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馬車向南到清波門時,蟲娘便自行下了車,他乘坐馬車由清波門入城,回了都亭驛。」韋應奎道,「他還說當晚進出清波門的人雖然不多,但只要用心去找,總能找到為他做證的人。」
宋慈略作沉吟,道:「韋司理,我想看看此案的檢屍格目。」
韋應奎立即吩咐差役,去二堂取檢屍格目。
宋慈又道:「再取一張空白屍圖,還有紅筆。」
韋應奎微微皺眉:「宋提刑,你要空白屍圖和紅筆做什麼?」
「韋司理不必多問,只管取來便是。記得再燒一盆炭來。」
韋應奎面帶狐疑,衝那差役揮手道:「去吧。」
那差役領命,飛快地去了。
宋慈忽又道:「蟲娘身上的遺物,現下放在何處?」
「遺物?」韋應奎搖頭道,「除了宋提刑當天發現的那個荷包,屍體身上沒找到任何東西。」
「什麼東西都沒有?」宋慈語氣驚奇。
「別說身上沒有,就連臉上頭上,也沒見一件首飾。她全身上下,就剩穿的衣物。」
宋慈想起當日蟲娘在薛一貫處算卦時,耳環、珠釵等首飾一樣不少,一齣手便是名貴珍珠,可如今她死後,身上卻是空無一物,連一件首飾都沒有,莫非此案是劫財殺人?
過不多時,奉命取物的差役返回,取來了本案的檢屍格目,以及空白屍圖和紅筆,交到了宋慈的手中,又端來一盆炭,在長生房中燒燃了。
宋慈拿起檢屍格目,逐字逐句地檢視,上面記錄著蟲娘屍體各個部位的檢驗結果:頂心、額頭、兩額角、兩太陽穴、兩眼、兩眉、兩耳、兩腮、兩肩、兩肋並全;胸、心、臍、腹並全;陰門有損傷;兩髀、兩腰、兩腿、兩腳面、十趾並全;左膝完好,右膝有擦傷;左下臂有弧狀傷,長不足半寸;兩肘、兩腕、兩手、十指並全;腦後、乘枕全;兩耳後髮際連項全;兩背胛連脊全;兩腰眼、兩臀並穀道全;兩膕窩、兩膽肚、兩腳跟、兩腳心並全。此外,還記錄了屍體發現於西湖之中,裙襖撕裂多處,屍體膚色淡黃,眼睜口開,兩手不曲,腹部不脹,口、眼、耳、鼻無水,指甲無泥沙,指甲內有少許血跡。
「致命傷位於何處?」看罷檢屍格目,宋慈抬頭問韋應奎。檢屍格目上的記錄極為翔實,唯獨沒有記錄蟲孃的致命傷位於何處。
韋應奎應道:「沒發現致命傷。」
「沒發現致命傷?」宋慈語氣微變。
韋應奎一臉無奈,道:「我驗過屍,還驗過兩遍,沒驗出致命傷來。」
蟲娘死於非命,不可能沒有致命傷。宋慈從懷中取出蒼朮、皂角,那是來府衙路上途經中和坊時買的。他將蒼朮、皂角丟進炭火盆中,道:「趙大人、韋司理,我要檢驗蟲孃的屍體。二位若不想看,大可迴避。」
趙師睪本就不願在長生房中多待,大部分時間都捂著鼻子,此時見宋慈要驗屍,不禁大感嫌惡,快步走出房去。韋應奎卻是留在了房中,神色微微一緊,兩手攏在袖中,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
火盆中蒼朮、皂角燃燒著,煙霧騰起彌散,長生房中的臭味頓時消減了不少。
宋慈將空白屍圖和紅筆交到劉克莊手中,道:「你跟著我,我讓你怎麼畫,你便怎麼畫。」
劉克莊低頭看了一眼屍圖,上面繪著兩個人形圖案,圖案上方分別寫著「前」「後」二字,代表屍體的正面和背面。他道:「畫什麼?」
「屍傷。」宋慈說完這話,示意劉克莊張嘴,手輕輕一送,一粒圓丸落入劉克莊口中。
劉克莊含了一下,那是蘇合香圓。他想起上次在淨慈報恩寺後山開棺驗骨時的場景,心想這次宋慈總算沒忘了他。宋慈自己也含了一粒蘇合香圓,移步至蟲孃的屍體旁。
宋慈清楚地記得蟲孃的屍體剛打撈上岸時是什麼樣子,如今時隔兩天,因天氣寒冷,屍體沒出現太大的變化,只是腹部略微出現了膨脹,想是腹中臟腑腐敗脹氣所致。
宋慈將白布完全揭下,脫去裙襖,蟲孃的屍體赤裸在眼前。
劉克莊忙偏開了頭,道:「宋慈,你這……這也太那什麼……」
「別說話。」宋慈提醒了一句,將脫下來的裙襖翻來覆去地檢查了好幾遍,除了裙襖上那幾道撕裂的破口,他又在裙襖的右肩位置發現了一小塊青黑色的汙跡。他湊近這塊青黑色的汙跡聞了聞,沒聞到任何味道,又用手指在汙跡上用力揩了幾下,指尖染上了些許青黑色。他眉頭微微一凝,心裡暗道:「像是櫸樹汁?」
櫸樹多生長於南方,常見於河谷溪畔,取其樹皮搗爛成汁,敷在皮膚上,色呈青黑,可以偽造傷痕。這一點宋慈是知道的,不僅他知道,連一些目不識丁的南方鄉民都知道。在他的家鄉建陽,鄉民們常因一些田間地頭的小事發生爭執,有的鄉民過於偏激,以自殘甚至自殺的方式來誣賴對方,所用之法便是將櫸樹皮搗爛成汁,敷在皮膚上偽造傷痕,一些外地來的官員不明究竟,往往被矇騙過去。這塊汙跡色呈青黑,很像櫸樹汁的顏色,倘若真如他猜想那般是櫸樹汁,為何會出現在蟲孃的裙襖上呢?
宋慈暗思片刻,沒想明白,將裙襖放下了。他開始對照檢屍格目上的記錄,從頭到腳,一項一項地仔細檢驗屍體。
宋慈毫不羞避,彷彿沒把蟲娘當成一個女子,對每一個部位仔細檢驗、如實檢喝,尤其是有傷痕的地方,會把傷痕的位置、形狀和尺寸,絲毫不差地唱報出來。劉克莊卻根本做不到這樣,所謂非禮勿視,他從頭至尾背轉身子,聽著宋慈的檢喝,用紅筆在空白屍圖上畫下傷痕。
檢驗完一遍後,宋慈開啟由劉克莊抱進來的那隻陶罐,置於炭火之上,將罐中糟醋煮熱。糟醋的酸味很快瀰漫房中,好在蒼朮、皂角還未燃盡,酸味聞起來不那麼刺鼻。糟醋有吊傷顯影之效,宋慈用熱糟醋一遍遍地洗敷蟲娘全身,仔細驗看還有沒有其他傷痕出現。
然而這一番親自檢驗的結果,與韋應奎在檢屍格目上的記錄幾無二致,唯獨一處略有出入,那就是屍體指甲深處的血跡,不是每根手指都有,而是隻有右手的拇指才有。宋慈專門讓劉克莊在屍圖上標註出這一點。除此之外,最重要的致命傷,依然沒在屍體上檢驗出來。
韋應奎暗暗鬆開了握拳的手,道:「宋提刑,這次驗屍我可沒有草率,但凡屍體上能驗出來的,我都翔實記錄在檢屍格目上,你又何必再多費這一番工夫?」
宋慈沒理會韋應奎,向劉克莊道:「你去附近集市買一些白梅、蔥椒、食鹽和酒糟回來。再買一些藤連紙,若沒有藤連紙,白抄紙也可以。」
劉克莊一一記下,快去快回,片刻便將這些物什買齊,趕回了長生房。
宋慈拿起白梅,那是用初熟的青梅子鹽漬而成的。他剝取梅肉,加入適量的蔥椒、食鹽和酒糟,合在一起研爛,做成幾十塊餅子,放在炭火上烤到發燙。他拿來藤連紙,這是產自嵊縣剡溪一帶、用古藤所造的藤紙,最適合用來襯屍。他用藤連紙一張張地襯遍屍體全身,再將發燙的梅餅均勻地貼在藤連紙上。
「宋提刑,」韋應奎微微皺眉,「你這是做什麼?」
「白梅、蔥椒、食鹽、酒糟,合而用之,有去汙、吊傷、通關節之效。」宋慈道,「有的死者生前遭受擊打,傷痕在皮肉之下,死後不易顯現出來,只需將我所說的這些東西混合研爛,做成餅子,放火上烤熱,再用藤連紙襯在屍體上需要驗看之處,將餅子貼於紙上熨烙,傷痕便會顯現。此法喚作梅餅驗傷法,韋司理不知道嗎?」
韋應奎訕訕一笑,沒再吱聲。
梅餅驗傷法需要一段時間才可使屍傷顯現,宋慈立在屍體旁,耐心地等待著。
就在這時,長生房外忽有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個差役匆匆忙忙趕到,喘著粗氣道:「趙大人,金國……金國使者到了!」
趙師睪的聲音響起:「金國使者?他們來做什麼?」
那差役的聲音道:「不知道,只說要見大人。他們來了十多個人,小的們攔不住,讓他們闖進府衙大門,已經過來了。」
韋應奎在長生房中聽得此話,趕緊走了出去。宋慈和劉克莊相視一眼,也走出房外。
不遠處的廊道轉角傳來了成片的腳步聲,宋慈抬頭望去,只見一個膀大腰圓、神貌粗獷的大漢出現在轉角處,兩耳掛著銀環,身穿左衽的盤領服,腳蹬尖頭的烏皮靴,大步朝長生房走來。此人左右跟著十來個金人裝束的隨從,好幾個府衙差役緊跟在旁,試圖阻攔,卻哪裡阻攔得住。
「完……完顏良弼。」韋應奎看見了那粗莽大漢,也看見了那十幾個面相不善的金國隨從。趙師睪沒想到來了這麼多金國人,肥臉上透出緊張之色。
來人正是金國副使完顏良弼。
在完顏良弼身後三四丈開外,一箇中年文士紅衣著身,揹負雙手,信步而行,邊走邊饒有興致地打量四周建築,時不時流露出驚訝之色,顯然府衙能修成山水園林的模樣,很是出乎他的意料。
那紅衣文士便是金國正使趙之傑。
「你們這些宋人官員都在,很好!」完顏良弼走上前來,雙手叉腰,十來個金國隨從往他左右一站,盡顯凜凜威風。
趙師睪哽了哽喉嚨,道:「完顏副使,你要見本府,自有差役通傳。府衙重地,你帶著人這般闖進來,只怕……不妥吧。」
「你府衙的人昨晚擅闖我使團駐地,今天我便不能帶人來你府衙走走?說起昨晚的事,我還沒跟你們算賬呢!」完顏良弼面露橫色,踏前一步。
趙師睪身為臨安知府,被完顏良弼這麼一喝,腳下竟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退,身旁的韋應奎也嚇得縮了縮腳。
一隻紅袖忽然從後伸出,攔住了完顏良弼,趙之傑清亮的聲音響起:「昨晚之事,不過一場誤會,副使何必大動肝火?俗語云‘冤仇可解不可結’,你我此行是來解冤,不是來結冤的。」
「趙正使,你就愛講這些大道理,可這些宋人官員未必肯聽。」完顏良弼口氣憤然。
趙之傑淡然一笑,來到趙師睪身前,道:「這位是趙知府吧。趙某此番出使臨安,多聞趙知府盛名。你我同姓,俱為本家,有禮了。完顏副使一向心直口快,若有得罪之處,還請趙知府別往心裡去。」目光一轉,看見了宋慈和劉克莊,「這二位是……」
劉克莊雖然無官無職,平日行事也是我行我素,但對家國之恨看得極重。他一向視金人為仇讎,哪怕趙之傑是堂堂金國正使,他也絲毫不給好臉色看,哼了一聲,沒有應話。宋慈卻神色如常,道:「在下太學宋慈,這位是我的同齋劉克莊。」
「啊,這兩日驛館中人多有談論,說臨安太學出了一位名叫宋慈的少年提刑,破了一樁時隔四年的奇案,原來便是足下。有禮了。」趙之傑對趙師睪只是口頭上客氣,對宋慈倒是雙手作揖,真真切切地行了一禮。
完顏良弼卻嗤之以鼻,道:「什麼狗屁奇案,能奇得過趙正使破過的那些大案?」
劉克莊容不得別人說宋慈的不好,當即學著完顏良弼的調子,還口道:「什麼狗屁大案?我看不過是信口開河,胡吹亂嗙。」
「你是什麼東西?」完顏良弼道,「趙正使曾是我大金國西京提刑使,千人沉屍案、無頭駙馬案、火燒釘顱案,哪一個不是轟動我大金國的奇案,全都讓他輕而易舉便給破了。」
劉克莊故意揉了揉耳朵,道:「嘰裡呱啦一大串,這案那案的,我一個都沒……」
宋慈忽然把手一擺,劉克莊後面「聽過」二字便沒出口。只聽宋慈道:「早前幾年曾聽家父講起,金國雲中城有提刑使出巡,聞聽婦人號哭,派人查問,回報該婦人死了丈夫,是暴病而亡。提刑使聽出號哭聲似很害怕而不悲哀,於是讓屬官徹底查究。屬官查驗死者屍體,找不到要害致命之處,本打算以病死結案,其妻聽說此事,讓屬官仔細撥尋發叢,或能有所發現。屬官於是查驗死者發叢,果然發現一根鐵釘釘在顱骨之中。這根鐵釘用火燒過,釘入顱骨後沒有出血,是以沒有留下痕跡。屬官大喜,誇讚妻子能幹,如實回稟提刑使。提刑使讓屬官喚出妻子,大加賞賜,言談間拉扯家常,得知屬官妻子年輕時喪夫,後來才改嫁給了屬官。提刑使立刻著人挖開其前夫墳墓,取出顱骨一驗,一根鐵釘赫然嵌在顱骨之中。原來提刑使聽過屬官稟報後便起了疑心:尋常人怎會知道如此隱秘的殺人之法?準是屬官妻子也曾用此法殺害過前夫。這位提刑使雖是金國人,卻心細如髮,能於微末處洞察波瀾,令家父極是佩服。」說罷正襟抱手,向趙之傑還了一禮。
趙之傑微笑道:「區區小案,何值一提?聽說你們宋人的慣例,衙門破不了的案子,便會交給提刑司來查。宋提刑在這裡,莫不是已接手了這樁西湖沉屍案?」
宋慈點了一下頭。
「那正好,我和完顏副使此番前來,亦是為了此案。」趙之傑手一揮,「帶上來吧。」
十幾個金國隨從像押解犯人一樣,將一個瘦弱女子帶到趙之傑跟前。那女子身穿淡青色的窄袖褙子,袖口洗得已有些發白,手裡提著兩服藥,用力掙扎了幾下,沒能掙脫。
「昨晚韋司理到驛館查案,鬧了一場誤會,雖然勉強釐清了案情,可我覺得還是不夠證明完顏副使的清白。」趙之傑指著那女子道,「初四那晚,完顏副使與蟲娘在清波門分開時,此女正好在清波門外做買賣。蟲娘自行下車,完顏副使乘車回城,她都親眼看見了。有她做證,足可證明完顏副使與蟲娘之死無關。」
那女子一臉慍色,突然看見宋慈,眼睛為之一亮,臉上透出歡喜之色。
那女子是前些日子在前洋街擺攤賣過木作的桑榆,她沒想到會在府衙見到宋慈。宋慈也沒想到桑榆會出現在此,心下驚喜,神色卻如平常一般,衝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劉克莊不認得桑榆,見桑榆試圖掙扎,顯然此次做證並非出於自願,道:「一個弱女子,被人收買,或遭人脅迫,被逼著承認一些沒有的事,那也難說得緊。」
「放屁!」完顏良弼道,「當晚她就在城門邊上擺攤,我看見了她,留有印象。今天我和趙正使城裡城外到處尋找,好不容易才在一家藥鋪找到了她,哪裡有收買脅迫過她!」
趙之傑示意完顏良弼不必動怒,道:「這位公子有此疑心,那也是人之常情。倘若要找人做假證,我大可找一個有頭有臉的人,何必找一個人微言輕的平民女子?就算要找平民女子,我大可收買七八個一起做證,那不是更為可信,何必只收買她一人?我金國使團雖然財力有限,可收買幾個平頭百姓的錢,還是拿得出來的。你說是吧,宋提刑?」
宋慈點了一下頭。劉克莊卻是大不服氣,冷聲一哼。
趙之傑向桑榆道:「這位姑娘,你今日沒上街做買賣,而是到藥鋪抓藥,想是有親人害了病,我本不該煩擾你,可此案牽涉人命,干係重大,不得不請你走一趟府衙。我知道你嗓子啞,說不了話。我問一句,是你便點頭,不是你便搖頭。我們儘早結束,不耽擱你太久。」
桑榆之所以抓藥,是因桑老丈染上了風寒,她急著拿藥回去治病,雖不情願做證,卻也只能點了點頭。
「本月初四晚上,你是不是在清波門外擺攤做買賣?」
「當晚你有沒有看到這樣一輛馬車,車頭懸著三色吊飾,還掛著一塊寫有‘驛’字的牌子?」
「馬車途經清波門時,是不是停下了,從車上下來一個穿淡紅色裙襖的女子?」
「那女子下車後,馬車是不是穿過清波門,進了城?」
「倘若現在看見那女子,你還能認出來嗎?」
趙之傑一連問了五個問題,桑榆全都點了頭。
「那就請姑娘隨我進去,當著趙知府、韋司理和宋提刑的面,辨認一下屍體。」趙之傑已望見長生房中停放著蟲孃的屍體,只要桑榆能認出蟲娘就是當晚下車的女子,那就足以證明完顏良弼與蟲娘在清波門分開了,完顏良弼也就與蟲娘之死無關。他先示意完顏良弼將桑榆帶入長生房,然後朝趙師睪、韋應奎、宋慈和劉克莊抬手道:「幾位請吧。」倒像這裡不是臨安府衙,而是他金國的地盤。
宋慈當先而入,劉克莊緊跟在後,趙師睪和韋應奎遲疑了一下,還是走進了長生房。
趙之傑最後一個進入長生房,來到蟲孃的屍體前,見屍體身上貼滿了梅餅,眉頭微微一皺,道:「梅餅驗傷法?」轉頭看向宋慈,「宋提刑,你是在驗屍嗎?」
宋慈點頭道:「我剛剛接手此案,屍體上有些不明白之處,還需查驗清楚。」
「有何不明白之處?」趙之傑問道。
韋應奎一聽此言,急忙衝宋慈微微搖頭,示意宋慈不可明言。他知道宋慈是在查驗蟲娘身上的致命傷,等同於連屍體的死因還沒弄明白,而他昨晚就已經帶人去都亭驛緝拿完顏良弼了,此事一旦讓趙之傑知道,趙之傑必定要大做文章。宋慈看見了韋應奎搖頭,卻不為所動,如實道:「屍體身上尚未驗出致命傷。」
趙之傑語氣一揚:「這麼說,蟲孃的死因還沒查到?」
宋慈點了點頭。
趙之傑意味深長地一笑,目光從趙師睪和韋應奎的臉上掃過,道:「連死因都沒查明,就敢指認兇手,當眾抓人,大宋的律法,我算是見識了。」
完顏良弼怒哼一聲,瞪著昨晚到都亭驛抓他的韋應奎。
韋應奎臉皮漲紅,道:「死因雖未查明,可完顏副使是目前已知的最後與蟲娘有過接觸的人。最有嫌疑殺害蟲孃的,自然是完顏副使。」
完顏良弼怒道:「連人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你就敢列出一堆狗屁不通的證據,跑來驛館抓我。放著當晚清波門的證人不去查詢,我們費盡周折給你找來了證人,你竟還敢說我是兇手!」說著朝韋應奎踏前一步。
趙之傑攔住完顏良弼,示意其不必動怒,道:「完顏副使是不是最後接觸蟲孃的人,一問便知。」轉頭向桑榆道,「姑娘,請你過來辨認一下屍體,看看是不是初四那晚在清波門下車的女子?」
桑榆走上前去,見蟲娘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與自己年齡相仿,卻紅顏薄命,橫屍在冰冷的草蓆上,不禁流露出哀憐之色。她認得蟲娘,眼前的女屍無論看長相還是穿著,均與當晚從馬車上下來的女子無異,因此便點了點頭。
「既是如此,完顏副使與蟲娘在清波門便已分開,此後蟲娘接觸過什麼人,又是如何遇害的,也就與完顏副使無關了吧。」趙之傑看向趙師睪和韋應奎。
韋應奎面色灰敗,無言以對。
皇帝趙擴和韓侂冑力主伐金,有意將完顏良弼抓捕治罪,趙師睪深知逢迎之道,當然要坐實完顏良弼殺人之罪才行,可眼下不僅沒查出實證,還讓對方找來了證人給完顏良弼脫罪。他深感為難,忽然轉頭看著宋慈,道:「宋提刑,你已奉命接手此案,不知你怎麼看?」
宋慈道:「眼下最緊要的,是先查出蟲孃的死因。」說完這話,他俯下身去,將蟲娘屍體上的梅餅一塊塊取下,又揭去藤連紙,仔細驗看屍體全身。梅餅驗傷法,是宋慈所知的驗屍方法中,對查驗屍傷最有效用的,但凡屍體上存在的傷痕,無論大小深淺,都能查驗出來。可是他遍查屍身,上到發叢,下到腳尖,仍未有任何新的發現。
蟲孃的死狀沒有半點溺亡之狀,屍體上又找不出任何致命傷,那便只剩下一種可能——中毒而死。但凡中毒而死的人,臉色要麼紫黯,要麼泛青,手足指甲多呈青黯之色,有的還會唇捲髮皰、舌縮裂拆、眼突口開,口、眼、耳、鼻甚至會有血流出,可這些跡象在蟲孃的屍體上都找不到。宋慈知道蟲娘中毒而死的可能性極小,但事到如今,他必須將最後一絲可能查驗清楚。
宋慈讓劉克莊再跑一趟附近的集市,買來了一支銀釵。他將之前沒用完的皂角掰碎後放入水中,用皂角水將銀釵仔細地清洗乾淨。
趙之傑猜中了宋慈的心思,朝蟲孃的屍體看了一眼,道:「宋提刑,以我觀之,蟲娘絕非中毒而死。」
這一點宋慈是知道的,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捏開蟲孃的嘴,將銀釵探入蟲娘喉中,再用藤連紙將嘴封住,接著用熱糟醋從蟲孃的下腹部開始罨洗,漸漸往上洗敷,使熱氣透入屍體腹內。倘若蟲娘曾服過毒,此法可令積聚在腑臟深處的毒氣上行,最終使喉間的銀釵變色。然而當他揭去封口的藤連紙、取出銀釵時,銀釵卻沒有絲毫變色,由此可見蟲娘並非死於中毒。
趙之傑道:「宋提刑,還是查不出死因嗎?」
宋慈搖了搖頭。糟醋洗敷屍體沒用,梅餅驗傷法沒用,連驗毒也沒用,他使盡了所有法子,還是驗不出蟲孃的死因。蟲娘全身上下,唯一的傷痕,就是她左臂上那道細小的弧狀傷口。可那道弧狀傷口實在微不足道,一看便不可能是致命傷。他想了想,忽然走到完顏良弼身前,伸手去撩完顏良弼的衣襬一角。
完顏良弼一掌拍開宋慈的手,喝道:「你幹什麼?」
宋慈看了完顏良弼一眼,又一次伸出手,仍是去撩衣襬一角。
完顏良弼瞪圓了眼正要發作,卻又一次被趙之傑伸手攔住了。
衣襬一角被宋慈撩了起來,完顏良弼的腰間露出了金光,那裡懸著一枚金錢吊飾。這枚金錢很厚,邊緣極為圓潤,宋慈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這枚金錢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造成蟲娘左臂上的弧狀傷口。
趙之傑再一次猜到了宋慈的心思,道:「宋提刑,蟲娘手臂上的傷口,與完顏副使腰間的這枚金錢,顯然沒有任何干系。」他的目光又一次掃過趙師睪和韋應奎,「人命官司,牽連甚重,往後還請諸位先查明案情,至少將被害之人的死因查清楚,再來論罪拿人。該說的話,我都已說清,告辭了。」說罷作揖為禮,轉身便走。
完顏良弼一臉橫色,大袖一拂,跟著便要離開。
趙師睪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此番趙之傑和完顏良弼帶著十多個金國隨從來府衙耀武揚威了一番,還找來了證人為完顏良弼脫罪,偏偏自己這邊查不出任何實證,對方人多勢眾又不敢擅加阻攔,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離開。他瞅了一眼韋應奎,韋應奎也是無計可施。
宋慈忽然踏前一步,擋住了完顏良弼的去路。
「怎麼?」完顏良弼盯著宋慈。
「完顏副使,我有一事相詢。」宋慈道,「初四那晚,馬車行至清波門時,蟲娘為何要下車?」
完顏良弼道:「那女人自己要下車,我哪知道為何?」
「是不是有人追上來了?」宋慈又問。
「你不是很會驗屍嗎?」完顏良弼朝蟲孃的屍體一指,「你自己去問她啊!」
趙之傑卻停步道:「完顏副使,你我行得正,坐得端,實話說與他知道也無妨。」
完顏良弼哼了一聲,道:「那女人上車後,一直掀起車簾向後望,她突然要下車,我還當是追她的人來了,可往後一看,根本沒人追來。那女人死了也是活該,我好心救她,不但讓她上了車,還故意讓車伕指錯方向,讓追她的那幫人去了湧金門,可她呢?下車時連一句道謝的話都沒有,還連累我扯上命案,受這鳥氣!」
劉克莊道:「蟲娘蕙心蘭質,待人溫婉有禮,定是你這粗人無禮在先,她才會對你那般態度。」
「放屁!」完顏良弼道,「那女人說有人要害她,央求我搭救,上車時一臉害怕,身上衣裙被撕裂了,我還信以為真。可她下車之時,絲毫不見懼怕,反而帶著笑,看起來很是高興。我看她不是在逃命,而是存心消遣我!」
「蟲娘在笑?」宋慈眉頭一皺,「她為何笑?」
「我哪知道?」
「你可還記得,她上馬車時,隨身帶了哪些東西?」
「她什麼都沒帶。」
「沒戴首飾嗎?」
「她披頭散髮的,戴什麼首飾?」完顏良弼話音一頓,「我記得她戴著耳墜。」
「什麼樣的耳墜?」
「珍珠耳墜。」
「還有其他首飾嗎?」
「我大男人一個,去看女人的首飾做什麼?其他的我都不知道。你問夠了沒有?」
宋慈拱手作揖:「問完了,叨擾二使了。」
趙之傑見宋慈不再阻攔,與完顏良弼一起,在十幾個金國隨從的護衛下,離開了長生房。他們強行把桑榆帶來府衙做證,臨走時卻沒人理會桑榆。
從臨安府衙出來,趙之傑和完顏良弼登上馬車,十幾個金國隨從隨車護衛,朝都亭驛而去。
簾布遮掩的車廂裡,趙之傑和完顏良弼相對而坐。
「這幫宋人狗官,居然連人是怎麼死的都沒查到,就敢來抓我治罪。」完顏良弼道,「這裡若是我大金國,我定要好好教訓這幫狗官一頓!」
趙之傑沒有說話,直到馬車駛離府衙一段距離後,才道:「副使,你我身在臨安,北歸之前,還是儘量少飲酒為好。」
完顏良弼大嘴一撇:「我喝得已經夠少了,來臨安這麼久,我就只去豐樂樓喝了這麼一回酒,誰知道會攤上這等鳥事。」
「我說的話你可以不聽,皇上說的話,你總不能忘了吧。」
「皇上的話我怎麼敢忘?‘卿過界勿飲酒,每事聽於之傑’,我記得清清楚楚。我瞞著你去豐樂樓喝酒,是我沒做對。回去之後,你只管如實上稟,皇上要責要罰,我都認了。」
「此事不在罰與不罰。」趙之傑嘆了口氣,「這些年我大金內外憂患實多,皇上不想與宋人輕啟邊釁,這才叮囑你我此次出使,小事不爭,細枝末節上多加容忍。你我來到臨安,宋人不出城相迎,驛館待遇也不如以往,朝堂上宋主不起身親迎國書,還令贊者唱‘躬身立’,故意拿‘躬’字犯我顯宗名諱,凡此種種,都是在故意挑釁。宋人想趁蒙古在漠北作亂之時,對我大金用兵,前段時間往江北調兵,這事你我都是知道的。宋人苦於師出無名,此番各種羞辱你我,還想坐實你殺人之罪,無非是想找藉口挑起爭端,伺機開戰。你我此次出使肩負重責,絕不能落人口實。往後幾天,你切記不可再飲酒,以免誤事,有外人在時,脾氣也要多加收斂。」
「不能喝酒,還不讓發脾氣,難道叫我成天窩在驛館,做個縮頭烏龜不成?這幫宋人有什麼好怕的?開戰便開戰,我大金國兵強馬壯,會怕了他們?」
「你又忘了皇上的叮囑?」
「皇上是說了小事不爭,可也叮囑了你我,大是大非上絕不讓步。宋人一再挑釁,你我忍讓得夠多了,再這麼忍下去,宋人只會當我們好欺負,更加肆無忌憚。」
趙之傑淡淡一笑,道:「一味忍讓,任由宋人得寸進尺,當然不行。」頓了一下,慢慢說道,「宋人一向骨頭軟,尤其是他們的官員,還有他們的皇帝,好比是一隻狗,你示之以弱,它便吠得厲害,你示之以強,它便夾起尾巴不敢妄動。皇上叮囑不爭小事,大是大非絕不讓步,便是此理。方才趙師睪和韋應奎的臉色那麼難看,對昨晚闖入驛館抓人的事沒有半句歉言,只怕還會揪住這樁命案不放。這樁西湖沉屍案,我們若不插手,保不準宋人會做出什麼大文章來。你我出使臨安,該屈則屈,當伸則伸。我打算以金國使臣的身份,親自來查此案。」說到這裡,他眉眼間英氣畢露,「臨安知府也好,司理參軍也罷,都是酒囊飯袋之輩,至於那個宋慈,雖懂不少驗屍之術,可年紀輕輕,我看也不足為慮。我不但要親查此案,還要查得大張旗鼓,查得盡人皆知,如此一來,這幫宋人官吏再想在這案子上動什麼手腳,可就要掂量掂量了。初十返程之前,我定要查出真兇,破了此案,當著全天下人的面,將這一干宋人官吏比下去,讓他們無話可說。如此你我既能一齣胸中之氣,又能不辱使命,滅他宋人氣焰,彰我大金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