩人便在冬煦閣中坐了下來。劉克莊要來兩瓶皇都春,自斟自飲。在此期間,宋慈一直凝著眉頭,思考著案情。他回想方才驗屍驗骨的結果,感覺自己兜兜轉轉一大圈,似乎又回到了原地。他望向窗外,望著新莊橋上人來人往,怔怔出神了一陣,忽然道:「來了。」
劉克莊探頭一望,見新莊橋上一人拉著板車走來,笑道:「答應了酉時見面,倒是準時。」他將酒盞一放,走出冬煦閣,去到樓梯處等候。
等了片刻,卻一直不見有人上樓。劉克莊於是走下樓梯,走到瓊樓的大門外,才見來人一直等在街邊,並未入樓。來人身上又黑又髒,十幾個大大小小的瘡疤在黝黑的臉上極為扎眼,是之前去劉太丞家送過炭墼的祁老二,他拉來的板車就停在街邊,板車上用繩子捆著幾個裝過炭墼的空筐。
祁老二站在瓊樓外不敢進門,臉上滿是侷促,只因他身上炭灰太多,長相又太過醜陋,生怕擾了樓中客人的興致。他見了劉克莊,一聲「公子」剛叫出口,胳膊便被劉克莊拉住了。他就這麼被劉克莊拉著走進了瓊樓,穿過一樓大堂,又走上了二樓。他步子小心翼翼,臉上堆著尷尬的笑容,不時朝周圍食客躬身示歉。
劉克莊將祁老二領入冬煦閣,來到臨窗的酒桌前,朝早就備好的一條長凳抬手,道:「坐吧。」
「公子,這可使不得……」祁老二朝自己身上看了看,「小人這……太髒了些。」
劉克莊卻是一笑,將祁老二摁坐在了長凳上,道:「這位是奉當今聖上旨意查案洗冤的宋慈宋提刑,是他專門為你擺置了這桌酒菜,你可推脫不得。」說著喚來酒保,吩咐再送幾道下酒的熱菜來。
宋慈看了劉克莊一眼,約祁老二見面的確是他的意思,但約在瓊樓相見卻是劉克莊定下的。原來之前祁老二去劉太丞家送炭墼時,曾提及劉鵲對自己有過大恩大德,當時居白英忽然朝石膽暗使眼色,讓石膽打斷了祁老二的話。宋慈瞧見了這一幕,心想祁老二是不是知道劉太丞傢什麼不便為外人道的事,於是在祁老二離開時吩咐劉克莊追出去,想辦法留住祁老二。但當時祁老二還有一大車炭墼要趕著送去城南的幾家大戶,又說全部送完要到酉時去了。劉克莊便約他酉時在瓊樓相見,這才有了祁老二來瓊樓赴約的事。
祁老二見宋慈年紀輕輕,竟是奉旨查案的提刑官,忙搗頭道:「宋大人太客氣了,小人如何消受得起?您有什麼差遣,只管吩咐就行……」
「沒什麼差遣,只是問你一些事。」宋慈道,「你平日裡送的炭墼,都是自己打的嗎?」
祁老二應道:「小人送的炭墼,都是自個在城北皋亭山裡伐的草木,燒成炭後,搗成炭灰,再一根根打出來的。」
「劉太丞家的炭墼,一直都是你在送嗎?」
「小人送了有一年多了,每十天送一次。」
「之前在劉太丞家,你曾說劉鵲對你有過大恩大德,不知是何恩德?」
祁老二尷尬地笑了笑,道:「這恩德嘛,是劉老爺給小人……給小人配了媳婦……」說完這話,似乎想起了什麼,笑容迅速轉變成了愁容。
「配了什麼媳婦?」
「劉老爺家中有一婢女,名叫紫草,去年劉老爺把她配給了小人。」
宋慈仔細打量祁老二,其人看起來年過四十,滿臉瘡疤,容貌奇醜,又只是個賣炭的外人,劉鵲居然將家中婢女配給他做媳婦,倒是令宋慈頗覺好奇。他道:「紫草?我怎麼沒聽說劉太丞家有這樣一個婢女?」
「紫草姑娘已經……不在人世了。」祁老二嘆了口氣。
「不在人世?」宋慈好奇更甚,「她是怎麼死的?」
「這個嘛……」祁老二低垂著頭,欲言又止。
劉克莊見狀,遞過去一盞酒,道:「不急不急,有什麼事,喝了這盞酒慢慢說。」
祁老二忙擺手道:「公子使不得,小人怎配喝您的酒?」
「你不肯喝,那就是嫌我的酒髒,看不起我。」
「小人豈敢……」祁老二隻好接過酒盞,慢慢地喝了。
劉克莊又接連滿上三盞,勸祁老二飲下。祁老二推脫不得,只好一盞接一盞地喝了。他喝得越來越快,最後一盞幾乎是一仰頭便入了喉。
劉克莊見祁老二四盞酒下肚,已微微有了醉意,於是再次問起紫草去世的事。這一次祁老二嘆了口氣,開口道:「都是小人貪心不足,這才害了紫草姑娘的性命……」
「到底是怎麼回事?」劉克莊道,「你仔細說來。」
祁老二晃了晃腦袋,腦海裡浮現出了過去一年多來的種種往事。一年多前的中秋節,他推著一車炭墼進城,路過劉太丞家時,被管家石膽叫住了。原來前一夜劉扁死在了淨慈報恩寺的大火之中,劉太丞家趕著佈置靈堂,請了不少人來辦喪事,各種吃喝用度增加了不少,以至於很快將家中的炭燒盡了,石膽急著出門買炭時,正巧見到了他路過。石膽從他那裡買了一大筐炭墼,用過後覺得緊實耐燒,此後便讓他每十天給劉太丞家送一次炭墼。他每次去送炭墼時,都會將一大筐炭墼背進劉太丞家,一根根地堆放整齊了才離開。在此期間,他見過劉太丞家不少奴婢下人,其中有一個叫紫草的婢女,令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那是一年多前的冬月上旬,祁老二照例給劉太丞家送去炭墼,卻在跨過門檻時絆了下腳,跌了一跤。他用盡全力護住背上的竹筐,只掉了幾個炭墼出來,代價卻是磕傷了自己的膝蓋。他一點也不心疼膝蓋,只心疼那幾個摔壞的炭墼,在那裡小心地撿拾。一個婢女恰巧來到醫館大堂,目睹他受了傷,近前來挽起他的褲腳,取出潔白噴香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揩去傷口周圍的炭灰,又拿來跌打藥膏,在傷處細細抹勻。他連連說使不得,可那婢女說什麼也不許他亂動。他一動也不敢動,與其說是聽那婢女的話,倒不如說是受寵若驚,愣在那裡動不了。他從小就因長相奇醜,受盡他人的冷眼,活到四十多歲還沒討到媳婦,甚至連女人都沒親近過。他雖然給劉太丞家送炭墼,但那是因為他的炭墼打得好,劉太丞家的人,上到主家下到奴僕,見了他都是一臉嫌棄,遠遠地避開,唯獨那婢女不是如此。那婢女只十七八歲,眼眸又清又亮,長長的睫毛如米穗細芽,臉蛋白皙柔嫩,如同捏出來的面娃娃,他只瞧了一眼,便覺自慚形穢,低下頭不敢再看。後來過了十天,他再去劉太丞家送炭墼時,又一次遇上了那婢女。那婢女在醫館大堂裡,正幫著白首烏為一摔斷胳膊的老婦固定通木。那婢女竟還記得他傷過膝蓋,近前來關心他的傷口有沒有流膿,挽起他的褲腳,確認他膝蓋上的傷口已經癒合,這才放心,緊接著又聽從白首烏的吩咐,忙著煎藥去了。當時劉鵲正好帶著黃楊皮出外看診歸來,說煎藥用藥的活不是一個婢女該乾的,叫那婢女回家宅那邊幹活,以後別再成天往醫館跑。
那婢女便是紫草,雖說是劉太丞家的婢女,過去卻常在醫館裡搭手,幫著做些煎藥、上藥的活。那時祁老二對紫草還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是每次去劉太丞家送炭墼時,見到紫草心裡就覺著高興,見不到時心頭就沒個著落。就這麼過了兩個月,到了去年的正月間。這一次他送完炭墼後,石膽照例拿了炭錢給他,卻沒像往常一樣打發他趕緊走,而是叫住了他,說老爺和夫人要見他。他惶恐不安地被石膽帶到劉太丞家的後堂,在那裡見到了一臉嚴肅的劉鵲和居白英。他以為是自己送的炭墼出了什麼問題,還想著要捱上一頓責罵,哪知劉鵲竟對他說,打算將家中的婢女紫草賤賣與他為妻,問他答不答應。
祁老二將這些往事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講到這裡時,自行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盞,一口喝了,搖搖頭,往下說道:「小人那時腦子裡嗡嗡地響,劉老爺問了好幾遍,小人才回過神來,連連搖頭。紫草那麼好一位姑娘,年紀輕輕,容貌又美,人又那麼好,小人卻長得這麼醜,年歲又大,哪裡配得上她?可劉老爺執意要這麼做,夫人還說小人不肯答應,便去外面隨便找個腌臢潑皮,將紫草姑娘賣了。」
「劉鵲和居白英為何要這麼做?」宋慈聽到此處,不禁微微凝眉。
「劉老爺說紫草姑娘犯了大錯,不聽他的話擅自去醫館幫忙看診,煎藥時拿錯了藥材,害得病人服藥後險些丟了性命,劉太丞家因此聲譽大損,不能再容下她,準備將她賤賣了,要給她尋個去處。」
「那你答應買她了嗎?」
「小人……小人答應了。」祁老二把頭埋得更低了,「小人本就是討不到媳婦的粗人,老早便斷了這方面的念想,就想著這輩子多掙些錢,安安穩穩地給哥哥送了終,便再沒什麼遺憾了。小人怎配讓紫草姑娘做妻子,紫草姑娘又怎會甘願嫁給小人?小人原本不該答應的,可……可那時小人鬼迷心竅,當時劉老爺追問再三,小人竟點了頭……」
祁老二說這話時悔恨交加,可當年答應買紫草為妻時,他雖然也覺得惶恐,覺得不妥,但更多時候是大喜過望的。他那幾天便跟做夢似的,有時半夜醒來,忍不住扇自己兩耳光,掐自己幾下,生怕這些都是假的。那時劉鵲催得急,要他三天之內將紫草娶過門。於是他拿出多年燒炭賣炭的積蓄,先向劉鵲付了買紫草的錢,然後在臨安城裡租了一處屋子,屋子雖然不大,卻被他打掃得一塵不染,又找木匠鋪買了一些現成的傢俱,將整個屋子佈置得像模像樣。他打定主意等紫草過了門,便讓紫草住在城裡,不讓紫草跟著他去鄉下,也不讓紫草幹任何髒活累活,自己只管更加賣力地幹活,燒更多的炭掙更多的錢,絕不能委屈了紫草。可他不知道,紫草嫁給他,便是最大的委屈。三天之後,過門之日,劉太丞家沒有將紫草送來,送來的卻是紫草離世的訊息。
「訊息是石管家捎來的,他說紫草姑娘不肯嫁給小人,說什麼也不嫁,夜裡竟在後院上吊自盡了……」祁老二說起此事,痛悔萬分,「紫草姑娘給小人治傷,不嫌棄小人,那是她心地善良,可是要她嫁給小人做媳婦,實在太過委屈了她,她又怎會心甘情願?都怪小人貪念過了頭,自己是一隻癩蛤蟆,卻還想著天鵝肉,答應了買她,這才害得她自盡。死的不該是紫草姑娘,該是小人才對……」
「你得知紫草死了後,」宋慈道,「有去劉太丞家親眼瞧過嗎?」
「小人去了,見到了紫草姑娘的屍體,用粗布蓋著,放在後院的角落裡。劉老爺因為紫草姑娘死在了自家,覺得晦氣,原打算把錢退還給小人,再在城外隨便找塊地,將紫草姑娘草草葬了了事。可小人覺得愧疚,覺得對不起紫草姑娘,便去求劉老爺將紫草姑娘交給小人好生安葬,之前買紫草姑娘的錢,也不讓劉老爺退還。劉老爺應允了。小人便買了棺材,將紫草姑娘帶回鄉下,安葬在了自家地裡。紫草姑娘還未過門,她生前也不願嫁給小人,小人不敢將她當成妻子來安葬,只是想讓她死後有個著落,不成那孤魂野鬼,逢年過節時,能有人給她上上香,陪她說說話。」
宋慈聽罷祁老二的講述,略微想了一下,道:「紫草上吊自盡後,劉太丞家有沒有通知官府?」
「通知了的,府衙來了位司理大人,還有好些個官差。」
宋慈暗暗心道:「府衙司理,那便是韋應奎了。」問道:「這位司理大人,對紫草自盡一事怎麼說?」
「小人不知道。」祁老二搖了搖頭,「小人趕到劉太丞家時,司理大人帶著官差正好離開,後來就沒見過這位司理大人了。」
「這麼說官府的人只來過一次,後面劉鵲將屍體交給你安葬,官府沒再過問?」
祁老二點點頭,應了聲「是」。
「奴婢自盡,主家須得報官,倘若隱瞞不報,私自處理屍體,那是要論罪處罰的。劉太丞家敢上報官府,韋應奎又只去過劉太丞家一次,看來紫草真是死於上吊自盡。」宋慈這麼一想,問道:「紫草既是上吊自盡,那她脖子上應該有索痕吧,你可還記得那索痕是何模樣?」
祁老二回想了一下,道:「小人記得紫草姑娘的脖子上有兩道索痕,又青又紫。」
「有兩道索痕?」宋慈道,「除了索痕,脖子上可還有其他傷痕?」
「她的脖子上還有一些很小的傷痕,像是……像是抓破了皮。」
宋慈眉頭一皺,道:「那她死後可是張著嘴,睜著眼?」
「是的。」
「頭髮是不是很蓬亂?」
「是的。」
「這麼說,她的舌頭並沒有伸出來?」
「是的。」
祁老二一連回答了三聲「是的」,不禁抬起頭來,有些詫異地看著宋慈。宋慈便如親眼見過紫草的屍體般,竟問得分毫不差。
宋慈陷入一陣沉思,好一陣才問道:「紫草上吊自盡,是去年的正月初幾?」
「正月十二。」
「你沒記錯?」
「那天本是大喜的日子,最後卻變成了紫草姑娘的祭日,小人如何記得錯?」
宋慈聽了這話,又陷入一陣沉思。他良久才開口,沒再問紫草的事,轉而問起了居白英:「你去過劉太丞家那麼多次,覺得居白英與丈夫劉鵲相處得怎樣?」
「小人是去過劉太丞家很多次,可沒怎麼見過劉老爺和夫人,他們相處得怎樣,小人說不上來。只是……小人只是聽說過一些事。」
「什麼事?」
「小人聽說,劉老爺和夫人早年有過一個女兒,三歲時沒了,說是劉老爺帶去醫館玩耍,沒照看好,結果讓女兒誤食毒藥,給活活毒死了。夫人後來沒再生出一兒半女,劉老爺便納了妾,生了決明小少爺。夫人因為這兩件事,一直生劉老爺的氣,聽說她因為女兒死在醫館,這些年從不踏足醫館半步。」
宋慈聽了這話,算是明白了居白英為何在醫館裡一直沉著臉,對劉鵲的死沒有表現出絲毫悲痛之情。他道:「劉鵲的女兒誤食毒藥而死,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這個小人就不知道了,只聽說是很多年前的事。」
宋慈若有所思了一陣,忽然道:「你還有個兄長?」他記得方才祁老二言語之間,提及希望這輩子能安安穩穩地給哥哥送終。
「是的,小人還有個哥哥,在城南看管義莊。」
宋慈與劉克莊對視一眼,道:「莫不是城南義莊的祁駝子?」
祁老二應道:「原來大人知道小人的哥哥。」
「那駝子竟是你哥哥。」劉克莊說道,「之前宋大人去城南義莊查過案,與你這位哥哥打過交道。他平日裡不見人影,聽說常去櫃坊賭錢,宋大人去找了他好幾次,好不容易才見到了他。」
祁老二尷尬地笑了笑,道:「小人的哥哥是愛賭錢,可他從前不是這樣的,只是遭遇了一些變故,才變成了如今這般樣子。」
宋慈想起祁駝子曾說出「芮草融醋掩傷,甘草調汁顯傷」的話,似乎其人很懂驗屍之道。他本就覺得祁駝子這人不簡單,心中多少有些好奇,聽祁老二這麼一說,當即問道:「你兄長遭遇了什麼變故?」
祁老二長嘆了口氣,道:「這事說來久遠。小人的哥哥原是個仵作,在府衙裡做事,幫著斷過不少案子,那時候府衙的官老爺們都很器重他。他那時娶了媳婦,育有一個女兒,對鄰里鄉親都很好,對小人也是照顧甚多。可是十多年前,他驗屍出了錯,府衙險些因此辦錯了一樁案子,官老爺們不讓他再當仵作,趕他去看守義莊,後來又遇上家裡失火,妻女全都……唉,他哭得死去活來,將一隻眼睛給哭瞎了。他好幾次尋死,是小人寸步不離地守著他,才沒讓他死成。後來他整個人就變了,成天去櫃坊賭錢,沒錢時就回鄉下找小人拿錢,前些天初八下午,他還回來拿過錢。小人勸過他很多次,可他從不理會,每次拿了錢就走。小人的哥哥實在命苦,小人沒別的念想,這輩子能照顧他到最後,好好給他送了終,也就無憾了。」
宋慈想起初八下午,他曾帶著許義去城南義莊找祁老頭,後來又將外城的櫃坊找了個遍,始終沒找到祁駝子,原來那天下午祁駝子沒去賭錢,而是回鄉下找弟弟拿錢去了。他問道:「你兄長驗屍出錯,是什麼案子?」
「小人聽說是一樁殺妻案,好像是個進京趕考的舉子,在客棧裡殺了自己的妻子。」
「你說的客棧,是不是錦繡客舍?」宋慈語氣一緊。
祁老二點點頭,道:「對,就是錦繡客舍,原來大人也知道這案子。」
宋慈一下子站了起來,雙手緊緊抓著酒桌邊沿,道:「祁駝子他……他是如何驗錯了屍?」
祁老二被宋慈的反應驚到了,搖頭道:「小人不清楚。小人以前問過哥哥,但他從來不說,誰問他都不肯說。」
劉克莊聽祁老二提起舉子殺妻案時,心頭一驚,不禁想起宋慈曾對他提到過的十五年前發生在錦繡客舍的那樁舊案。他繞過酒桌,來到宋慈身邊,在宋慈的背上輕撫兩下,道:「沒事吧?」
宋慈搖了搖頭,應了聲:「沒事。」便緩緩坐了下來。
「還要繼續問嗎?」劉克莊道。
宋慈搖搖頭:「不用了。」
劉克莊向祁老二道:「你今天說的這些事,對宋大人查案頗有用處,倘若下次有事還需要找你,不知該去何處尋你?」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張行在會子,要拿給祁老二。
祁老二急忙擺手,連說「使不得」。劉克莊卻將行在會子硬塞進了他懷裡。他推脫不得,只好收下,朝劉克莊和宋慈不斷地躬身搗頭,道:「小人家住城北泥溪村,出餘杭門,沿著上塘河往北,有七八里地,公子若有事,差人到泥溪村知會一聲,小人立刻便來城裡見您。」
劉克莊親自送祁老二出了瓊樓,眼見他推著板車往城北餘杭門去了,這才返身回到冬煦閣。宋慈仍舊坐在窗邊,呆呆出神。他知道宋慈還在想剛才祁老二說過的話,道:「要不現在走一趟城南義莊,去找祁駝子問個清楚?」
宋慈卻搖了搖頭,忽然拿起劉克莊身前的酒盞,脖子一仰,將整盞酒一口飲盡。
劉克莊吃了一驚,來臨安將近一年,他從沒見過宋慈飲酒,這還是頭一次。他還沒回過神來,宋慈已一下子起身,道:「去提刑司大獄。」
天色已黑,宋慈和劉克莊趕到了提刑司大獄。
劉克莊本以為宋慈突然來提刑司大獄,是為了探望桑榆,可宋慈徑直從關押桑榆的牢獄外走過,去了獄道最裡側的一間牢獄。這間牢獄裡關押的是白首烏,他下午時被武偃帶回提刑司,一直關押在此。宋慈吩咐獄吏開啟牢門,走進了牢獄之中。
「宋提刑。」白首烏原本坐在獄床上,見了宋慈,急忙起身。
「白大夫,喬大人有來審過你嗎?」宋慈道。
白首烏應道:「喬大人來問過一些事,我但凡知道的,都如實向喬大人說了。師叔的死當真與我無關,我沒有下過毒,更沒有害過他……」
「劉鵲與居白英是不是有過一個女兒,在三歲時死了?」宋慈忽然打斷了白首烏。
白首烏點了點頭,道:「師叔師嬸是有過一個女兒,名叫劉知母。」
「她是怎麼死的?」
白首烏有些好奇,道:「宋提刑,這是十年前的事了,你為何突然問這個?」
「你只管回答就行。」
白首烏想了一下,慢慢說道:「我沒記錯的話,那是十年前師叔一家剛來醫館不久發生的事。那時先師還是太丞,常待在翰林醫官局,少有來醫館,醫館便交給了師叔在打理,家宅那邊也是師叔和師嬸在住。那時知母剛滿三歲,是師嬸年近四十才得的女兒,聽說師嬸生她時難產,耗了半條命才把她生下來。師嬸對知母疼愛得不得了,但師叔只想要兒子,見是女兒,便對知母沒那麼喜歡。有一天知母去醫館書房玩耍,師叔沒看好她,她不知從何處翻出了一瓶牽機藥,吃進了肚子裡。那牽機藥是劇毒之物,知母沒能救得過來,死狀很慘,小小的身子,疼得頭朝後仰,腳向後翻,彎得像一張弓……」他想起當年劉知母的死狀,講到這裡時不由得面露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