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無名屍骨

一整個上午,宋慈在射圃邊席地而坐,看著以劉克莊為首的太學生和以辛鐵柱為首的武學生隔牆鬥射,眼前卻總是時不時地浮現出昨晚與桑榆一起走過御街燈市時的場景。

原來昨天安葬好蟲氏姐妹和袁晴後,宋慈與劉克莊結伴回太學,卻在中門外遇見了桑榆。彼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在人來人往的前洋街上,桑榆遠遠地向宋慈揮著手。

「你瞧,桑姑娘在那邊。」劉克莊瞧見了桑榆。

宋慈只是點了點頭,向桑榆打過招呼,埋頭便要進太學。

劉克莊卻一把拉住了宋慈,道:「瞧那揮手的意思,桑姑娘是在叫你過去呢。」

他強拽著宋慈,走到桑榆面前,道:「桑姑娘,你是來找宋慈的吧?我把他帶過來了。你們有什麼話慢慢聊,我還有事,先回齋舍了。」說完微笑著將宋慈留在原地,獨自走了。

桑榆手握一個錢袋,那是上次宋慈去梅氏榻房時,留給她付劉太丞診金的。這是她第二次將這個錢袋物歸原主了。宋慈問起桑老丈的病情,她比畫了手勢,意思是桑老丈按劉太丞開出的驗方用藥,這兩天身子好了不少,已能下地行走了,她這才能放心地離開梅氏榻房來太學。

「桑姑娘不必這麼客氣,往後若有用得著宋慈的地方,儘管來太學找我。」宋慈知道桑老丈大病初癒,需要有人留在身邊照看,桑榆為了歸還錢袋,只怕已耽擱了不少時間,他這話一齣,等同於是在向桑榆告別了。然而桑榆連連比畫手勢,意思是想請他多留一會兒,陪她在街上走一走。

宋慈微微愣神之際,桑榆已轉過身去,沿街慢行。

宋慈回頭朝中門方向望了一眼,似乎怕被劉克莊瞧見似的,還好劉克莊是當真回了太學,並沒有留下來等他。他稍作踟躕,朝桑榆跟了上去。他不知桑榆是何意思,緩步跟在桑榆身邊。兩人就這麼往前走著,不多時走過整條前洋街,來到了眾安橋。在這裡,一條花燈如晝的寬闊大街縱貫南北,那是臨安城中有名的十里御街。

御街乃是大宋皇帝每逢孟月,也就是春夏秋冬各季的第一個月時,離開皇宮去往城西北景靈宮祭祀的必經之路。此街南起皇宮和寧門,北抵觀橋,縱貫臨安全城,總長近十里,喚作十里御街。十里御街分為南北中三段,和寧門至朝天門為南段,乃三省六部、五寺六院聚集之地;朝天門至眾安橋為中段,其間商鋪林立,遍佈瓦子,是全城最繁華熱鬧的去處;眾安橋至觀橋為北段,多為市井百姓居住之地,城中酒庫也大多集中於此,有著「千夫承糟萬夫甕,有酒如海糟如山」的說法。眾安橋位於十里御街之上,附近一帶又是臨安城中有名的花市,一到夜間燈火如晝,尤其是上元佳節臨近之時,更是火樹星橋,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宋慈默默跟在桑榆身邊,行過了眾安橋,又沿御街向南,穿行於花市之中,不多時來到了保康巷口。這裡不但燈火璀璨,熱鬧喜慶的鼓樂更是此起彼伏。宋慈見往來行人大多成雙成對,忽地想起與李清照齊名的女詞人朱淑真,生前便是住在保康巷一帶,心中一動,想到了朱淑真的詞作《元夜》。眼前是「火樹銀花觸目紅,揭天鼓吹鬧春風」的盛景,心中是「但願暫成人繾綣,不妨常任月朦朧」的念想,最後化作「賞燈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會同」的感慨,朱淑真當年面對這如晝花市時的所思所想,一如宋慈此時此刻的心境。這是宋慈來臨安後的第一個新歲正月,之前本想與劉克莊一同遊街賞燈,但因牽涉命案未能成行,此時與桑榆並肩同行,倒是他頭一次觀賞臨安城中的花市燈會,也是他生平第一次與年輕女子結伴而行。然而今年能與桑榆同行,明年卻未必能再相見,他一念及此,不禁轉頭向桑榆看去。

一路慢步而行,桑榆面對著滿街璀璨,臉上暈著流光,眼中映著燈火,卻未顧盼欣賞,而是微低著頭,似乎暗藏了什麼心事。宋慈知道桑老丈大病初癒,桑榆不可能有外出遊玩的心思,她之所以邀自己同行,必是有什麼話想對自己說,可此話似乎甚是為難,一直不便開口。一想到此,他不禁又念及朱淑真那句「但願暫成人繾綣」,心頭微微一熱。

忽然間,桑榆止住了腳步,轉過身來。

宋慈忙收住腳,愣愣地立在原地,一向鎮定自若的他,倒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就在這時,桑榆拿起了他的手,指尖抵在他的掌心,一個字接一個字地寫畫起來。

宋慈漸漸定住了心神,眉頭慢慢凝了起來,道:「蟲達在何處?」他詫異地看著桑榆,「你問的是……六年前叛國投金的將軍蟲達?」

桑榆輕輕點了一下頭。

宋慈記得之前去梅氏榻房查西湖沉屍案時,曾向金國正使趙之傑問起蟲達叛宋投金之事,當時桑榆就在一旁,想必她是那時知道他在追查蟲達下落的。他好奇道:「桑姑娘,你為何打聽蟲達的下落?」

桑榆似不願說,搖了搖頭。

換作是別人,宋慈必定尋根究底,但面對桑榆,他沒再繼續追問下去,道:「我之前向金國正使趙之傑打聽過,他沒聽說過蟲達叛投金國一事,金國副使完顏良弼也說不知道。至於蟲達身在何處,到底是不是投了金國,實不相瞞,我也不知。」

桑榆又在宋慈的掌心寫下另一句問話:「蟲達會不會沒在金國?」

宋慈略微想了一下,道:「宋金之間向來勢不兩立,但凡有敵國將領來投,那都是大彰國威之事,勢必會讓朝野上下週知,更何況蟲達並非普通將領,而是池州御前諸軍副都統制。我大宋共設有御前軍十支,佈防於長江沿岸和川陝之地,專為防備金軍南下。凡御前諸軍,皆直達朝廷,不屬三衙統轄,獨立於禁軍之外,每軍設都統制和副都統制統兵坐鎮。蟲達身為其中一軍副都統制,乃是坐鎮一方的統兵大將,他若投了金國,金國必定盡人皆知。既然金國正副使都沒聽說過,我認為蟲達極有可能投金不成,或是根本沒去過金國。」

桑榆微微一怔。她在原地立了片刻,忽然比畫手勢向宋慈告別,又請宋慈留步,自行轉身去了。她不再慢步而行,彷彿是為了急著逃避宋慈,快步走進了保康巷中,消失在了燈火闌珊處,只留下有些莫名其妙的宋慈,獨自一人呆立在滿街人流之中。

此時回憶起昨晚發生的種種,宋慈仍覺得萬般不解,蟲達是罪及全家的叛國將軍,而且那是六年前的事了,桑榆只是建陽鄉下一個賣木作的平民女子,怎會和蟲達牽扯上關係呢?宋慈想著這些時,劉克莊的聲音忽然傳來:「宋慈,到你了!」

宋慈抬眼望去,見劉克莊站在射圃東邊的圍牆下,左手持一支圓木箭,右手高舉著一張弓,陸輕侯、寇有功等同齋全都聚在那裡。就在那面圍牆外,一根長杆高高挑起,杆頭用細麻繩掛著一個饅頭,長杆不停地左右搖動,饅頭也跟著左晃右蕩。與此同時,圍牆的另一側傳來了報數聲:「一,二,三……」

原來每年開春之後,太學都會舉行射藝比試,屆時二十座齋舍之間會進行比拼,獲勝齋舍的學子,會在當年的德行考查中獲得加分。為了贏下這場射藝比試,身為習是齋齋長的劉克莊,決定今年比其他齋舍更早進行準備,今早帶著所有同齋來到射圃,開始了習射。

三個標靶立在射圃正中,劉克莊帶著所有同齋在射圃東邊的圍牆下站成一排,各自引弓搭箭,練習射藝。習射不會使用真的點鋼箭,用的都是圓木箭,只要中靶便算得分。哪知眾人剛開始習射不久,忽聽王丹華「啊呀」一叫,他張弓搭箭時手指一滑,一支圓木箭沖天而起,竟越過圍牆,掉到了圍牆的另一側,引得同齋們一陣鬨笑。

劉克莊也跟著一笑,但旋即收起了笑容,只因圓木箭飛向了圍牆的另一側。他之所以讓所有同齋站在圍牆下習射,就是為了射箭時背對圍牆,不讓箭有機會飛過圍牆。不僅習是齋如此,太學中其他齋舍的學子習射時,也都會選擇這樣的站位,只因圍牆的另一側是武學的馬場。太學和武學素來不睦,過去就曾發生過學子習射時將箭射到對面,誤傷對面學子後鬧出爭端的事。好在今早習射之時,沒聽見圍牆對面傳來人聲,想必還沒有武學學子到馬場練習弓馬,只需悄悄翻過圍牆將圓木箭撿回來,那便沒事了。

撿箭一事自然交給了始作俑者王丹華。他在陸輕侯和寇有功的託舉下攀上圍牆,悄悄下到對面馬場,找到了掉落的圓木箭。陸輕侯和寇有功也跟著攀上牆頭,雙雙遞出了手,要將王丹華拉上圍牆。哪知就在此時,一大片人聲傳來,辛鐵柱帶著一群武學生來到了馬場,準備開始今日的弓馬練習。

趙飛跟在辛鐵柱的身邊,原本在與其他武學生說笑,忽然瞧見有太學生在馬場邊攀爬圍牆,當即飛奔上前,在王丹華半邊身子即將攀過圍牆之時,一把拽住王丹華的腿,將他拉了下來。

幾個武學生將王丹華團團圍住,不讓王丹華離開,趙飛則單手叉腰,指著牆頭上的陸輕侯和寇有功臭罵起來。陸輕侯和寇有功不甘示弱,還嘴回罵,還拿上次瓊樓斗酒武學落敗一事來奚落趙飛。趙飛在那場斗酒中數杯即倒,當眾出了大丑,如此糗事被提及,還是當著其他武學生的面,登時面紅耳赤。

劉克莊知道今日之事錯在己方,於是攀上牆頭,制止陸輕侯和寇有功回罵,向辛鐵柱道了歉,請對方放了王丹華。趙飛正在氣頭上,說什麼也不肯輕易放人,當場提出要與太學再來一場比試,只要太學贏了便放人。劉克莊本不想與武學發生不必要的爭端,可如今爭端既然已經發生,還上升到了太學與武學比拼較量的層面上,那就不能示弱,應道:「好啊,趙兄想比試什麼,只管說來。」

趙飛一把奪過王丹華手中的圓木箭,道:「你們不是在練習射箭嗎?有本事就來鬥射!」

弓馬習射乃武學專長,趙飛以為劉克莊一定不敢答應,哪知劉克莊卻笑道:「別以為你們是武學生,就能小看了我們太學生的射藝。鬥射便鬥射,不過這鬥射的規矩,需由我這邊來定。」

趙飛沒想到劉克莊竟敢答應,正好藉此機會一雪斗酒落敗之恥,道:「有什麼規矩,你儘管說。」

劉克莊知道弓馬習射之於武學,便如四書五經之於太學,這是在拿自己的弱項去與對方的專長較量,倘若是單純比拼準頭的射標靶,自己這邊必敗無疑。他下了圍牆,與同齋們悄聲商議了一番,很快定下了一個法子,於是攀上圍牆,對趙飛道:「我這規矩倒也簡單,你我兩邊各舉一根長杆,杆頭懸掛饅頭作為標物,可以任意搖晃擺動,兩邊輪流射箭。射箭時不可拖延,十聲之內必須放箭,誰先射中對面的標物,便算勝出。你敢嗎?」

趙飛一聽,心想饅頭本就不大,作為標物後還可以任由對方搖晃擺動,不僅定靶射箭的本事用不上,而且引弓放箭之時,無法判斷標物下一步往何處移動,射中的機率便大大降低,可以說越是瞄準了放箭,越是射不中,反倒是射藝不精之人,射偏的箭說不定與標物移動方向恰好一致,反而能夠射中。他知道這樣的規矩,很大程度是在比拼運氣,可自己若不答應,反倒顯得怕了太學,於是當場應了下來。

劉克莊回齋舍找來一根長杆,以及一個隔夜發硬的太學饅頭,懸掛好後,交給了陸輕侯。他知道武學生都精於射藝,生怕有規律地晃動標物,會被對方預判標物的動向,以至於被射中,於是叮囑陸輕侯一開始緩慢地晃動長杆,然後看他的手勢,只要他握掌為拳,便立刻加大晃動幅度。他攀上牆頭,道:「太學一向以禮為先,讓你們武學先來。」話一說完,不等趙飛應答,立刻衝所有同齋一揮手,所有同齋立馬同聲齊叫:「一、二、三……」

趙飛一驚,忙取來弓箭,張弓搭箭,試圖對準懸在空中的太學饅頭。

劉克莊盯著趙飛的一舉一動,將右手垂在圍牆下,讓武學那邊瞧不見。陸輕侯一邊輕輕地晃動長杆,一邊緊盯著劉克莊的右手。當看見趙飛將弓拉滿時,劉克莊立刻變掌為拳。陸輕侯得到訊號,立馬瘋狂地晃動長杆,太學饅頭大幅度地胡亂搖擺起來,不僅左右亂晃,還帶著上下抖動。趙飛難以瞄準饅頭,加之對面提前報數,此時已數到了「七、八、九」,逼得他不得不倉促放箭。他扣弦的手指一鬆,弦響箭出,卻偏得厲害,這一箭沒有射中饅頭,越過圍牆飛出老遠,落在了射圃的西側。趙飛臉皮漲紅,「呸」地啐了一口唾沫,極不甘心地將弓箭交給了其他武學生。

接下來輪到武學舉起標物,換太學這邊射箭。武學那邊也找來長杆,掛上饅頭,由趙飛來擎舉標物。武學那邊倒是沒耍花招,一聲聲地開始了報數,趙飛也只是高舉長杆,用力地來回搖晃。寇有功的射藝是習是齋所有學子中最好的,由他第一個登場,然而他一箭射出,仍是偏了不少。

此後太學和武學各出學子,十多輪之後,始終無人射中標物。太學這邊十多位同齋,包括劉克莊在內,已經全數登場,只剩下宋慈了。

宋慈暫且不去想桑榆打聽蟲達一事,起身走到圍牆下,接過了劉克莊遞來的弓箭。

「我們習是齋除了寇有功,就數你射藝最精,看你的了。」劉克莊在宋慈的肩上用力地一拍。

宋慈聽見圍牆另一側的報數聲已經數到「六、七、八」了。他將圓木箭搭在弦上,仰頭望著空中搖晃的饅頭,舉起了弓箭。在饅頭晃動至最高處即將下落之時,他對準饅頭下方一兩寸的位置,指尖一鬆。圓木箭直射而出,劉克莊和同齋們同聲歡呼,旋即化作一片嘆息,這一箭幾乎是擦著饅頭的邊緣掠過,只差毫釐便能命中。

武學那邊傳來一陣驚呼,手舉長杆的趙飛更是嚇得撫了撫胸口。斗酒已經摺了一次,倘若比拼射藝再敗,武學的眾多學子往後面對太學生時,可就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接下來輪到武學射箭,該辛鐵柱登場了。

劉克莊攀上牆頭,見是辛鐵柱上場,深知辛鐵柱勇武非凡,射藝方面自然不容小覷。他沒再給陸輕侯訊號,而是讓陸輕侯從一開始便瘋狂地搖晃長杆,不讓辛鐵柱有瞄準標物的機會。辛鐵柱大臂一抬,抓過了弓箭,隨即挽弓如滿月,在太學那邊剛數到「二」時,驟然一箭射出。這一箭迅疾如風,去勢如電,只見饅頭陡然跳起,竟被一箭射中。圓木箭沒有箭頭,充其量只是一根打磨過的木棍,可辛鐵柱的這一箭卻將隔夜發硬的太學饅頭射了個對穿,其勢不衰,掠過射圃,擊中一株大樹,在乾硬的樹幹上留下了一個凹槽。

武學那邊頓時歡呼聲大作,所有武學生圍著辛鐵柱又蹦又跳。太學這邊眾學子一驚之下,也不禁為之嘆服。

劉克莊鼓起掌來,爽朗大笑道:「鐵柱兄膂力驚人,射術精湛,真是令我等大開眼界。今日鬥射,是我太學輸了。」

此言一齣,眾武學生歡呼雀躍更甚。辛鐵柱放下長弓,朝劉克莊抱拳為禮。

趙飛積壓許久的那口氣,這一下出了個乾乾淨淨。他大喜之下,不再為難王丹華,當場放了人。

就在劉克莊遞出手,助王丹華攀過圍牆回到射圃時,一個太學生忽然急匆匆奔來,尋到了身在射圃的宋慈,喘著大氣道:「宋慈,可算是找著你了。中門那邊有個叫黃五郎的人在找你,說是有十分要緊的事。」

「黃五郎?」宋慈記得此人,那是袁朗的同鄉,此前追查西湖沉屍案時曾與之有過接觸。他不知黃五郎能有什麼十分要緊的事找自己,忽然心念一動,想到黃五郎與桑榆一樣住在梅氏榻房,不知為何,心底陡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當即朝中門方向趕去。劉克莊在牆頭瞧見了,不知發生了何事,跳下圍牆,吩咐所有同齋繼續習射,他自己則朝宋慈追了過去。

宋慈趕到太學中門,看見了等候在此的黃五郎。黃五郎一見到他,立馬露出一口外突的黃牙,急聲急氣地告訴了他一個訊息——桑老丈和桑榆牽連命案,已被官府抓了。

原來今早喬行簡去梅氏榻房尋找桑氏父女時,黃五郎也在榻房之中。當時喬行簡吩咐武偃去追拿桑氏父女,他本人則將榻房中所有住客召集到一起,查問了不少關於桑氏父女的事。黃五郎不知喬行簡是什麼人,向黃楊皮悄悄一打聽,才知喬行簡竟是浙西路提點刑獄。他不知桑氏父女犯了何事,竟惹來提點刑獄追查,又向黃楊皮打聽,才知此前給桑老丈看過病的劉太丞今早死了,桑榆被懷疑有行兇之嫌,這才受到追查。後來喬行簡結束了查問,武偃也趕回了梅氏榻房,稟報說人已抓回,喬行簡便與武偃一道離開了。黃五郎入住梅氏榻房的這段日子,與桑氏父女一向交好,對桑氏父女多少有些瞭解,聽說桑氏父女殺了人,總覺得不大信。他之前接受過宋慈的查問,後來私下問過桑榆,得知宋慈是提刑幹辦,與桑氏父女是同鄉,又聽說了宋慈接連查破多起疑案的事,這才趕來通知宋慈。他將這些事對宋慈說了,道:「桑榆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娃娃,前些日子,我只不過稍稍關心了一下她爹的病情,她便又是為我送飯,又是縫補衣裳的,這麼知恩感恩的女娃娃,怎麼可能殺人呢?還是殺的為他爹治病的劉太丞?我就想,會不會……會不會是官府弄錯了。宋大人,你是他們的同鄉,能不能想想法子幫幫他們……」

宋慈眉頭一凝,道:「查案之人叫喬行簡?」

黃五郎連連點頭。

劉克莊追來了太學中門,聽到了黃五郎所言。他見宋慈鎖著眉頭,知道宋慈對桑榆牽涉命案一事甚是關心,道:「我雖只見過桑姑娘幾面,但以我的感覺,她不像是會殺人的人,此事只怕另有蹊蹺。宋慈,半月期限未到,你眼下還是提刑幹辦,可不能坐視不理。」

宋慈搖了搖頭,道:「我奉旨查嶽祠案與西湖沉屍案,對其他案子無權……」

劉克莊不等宋慈說完,拉了宋慈的手便走,道:「有權無權,有時需要靠自己爭取。喬行簡不是新任浙西提刑嗎?走,去提刑司!」

宋慈和劉克莊趕到提刑司時,已經接近午時,正遇上一批提刑司差役急匆匆地外出。這批差役中有許義,宋慈忙叫住了他,問道:「許大哥,今早可有一對桑姓父女被抓入提刑司?」

許義應道:「是有此事,那對父女眼下被關在大獄裡。」

宋慈見許義神色匆忙,道:「你們這是去做什麼?」

「小的們奉命去淨慈報恩寺一帶查訪。」

宋慈本以為劉太丞家發生命案,許義和眾差役急匆匆外出,十有八九與劉太丞一案有關,沒想到竟是去淨慈報恩寺,奇道:「查訪什麼?」

「宋大人有所不知,今早喬大人到任了,不只抓了那對桑姓父女,還運來了一具屍體和一具骸骨。那具屍體是城北劉太丞家的劉鵲,骸骨卻是在淨慈報恩寺後山發現的一具無名屍骨。喬大人命小的們去淨慈報恩寺一帶,查訪無名屍骨一事,看能不能查出死者的身份。」許義朝走遠的其他差役看了一眼,「宋大人,小的不跟你多說了。」向宋慈行了一禮,追著其他差役去了。

「淨慈報恩寺後山?」劉克莊不無奇怪地道,「你我昨天傍晚才從那裡下山離開,沒聽說有發現什麼無名屍骨啊,難道是今早才發現的?」

宋慈沒有說話,跨過門檻,走進了提刑司。

宋慈沒有立刻趕去大獄見桑榆,而是去了提刑司大堂,想先見一見喬行簡。大堂裡空無一人,他又去到二堂,還是不見人影,只有一位年老的書吏在此。他一問書吏,得知喬行簡眼下在偏廳,於是又趕往偏廳,卻被守在偏廳門外的武偃攔住了。他出示了提刑幹辦腰牌,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武偃入偏廳通傳,很快出來,對宋慈道:「喬大人同意見你。」

宋慈當即走入偏廳。劉克莊跟著往裡走,卻被武偃攔住。

宋慈回頭道:「他是我的書吏,我查案行事,一向有他在場。」

武偃打量了一下劉克莊,劉克莊也揚起目光盯著武偃。武偃沒再強加阻攔,放下了手臂。

宋慈和劉克莊進入偏廳,立刻有一大股糟醋味撲面而來,好不刺鼻。兩人抬眼望去,只見偏廳裡燒著一隻火爐,煮著一罐糟醋,旁邊擺放著兩張草蓆,分別停放著一具屍體和一具骸骨。偏廳中有兩人,一人守在火爐邊,正在試看糟醋的溫度,另一人蹲在草蓆邊,正在查驗屍體。

宋慈聽說過喬行簡,其人在淮西提點刑獄任上斷案洗冤無數,可謂聲名遠揚。他見那查驗屍體之人戴著皮手套,想來便是喬行簡,當即上前行禮,道:「提刑幹辦宋慈,見過喬大人。」行禮之時,他朝草蓆上的屍體看了一眼,辨認其五官長相,正是之前到過梅氏榻房為桑老丈看診的劉太丞。

喬行簡抬頭瞧了宋慈一眼,旋即又低下頭去,繼續驗看劉鵲的屍體。他湊近了劉鵲的右手,盯著指甲看了一陣,伸手道:「文修,小刀和白紙。」

原本在試看糟醋溫度的文修,立刻取來小刀和白紙。喬行簡接過小刀,拿起劉鵲的右手,示意文修把白紙伸到下方。他將刀尖伸入劉鵲的指甲縫裡,又輕又細地刮動起來,很快有些許白色粉末從指甲縫裡掉出,落在紙上。他刮完了右手的五根手指,又拿起劉鵲的左手看了看,沒在指甲縫裡發現異物。

「大人,這是……」文修看著紙上的白色粉末。

「是砒霜。」喬行簡道,「包起來,當心別弄到手上。」

文修點了點頭,把紙上的砒霜小心翼翼地包起來,作為證物收好,又取來檢屍格目,將屍體右手指甲縫裡發現砒霜一事記錄了下來。

「糟醋好了嗎?」喬行簡又道。

文修再去檢視糟醋的溫度,道:「大人,已經溫熱了。」說著將一罐子糟醋抱離爐火,放在喬行簡的身邊。

喬行簡用熱糟醋洗敷劉鵲全身,一連洗敷了三遍,仔細驗看有無其他傷痕,最終沒有任何發現。他慢慢地摘下皮手套,道:「用熱糟醋洗敷三遍,無其他傷痕顯現,死者應是死於中毒,無須再用梅餅法驗傷。」

文修執筆在手,依喬行簡所言,在檢屍格目上加以記錄。

「你便是近來屢破奇案的宋慈?」喬行簡將摘下來的皮手套放在一旁,把卷起的袖口放下,這才將目光投向宋慈。

「宋慈一介太學學子,才學難堪大任,只是僥倖得以破案。」宋慈見喬行簡看向劉克莊,又道,「這位是劉克莊,是我在太學的同齋,我查案時請他代為書吏。」

一旁的文修聽了這話,身為喬行簡書吏的他,不由得朝劉克莊多打量了幾眼。

劉克莊鄭重地行了一禮,道:「學生劉克莊,拜見喬大人。」

喬行簡微微頷首,道:「不必多禮。」目光回到宋慈身上,「我此次來臨安上任,沒少聽說你的事,你若不來見我,我倒還要差人去請你。」說著,指了指草蓆上的無名屍骨,「你來得正好,這裡有枯骨一具,你可驗得出其死因?」

宋慈也不推辭,徑直走到草蓆邊,見那具枯骨反向弓彎,骨色發黑,尤以肋骨處的黑色最深。他蹲了下來,從屍骨的頭部一直看到腳部,看得極為細緻,除了在左臂尺骨上發現一道尤為細微的裂縫外,其他骨頭上沒有發現任何傷痕。骨傷有時微不可察,不能單憑目視,需要進一步驗看。他取出隨身攜帶的手帕,用力撕開一道口子,從中抽出一縷棉線。他捏住棉線兩頭,在屍骨上來回揩擦,極其耐心地將所有骨頭揩擦了一遍。倘若骨頭有損傷之處,必然會把棉線牽扯起來,但最終沒有,棉線完好無損。他起身道:「這具屍骨未見破折,也未見青蔭或紫黑蔭,應該不是死於外傷。」

喬行簡道:「可這具屍骨的左側尺骨上,分明有骨裂存在。」

「左側尺骨正中偏上之處,的確存在一處骨裂,但這處骨裂並無芒刺,而是甚為平整,還有癒合的跡象,應是生前的舊傷。」宋慈回頭朝那具屍骨看了一眼,道,「粗略觀之,其死因應是中毒。」

「何以見得?」

「服毒身死者,骨頭多呈黑色。」

「骨頭雖呈黑色,卻未見得是中毒,也可能是長埋地底,泥汙浸染所致。」

「那便取墓土驗毒。」宋慈道,「服毒身死者,其體內的毒會在五臟六腑腐爛之後,浸入身下泥土之中。可在發現屍骨之地,取屍骨下方的泥土查驗是否有毒,再取周邊泥土查驗,加以比對。倘若屍骨下方泥土有毒,周邊泥土無毒,便可確認死者是死於中毒。」

喬行簡頗為讚許地點了點頭,道:「傳聞果然不假,你的確精於驗屍驗骨。」話題忽然一轉,「你身為太學學子,日常起居應該都是在太學吧?」

宋慈應了聲「是」。

「那我倒要問問,我今早到任一事,眼下並無多少人知道,你既然身在太學,如何得知我已到任,這麼快便趕來提刑司見我?」

宋慈如實說了黃五郎報信一事,道:「不瞞喬大人,我與那對桑姓父女都來自閩北建陽縣,有鄉曲之情。我此番求見大人,是為他父女二人而來。」

「原來如此。這對姓桑的父女此前住在梅氏榻房,曾請過劉鵲去看診,那叫桑榆的女子昨日去了劉太丞家,當面向劉鵲道謝,還送去了一盒親手做的糕點。劉鵲吃過糕點後,當晚在醫館書房中伏案而死,屍體嘴唇青紫,舌有裂紋,膚色青黑,渾身遍佈小皰,此乃被砒霜毒死之狀。劉鵲一日三餐經查驗無毒,書房門窗從裡面上閂,不可能有外人進入下毒,事後經我查驗,是桑榆送去的那盒糕點下有砒霜。這對姓桑的父女,本是來臨安做貨擔生意,如今上元佳節將至,他們卻突然從梅氏榻房退房,僱了牛車要離開臨安,幸好我派武偃及時攔截,將他們在清波門追了回來。這對父女有極大嫌疑毒殺了劉鵲,你說是為他父女二人而來,難道是想求我網開一面,放了他們二人嗎?」

宋慈聽了這番話,才知桑氏父女是如何與劉鵲之死扯上了關係。他搖了搖頭,以示自己絕無此意,道:「喬大人,你說劉太丞家的書房門窗從裡面上閂,劉鵲是在房中伏案而死?」

「不錯。」

宋慈略微一想,道:「敢問喬大人,桑榆送去的那盒糕點,事後是在什麼地方發現的?」

「糕點擺放在書案上,就在劉鵲的身邊。」

宋慈微微皺眉,道:「倘若真是桑榆姑娘下毒,此舉未免太過明顯了些。在自己送去的糕點裡下毒,這糕點事後還留在現場,不是等同於告訴別人,下毒的是她自己嗎?」

喬行簡道:「查案最忌有先入之見,你這麼說,豈不是先認定了下毒的不是桑榆?」

宋慈卻道:「喬大人方才說了那麼多,不也是持先入之見,認定下毒的便是桑榆姑娘嗎?」語氣之中透著剛直。

喬行簡聽了這話,神色微微一變,雙眼直視著宋慈。宋慈不為所動,用同樣的目光直視著喬行簡。文修跟了喬行簡多年,還從未見過有哪個下屬官吏,敢用這等語氣跟喬行簡說話,敢用這般眼神與喬行簡對視,不由得面露驚訝之色。

劉克莊趕緊挨近宋慈身邊,偷偷拉扯宋慈的衣袖,心裡暗道:「你個直葫蘆,來的路上對你千叮嚀萬囑咐,叫你見了喬行簡好生說話,將查案之權爭取過來,你明明答應得好好的,怎麼突然又犯了直脾氣,三言兩語便把話說死了?」連連衝宋慈使眼色,示意宋慈趕緊服軟道歉。

哪知宋慈卻道:「聖上以上元節為限,破格擢我為提刑幹辦,眼下期限未到,我想接手劉太丞一案,望喬大人成全。」

喬行簡聽了這話,忽然大笑起來,笑聲甚為直爽。

劉克莊將眼睛一閉,心道:「你剛把話說死,立馬又去提要求,還是用這麼強硬的口氣,別人能答應嗎?宋慈啊宋慈,有時你那麼高深莫測,有時怎麼又這般木訥?」心想喬行簡這陣笑聲雖然聽起來直爽,可官場上笑裡藏刀的人實在不少,宋慈言語衝撞了喬行簡,喬行簡必不會答應宋慈所求。

果不其然,喬行簡笑聲一頓,道:「你這人很合我的脾胃。不過查案講究明公正道,不徇私情,你既與那父女二人是同鄉,他們二人所牽涉的案子,自然不能由你來查。」

劉克莊忙道:「喬大人,宋慈說話雖然直,可他行事一向不偏不倚,此前所查的嶽祠案和西湖沉屍案,哪怕涉及當朝權貴,他也是公正不阿。劉太丞一案若是交給他查辦,他必會持心公正,明辨是非,絕不會徇私廢公的。」

「劉太丞一案,我自會秉公查處,桑氏父女若沒殺人,我自會還他們清白。宋慈,我昨日便到了臨安,城裡城外走訪了一日,市井百姓說起你,都道你奉旨查案,不畏權貴,敢將韓太師之子下獄,對你是交口稱讚。倘若你當真有心查案,」喬行簡朝停放枯骨的草蓆一指,「那這具無名屍骨的案子,便交由你來查,如何?」

宋慈看了看那具無名屍骨,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拱手應道:「宋慈領命。」又道,「不知我可否以同鄉身份,去獄中探視桑氏父女?」

喬行簡點頭道:「這個自然可以。」當即吩咐文修,帶宋慈前去提刑司大獄,監督宋慈探視過程的同時,也將發現無名屍骨的經過講給宋慈知道,以便宋慈接手此案。他吩咐完後,獨自離開了偏廳。

文修道:「宋提刑,我叫文修,是喬大人的書吏,請吧。」說著,領著宋慈和劉克莊離開偏廳,很快來到了提刑司大獄。

桑老丈和桑榆分別被關押在兩間不相鄰的牢獄中,宋慈先見到的是桑老丈。

桑老丈原本佝僂著脊背,蹲坐在牢獄的角落裡,見宋慈和劉克莊來了,顫巍巍地起身,渾濁的老眼中泛出一絲亮光,道:「宋公子,劉公子,是你們……」

宋慈道:「老丈不必起身,你身子可還好?」

桑老丈嘆道:「一把老骨頭了,好與不好,不打緊……只是可憐了榆兒,她真沒有害過人,她是被冤枉的啊……」

「昨天桑姑娘去過劉太丞家道謝,還送去了一盒親手做的糕點,當真有此事?」

桑老丈聽宋慈提起這事,不由得唉聲嘆氣,道:「都怪我,是我用了劉太丞開的藥,身子有所好轉,便想著讓榆兒上門去道謝。我們拿不出多餘的錢財,榆兒便說做一些糕點送去。若不是我叫她上門道謝,她又如何會惹上這等禍事?都怪我啊……宋公子,聽榆兒說你是提刑官。榆兒沒有害過人,她是無辜的,我求求你,你救救她吧,我給你跪下了……」說著老淚縱橫,顫巍巍地跪了下去。

宋慈忙道:「使不得,老丈快請起。新任浙西提刑喬大人,一向秉公查案,桑姑娘只要是無辜的,喬大人必會還她清白。」

劉克莊也道:「老丈趕緊起來吧。你放心,有宋慈和我在,桑榆姑娘一定會沒事的。」

桑老丈連聲道謝,扶著牢柱,吃力地站起身來。

宋慈離開了桑老丈所在的牢獄,轉而來到了關押桑榆的牢獄外。

與桑老丈不同,桑榆看見宋慈後,並未起身,仍舊抱著膝蓋,側身坐在獄床上。

宋慈見了桑榆這般模樣,不由得想起昨晚桑榆突然告別離開的樣子,道:「桑姑娘,你昨晚在保康巷口同我告別,是打算離開臨安,與我再也不見的意思嗎?」

一旁的文修聽了這話,有些詫異地瞧了宋慈一眼。他雖然知道宋慈與桑榆是同鄉,卻沒想到兩人昨晚竟見過面。

桑榆一動不動地坐在原處,沒有回應宋慈,甚至沒有轉過頭來看宋慈一眼。

宋慈有一種感覺,自打昨晚提起蟲達後,桑榆整個人彷彿變了個模樣,往日她身上洋溢的那份靈氣,好似全然消失了一般。他道:「桑姑娘,你這般樣子,是因為劉太丞的案子,還是因為你昨晚問我的事?」

劉克莊想起昨晚留宋慈與桑榆獨處的事,又想起今早鬥射時宋慈心不在焉的樣子,心想:「這兩人昨晚到底是怎麼處的?定然又是宋慈的直脾氣壞了事。」想到這裡,暗暗搖了搖頭。

桑榆仍舊沒有回應。

文修忽然道:「此女自打進了大獄,便一直這般默然坐著,不管喬大人問她什麼,始終沒有任何回應。宋提刑是她的同鄉,我以為你來探視,說不定她會有所改變,想不到依然如此。試想她若是無辜的,面對你和喬大人的問話時,怎麼會是這般樣子?」

宋慈也是不解,以往桑榆臉上常掛著笑容,對他比畫各種手勢,握著他的手掌寫字交流,如何突然變成了這般模樣?他見桑榆始終默然不應,自己問得再多也是無用,想了一想,道:「桑姑娘,你既然不願回應,我也不再勉強你。我只問你一件事,你到底有沒有殺害劉太丞?有你便點頭,沒有你便搖頭。」

宋慈說完這話,一動不動地站在牢獄外,就那樣目不轉睛地看著桑榆。他剛剛才說不勉強桑榆,可看他的樣子,似乎桑榆不給出回應,他便不打算離開大獄。

過了好一陣子,桑榆終於給出了回應,搖了搖頭。

宋慈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轉身便走,離開了提刑司大獄。

宋慈沒有忘記接手無名屍骨案一事,從大獄裡出來後,向文修道:「我聽提刑司的差役說,偏廳裡那具無名屍骨,是在淨慈報恩寺後山發現的。箇中詳情,還請文書吏告知。」

文修記得喬行簡的吩咐,即便宋慈不問,他也會說起無名屍骨的事,道:「喬大人此次來臨安赴任,其實昨日一早便已抵達,只是喬大人素來有一習慣,但凡調任一地,都是讓家眷在後慢行,帶著我和武偃先行一步,趕到當地後,先不去官署,而是就地走訪,打聽當地有哪些貪官汙吏、窮兇極惡,過往幾年間有什麼糾紛爭端、冤假錯案,心裡有了底,這才去官署上任。此次亦不例外,喬大人昨日一到臨安,便在城中四處走訪,今早又去了西湖一帶走訪,路上遇到了幾個府衙差役。那幾個府衙差役行色匆匆,似乎出了什麼事,喬大人便帶著我和武偃跟了上去。原來是一個叫葛阿大的勞力,在淨慈報恩寺後山掘土之時,挖出了一具無名屍骨,趕去府衙報了案,叫來了那幾個差役。」

突然聽到葛阿大的名字,宋慈和劉克莊忍不住對視一眼。兩人都記得,此前僱傭挖土葬墳的幾個勞力當中,便有此人。

「喬大人雖然官居高位,可但凡有命案發生,他總是親至現場勘驗,此前在淮西提點刑獄任上便是如此。他在現場初檢了屍骨,命幾個差役將屍骨運來提刑司停放,又聽說劉太丞家發生了命案,便趕往劉太丞家,卻發現韋應奎查案草率,於是當場接手了劉太丞一案。」文修說起喬行簡,滿臉皆是敬仰之色,「喬大人一到臨安便遇上了兩起命案,他派武偃將桑氏父女抓了回來,又派差役去淨慈報恩寺一帶查訪無名屍骨的身份,原本是打算兩起命案一起查的,這也是他多年來的習慣,從不放心將案子交給他人查辦,遇上再多的案子都是親力親為。昨日在城中走訪時,喬大人聽說了不少關於你的傳聞,私下與我和武偃談論時,曾多次提起你,如今他將其中一件案子交給了你,足可見他對你寄予厚望,還盼你不要讓他失望。」

宋慈沒有過多的表示,只是點了一下頭,應道:「我會盡力而為。」說完便向文修告辭,與劉克莊一同離開了提刑司。

「我叫你來見喬行簡,主動爭取查案之權,爭的是劉太丞一案,最後卻爭來了什麼無名屍骨的案子。」一齣提刑司,劉克莊忍不住道,「你那臭脾氣啊,別說是喬大人,換了是我,我也會當場拒絕你的請求。」

宋慈默不作聲。

「事已至此,光明正大地查案是行不通了。」劉克莊道,「既然喬大人不同意你查案,那我們便偷偷去劉太丞家,私下裡查個水落石出,絕不能坐視桑姑娘受冤替罪。」

宋慈抬頭看了看天,正午已過,天空依舊陰著。他道:「走吧,去淨慈報恩寺後山。」說罷向南而行。

劉克莊一愣,道:「桑姑娘還關在牢獄裡呢,你是真不打算管了?喂,你等等我,你還真要去查那什麼無名屍骨的案子啊?」他嘴上唸叨個不停,腳下追著宋慈去了。

出錢塘門,行經蘇堤,宋慈提著一個布裹,來到了淨慈報恩寺外。

在這裡,他遇到了許義。許義和幾個差役在寺門外奔來走去,逮住一個個香客打聽詢問,花了近半個時辰,仍是一無所獲,不免有些垂頭喪氣。

宋慈將自己接手無名屍骨案的事告訴了許義,問許義是怎麼打聽走訪的。許義應道:「小的見人就問,最近幾年這一帶有沒有什麼人失蹤,得到的回答要麼是沒有,要麼是不知道。」

「你不妨換一個問法。」宋慈道,「你就問,知不知道有誰斷過左臂。」

「斷過左臂?」許義不禁一奇。

宋慈記得無名屍骨的左臂尺骨存在一處骨裂,那處骨裂已有癒合跡象,顯然死者生前曾斷過左臂。斷骨癒合,少說也要兩三個月,那處骨裂尚未完全癒合,也就是說,死者左臂折斷,應該是死前兩三個月內的事。他點了點頭,道:「你只管這麼問就行。」

許義雖不明其意,但知道宋慈一向料事如神,於是應了聲「是」,招呼其他差役,按宋慈所言進行打聽。

宋慈靜靜地等在淨慈報恩寺門外,看著眼前煙氣繚亂,人來人往。他不是在等許義查問,而是在等劉克莊。在來淨慈報恩寺的路上,他讓劉克莊再去把葛阿大找來。葛阿大是最早發現無名屍骨的人,他有一些疑問需要找葛阿大問個清楚。

宋慈等了約莫兩炷香的時間,劉克莊終於領著葛阿大來了。

「見過宋大人。」葛阿大一見宋慈,連忙搗頭行禮。他今早挖出無名屍骨報案之後,心想這回依照薛一貫的指點破了黴運,總該走大運了吧,於是又去櫃坊賭錢,不想仍是一通虧輸。正煩悶之時,其他勞力找來了,說是劉克莊有請。他知道劉克莊是有錢的主,以為又有什麼掙錢的活,急忙趕去見了劉克莊,隨後便被劉克莊帶來了淨慈報恩寺。

宋慈道:「還請帶路,一起去發現屍骨的地方瞧一瞧。」

葛阿大當先而行,領著宋慈和劉克莊繞過淨慈報恩寺,上了後山,來到一處土坡下,指著地上一處土坑道:「宋大人,劉公子,就是這裡了。」

宋慈瞧了瞧那土坑,又往四周看了看,這裡離蟲氏姐妹的墳墓很近。他道:「你今早為何到這裡掘土?」

葛阿大將自己掘土的前因後果如實說了。

宋慈想了一想,道:「你看見骷髏頭爬坡,是在何處?」

葛阿大朝前方的土坡一指,道:「就在那裡。」

那處土坡下有挖掘的痕跡,是昨天安葬蟲氏姐妹和袁晴時,幾個勞力在此取土時留下的。昨日取土之時,幾個勞力曾挖出一塊灰白色的石頭,那塊石頭通體扁圓,扔在了土坡之下。宋慈見葛阿大所指,正是那石頭所在之處。劉克莊順著望去,也瞧見了那塊石頭。

「這裡沒你什麼事了,你回去吧。」宋慈道,「往後查案若有需要,我會差人來找你。」

葛阿大見劉克莊沒有打賞的意思,自己跑這一趟沒討著任何好處,便板著個臉,不大高興地下山去了。

望著葛阿大遠去的背影,劉克莊道:「這葛阿大成天賭錢虧輸,便疑神疑鬼,喝酒喝得醉眼昏花,把好好一塊石頭,看作了什麼骷髏頭,還去相信薛一貫那套冤鬼纏身的鬼話。」

宋慈將一直提在手中的布裹放在地上,開啟來,裡面是一隻裝滿清水的水袋、一隻碗和一個瓦罐,此外還有一把很小的鏟子,以及幾個皂角。他在附近找來幾塊石頭,就地壘成一圈,將瓦罐放在上面,倒入一些清水,再放入掰碎的皂角。劉克莊拾來一些乾柴,在瓦罐下生起了火。乾柴畢畢剝剝地燃燒著,如此煮制了一陣,一罐皂角水便煮好了,宋慈將之倒入碗中放涼。

宋慈將瓦罐清洗乾淨,又倒入一些清水,然後在土坑周圍選了幾個位置,用鏟子各取了一些土,一併放入瓦罐之中,攪拌均勻,好好一罐清水很快變成了泥漿。他從懷中摸出早就準備好的一支銀針,放進泥漿之中,然後將瓦罐封了口。

如此靜置了好一陣子,宋慈揭開封口,將瓦罐裡的銀針取出來。銀針上裹滿泥漿,揩拭乾淨後,只見銀針色澤依舊,並未變色。由此可見,土坑周圍的泥土是沒有毒的。

接下來就該查驗土坑裡的泥土是否有毒了。

宋慈見土坑正中央的泥土是黑色的,於是將鏟子插進那裡,挖取了不少泥土。然而就在鏟子拔出來時,他忽然微微一愣,將這一鏟泥土倒在地上,撥尋了幾下,裡面露出了一段黑乎乎的東西。

「這是什麼?」劉克莊湊了過來。

宋慈取來水袋,用清水將那段黑乎乎的東西清洗乾淨,拿起來辨認道:「是一段木頭,看起來有燒過的痕跡。」

「有什麼問題嗎?」劉克莊見宋慈一直盯著那段木頭看。

宋慈搖了搖頭。他沒覺得這段木頭有何異樣,只是這段木頭是在土坑裡發現的,說不定與無名屍骨存在什麼關聯,於是取出手帕,將這塊燒過的木頭包好收起。他依先前的法子,在瓦罐裡倒入清水,再將取來的泥土倒入瓦罐攪勻,然後放入銀針,封口靜置。

這墓土驗毒之法,是宋慈從建陽縣的仵作行人那裡學來的。時隔多年,他還記得那仵作行人是個姓卞的老頭,曾私下裡瞞著宋鞏,教過他不少驗屍的方法。如今以此法驗毒,他不禁又想起當年揹著父親學習驗屍的日子。只是卞老頭要他不準對外提起教習一事,這些事一直是他心中的秘密,多年來從未對任何人提及。

在等待的過程中,宋慈拿起鏟子,在土坑裡撥尋起來。這土坑是挖出無名屍骨的地方,他想看看裡面還有沒有什麼遺漏的東西。如此來來回回地撥尋了好幾遍,除了方才發現的那段燒過的木頭,土坑裡再無任何發現。

宋慈把目光轉向土坑旁,那裡有一堆土,是最初府衙差役挖掘無名屍骨時,將挖出來的泥土堆在了那裡。他又在這堆土中撥尋起來,一些稍大一點的土塊,也不忘一塊塊地掰開,以免其中有遺漏的線索。這一番尋找下來,果然又有發現,讓他找到了一些散碎的玉塊。這些玉塊很小,裹在泥土之中,便如尋常土塊一般,若非他仔細撥尋,又將土塊一一掰開,絕難發現。

宋慈用水袋中僅剩的一點清水,將這些玉塊逐一清洗乾淨,發現這些玉塊都帶有裂紋,質地完全一樣,似乎是由一塊完整的玉碎裂而成。他嘗試拼接,劉克莊也來幫忙,沒用多長時間,所有玉塊便被拼在了一起,湊成了一塊完整的玉飾。

這塊玉飾約莫雞蛋大小,通體呈獸形,看起來是雕刻的獅子,獅口中含著一顆黑色的珠子。整塊玉飾沒有光澤,又遍佈裂紋,像是被火燒過。這玉飾是在挖出來的泥土中發現的,也就是說它與無名屍骨埋在同一個地方,說不定與無名屍骨大有關聯。宋慈要來劉克莊的手帕,將玉飾包好,揣入懷中。

這時時間差不多了,宋慈開啟瓦罐封口,取出銀針,將上面的泥漿揩拭乾淨,定睛看時,不由得眉頭一皺。

他記得無名屍骨除了尺骨上的骨裂,從頭到腳找不出任何損傷,骨色又透著烏黑,尤其是靠近腸胃的肋骨,烏黑色很深,心中其實早已認定其死因是中毒,之所以用墓土驗毒法加以查驗,只是為了確保萬全。他之前見土坑正中央的泥土是黑色的,更覺萬無一失,銀針必定會變黑,哪知此時取出銀針一看,其色澤竟毫無變化。

「怎麼會這樣?」宋慈舉起銀針翻來覆去地檢視,的的確確沒有變色。

劉克莊湊了過來,道:「這銀針絲毫不見變色,那不就是說,今早發現的那具無名屍骨,不是死於中毒?」

宋慈想了想,將銀針往懷裡一揣,道:「我們回提刑司去,再驗一次骨。」

劉克莊立刻將沒燃盡的柴火滅了,還不忘去蟲氏姐妹的墳前拜了一拜,然後與宋慈一道下山,兩人不多時便回到了淨慈報恩寺外。

許義和幾個差役還在這裡尋人打聽,這一次宋慈沒有再去詢問許義打聽得如何,而是徑直朝蘇堤方向走去。

可是沒走出幾步,宋慈忽然腳步一頓,回頭望著人進人出的淨慈報恩寺,緊跟著眉頭一凝,掉頭朝淨慈報恩寺的大門走去。

劉克莊一見宋慈的神情舉止,便知宋慈定是想到了什麼。他也不多問,只管緊隨在後。

宋慈進入淨慈報恩寺後,徑直去往大雄寶殿背後的靈壇,找到了正在對香客們一一還禮的居簡和尚。此前曾在巫易墓前做過法事的幾位僧人,一如往日那般守在靈壇的兩側。

宋慈合十一禮,道:「居簡大師,可否借一步說話?」

「阿彌陀佛,原來是宋施主。」居簡和尚認得宋慈,此前曾來淨慈報恩寺找過他兩次,一次是為了查問楊菱的事,另一次是打聽彌苦被燒死一事,「不知宋施主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宋慈抬手相請,將居簡和尚請到一旁僻靜之處,道:「大師應該還記得,初五那天一早,我來找過你,問起過貴寺僧人彌苦之死。」

居簡和尚點頭道:「記得。莫非宋施主仍懷疑彌苦未死?當年本寺僧眾都曾見過彌苦的屍體,不會有假的。」

「我此次來,不是為了查問彌苦之死。」宋慈道,「彌苦死於一年前的大火,我是想知道當年那場大火是如何燒起來的。」

劉克莊聽宋慈這麼一問,一下子恍然大悟。宋慈在挖出無名屍骨的土坑之中,發現了一段燒過的木頭和一塊燒過的獅子玉飾,下山時恰好路過淨慈報恩寺,看見只重修了一半的寺院,不禁想到一年前將整個淨慈報恩寺燒燬的那場大火。燒過的木頭和獅子玉飾,與無名屍骨是在同一個地方發現的,無名屍骨不是死於中毒,那會不會是死於大火呢?無名屍骨掩埋在淨慈報恩寺後山,而淨慈報恩寺曾在一年前遭遇過大火,二者會不會有所關聯?正因為想到了這些,宋慈這才突然入寺,尋居簡和尚打聽當年那場大火的事。

被問起一年前的大火,居簡和尚忍不住低聲誦道:「阿彌陀佛。」他看了看不遠處重建起的大雄寶殿,眼前浮現出了當年火光沖天、哭號四起的慘烈場景,臉上猶有驚怖之色,道:「當年那場大火是在半夜裡燒起來的,我記得最初起火的是本寺住持德輝禪師的禪房,很快蔓延至其他僧人居住的寮房,然後是廂房、偏殿、慧日閣、大雄寶殿和其他殿宇,最後整座寺院除了藏經閣外,全都被燒燬了。因是在半夜,寺中僧人都已入睡,不少僧人來不及逃離,被活活燒死在了房中,連德輝禪師也……」說到這裡,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火是從德輝禪師的禪房燒起來的,那事後可有找到起火的原因?」宋慈問道。

居簡和尚應道:「禪房被燒成了廢墟,連德輝禪師也圓寂了,照顧德輝禪師的道隱師叔也死於大火之中,哪裡還找得到起火的原因?」頓了一下又道,「當時正值中秋,天乾物燥,道隱師叔熬燈守夜地照料德輝禪師,興許是火燭引起的吧。」

「熬燈守夜地照料,德輝禪師是病了嗎?」

居簡和尚點頭道:「那時德輝禪師身患重病,長期臥床難以下地,是道隱師叔不分日夜地守在禪房加以照料。我記得起火那晚,道隱師叔還特地差彌音去城北請來了劉太丞,為德輝禪師診治……」

「劉太丞?」宋慈和劉克莊幾乎是異口同聲。宋慈追問道:「你說的可是城北劉太丞家的劉鵲?」

「劉鵲施主那晚是來了,不只是他,還有劉扁施主。」

「劉扁是誰?」

「劉扁施主便是劉太丞。」

宋慈和劉克莊聽得有些糊塗。居簡和尚見二人似乎沒太明白,道:「劉扁施主是劉鵲施主的兄長,曾在宮中做過太丞,他開設的醫館便是劉太丞家。」

「我知道劉太丞家,」宋慈道,「可我沒聽說劉鵲還有一個叫劉扁的兄長。」

居簡和尚嘆道:「劉扁施主那次來為德輝禪師看病,說病情太過嚴重,他不放心回城,便留宿於寺中,劉鵲施主也留了下來。那場大火燒起來後,劉鵲施主逃了出來,劉扁施主卻沒有……劉扁施主死了已有一年多,二位施主沒聽說過他,也不奇怪。」

宋慈原本只是因為燒過的木頭和獅子玉飾,聯想到淨慈報恩寺曾有過一場大火,這才找居簡和尚打聽,哪知這場大火竟會與劉太丞家扯上關聯。他稍加思慮,問道:「大師,起火那晚,貴寺可有發生什麼奇怪之事?有沒有什麼人舉止可疑?」

「宋施主,那場大火已經過去一年多了,不知你為何要打聽這些事?」居簡和尚見宋慈不斷地追問當年那場大火,不免心生好奇。

宋慈沒有回答,只道:「大師,此事關係重大,起火前貴寺究竟發生過什麼事,但凡你知道的,還請詳加告知。」

居簡和尚猶豫了一下,見宋慈目光中透著堅毅,道:「雖不明白宋施主為何打聽此事,可我聽說宋施主查案公允,持正不阿,我雖是佛門中人,卻也心生敬佩。既然你執意要問,那我便把那一晚的事,但凡能想起來的,都說與你知道。」回想了一下,徐徐道來,「那是一年前中秋節的前一夜,不少香客留宿於本寺廂房之中。當晚月亮很圓很亮,留宿的香客們聚在廂房外的院子裡,一邊閒情賞月,一邊吟詩作對。我當時住在寮房的東側,與廂房只有一牆之隔,聽著香客們的笑聲傳來,想到德輝禪師的病情,心裡很不是滋味。道濟師叔從寮房外路過,見我坐在門前煩悶,衝我笑了一笑。他去到廂房那邊,我還當他是去阻止香客們吵鬧,哪知他竟是去談笑風生,與香客們共同吟詩賞月。道濟師叔行事一貫如此,總是一反常態,以前他還在靈隱寺出家時,便不喜唸經,還嗜好酒肉,成天嘻嘻哈哈,穿著破衣爛衫,遊走於市井之間,被人當作顛僧,喚他作‘濟顛和尚’。四年前他來到本寺,拜德輝禪師為師,成為德輝禪師最後的入門弟子,但他仍是成天嬉笑如故,行事總是出人意料。德輝禪師重病之後,道濟師叔不像道隱師叔那樣守在禪房裡照料,前前後後只去看望過一次,他非但不擔心,反而在德輝禪師的病榻前嬉笑如常,我實在是想不明白。」說著搖了搖頭,「我聽著廂房那邊道濟師叔和香客們的笑聲,心中實在煩亂,便關起門來抄默經文,過了許久,廂房那邊才安靜下來。後來我便睡下了,不知睡了多久,忽被一陣叫喊聲驚醒,寮房裡已是煙氣瀰漫。我捂住口鼻,衝出寮房,看到了沖天的大火,看到了奔走的人影,才知道寺中起了大火……唉,起火前我看到過的、聽到過的,就是這些了。」

宋慈想了一想,問道:「當晚第一個發現起火的人是誰?」

「是彌音。德輝禪師的禪房燒起來時,彌音正好起夜去茅房,瞧見了大火。他呼人救火,還衝進禪房試圖救人,結果人沒救到,反而把自己燒傷了。」居簡和尚說這話時,扭頭朝靈壇望去,此時彌音正守在那裡。

宋慈也朝彌音望了一眼。他記得當初在巫易墓前做法事時,楊菱從始至終一直注視著的僧人,便是這位彌音。方才居簡和尚言語間提及,淨慈報恩寺起火那晚,受道隱和尚的差遣去請劉扁和劉鵲來給德輝禪師看病的僧人,也是這位彌音。「看來一會兒要請這位彌音師父問一問話了。」宋慈這麼想著,又向居簡和尚道:「火滅之後,貴寺又發生過什麼事?」

居簡和尚回憶道:「我記得那場大火過後,本寺只剩殘垣斷壁,到處都是焦煳味。事後清點,共有十四人死難,除了劉扁施主外,其他都是本寺的僧人,其中有德輝禪師和道隱師叔,還有四位居字輩僧人和七位彌字輩僧人,全都被大火燒焦,面目難辨,此外還有多人被燒傷。大火後的那天適逢中秋,原本寺中要舉行皇家祈福大禮,聖上要駕臨本寺祈福,前一夜之所以有那麼多香客留宿本寺,便是為了第二天一早參加這場祈福大禮。本寺原名永明禪院,當年高宗皇帝為奉祀徽宗皇帝,下詔賜名為淨慈報恩寺,後來高宗皇帝和孝宗皇帝都曾來本寺祈福,孝宗皇帝還曾手書‘慧日閣’匾額賜予本寺。可是那場大火燒燬了一切,中秋當天的祈福大禮只能取消。聖上聞聽本寺焚燬,下詔將所有死難者火化,在寺中築壇祭祀。韓太師當天帶著詔令來到本寺,在所有僧人的誦經聲中,火化了死難之人。」

「你是說死難之人火化,是在中秋當天?」宋慈眉頭一凝。

「是在中秋當天。」居簡和尚應道,「當時寺中救治傷者,清理火場,搜尋屍體,甚為忙亂,一直到入夜之時,才火化了所有死難之人。」

宋慈暗暗覺得有些奇怪。他聽說過僧人死後通常不行土葬,而是火化成灰,這在佛門中稱之為荼毗。皇帝下詔火化僧人,築壇祭祀,這並不奇怪,奇怪的是火化似乎來得太快了些。大火焚燬寺院,死了十四個人,事後不是該追查起火原因,查清是意外失火還是人為縱火嗎?按理說,屍體上可能會留有線索,比如嶽祠案中的何太驥,可以通過查驗死者是死於大火還是死後焚屍,進而追查起火原因,所以應該等所有疑問查明之後,再火化死難之人的屍體,可為何大火後不到一天時間,便將所有屍體火化了?這便等同於何太驥的屍體第二天便被火化成灰,那就什麼痕跡都沒留下,真相也就永遠查不出來。他道:「那場大火後,官府可有來人,查驗死難之人的屍體,追查起火的原因?」

居簡和尚搖頭道:「知府大人隨同韓太師來本寺看過,說是意外失火,並未查驗屍體,追查起火原因。」

宋慈皺起了眉,暗想了片刻,道:「你先前說,劉扁和劉鵲當晚都留宿於寺中,劉扁死於大火,劉鵲卻逃了出來。他們二人既是兄弟,為何一個逃出了火場,另一個卻沒有,難道他們二人沒住在一起嗎?」

「劉扁施主為了時刻照看德輝禪師的病情,留宿於德輝禪師的禪房中,劉鵲施主是另住一間廂房,他們二人沒住在一起。」

「那事後劉扁的屍體呢?是讓劉鵲帶回去安葬了嗎?」

「劉扁施主的屍體,是與本寺死難僧人一起火化的。」

宋慈心中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強烈了一些,轉頭朝後山望了一眼,忽然道:「那場大火中死去的十四個人,可有誰斷過左臂?」

居簡和尚回想了一下,應道:「有的,我記得劉扁施主來看診時,他的左臂綁著通木,聽說是不小心摔斷了。劉扁施主帶著斷臂之傷,還連夜趕來為德輝禪師診治,真是仁心仁術,令人敬佩。」

宋慈聽了這話,暗暗一驚,心想:「後山上發現的那具無名屍骨,莫非是劉扁?」問道:「大師,你確定當年劉扁的屍體火化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