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梅餅驗屍法

宋慈沒有想到,正月初七的這場南園之會,他一介書生,竟會受到當朝宰執韓侂冑的邀請。

南園位於臨安城南的吳山,密林幽竹環繞其旁,西湖之水匯於其下,可謂天造地設,極盡湖山之美。這地方原是高宗皇帝的別館,太皇太后吳氏去世之前,特意下了一道懿旨,將這座別館賜給了韓侂冑。韓侂冑的生母是太皇太后吳氏之妹,妻子是太皇太后吳氏之侄女,當年他能上位執掌權柄,很大程度是仰仗於太皇太后吳氏的支援。受賜別館後,韓侂冑將其更名為南園,數年大興土木,擴建一新。如今南園落成,他大擺慶賀之宴,能受邀赴宴的,無不是當朝的高官顯貴。正因如此,當夏震奉韓侂冑之命來到太學,邀請宋慈前去南園赴宴時,不僅同齋們大吃一驚,連宋慈也頗覺意外。

蟲孃的屍體從西湖中打撈起來,已經過去兩天了。這兩天裡,劉克莊不止一次地往府衙跑,想方設法打聽此案的進展。今日一早,劉克莊又去了府衙,此時不在太學。宋慈本不想參加這場宴會,可夏震一直等在齋舍門外,說韓侂冑有命,若宋慈不肯赴宴,他就不必回去覆命了。宋慈不想夏震為難,只好答應下來,隻身一人隨夏震前往南園。

宋慈向來對各種聚會不感興趣,連同齋們平日裡的小聚都少有參加,更別說這種高官雲集的慶賀大宴了。既然是慶賀大宴,自然少不了送禮,各式各樣的賀禮琳琅滿目,在南園東側的堆錦堂中堆積如山。宋慈是空手來的,倒讓迎客的家丁們一愣。宋慈卻絲毫沒覺得尷尬,在夏震的引領下走進了南園。

迎面是南園中最大的廳堂——許閒堂,匾額上的「許閒」二字乃是當今皇帝趙擴的御筆翰墨。宋慈進入許閒堂時,堂中廣置筵席,當朝高官顯貴們早已坐滿。恭維道賀的客套話隨處可聞,端盤送盞的婢女往來穿梭,絡繹不絕。韓侂冑坐在上首,一個肥頭大耳的官員正在他耳邊說著什麼,聽得他紅光滿面,撫髯微笑。宋慈走向最邊角一桌,只有這裡還空著。夏震沒有資格入席,將宋慈帶到後便退了出去。

宋慈獨自坐在角落裡,沒有哪個官員過來打招呼,他也不主動去結交任何人。桌上擺滿了各種山珍海味,許多都是宋慈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各桌高官都忙著勸酒交結,對桌上的菜餚很少動筷,宋慈卻拿起筷子大夾大吃。鄰桌官員投來異樣目光,他只管吃自己的,渾不在意。

飽肚之後,宋慈打了個嗝,抬起頭來,環望了一圈。眾高官之中,他只認得史彌遠和楊次山,兩人也都在筵席之中,尤其是楊次山,作為韓侂冑的政敵,居然與韓侂冑同坐一桌,彼此間有說有笑。宋慈看向韓侂冑時,韓侂冑也正朝他望來,兩人的目光隔空對上。韓侂冑沒作任何表示,只看了他一眼,便把目光移開了。

宋慈不知韓侂冑為何要特意邀請他來,只是周遭充滿了各種阿諛逢迎、掇臀捧屁的醜態,實在讓他不想在這烏煙瘴氣的許閒堂裡多待。他默默起身,悄悄離開筵席,走出了許閒堂。

夏震在堂外值守,見宋慈這麼快就出來,怕他要回太學,迎上來道:「宋提刑,太師早前有過交代,筵席結束後,要單獨見你一面,還請你稍留片刻。」

「多謝夏虞候提醒。裡頭有些悶,我出來走走。」

今日的南園不設禁,凡是前來赴宴的賓客,大可隨意遊玩。宋慈繞過許閒堂,獨自一人沿著清幽曲徑,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去。南園佔地極廣,除了許閒堂外,另有十座極具規模的廳堂,此外還有瀦水藝稻的囷場,以及牧牛羊、畜雁鶩的歸耕之莊。放眼整個大宋,眾王公將相的園林之中,論恢宏別緻,只怕沒有能及得上南園的。宋慈一路行去,飛觀傑閣,虛堂廣廈,或高明軒敞,或窈窕邃深,沿途清泉秀石,若顧若揖,奇葩美木,爭放於前。

然而南園再怎麼恢宏,景觀再怎麼別緻,宋慈都無心賞玩,就像剛才筵席上的山珍海味,他吃得再多,也覺得食之無味,還不如太學饅頭那般有滋有味。他隨意地往前走著,心中所想,全是兩天前打撈蟲娘屍體時的場景。

當時蟲娘被打撈起來後,陳屍於蘇堤上。她髮髻鬆散,兩眼睜著,嘴巴張著,兩手不拳曲,腹部不膨脹,口、眼、耳、鼻沒有水流出,指甲裡也沒有泥沙,這些都不是溺水而亡的死狀,更別說身上還綁著一塊石頭,顯然是被人殺害後沉屍於湖底。她身上穿著淡紅色的裙襖,裙襖被撕裂了多道口子,左袖只剩下半截,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有一道短短的弧形傷口。除此之外,蟲娘身上所有目之能及的地方,再不見任何傷痕。手臂上這道形如月牙的弧形傷口太過細小,不可能是致命傷。然而要檢視蟲孃的致命傷位於何處,想查詢出她真正的死因,就須脫光衣物,仔細查驗蟲娘全身。宋慈雖是浙西路提刑幹辦,半個月的期限也還沒到,但他奉旨專辦嶽祠案,對其他案子無權插手,哪怕死者與他相識,哪怕死者是好友劉克莊傾心的人。他所能做的,便是守著蟲孃的屍體,不讓任何好事之人觸碰屍身,以免破壞線索,然後請人去城裡府衙報案。

等府衙來人期間,宋慈的目光越過圍觀人群,打量所處的這片堤岸。南北走向的蘇堤縱貫西湖,平直的堤岸在這裡稍稍凸出,一棵大樹直立在旁,正好遮擋住了這片凸出的堤岸。看過地形後,他轉頭看向劉克莊。

劉克莊坐在地上,呆呆望著蟲孃的屍體。他初見蟲娘,便是在這蘇堤之上,彼時眾裡相逢,蟲娘清揚婉兮,彷彿從畫中款款走出,可如今的蟲娘橫屍在地,死狀悽慘,早沒了當初的佳人模樣。他對著屍體呆望許久,心中哀慼,不忍再看,別過頭去。

過了許久,蘇堤上響起一陣大呼小叫之聲,一隊差役大張旗鼓地趕到了。

宋慈抬眼一望,來的是臨安府衙的差役,為首之人他認得,正是當日在太學嶽祠驗過何太驥屍體的司理參軍韋應奎。

韋應奎在眾差役的簇擁下走進人群,突然看見宋慈,脫口道:「姓宋的……」宋慈被皇帝闢為提刑幹辦,還在前一天破了嶽祠案,此事傳遍了整個臨安城,他當然知道。一想到宋慈提刑幹辦的身份,「姓宋的」三字剛一齣口,他便立刻打住了。

「韋司理。」宋慈向韋應奎見了禮。

韋應奎知道宋慈身在提刑司,提刑司總管所轄州府的刑獄公事,又有監察官吏之權,可謂處處壓著他這個司理參軍,只要宋慈願意,可以想出各種法子來刁難他。他心思轉得極快,頗為恭敬地回了禮,道:「沒想到宋提刑也在這裡,失敬失敬。」

宋慈不在意韋應奎的態度如何轉變,只在意眼前的這起沉屍案。他將如何發現和打撈蟲孃的屍體說了,又說了蟲孃的身份,以及前夜他將蟲娘帶到提刑司問話、再由劉克莊護送離開的事。

韋應奎一聽蟲娘是青樓角妓,不禁輕蔑地擠了擠眉頭。他俯下身,朝屍體粗略地看了幾眼,道:「照宋提刑這麼說,這角妓前夜由劉公子護送離開,卻再也沒回熙春樓,那她很可能當晚就已遇害了。她身上綁有石頭,一看便是他殺。這位劉公子,只怕我要帶回府衙,詳加審問一番了。」想到當初劉克莊在嶽祠當眾頂撞自己,此番將劉克莊抓入府衙,定要好好出這一口惡氣。

宋慈卻道:「蟲娘應該不是死於前夜。」

「哦?」韋應奎奇道,「不是前夜死的,那是什麼時候?」

「屍體未見腐壞之狀,渾身也只是略微浮腫,從腫脹程度來看,蟲娘被殺沉屍於湖中,應該還不足一日光景,只怕是昨晚才遇害的。」

宋慈說者無心,韋應奎卻聽者有意。他好歹是堂堂臨安府司理參軍,剛說蟲娘是前夜被害,便被宋慈當眾否定,頓覺臉上無光。他不禁想起之前在嶽祠查案,也是這般被宋慈當眾糾正查驗之失,雖然韓侂冑沒有真正追責罷他的官,但他因此事被知府大人臭罵一頓,不但除歲休沐被剝奪了,還顏面盡失,在差役面前都有些抬不起頭來。他心中百般怨恨,卻絲毫沒有表露在臉上,故作一臉深思之狀,附和道:「宋提刑所言甚是啊。」

「人命關天,還請韋司理詳加細查,不要令蟲娘枉死。」

韋應奎心裡不悅:「你說這話,那就是認定我不會詳加細查,只會草菅人命了?」嘴上卻很恭敬:「宋提刑不親查此案嗎?」

「我奉旨查辦嶽祠案,對其他案子無權干涉。」

「就算這青樓角妓是昨晚才死的,但劉公子前夜護送她回青樓,」韋應奎看向劉克莊,「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是須向劉公子問過才行。」

自從嶽祠驗屍之後,劉克莊便一直看不起韋應奎的為人,換作平時,以他的性子,定要口無遮攔地懟上幾句,哪裡肯老老實實地回答問話?可如今蟲娘死於非命,屍體就橫在眼前,他滿心哀慼,再沒有任何鬥嘴的心思。他如實答來,說前夜護送蟲娘回熙春樓的路上,遇到了夏無羈。夏無羈與蟲娘私下相好,他成全了二人,將蟲娘交由夏無羈護送離開,此後再沒有見過蟲娘。至於夏無羈是什麼人,住在何處,他全不清楚。

「該向韋司理說的,我和劉克莊都已說了,這便告辭了。」宋慈拉了劉克莊,步出人群,沿蘇堤往北去了。韋應奎望著宋慈遠去的背影,臉色如籠陰雲,心中暗暗發狠:「姓宋的,你三番兩次令我當眾難堪,這口惡氣不出,我便不姓韋!」

自那之後的兩天裡,劉克莊不止一次地往府衙跑,打聽蟲娘一案的進展。每天進出府衙的差役很多,可奇怪的是,一個青樓角妓的案子,這麼多差役卻守口如瓶,一點訊息都不肯透露。劉克莊花了不少錢打點,一個差役才悄悄把他拉到一旁,稍稍鬆了口,說此案已查到兇手,不日便可破案,至於兇手是誰,又是如何殺害蟲孃的,卻怎麼也不肯透露了,說是知府大人下了嚴令,此案不能對外言說,膽敢洩密者,將從重懲處。

劉克莊將此事告知了宋慈,宋慈不禁大感奇怪。蟲娘不是什麼王公貴族,不是什麼金枝玉葉,一個地位低下的青樓角妓,府衙為何要對她的案子如此保密呢?

劉克莊卻不覺得奇怪。死者既然沒有任何問題,那問題定是出在兇手身上,必是兇手的身份非同小可,不便對外透露。

「兇手定是韓㣉!」

劉克莊清楚地記得,前夜在熙春樓裡,韓㣉是如何當眾欺辱蟲孃的。韓㣉為人橫行霸道,睚眥必報,但凡有誰稍稍忤逆於他,他必加倍報復。「蟲娘點花牌時沒有選韓㣉,韓㣉記恨在心,第二天便去熙春樓欺辱蟲娘。」劉克莊道,「我們雖替蟲娘解了圍,卻只能救她一時,事後韓㣉必定還會去找她,再施報復!」

宋慈卻搖了搖頭。蟲娘前夜就沒有回熙春樓,可前夜韓㣉想找宋慈和劉克莊的麻煩,帶著家丁去了太學,不但打傷了王丹華,還與辛鐵柱等人發生了衝突。由此可見,蟲娘前夜沒回熙春樓,應該與韓㣉無關,韓㣉是不是兇手,自然也就不能妄下定論。前夜護送蟲娘離開的是夏無羈,只要找到夏無羈問明情況,就能知道前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蟲娘屍體打撈起來的當天下午,劉克莊去府衙打聽案情時,親眼看見夏無羈被差役押入了府衙,此後再也沒有放出來,想找夏無羈問話,那是不可能了。

宋慈想著與蟲娘沉屍一案相關的事,想得太過入神,以至於自己何時走入了一個廣植松柏的園林都不知道。腳下是幽謐曲徑,繞過一個彎,宋慈的眼前出現了一座接一座的墳墓。原來他已走進了南園最南端的祖塋園。韓侂冑祖籍相州,韓家祖墳也都在相州,然而靖康之變後,相州已淪為金人領地,韓家人逢年過節,只能在家中擺置祭品,遙祭祖先。此番修葺南園,韓侂冑特意修建了這樣一座祖塋園,用香糕磚砌起一座座墳墓,為祖先刻碑立傳。這些墳墓雖然都是空墳,但其富麗堂皇之盛,實是令人咂舌。

宋慈在祖塋園中快步繞了一圈,唯獨在一處角落停頓了一下。這處角落裡矗立著一座墳墓,那墓高一丈八尺,墓前立有一塊神道碑,碑高九尺,螭首龜趺,上刻「宋故右諫議大夫贈太師魏國公光弼韓公神道」,另刻有生平事蹟,乃是韓侂冑高祖韓國華之墓。與其他墳墓的香糕磚嚴絲合縫不同,這座墳墓的香糕磚出現了些許裂縫,可見工匠修砌墳墓時沒有封實。雖然出現裂縫的只是一小片香糕磚,可這是給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韓侂冑修建祖塋,居然犯下如此錯誤,若是讓韓侂冑發現了,只怕這批工匠都要受到重罰。好在這座墳墓位於邊角之上,出現裂縫的地方又位於墳墓的側面,若非宋慈這般心細如髮之人,只怕難以注意到。

宋慈從側門離開了祖塋園,又行了一段路,來到了囷場之中。

他已走了許久,腿腳有些乏,見囷場中有一處竹棚,竹棚下設有竹凳,便走過去坐了下來。

如此休息了片刻,囷場外由遠及近傳來了一陣談笑之聲,原來許閒堂的筵席已經結束,韓侂冑帶著一眾官員在南園中漫步賞景,已走到了囷場之外。

談笑聲漸漸清晰,韓侂冑和官員們走進了囷場。

囷場是瀦水藝稻之地,竹籬茅舍,桑梓相間,宛若田家,以此來彰顯南園可雅可俗,有別於其他王公貴族的園林。眾官員對著各處景緻不斷髮出讚美之聲,韓侂冑卻不無遺憾地嘆道:「此真田舍間氣象,就可惜少了些雞鳴犬吠之聲。」

這話剛說完不久,茅舍後忽然響起一陣「汪汪汪」的叫聲。韓侂冑微露驚訝之色,轉過茅舍一看,原來是一個肥頭大耳的官員正躲在這裡學狗叫。眾官員見了,忍不住鬨堂大笑,韓侂冑則微笑著捋了捋長鬚。

宋慈坐在不遠處的竹棚裡,親眼看見那肥頭大耳的官員如何在韓侂冑話音剛落之時便悄悄退出人群,輕手輕腳地跑到茅舍背後躲藏起來,有模有樣地學起了狗叫。他記得之前剛到許閒堂時,就看見這個肥頭大耳的官員在韓侂冑耳邊說話。他不認識這官員是誰,也不想知道,甚至不願再多看一眼,打算悄悄起身離開。

韓侂冑卻已遠遠望見了他,一聲「宋慈」叫出了口。

宋慈停住腳步,回身向韓侂冑行禮。

韓侂冑指著宋慈道:「這位就是前些天破了嶽祠案的宋慈,聖上對他可是讚賞有加。」

眾官員一聽,紛紛出聲附和,對宋慈各種誇讚,都是「年少有為」「前途無量」之類的套話。

「宋慈,你先別急著走,回頭我還要找你說道說道案情。」

韓侂冑沒有踏入竹棚,留下這話,穿過囷場,繼續遊園去了。眾官員簇擁著他而去,再沒人朝宋慈多瞧一眼。

宋慈雖然破了嶽祠案,卻仍有不少疑問未能解開,韓侂冑要留他說道案情,他自是求之不得。他不想與這群高官走在一起,於是在竹棚中坐了下來,靜心等待。他等了大半個時辰,才等到夏震趕來,請他移步歸耕之莊。

歸耕之莊位於南園西側,前院廣植奇木,蓄飼鷹雁,後院圍山圈地,牧養牛羊。宋慈進入莊內時,韓侂冑正手把黑釉茶盞,獨自一人品茗。

「太師,嶽祠一案,真兇雖已服罪,但此案仍有不少……」

宋慈一上來便直奔主題,可他的話才開了個頭,韓侂冑便擺了擺手。

「聖上聞聽你破了嶽祠案,龍顏大悅,有意在上元節太學視學典禮之上,當眾嘉獎於你,你可要及早做好準備,上元節當天,切莫缺席。」

皇帝當眾嘉獎,那是莫大榮寵。宋慈應道:「謝聖上天恩,可是此案……」

「嶽祠案已經了結,你無須再多言。我叫你來說道案情,不是要說此案。」韓侂冑將黑釉茶盞一擱,「自乾道之盟以來,每年正旦,我大宋與金國都會互遣使團朝賀,此事你應該有所耳聞吧。」

宋慈不明白韓侂冑為何突然提及正旦使團一事,應道:「此事我略知一二,聽說候潮門內的都亭驛,便是專門接待金國使團的地方。」韓侂冑微微頷首,道:「今年金國使團比往年來得早,臘月二十六便到了,眼下已在都亭驛住了十餘日。此次使團的主使名叫趙之傑,是金國的太常卿,副使完顏良弼,是金國的兵部郎中。往年金國使臣入宮賀正旦時,都是有禮有節,今年這二位可就不大一樣了。」說著沉聲一哼,「正月初一的大朝會上,文武百官齊集大慶殿,金國二使入殿朝賀,非但容止倨慢,還手持國書立而不進,自稱天朝上使,要聖上親自下殿去取金國國書。我讓知門事奪了國書進呈聖上,二使居然面帶憤色。後來贊者唱‘躬身立’時,百官盡皆躬身行禮,唯獨二使端立不動。百官甚為氣憤,著作郎朱質當場奏言:‘金使無禮,乞即斬首!’不少大臣都出班請奏,乞斬北使。宋慈,倘若當時你也在場,金國二使如此無禮,冒犯聖上天威,你覺得當不當斬?」

宋慈略微一想,道:「正旦朝會乃國之大典,大典上斬他國來使,恐有不妥。」

「不錯,聖上深明此理,下旨讓二使回都亭驛待命,擇日再入宮朝見,二使當場憤恚而去。聖上雖然忍下了這口氣,事後卻龍顏大怒。我身為宰執,理應為聖上分憂。金國使臣冒犯聖駕,如此狂悖無禮,豈能任由他們逍遙事外?」韓侂冑說到這裡,雙掌一拍。

掌聲未落,西側屏風後忽然笑吟吟地轉出一人,正是那個在囷場學過狗叫的肥頭大耳的官員。

「這位是工部侍郎兼知臨安府事趙師睪。」韓侂冑道,「趙知府,你把案情向宋慈說一說。」

「下官遵命。」趙師睪向韓侂冑行了禮,轉身面向宋慈,打量了幾眼,一團和氣地笑道,「這些日子說起宋提刑,聖上和太師都是稱讚有加,我還當是老成持重之人,沒想到竟是如此年少。」

不久前趙師睪當眾學狗叫的那一幕如在眼前,宋慈心中厭惡,雖然趙師睪貴為工部侍郎兼臨安知府,他卻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既沒向趙師睪行禮,也沒應趙師睪的話。

趙師睪仍舊笑意不減:「趙某知臨安府已有數年,近來年事漸高,常覺力不從心,下屬一干官吏也是力有不逮,查一些雞毛蒜皮的小案尚可,遇到疑難要案,可就難以勝任了……這不,府衙近日查破了一樁命案,明知兇手是誰,卻苦於沒有實證,無法將這兇手定罪。這樁命案,宋提刑也是知道的,就是西湖沉屍一案,死者名叫蟲娘,是一位青樓角妓。」

突然聽聞蟲孃的命案,宋慈神色一緊,原本不願搭話的他,脫口問道:「兇手是誰?」

趙師睪臉上的笑容一僵,看向韓侂冑。韓侂冑點了點頭。趙師睪這才道:「兇手是金國二使之一的完顏良弼。」

「金國副使?」宋慈眉頭一皺,「如何查到他便是兇手?」

「此案由本府司理參軍韋應奎查辦,聽韋應奎說,蟲孃的屍體最早就是由宋提刑在蘇堤上發現的。韋應奎接手此案後,把蟲孃的情人抓了回來,順藤摸瓜,查到了完顏良弼的身上。韋應奎上次因嶽祠案失職,此番查案很是賣力,短短一日便蒐集到不少線索和證據,呈報於我。我雖為知府,但此案涉及金國使臣,我豈敢擅作主張?後來是太師入宮面聖,奏明此事,聖上下旨如實查辦,我才敢讓韋應奎連夜帶人去都亭驛,抓捕完顏良弼歸案。」趙師睪講到此處,肥大的腦袋晃了晃,「卻不料那金國正使趙之傑,過去曾做過金國的西京提刑使,居然精通驗屍斷案,韋應奎查到的那些線索和證據,被他一條條駁斥推翻,鬧到最後,居然沒法將完顏良弼定罪。那完顏良弼分明就是兇手,昨晚要抓他時,他神色慌張,一看就不對勁,奈何查不到實證,始終無法將他定罪。

「還有,金國使團此次出使,原定於正月初十啟程北返,聖上正旦後下旨,讓金國二使改在二月初一入宮朝見,金國二使原本答應了。可今天一早,金國二使卻突然改變主意,說是金國中都有事,要按原計劃初十返程。昨晚才上門抓人,今天便突然改變行程,金國二使走得這麼急,不是心裡有鬼,那是什麼?」

宋慈聽罷,想了一想,道:「金國使團正使,當真名叫趙之傑,做過西京提刑使?」

「不錯。」趙師睪道,「宋提刑莫非識得此人?」

宋慈搖了搖頭,道:「你說韋司理查到的線索和證據被這位金國正使給推翻了,都是些什麼線索、什麼證據?」

「這個我一時也說不清楚,只有韋應奎才能道個齊全。」趙師睪道,「韋應奎對此案已是無能為力,想了一夜,也想不出如何才能查到實證。對方是金國副使,若無實證,貿然抓人,豈不是落人口實?但若過了初十,對方就要北返金國了。時間急迫,本府實在是束手無策。聞聽宋提刑明於刑獄,精於驗屍,為人又不畏強權,剛正不阿,是不可多得的查案大才……」

「有話還請直言。」宋慈道。

趙師睪臉上重新現出一團和氣的笑容:「府衙查不了的案子,以往都是交由提刑司來查辦。本府想請宋提刑接手西湖沉屍一案,在正月初十之前查得實證,將完顏良弼緝拿歸案。」

宋慈沒有應話,臉色一如既往地平靜,看不出任何變化。

趙師睪不知宋慈是何意思,一旁的韓侂冑見狀,也看不透宋慈的心思,便問道:「宋慈,趙知府所言,你意下如何?」

「在下一介書生,能破嶽祠案實屬僥倖,此案關係重大,恐難以勝任。」宋慈道,「新任浙西提刑喬行簡,在淮西提點刑獄任上聲名遠聞,聽說是真正的查案大才。只要他一到任,定能查得實證,讓此案水落石出。」

「喬行簡移浙西提刑一事,」韓侂冑語氣微奇,「你這麼快便知道了?」

「我昨日出入提刑司,聽書吏們談論新任提刑,因而知道。」

韓侂冑將元欽外放,調喬行簡接任浙西提刑,不過是兩天前的事,沒想到風聲走漏得這麼快。喬行簡原是淮西提點刑獄,這兩年斷案洗冤,聲名遠揚,但韓侂冑之所以挑中喬行簡接任浙西提刑,卻與這些無關,而是因為喬行簡認定金國有必亡之勢,不久前上奏備邊四事,正合他主戰的心思。如今朝堂上主戰派與主和派勢同水火,只要是上奏主戰之人,在韓侂冑看來,都是在向他示好,對於這樣的人,無論才幹如何,他一概加官授爵,收為己用,尤其是喬行簡這種有真才實學的名士,他更是要委以重用。

「喬行簡提點淮西刑獄時,的確破了不少案子,可他從淮西趕來臨安赴任,少說也要三五日。金國使團北歸在即,遠水難救近火,等不得他了。」韓侂冑道,「提刑司有不少幹辦,可他們跟了元欽多年,連元欽都不值得信賴,這些幹辦嘛,我看也沒一個能勝任此案的。唯獨你宋慈,與他人不同,聖上對你也是稱讚有加。只要你肯,我今日便向聖上請旨,由你來查辦此案。」

宋慈略作思索,道:「我想先驗一驗蟲孃的屍體。」

「這麼說,你是答應了?」

宋慈點了一下頭。

「離正月初十還剩三天,你既然答應了,那三天之內,你就務須查得實證,將完顏良弼治罪。」韓侂冑語氣一寒,「這幫金虜蠻橫無理,在正旦朝會上冒犯聖上天威,又在我大宋境內殺人行兇,須得名正言順地給他們些懲戒才行。」

半個時辰後,宋慈提著一隻陶罐,由趙師睪陪著,出現在臨安府衙外。

臨安府衙位於城西南清波門內,離吳山南園不遠。當宋慈來到這裡時,劉克莊正守候在府衙大門外。

宋慈知道劉克莊對蟲娘一案甚為關心,這兩日不知疲倦地往府衙奔走,就是為了打聽此案的訊息,如今他有權查辦此案,劉克莊定然不肯置身事外。他將劉克莊叫到一旁,如實說了奉命查案一事,道:「只要你忍受得了,查案期間你便跟著我,做我的書吏。」

「做書吏有什麼忍受不了的?」劉克莊消沉的精神為之一振,「只要能抓住真兇,不讓蟲娘枉死,叫我做什麼都行。」

「做書吏可不簡單,要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宋慈將手中的陶罐交給了劉克莊。

陶罐雖然封了口,但劉克莊剛一接過去,就立馬聞到了一股刺鼻的酸味,不禁皺眉道:「這是什麼?」

「糟醋。」宋慈應道。

一旁的趙師睪由幾個差役簇擁著,等在府衙大門口。望著宋慈與劉克莊在街邊說話,趙師睪腦中所想,卻是今早在歸耕之莊與韓侂冑單獨見面時的場景。

當時宋慈還沒有到歸耕之莊,韓侂冑帶著所有赴宴官員遊覽完南園後,單獨留下了趙師睪。

「過會兒宋慈來了,你知道該怎麼跟他說吧?」

面對韓侂冑的問話,趙師睪躬身應道:「下官知道。」頓了一下,又道,「可是太師,那宋慈雖說破了嶽祠案,說到底卻只是個太學學子,這樁案子當真要交給他去查嗎?」

「此案牽涉金國使臣,聖上甚是在意,難不成你趙知府想查嗎?」韓侂冑斜了趙師睪一眼。

趙師睪忙道:「不不不,下官豈敢!」他心下明白,此案兇手是金國副使,皇帝趙擴又極為重視,這案子怎麼查辦都是吃力不討好。要知道趙擴一心北伐,又在正旦朝會上受了金國使臣的氣,明擺著是想借此案大做文章。倘若查出證據,證實完顏良弼就是兇手,趙擴勢必將完顏良弼下獄治罪,甚至以此為藉口,挑起與金國的邊釁,屆時能佔到上風還好,可萬一在與金國的衝突中沒能討到便宜,趙擴必然要找臺階下,到時候拿人治罪,首當其衝的便是查辦此案的官員。倘若沒能查出證據,無法坐實完顏良弼殺人之罪,那便是辦案不力,只怕禍患來得更快。趙師睪深明此理,韓侂冑將此案交給宋慈來查辦,絕非出於什麼好意。

此時,趙師睪回想起這一幕,臉上卻是一團和氣,道:「宋提刑,好了嗎?」

宋慈點了一下頭,帶上劉克莊,跟隨趙師睪跨過門檻,進了府衙。

臨安府衙原本坐落於城南鳳凰山下,建炎南渡後,高宗皇帝佔府衙為大內,蓋起了皇宮,府衙被遷往城北祥符寺附近。後因府衙離皇宮太遠,官員往來辦事須穿過大半個臨安城,極為不便,只過了兩年,府衙便南遷至吳山腳下,原來祥符寺附近的府衙舊址則改為了提刑司。到了乾道三年,又因府衙規模太小,吳山腳下擴建不便,這才將府衙遷到了如今的清波門內。此後大宋與金國息兵止戈,天下承平數十載,臨安府衙也在一派文恬武嬉的氛圍中不斷擴建,中和堂、有美堂、香遠樓、竹山閣、牡丹亭、誦讀書院等數十間建築拔地而起,規模越來越大,渾不似官員辦公之地,更像是供人休憩遊玩的山水園林。

宋慈從沒進過臨安府衙,沒想到府衙內部竟是如此模樣。他在家鄉建陽時,經常去建陽縣衙,縣衙的建築都很老舊,也沒有任何休閒場所,遠不及臨安府衙之萬一。但他還是覺得建陽縣衙更為親切,反倒對這恢宏別緻的臨安府衙生不出半點好感。

趙師睪由幾個差役簇擁著,領著宋慈和劉克莊,穿行於雕樑畫棟、高臺厚榭之間,直奔府衙的西北角而去。這裡有一排瓦房,甚是簡陋,與周遭華美的建築格格不入,喚作長生房。通常而言,府衙受理命案後,差司理參軍或仵作行人驗完屍,要麼讓死者親屬寫下責狀,將屍體交給親屬看管,要麼便送到就近的義莊停放,不會把屍體運回府衙。但遇到重案要案,生怕屍體出現絲毫毀傷,這時就必須把屍體運至府衙,派差役日夜看管。此刻出現在宋慈面前的長生房,正是臨安府衙用來停放屍體的地方。

「自打查到金國使臣涉案,本府深知此案重大,不敢稍有怠慢,便把蟲孃的屍體從城南義莊運回了府衙,一直停放在這長生房內。」趙師睪抬手道,「宋提刑,請吧。」

宋慈踏入了長生房,偌大一間房中,只停放著一具屍體。這具屍體躺在一張草蓆上,全身上下被一塊白布遮蓋著。宋慈上前揭開白布,屍體露了出來,那淡紅色的裙襖,那曾經如描似畫的容顏,不是別人,正是蟲娘。

劉克莊早已見過蟲孃的屍體,然而再次與之面對,仍免不了心戚神哀。宋慈看了看屍體,回頭道:「趙大人,我想見一見韋司理。」

長生房中瀰漫著屍臭味和黴臭味,趙師睪一進入房中,便皺眉捂鼻,一臉嫌惡地遠遠站著。他吩咐身邊差役道:「快去司理獄,叫韋應奎過來。」那差役道:「是,趙大人!」領命去了。

不多時,腳步疾響,韋應奎急匆匆趕到,一入長生房,便向趙師睪行禮:「見過趙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說話之時,頗有些訝異地朝宋慈和劉克莊看了一眼,似乎沒想到二人會出現在此。

趙師睪朝宋慈一指:「韋應奎,宋提刑奉韓太師之命,已接手西湖沉屍一案,他有事想見你。」

「原來宋提刑已接手此案,那真是再好不過。」韋應奎朝宋慈行了一禮,「不知宋提刑有何見教?」

「聽說韋司理查出殺害蟲孃的兇手是完顏良弼?」宋慈道。

劉克莊早已打聽到府衙查到了殺害蟲孃的兇手,卻一直不知道兇手是誰,直到此刻方才聽說兇手的姓名,暗暗心奇:「完顏良弼是什麼人?完顏乃金族之姓,方才知府又說金國使臣涉案,莫非殺害蟲孃的是金人?」

韋應奎應道:「正是。」

「不知韋司理是如何查出來的?」宋慈又道。

一旁的趙師睪道:「韋應奎,本案的案情,你要詳細說與宋提刑知道,不可有半點隱瞞。」

韋應奎應道:「是,趙大人。」隨即朝劉克莊看了一眼,道:「宋提刑應該還記得,當日蘇堤上打撈起蟲孃的屍體時,這位劉公子曾提及蟲娘有個情人,名叫夏無羈,蟲娘初三夜裡正是跟著夏無羈走了,再也沒回熙春樓。我當天便將這個夏無羈抓回府衙,羈押在司理獄,一番審問之下,夏無羈交代說,初三夜裡之所以沒回熙春樓,是因為蟲娘提出要和他私奔。」

「私奔?」宋慈眉頭一凝。

「是啊。這夏無羈對蟲娘一往情深,早就想和蟲娘長相廝守,蟲娘提出私奔,夏無羈當然巴不得,可突然說要私奔,哪有那麼容易?兩人的行李細軟還沒收拾,留在城中又怕被人瞧見,稍有不慎,蟲娘就可能被熙春樓的人抓回去。夏無羈為了避人耳目,帶蟲娘連夜出城,在湧金門外的望湖客邸住了一夜,第二天他再一個人回城裡,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又到熙春樓找到一個叫袁朗的下人,聽說這下人和蟲娘私交不錯,由袁朗潛入蟲孃的房間,打包好所有金銀首飾,交給夏無羈帶走。夏無羈再回到望湖客邸,已是夜裡。他怕夜長夢多,打算當晚便帶蟲娘離開臨安。哪知剛出客邸不遠,經過豐樂樓時,卻撞上了韓太師的公子。」

劉克莊一聽到「韓太師的公子」,語氣一下子急了起來,道:「後來怎樣?」

韋應奎道:「蟲娘曾經得罪過韓公子,韓公子帶家丁將蟲娘攔住,要找她清算舊賬……」

「蟲娘幾時得罪過韓㣉?」劉克莊打斷了韋應奎的話,「明明是韓㣉欺辱蟲娘在先。」

「韓公子何等身份,那可是人上人中的人上人,他會去欺辱一個青樓賤妓?」韋應奎瞧著蟲孃的屍體,目光輕賤,「定是這賤妓不知天高地厚,冒犯韓公子在先。」

「姓韋的,你不知究竟,就不要信口……」

劉克莊話未說完,宋慈的手已拍在他肩上,低聲道:「你答應過做我的書吏,可別忘了。」

劉克莊當然沒忘,宋慈叫他做書吏,前提是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他當時還不知道要忍受什麼。此番進入府衙,宋慈知道不但要面對蟲孃的屍體,很可能還要當場驗屍,此外還有蟲娘被殺的相關案情和細節,這些都會被提及,所以他讓劉克莊做好準備,要能忍受得了這些。此時他重提此話,就是要讓劉克莊忍住,先聽韋應奎把話講完。

劉克莊面有憤色,盯著韋應奎,終究還是把快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青樓角妓便是青樓角妓,不必再加一個‘賤’字。」宋慈道,「韋司理,你接著說。」

韋應奎暗暗冷哼一聲,道:「當時韓公子吩咐家丁,把蟲娘和夏無羈帶到豐樂樓上一間雅閣,關起門來清算舊賬。夏無羈不敢反抗,蟲娘卻趁人不備,跳窗逃走了。韓公子帶著家丁追出豐樂樓,卻不見了蟲孃的蹤影。原來蟲娘跳窗磕傷了膝蓋,沒法逃遠,恰好一輛馬車從豐樂樓外駛過,蟲娘求馬車上的人救她。她上了馬車,這才沒被抓到。」

「馬車上的人,莫非是完顏良弼?」

「宋提刑一猜即中。這輛馬車懸有三色吊飾,掛著‘驛’字牌子,整個臨安城中,只有都亭驛的馬車才是如此模樣。都亭驛的小吏證實,當晚驛館馬車的確被使用過,使用之人正是完顏良弼。原本驛館有專門駕車的車伕,可完顏良弼偏要讓他的隨從駕車,把驛館的車伕轟走不說,還將車伕打了一頓,這點當晚驛館裡的人都能做證。這輛馬車載著蟲娘離開豐樂樓後,很快經過了湧金門。湧金門外有不少賣消夜的小販,我去湧金門查詢證人,找到了當晚賣過消夜的小販,其中不少人都見過這輛都亭驛的馬車,還說這輛馬車沒有從湧金門入城,而是沿著城牆外道往南去了。」

「雖說有小販做證,卻也只是指認馬車,不代表完顏良弼就殺害了蟲娘。」宋慈道,「韋司理認定兇手就是完顏良弼,想是另有證據。」

「那當然。」韋應奎不無得意地道,「要知道湧金門往南是清波門,清波門再往南便是西湖南岸,蘇堤就在那裡,而蟲娘沉屍之處,正是蘇堤南段。完顏良弼的馬車向南去,方向便對上了。我查驗過蟲孃的屍體,她陰門處有損傷,必是生前遭受過侵犯。屍體雖在水中浸泡了一夜,可指甲深處留有血跡,想必她被侵犯時曾掙扎反抗過,很可能抓傷了兇手,而完顏良弼的手臂上,正好有明顯的抓傷。還有,蟲娘左臂上有一道細微的弧狀傷口,巧的是完顏良弼腰間掛著一枚金錢吊飾,想必是他施暴之時,金錢吊飾斜壓在蟲孃的手臂上,這才留下了弧狀傷口。蟲孃的裙襖是紅色的,被撕裂了多處,我檢查完顏良弼當晚乘坐的馬車時,發現車廂壁板上有缺裂,上面有木頭尖刺,正好掛著一縷紅色的絲線。」

「所以你憑著這些證據,便去都亭驛抓人?」

「宋提刑難道是嫌這些證據不夠嗎?」韋應奎的語氣變得有些不悅,「你是沒看見,昨晚完顏良弼被我帶人圍住時,反應有多麼激烈。若不是那個叫趙之傑的金國正使從中作梗,我早把完顏良弼抓回來治罪了。」

宋慈記得趙師睪曾提到,趙之傑將韋應奎查到的線索和證據全都推翻了,於是問道:「那金國正使是如何將這些證據一條條駁倒的?」

一提及此事,韋應奎的臉色變得很是難看,道:「那趙之傑說,完顏良弼當晚是乘驛館馬車外出遊玩過,完顏良弼也親口承認乘車去了豐樂樓,還在豐樂樓吃了酒,離開時遇到蟲娘求救,便讓蟲娘上了車。可完顏良弼不承認對蟲娘施暴,更不承認殺人,說之所以過湧金門而不入城,是蟲娘害怕被韓㣉和他的家丁追上,提出要馬車往僻靜陰暗處走。至於完顏良弼手臂上的抓傷,趙之傑辯稱是兩天前被驛館的貓抓傷的,說完顏良弼為此勃然大怒,當場將那隻貓掐死,扔在了驛館背後的陰溝裡,還當著我的面,去陰溝裡把那隻死貓撿了回來。又說完顏良弼身上是有一枚金錢吊飾,還從完顏良弼腰間把金錢吊飾摘了下來,那金錢有三枚銅錢那麼厚,因長期把玩,邊緣早已磨得圓潤,趙之傑拿自己的手臂演示了一番,無論怎麼用力擠壓,都割不破皮肉,切不出傷口。」

「那車廂壁板上的紅色絲線呢?」

「趙之傑說他剛入住都亭驛時,曾使用過那輛驛館馬車,當時他穿了一身紅衣,是他自己不小心蹭到壁板缺裂處,刮破了衣裳,沒想到留了絲線在上面。他當場把自己的紅衣找出來,上面的確有破口,留在馬車裡的那縷絲線,無論顏色還是質地,都與他那件紅衣一模一樣。」

宋慈聽到這裡,微微凝眉,似有所想。

「那趙之傑伶牙俐齒,我辯不過他。可我說的這些,單拎出來一條,還可能是巧合,全湊在一起,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韋應奎大不服氣。

宋慈忽然道:「韋司理上門緝拿兇手,金國二使事先可知情?」

「趙大人特意交代過要秘密抓人,」韋應奎道,「我哪敢走漏半點風聲。」

趙師睪介面道:「對方是金國使臣,牽連甚重,韓太師有過叮囑,此案務須保密,到驛館抓人,自然不能聲張。」

韋應奎又道:「從完顏良弼一開始那激烈反應看,他根本不知道我會上門抓他。」

宋慈暗暗心想:「如此說來,趙之傑事先毫無準備,不但臨時捏造了各種謊言,還能拿出死貓、紅衣這些相應的證據來,倉促之間,他真能做到如此應變嗎?還是說趙之傑這些辯解不是謊言,而是事實,完顏良弼根本就不是殺害蟲孃的兇手?」想到這裡,宋慈道:「完顏良弼不承認殺人,但他承認當晚載著蟲娘往南去了,那他有沒有說之後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