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道人影相互攙扶,晃晃悠悠地進了齋舍,是王丹華和幾個同齋。幾個人喝得酩酊大醉,嘴裡兀自高談闊論,笑聲不斷。
王丹華瞧見了宋慈,笑道:「宋慈,這麼暗,你還看……」打了個嗝,揚聲問,「看書?」
宋慈這才意識到齋舍裡沒有點燈,僅有的一點亮光都來自窗外屋簷下的燈籠。他隨手翻過一頁,嘴上應道:「看得見。」
「來來來……我來給你點……點盞燈……」王丹華醉醺醺地向長桌走去,桌上有火摺子和油燈。
幾個同齋卻拉住他,朝宋慈不無嫌厭地看了幾眼,其中一個同齋道:「沒事驗什麼屍,驗什麼骨……害我們習是齋被人說三道四,說我們齋舍是陰晦之地……」另一個同齋道:「可不是?害得我們在別齋學子面前抬……抬不起頭。」又一個同齋道:「早知道是這樣,我當初就不來習是齋了……你還給他點……點什麼燈?」
幾個同齋喝醉了酒,說話都很大聲。他們擁著王丹華,搖搖晃晃地向床鋪走去,衣服也不脫,鞋襪也不除,東倒西歪地倒在床上,有的甚至半截身子還掉在床下,胡言亂語了一陣,就這麼呼呼大睡了過去。
宋慈知道太學裡流傳著各種關於他的流言蜚語,也知道同齋們背後會對他說三道四。劉克莊提醒過他,真德秀也提醒過他。聽了幾位同齋說的這些話,他表面上毫不在意,可心裡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從小到大,他跟隨父親生活,因為父親驗屍驗骨,經常與死人打交道,街坊鄰里就常對他父子指指點點。人們都說他父子是晦氣之人,說他父親是死人精,說他小小年紀就剋死了母親,不讓家中孩子跟他接觸。他從小就沒有玩伴,獨自鑽研驗屍驗骨之法,常往命案現場跑,由此招來更多的非議。在建陽縣學唸書時,同齡人見到他都會遠遠避開,對他報以各種譏諷嘲笑。就連授課的老師,看他的目光也有別於他人。來到太學後,能交到劉克莊這個理解支援他的好友,能結識真德秀這個對他一視同仁的老師,他心中已是感激萬分。對於各種流言蜚語,他早已習慣,雖然心裡不好受,但很快就能將這些言語深藏在心裡,不去觸碰。這條路是他自己選擇的,哪怕挫折再多,哪怕遍佈荊棘,他也要走下去。他放下書冊,默默去到同齋們的床鋪,將王丹華和幾個同齋擺正躺好,給每人除去鞋襪,蓋好被子。
此後不久,外出遊玩的同齋們陸續返回,大都喝醉了酒,對宋慈也都頗有微詞,宋慈卻不厭其煩地將他們一一扶回床鋪睡下。一直折騰到子時,十幾位同齋終於都入睡了,宋慈才躺回自己的床鋪。他閉上眼,疲憊感潮湧而來,頭腦越發昏沉,漸漸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宋慈翻了個身,手搭在了身旁。迷迷糊糊之中,他的手觸碰到了一個人,伸手摸了摸,溼漉漉、黏糊糊的。他睜開眼,午後的陽光透過半開的窗戶,在桌上投下一格格光影。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見身旁躺著一個婦人,陳舊泛白的粗布裙襖上浸透一大片血紅。他舉起剛剛揉完眼睛的手,只見滿手都是血。
「娘,你怎麼了?你醒醒啊,娘!娘……」
宋慈一下子驚坐而起,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看了看四周,窗外天光微亮,只是清晨,不是午後,這裡也不是錦繡客舍,而是習是齋。齋舍中鼾聲起伏,昨晚遊玩歸來的十幾位同齋還在睡覺。
原來只是一場夢。
宋慈吁了口氣。時隔十五年,一切竟還是如此清晰,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這時劉克莊也醒來了。
劉克莊已記不得昨晚自己是怎麼回到習是齋的,對韓㣉來習是齋鬧事更是一無所知。得知韓㣉被宋慈關入了提刑司大獄,他不禁拍手稱快。宋慈沒有提他昨晚當眾起舞、哭笑不斷等出醜之事,只是問他如何與韓㣉結怨,他便講起了昨天在熙春樓的經歷。
原來昨日劉克莊貼啟事經過熙春樓時,見一群男人圍在樓下,個個跟鵝似的伸長脖子朝上望。劉克莊跟著仰頭,見一女子憑欄於熙春樓上。不看不打緊,這一看當真令他欣喜若狂。原來樓上那憑欄女子,正是他之前在蘇堤上遇見過的那位穿淡紅色裙襖的女子。他忙上前打聽,得知樓上那女子名叫蟲娘,是今晚將首次點花牌的新角妓。
自打三年多前關盼盼被楊岐山重金贖身後,熙春樓的頭牌之位便空了出來,一眾角妓之中,沒一人撐得起門面,鴇母一連捧了好幾個角妓,都因各種各樣的原因沒能捧起來。蟲娘自幼被賣入熙春樓,鴇母看中她是個美人坯子,悉心調教數載,教授琴棋書畫、歌舞曲樂,如今蟲娘色藝皆成,終於到了出樓點花牌的時候。鴇母有意將蟲娘捧為熙春樓的新頭牌,早前幾日便放出了訊息,將蟲娘描述得如何色藝雙絕,到了首次點花牌這天,又故意讓蟲娘在樓上露面,引得無數男人爭相圍觀,議論傳揚,為夜間的點花牌造勢。
到了入夜時分,熙春樓前果然客如雲來。客人們呼朋引伴,在眾角妓靚妝迎門、爭妍賣笑之中,魚貫登樓。登樓須先飲一杯,謂之「支酒」,因蟲娘首次點花牌,這一夜的支酒錢貴達數貫。來熙春樓的客人,大都是有錢有閒的達官貴人、富家公子,不在乎區區數貫錢,紛紛掏錢支酒,於樓上置宴,靜候蟲娘露面。劉克莊也在其中,坐在邊角一桌。
等來客滿座,歌臺上屏風拉開,蟲娘一身緋紅裙襖,雪色披帛,懷抱一張瑤琴登臺。一曲琴樂終了,又清唱一曲,末了執筆落墨,在花牌上寫下一行娟秀文字後,蟲娘輕攏鬢髮,含情脈脈地一笑,退回屏風之後。
蟲娘登臺獻藝只短短一刻,但她曲藝雙絕,身姿嬌美,容貌清秀可人,滿座來客見了,皆有我見猶憐之感,尤其是她離臺時那有意無意地輕攏秀髮、那微笑時脈脈含情勾人心魄的眼神,令不少來客口乾舌燥,心癢難搔,好似有蟲兒爬上心坎,一個勁地往心眼裡鑽。
蟲娘寫下的那行文字,是「寄寓客家,牢守寒窗空寂寞」,這是她首次點花牌的題目。
此次點花牌比的是對課,這行文字便是上聯,來客們對出下聯,由蟲娘從中挑出最優者,方可點中蟲孃的花牌。
「這上聯十一字,每字均是寶蓋頭,下聯自然也需十一字偏旁相同,連而成句,且意思連貫,才算對課工整,確實是個好題目。」講到這裡,劉克莊忍不住考校起了宋慈,「我說宋慈,這下聯我可是對出來了,你要不要試上一試?」
宋慈雖不精於對課,但他能考入太學,自然也是頗具才學之人,聽劉克莊這麼一說,便琢磨起了下聯。然而他剛開始琢磨,劉克莊便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道:「你也別費神了,就你琢磨的這會兒工夫,我早就想出下聯了。我當時對出的下聯是‘遠避迷途,退還達道返逍遙’。」
宋慈淡淡一笑,道:「不錯,你這下聯對得工整,對得也快。」
劉克莊笑道:「那當然,我當初可是以詞賦第一考入太學,對起來當然快。」隨即笑容一斂,「可有人比我還快。」
當時劉克莊想出下聯後,見來客們個個愁眉不展,面有難色,顯然是被這道題目難住了,不禁有些揚揚自得。他轉頭看向伺候筆墨的角妓,準備招呼筆墨書寫下聯。然而在他舉手之前,一位來客竟先他一步,起身招呼角妓,要去了筆墨。
劉克莊沒想到竟有人比他還快,忍不住向那位來客多看了幾眼。那是一位二十歲出頭的青年文士,面目俊朗,白巾白袍,只是衣袍稍顯陳舊。
那文士當場提筆落墨,在一塊新花牌上寫起了下聯。
那文士所寫的下聯是「借住僧側,似伴仙佛催倥傯」,落款為「夏無羈」。這下聯對仗工整,意思與蟲孃的上聯契合,與劉克莊的下聯比起來,無論是對仗還是立意,竟隱隱然更勝一籌。夏無羈寫完下聯,正要將花牌投入花牌箱時,韓㣉來了。
韓㣉由幾個家丁簇擁著,還有一位衣著鮮亮、手拿摺扇的公子,一起進入熙春樓。韓㣉說蟲孃的這次點花牌由他包了,除他和同行的史公子外,任何人不準對下聯。滿座來客都識得韓㣉,知道他是當朝宰執韓侂冑的兒子,得罪不起,縱然心有不甘,也沒人再敢對出下聯。至於那衣著鮮亮、手拿摺扇的公子,有人也認得,是史彌遠的長子史寬之。夏無羈看見韓㣉和史寬之,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嘆了口氣,將寫有下聯的花牌默默收了起來。韓㣉不僅不讓別人對下聯,還叫家丁將夏無羈圍住,逼夏無羈把剛剛寫好的下聯交出來。
「韓㣉這人,四六不通,胸無點墨,自己對不出下聯,卻要將別人的下聯據為己有,真是欺人太甚!」劉克莊講到這裡,神色間仍很氣憤,「你是知道的,我與他韓家本就有舊怨,他韓㣉在太學的所作所為,我一直都看不慣。他不讓別人點花牌,還要霸佔別人的下聯,真是豈有此理!別人不敢得罪他,我卻不怕,他想輕而易舉點中蟲孃的花牌,我偏不讓他稱心如意。」
劉克莊當時假充笑臉,迎了上去,說他已想出下聯,願意獻給韓㣉。他當場將「遠避迷途,退還達道返逍遙」告訴了韓㣉,順帶也算替夏無羈解了圍,夏無羈朝他感激地看了一眼。韓㣉問劉克莊是什麼人,劉克莊不做掩飾,直接報了姓名,還說自己也是太學生,是習是齋的。韓㣉說自己從不拿人手短,不會讓劉克莊白白獻聯,問劉克莊想要什麼回報。劉克莊什麼回報都不要,只說久仰韓㣉大名,又說韓㣉是大宋貴公子第一,一直苦於沒機會結識,此番獻聯,只盼能與韓㣉親近一些。韓㣉被這馬屁拍得身心舒暢,拉了劉克莊坐下,陪他和史寬之一起喝酒賞豔。
花牌需親筆書寫,韓㣉大不耐煩地捉起筆,在一塊新花牌寫起了劉克莊所獻之聯,字跡七扭八歪,極為難看。他知道在座之人無一敢對下聯,於是寫完下聯投進花牌箱後,便與史寬之、劉克莊一杯接一杯地喝起了花酒,就等一會兒點中花牌,當夜抱得美人歸。
劉克莊不斷地阿諛奉承,捧得韓㣉和史寬之哈哈大笑。與笑聲粗啞的韓㣉不同,史寬之笑聲尖銳,聽起來像個太監,大冬天的,居然還時不時地撐開摺扇,裝模作樣地扇幾下。三人一連喝了十幾杯花酒,漸漸都有了醉意。這時對課時限已到,有角妓登上歌臺,準備取走花牌箱,箱中只有韓㣉的花牌,韓㣉勝出已成定局。韓㣉又大笑著倒了一杯酒,叫劉克莊飲。
劉克莊一直滿臉堆笑,說著各種恭維韓㣉的漂亮話,這時卻笑容一收,接過酒杯,站起身來,手腕一翻,當著韓㣉的面將酒潑在了地上。韓㣉還在愣神之際,劉克莊已大步走向歌臺,從懷中掏出自己那塊尚未落筆的花牌,經過伺候筆墨的角妓身邊時,順手摘過毛筆,在花牌上飛筆落下一聯,投入了花牌箱中。這是他另行想出的下聯,早在假意巴結韓㣉、與其推杯換盞之際便已想好。他不單投了自己的花牌,還走到垂頭喪氣的夏無羈面前,討來夏無羈的花牌,一併投了進去。他投了花牌不說,還在投花牌之前,故意舉起花牌對著韓㣉晃了幾下,好讓韓㣉看得清清楚楚。等韓㣉回過神時,花牌箱已被角妓取走,交給了等在屏風之後的蟲娘。
「我後一聯對的是‘溯源河洛,泛波洲渚濯清漣’,比起我那前一聯來,應是勝過不少。」劉克莊道,「宋慈,你平心而論,我這新聯,與那夏公子的下聯相比,哪個更好?」
宋慈聽出劉克莊的語氣中似有不平之意,道:「看來昨晚點中花牌的人不是你。」
「是我就好了。點中花牌的,是那位夏公子。」
「既是如此,誰的下聯更好,不消我再多說了吧。」
劉克莊朝宋慈的胸口給了一拳,道:「連你也胳膊肘向外拐。我這下聯,每字均以三水綴旁,不但對仗工整,意境更是相諧,堪稱絕對。」
宋慈只淡淡一笑,道:「後來呢?」
「還有什麼後來?蟲娘點中了夏公子,我還能怎樣?當時我就看出來了,蟲娘與那夏公子早就是一對有情人。她點中夏公子後,與夏公子對視的眼神,一看便是相識已久,用情極深。事後想來,蟲娘登臺獻藝時衝臺下那含情脈脈的一笑,正是對著夏公子所坐之處。我替那夏公子投了花牌,也算無意間成全了一對有情人。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不亦快哉,不亦快哉……」劉克莊嘴上說著快哉,卻又長嘆了口氣。
「我不是問你和蟲娘,我是問韓㣉。」
「韓㣉遭我戲弄,當然恨得牙癢。」一說起韓㣉,劉克莊的語氣立刻輕快了起來,「我可不會傻到等他那群家丁圍上來,點花牌結果一齣,我立馬開溜。我知道他遲早會來習是齋找我的麻煩,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他被關進提刑司大獄,那是他活該,只是這樣一來,你可就得罪了韓侂冑。」
「韓㣉自認罪行,本就該下獄候審,得不得罪韓太師,都該如此。」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宋慈正要回答,齋舍外忽然腳步疾響,一人飛奔而入,是許義。許義一見宋慈,忙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宋大人,你快……快去一趟大獄!」
宋慈見許義神色極為著急,問他出了什麼事。
「吳大六翻……翻供了!」
「你別急,慢慢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許義勻了一口氣,將吳大六翻供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原來今天一早,元欽到大獄裡提審吳大六,吳大六一見元欽便翻了供,不但不認他昨晚親自畫押的口供,還說除夕那晚他是受了辛鐵柱的指使,才故意在紀家橋撞倒了轎伕。昨晚吳大六是宋慈抓去的,口供也是宋慈錄的,元欽叫許義來通知宋慈即刻去提刑司大獄。
宋慈知曉了事情原委,不作耽擱,立刻跟隨許義前往。
一進提刑司大獄,許義領著宋慈直奔刑房,元欽正等在這裡。
刑房中擺滿了各種刑具,是大獄中專門用來審訊囚犯的地方。宋慈一到,元欽便讓獄吏拿出吳大六簽字畫押的新供狀。宋慈看過新供狀,吳大六不但指認辛鐵柱指使他衝撞轎伕,還聲稱他與辛鐵柱素不相識,是除夕那晚他經過紀家橋時,忽然被辛鐵柱叫住,辛鐵柱以五貫錢作為報酬,將轎子指給他看,讓他去衝撞轎伕,攔停轎子。他問為何要攔轎,辛鐵柱不答,只問他做不做,不做就另找他人。他本就急缺錢用,是以沒多想便照做了,他沒想到辛鐵柱這番安排,竟是為了擄劫轎中孩童。
「宋慈,昨晚你是怎麼審問的?」元欽的語氣中隱隱含有責備之意,「你已是提刑幹辦,當知刑獄之事關乎人命,須毫分縷析,實得其情。你不訊問究竟,對證清楚,怎可讓人在供狀上簽字畫押?」
宋慈放下新供狀,沒有回答元欽的問話,而是叫來昨晚值守大獄的獄吏,問道:「昨晚我離開後,可有人來獄中見過吳大六?」
獄吏搖頭道:「沒有。」
「一個人都沒有嗎?」
「小的昨晚值守了一夜,從頭到尾沒合過眼,宋提刑走後,一直到今早元大人來提審人犯,其間再沒人來過大獄。」
「宋慈,」元欽道,「你問這些做什麼?」
「吳大六昨晚明明已自承其事,此後又沒見過其他人,何以一經元大人提審,便突然換了一番說辭?」
元欽微微皺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吳大六一夜之間突然翻供,未免奇怪了些,不知是他自己所為,還是受了他人指使。」宋慈道,「我這就去找他問個清楚。」
元欽原本一直坐著,這時忽然站起身來,神色嚴肅,語氣更加嚴肅:「你說這話,難道是認為我指使吳大六翻供?宋慈,你……」不等他把話說完,宋慈已然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刑房,只留下他杵在原地,不可思議地瞪著眼。
元欽愣了片刻,朝許義使了個眼色。
許義會意,忙追出刑房,見宋慈已沿著獄道走遠,緊趕幾步追了上去。
宋慈走到獄道深處,來到關押吳大六的牢獄外。
隔著牢柱,宋慈打量吳大六。吳大六昨晚被關入大獄時,整個人神色惶惶,又急又躁,然而只過了一夜,此時的他躺在牢獄裡,卻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樣子。
「為何突然翻供?」
吳大六斜目一瞧,見是宋慈,道:「喲,是大人來了。」慢悠悠地坐起身,「大人剛才說什麼?」
宋慈語氣不變:「為何突然翻供?」
「瞧大人這話說的,我哪裡是翻供,我是實話實說。」吳大六慢條斯理地道,「難道說實話也犯法不成?」
「你衝撞轎伕,當真是受辛鐵柱指使?」
「是啊。」
「昨晚抓你時,你為何不說?」
吳大六看了宋慈和許義一眼,道:「大人,昨晚那姓辛的和你,還有這位差大哥,你們一起來抓的我,我以為那姓辛的也是官府的人,哪敢當面指認他?我進來後才知道,原來那姓辛的也是囚犯,還是擄劫孩童的兇犯,那我當然不能隱瞞了,要不然被他連累,我豈不是跟著白受罪?」
「辛鐵柱不找別人攔轎,為何偏偏找你?」
「這我怎麼知道?你要問就去問那姓辛的。我還奇怪呢,我又不認識他,他幹嗎找我?」
「你突然翻供,可是受人指使?」
吳大六站起來道:「大人,我說的句句屬實,你卻總懷疑我,就因為我撿了一塊玉佩,說的話就不可信了?元大人問我時,我已經說過好幾遍了,是那姓辛的給了我錢,叫我去紀家橋攔轎子,又假裝把我抓住,綁在橋柱子上,故意不綁牢,好讓我乘亂逃走。我當時心想攔一下轎子,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就照做了,哪知他是要擄劫轎中孩童啊。我若是知道,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做……」
「我問你突然翻供,可是受人指使?」
吳大六瞪眼道:「你這人……」
許義喝道:「吳大六,好生說話!」
吳大六瞧了許義一眼,一屁股坐回獄床上,歪頭看向一旁,道:「沒人指使。」
「那五貫錢呢?」宋慈問。
「什麼五貫錢?」吳大六愣了一下,忽然一臉恍然大悟狀,「你說那姓辛的給的錢?早花光了。」
「花在何處?」
吳大六遲疑了一下,道:「找姑娘去了。」
「哪裡找的姑娘?」
「就是那個……叫什麼樓……對,熙春樓。」
「哪天去的?」
「隔天就去了。」
「正月初一?」
「對,就是初一。」
宋慈盯著吳大六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可知你本無罪行,若是捏造口供,一旦查實,反要治你誣告之罪。」
「我本就是良民一個,我誣告誰?我倒想問問大人,昨晚憑什麼抓我?你們這些當官的,成天不幹正事,就知道欺壓良民……」
許義喝道:「吳大六,嘴巴放乾淨點!」
宋慈不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吳大六瞧著宋慈離開,嘴裡嘟囔著髒話,回到獄床上,頭枕雙手,重新舒舒服服地躺下。
宋慈沒有出牢獄,而是立刻去見了辛鐵柱。
辛鐵柱不知道吳大六翻供一事,還以為宋慈是來釋放自己的。
「辛公子,昨晚我離開後,可有人來過獄中?」提刑司大獄規模不大,只有一條獄道,關押吳大六的牢獄在獄道的深處,倘若有人入獄見吳大六,必然要從辛鐵柱所在的牢獄外經過,所以宋慈才有此一問。
「今早獄吏來過,將那竊賊押走了,不久又押了回來。」
宋慈知道那是元欽提審吳大六,問道:「在此之前呢?」
辛鐵柱搖頭道:「沒人來過。」
昨晚值守的獄吏說沒人來過獄中見吳大六,宋慈不敢輕信,可辛鐵柱也這麼說,那就不可能是假的。宋慈暗暗心想:「吳大六說的若是實話,他是受辛鐵柱指使攔截了轎子,就算不知情,也是幫兇,他應該擔心自己會不會被治罪才是,可他方才說話時是何等的有恃無恐,似乎知道自己絕不會被定罪。如此看來,他突然翻供,十有八九是受人指使,而且保證他不會受到牽連。從昨夜到現在,見過吳大六的人,只有今早提審他的元大人,那麼這指使之人,只可能是元大人。若真是如此,元大人為何要栽贓陷害辛公子呢?」思慮至此,他問辛鐵柱:「你以前認識元大人嗎?」
「不認識。」
「稼軒公呢?他可認識元大人?」
「我爹賦閒在家二十多年,從不與朝中官員來往,也沒來過臨安,應該不認識。」
宋慈點了點頭,向辛鐵柱說了吳大六翻供一事。辛鐵柱一下子變了臉色,額頭上青筋凸起,一把抓住牢柱:「那狗賊胡說八道!」
「你不必著急。」宋慈知道辛鐵柱是被冤枉的,倘若真要攔截轎子,以辛鐵柱的勇力,自己輕而易舉便可做到,何必另找他人?更別說辛鐵柱與吳大六素不相識,找一個素不相識之人攔截轎子,就不怕事後追查起來,自己會被這人指認嗎?「你且安心待在獄中,切莫生事。」宋慈道,「吳大六說收了你的錢,花在了熙春樓,我待會兒便去熙春樓查證。」
辛鐵柱聽了這話,怒色稍緩,放開了牢柱。
在去熙春樓查證之前,宋慈還要在大獄中見一個人——韓㣉。
韓㣉早已在獄中醒來多時。
宋慈原以為以韓㣉的脾性,酒醒後定會將提刑司大獄鬧得天翻地覆,然而實際情況恰恰相反,韓㣉醒來後竟不發一言,沒有任何鬧騰。許義告訴宋慈,今早元欽提審吳大六之前,曾特意去見過韓㣉,可韓㣉壓根不把元欽放在眼裡,對元欽不加理睬,還說他今天就在獄中不走,除了宋慈誰也不見。
宋慈來到關押韓㣉的牢獄外。
韓㣉半躺在獄床上,背倚牆壁,右腳蹺在左膝上,時不時抖動幾下,一副天塌下來也無所謂的樣子。見宋慈來了,他冷哼一聲,雙腳互換,右腳放下去,左腳又蹺了上來。
「韓㣉,」宋慈道,「聽說你只見我?」
韓㣉慢悠悠伸了個懶腰,道:「冤有頭,債有主,把我關進來的是你,當然要你當面來求我,我才肯出去。」
「誰說你可以出去?」
「我爹是誰,不消我多說了吧。我被關在這鬼地方,你覺得我爹會坐視不管?我敢拍著胸口說,今日之內,我爹一定會派人來接我出去。你現在跪下向我賠罪,還不算晚,等接我的人來了,我就跟著出去,不為難你。不然我一直待在這裡面,就是不走,看我爹到時怎麼收拾你。」
「你自認罪行,在你嫌疑未清之前,哪怕是韓太師親自來了,你也休想離開這裡。」
「我自認罪行?」韓㣉道,「我認了什麼罪?」
「殺害巫易,擄走楊茁。」
「我幾時認過?」韓㣉語氣一揚。
「昨晚在習是齋,你親口承認,在場學子俱為見證。」
韓㣉冷笑起來:「醉話也能當真?就你這樣查案,還當什麼提刑官?我爹居然提拔你辦事,我看他是真老了,眼睛不中用了。」
「四年前臘月二十八日夜裡,到二十九日清晨,這段時間,你人在何處,做過什麼?」
韓㣉一臉莫名其妙:「我有讓你問問題嗎?」
「雖說時隔四年,但那是你去楊家迎親的前一晚,也是巫易死的那一晚,你應該還有印象。」
「你問我,我就答,你當自己是什麼人?別說是這小小的提刑司,就是大理寺,是刑部,我也不放在眼裡。一個狗屁幹辦,真當自己有多了不起。你現在老老實實給我跪下,好言好語地求我,我心中這口氣順了,說不定能饒了你。」
宋慈彷彿沒聽見,道:「四年前那一晚,你到底身在何處,做過什麼?」
韓㣉不可思議地笑了:「我還真沒見過你這樣的人。」說著悠然自得地抖起了腿,對宋慈的問話置之不理。
宋慈神情依舊,語氣依舊,問題也依舊,接連問了三遍。韓㣉只是冷笑,不加理會。宋慈不再發問,就那樣站在牢獄外,隔著牢柱,看著韓㣉。
韓㣉見宋慈一直不走,反而一直盯著自己,道:「你杵在那裡做什麼?等著看我怎麼收拾你嗎?」
「不錯,我在等接你的人來,我要看看你今天如何出這提刑司大獄。」
韓㣉唰的一下變了臉色。他已經很久沒遇到敢用這種語氣跟自己說話的人了。不過怒氣只在他的臉上一閃而過,他很快恢復了冷笑:「那你可要等好了,把眼睛睜大了,好好地看著!」
宋慈心知肚明,一旦韓㣉離開提刑司大獄,再想找這位膏粱子弟問話,只怕就沒這樣的機會了。韓侂冑只有韓㣉這一個兒子,說不定真會派人來干涉刑獄之事,甚至直接從獄中接走韓㣉。在韓㣉接受訊問、撇清嫌疑之前,宋慈決不能讓其輕易離開提刑司大獄。
韓㣉所料不假,韓侂冑當真派人來了,而且就在他與宋慈對峙之際,派來的人便趕到了提刑司大獄。
來人是夏震,只不過他這一次沒有身披甲冑,而是穿著常服,在獄吏的指引下,來到了關押韓㣉的牢獄外。
韓㣉一見夏震,頓時一臉得意,從獄床上起身,大搖大擺地走到牢門前。
「開門啊!」見獄吏沒有掏鑰匙開牢門,韓㣉不耐煩地吼道。
獄吏沒敢吱聲,抬眼瞧著夏震。
夏震向韓㣉行了禮,道:「公子,太師有話,命我帶給你。」
「什麼話?」韓㣉道。
夏震示意韓㣉挨近,然後隔著牢門,在韓㣉耳邊低語了幾句。韓㣉面露訝異之色,道:「我爹真這麼說?」夏震點了點頭。
韓㣉難以置信地看著夏震,又用同樣難以置信的目光看了一眼宋慈,只因夏震帶給他的話,並不是要釋放他出獄,而是韓侂冑得知他到太學鬧事被宋慈抓捕後,已將跟隨他前去鬧事的幾個家丁杖責一頓,統統逐出家門,還叫他安安分分地待在獄中,說宋慈是奉旨查案,一切聽憑宋慈處置。
夏震轉達完後,向宋慈道:「宋提刑。」
宋慈不知夏震有何指教,向夏震見了禮。
「查問巫易親友一事,已有結果。」
宋慈原以為查問巫易親友一事,少說也需數日,沒想到只短短兩日便有了結果,道:「這麼快?」
「史大人吩咐辦的事,自然緩不得。」夏震道,「我派人通知蒲城縣衙查問巫易親友,一得結果,立刻回報,來回都是急腳遞,不敢有一刻耽擱。」
大宋境內的驛館傳遞一向分為步遞和馬遞,急腳遞是發生十萬火急之事時,譬如邊關傳送軍事急報,方可動用。宋慈知道,史彌遠是禮部侍郎兼刑部侍郎,沒有動用急腳遞的權力,這應該是韓侂冑的意思。宋慈拱手道:「有勞了。」又問:「結果如何?」
「據巫易親友所言,巫易從小到大,胸肋處從未受過傷。史大人怕耽誤宋提刑查案,命我即刻前來告知。」
宋慈道:「多謝了。」有了夏震的這番查證,再加上楊菱的證詞,巫易肋骨上的那處血蔭,足可見是其死前受的傷,亦即巫易不是上吊自盡,也不是縱火自焚,而是被人用利器殺害。
夏震受韓侂冑和史彌遠之命,分別向韓㣉和宋慈傳話,此時任務完成,向韓㣉道了聲:「公子,告辭。」他一刻也不停留,說完這話,轉身就走。
「夏虞候,你別走啊!」韓㣉抓著獄門,眼睜睜地看著夏震走了。韓㣉在獄門處待了片刻,目光一轉,見宋慈站在原地若有所思,許義則一直看著自己,他沒來由地瞪了許義一眼,罵道:「驢球的,看什麼看?!」一句突如其來的喝罵,令許義面有怒色,卻又不敢發作,只好移開視線。韓㣉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回到獄床上躺下,又蹺起腳來抖動,只不過這一次抖得飛快。
宋慈雖不知夏震向韓㣉轉達了什麼話,但見韓㣉這般神情舉止,也能猜到韓㣉多半指望不上韓侂冑派人接他出獄了。宋慈也不多說什麼,就那樣站在牢獄外等著。
韓㣉抖了好一陣子腳,忽然一骨碌坐直,盯著宋慈,毫不掩飾怨恨的眼神,道:「你方才問我什麼?」
宋慈知道韓㣉終於肯開口了,於是重複先前的提問,道:「四年前你去楊家迎親前一晚,也就是巫易死的當晚,你人在何處,做過什麼?」
韓㣉口氣極不耐煩:「我想想。」頓了片刻,道:「我吃花酒去了。」
「迎親前一晚,你還去吃花酒?」
「怎麼?不可以嗎?」韓㣉鼻孔一翻,「我做什麼,我爹都不敢管,你管得著?」
「你在什麼地方吃花酒?」
「熙春樓。」
宋慈心裡暗道:「又是熙春樓。」問道:「可有他人為證?」
「你不是提刑嗎,自己不會動腦子想想?熙春樓的鴇母,還有陪酒的姑娘,都可以為證。」
「陪酒的是哪位姑娘?」
韓㣉煩躁不已:「你還要問多少問題?」
宋慈語氣依舊:「是哪位姑娘?」
韓㣉暗暗罵了句「驢球的」,應道:「熙春樓的頭牌,好像是叫關盼盼。」
宋慈不由得微微凝眉,只因他想起在楊宅查案時見到過這位關盼盼,是三年多前楊岐山從熙春樓贖身後所納的妾室,也是離奇失蹤的楊茁的生母。他又問韓㣉:「當晚你可曾去過太學嶽祠?」
「大晚上的,我去嶽祠做什麼?」
「你去沒去過?」
「沒去過,我只是回家時從太學外路過。」
「當晚你可曾見過巫易?」
「沒見過。」韓㣉停頓一下,忽然想起了什麼,「不過我從太學外路過時,倒是看見了一個人。」
「什麼人?」
「那個成天跟在巫易身邊,戴高帽子的小子。」
「戴高帽子?」宋慈微微一愣,旋即明白過來,「你說的是東坡巾?」
韓㣉瞧著宋慈的頭頂,冷笑道:「不錯,就是太學裡那些窮酸學子才會戴的東坡巾。」
太學學子大都身穿青衿服,頭戴東坡巾,宋慈亦是如此,此時也正戴著一頂東坡巾。他知道韓㣉這話意在譏諷他,卻絲毫不放在心上。他想起真德秀提及瓊樓四友時,說瓊樓四友中的李乾因為個子太矮,成天戴一頂比旁人高一大截的東坡巾,以顯得自己身高與旁人無異。「你說的這個人,」宋慈道,「是不是叫李乾?」
「記不得了,好像是叫這個名字。」
「你當時看見他在做什麼?」
「他從太學中門出來,埋著頭,從我身邊走過。他走得很快,鬼鬼祟祟的,和巫易那驢球的一樣,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當時我心情不好,他一個窮酸學子去哪裡,我管他做甚?」
「你再想想。」
韓㣉很不耐煩地想了想,道:「我是從前洋街東面過來的,他從我身邊走過,那就是往東邊去了。」
「當時是什麼時辰?」
「時辰我不知道,我只記得到家時,天已經快亮了。」
宋慈心下默默計算了一下太學到韓府的距離,心裡暗道:「韓㣉回到韓府時天已快亮,那他路過太學時,應該是在五更前後。」又問:「當時嶽祠可有起火?」
「沒起火。」
「你沒記錯?」
「你當我眼瞎嗎?」韓㣉道,「嶽祠就靠著前洋街,我從前洋街上過,起沒起火,我會看不見?」
宋慈知道四年前那場大火幾乎將嶽祠燒成灰燼,那麼大的火勢,韓㣉從一牆之隔的前洋街上經過,不可能看不見。大火是在天亮前燒起來的,那就是說,韓㣉路過太學後不久,嶽祠便起火了,也可以說,李乾從中門離開太學後不久,大火就燒起來了。這不禁讓宋慈倍感疑惑,當晚李乾明明在上半夜與何太驥發生爭執後,已經一氣之下退學離開了,真德秀說李乾此後再也沒有回去過,倘若韓㣉沒有撒謊,那晚李乾就是瞞著真德秀他們偷偷回的太學。李乾從中門離開太學時,為何低頭疾行,顯得那麼鬼鬼祟祟?中門離嶽祠不遠,嶽祠的大火,以及巫易的死,莫非真是李乾所為?
宋慈沉思了片刻,忽然問韓㣉:「你為何心情不好?」
韓㣉一愣:「什麼心情不好?」
「你方才說,當晚看見李乾時,你心情不好。」
「我那是為迎親的事煩躁。」
「為何煩躁?」
「你查案就查案,我為什麼煩躁,與你查案何干?」
「到底為何煩躁?」
韓㣉被宋慈一番訊問下來,對宋慈這種油鹽不進的問話風格倒有些見怪不怪了。他白了宋慈一眼,道:「我現在才是真煩躁,煩躁得要命!」頓了一下,又道,「我不想娶楊家那女的,我爹非逼著我娶,你說我煩不煩躁?」
「你不想娶楊菱?」宋慈道,「為何?」
「為何?」韓㣉冷冷一笑,「像她那種成天騎馬招搖過市,還拿鞭子抽人的悍女潑婦,誰會喜歡?外面大把嬌柔可人的姑娘,娶誰不好過娶她?再說娶親有什麼好,我就是不想娶。」
「可據我所知,是你執意要娶楊菱。」
「誰說的?」
「你曾深夜堵住楊菱家門,不讓她回家,還說遲早要她叫你官人。」
「這種事你居然知道,是不是楊菱告訴你的?」韓㣉呸了一聲,「這臭娘兒們,當年她撞斷我腿,我都沒跟家裡人說,她居然什麼都往外說。我堵她家門,要她叫我官人,只是嚇唬嚇唬她。娶親一事,是我爹逼我娶的,她還不知道好歹,居然當著我的面劃花自己的臉。不過那也好,我正好名正言順地退親,要不然成天對著她那張破臉爛臉,真不知該有多糟心。」
宋慈厭惡地皺了皺眉,但他沒多說什麼,繼續問:「你回家路上,除了李乾,可還有遇到過其他人?」
「沒有。」
「這麼說來,你經過前洋街時,是否進過太學,是否去過嶽祠,除了李乾,沒別的人能證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還真懷疑是我殺了巫易?」
「不錯,當晚嶽祠火起,巫易被殺,是在五更前後,恰好是你途經太學之時。你偷偷進入太學,趕到嶽祠殺人縱火,並非沒有可能。」
「巫易明明是自殺,與我有什麼干係?」韓㣉道,「我說過了,當晚我去熙春樓喝花酒,鴇母和關盼盼都可以為證。再說了,我怎麼知道那麼晚了,都已經五更了,巫易還會在嶽祠?」
「嶽祠起火、巫易被殺的那段時間,你已經離開了熙春樓,鴇母和關盼盼正好可以證明你有作案的時間。你知道巫易五更還在嶽祠,那可以是你約他五更在嶽祠見面。」
韓㣉冷冷發笑,道:「就因為我在習是齋大鬧一場,招惹了你,你就鐵了心要栽贓我是兇手,是吧?」
「你平日裡來來去去,要麼呼朋引伴,要麼家丁跟著,為何偏偏那一晚吃花酒是獨自一人?臨安城內有那麼多喝花酒的地方,你為何偏偏選擇要途經太學的熙春樓?你早不離開,晚不離開,偏偏在天亮前那段時間離開熙春樓,為何?」
「哪有那麼多為何?」韓㣉道,「我韓㣉一不缺錢,二不缺女人,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我殺他一個巫易,能得什麼好處?就算我真要殺他,用得著這麼處心積慮,親自動手嗎?你未免太小看我韓㣉了。」
「巫易處處與你作對,你殺他不為好處,只為洩憤。」
「我是很討厭他,他跟我作對一次,我就帶人揍他一頓,每次都在大庭廣眾之下揍他,就是要當眾羞辱他。你大可去找當年的太學生問問,還有太學裡那些學官,你儘管去問,看看是不是這樣。我揍他不假,可你說我殺他,為他這種人背上命案,」韓㣉冷哼一聲,「他巫易配嗎?」
「那除夕當晚,楊茁失蹤之時,你為何出現在紀家橋附近?」
「我恰好路過那裡,難道不行?」
「那何司業死的當晚呢?」宋慈道,「他曾在嶽祠制止學子祭拜岳武穆,當時你也在嶽祠,還與他發生了爭執,有這回事吧?」
韓㣉被宋慈沒完沒了地訊問,一會兒問巫易的死,一會兒問楊茁的失蹤,一會兒又問起了何太驥,已極不耐煩,道:「你們全都可以去嶽祠祭拜岳飛,我韓㣉就去不得?我爹力主北伐,我還不能去拜拜岳飛?何太驥阻撓我祭拜,我就不能與他爭執?宋慈,你聽好了,何太驥的死,與我沒有半點關係,還有巫易的死,楊家小兒的失蹤,全都與我無關,你別再來問我!」
「何司業死的那晚,五更前後,你人在何處?」
「你到底有完沒完?」韓㣉道,「那晚我離開嶽祠,直接就回家了,家中人人都可以做證!該說的我都說了,還不快給我開門!」
「你嫌疑未清,眼下還不能離開。」
「我說了一切都與我無關,你耳朵聾了嗎?你敢繼續把我關在這裡,我一定和你沒完!」
宋慈不說話,神色也不為所動,就那樣看著韓㣉。
「昨晚習是齋的事,別以為就這麼算了,還有那個劉克莊!」韓㣉冷哼一聲,喝道,「開門!」
宋慈還是不說話,也不叫獄吏開啟牢門。
「宋慈,我看你是不想在太學待了吧,你還想不想升舍做官?」韓㣉倚牆半躺,又蹺起腳抖動起來,「老老實實給我開門,好言軟語求我出去,還不算……」
韓㣉一個「晚」字還卡在嗓子眼,宋慈忽然轉身就走。
韓㣉一愣,道:「你……」見宋慈當真要走,起身撲到牢門處,叫道:「你個驢球的,還真敢走啊……宋慈,喂,宋慈!」
宋慈置若罔聞,徑自去了。
許義很是解氣地看了韓㣉一眼,也跟著宋慈去了。
韓㣉怒不可遏,對著宋慈的背影啐了口唾沫,一邊破口叫罵,一邊狠踹牢門,踹得牢門上的鎖釦「哐啷哐啷」響個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