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太學的路上,宋慈不斷地回想方才楊菱的那番講述。
巫易的胸肋處既然沒有舊傷,那他肋骨上的傷,必定是他死前所受,也就是說,他是死於胸肋被刺。如此一來,四年前嶽祠那一場大火便有了解釋,兇手想假造自盡,就必須掩蓋巫易胸肋處的傷口,這才放火燒焦屍體,讓傷口無法查驗。可問題在於:明明假造自焚就可以了,為何還要把屍體用鐵鏈掛起來呢?如此畫蛇添足的舉動,一直令宋慈費解。
宋慈又想到了楊岐山試圖收買何太驥殺害巫易時,聲稱打點過官府,到時候會以自盡結案,最終巫易案的確是以自盡結案,結案之人正是彼時還是提刑幹辦的元欽。元欽已當了近三年的提點刑獄公事,也就是說,四年前他辦完巫易案不久,便由提刑幹辦直接升任為浙西路提點刑獄公事。大宋十六路提刑中,浙西路提刑掌管京畿一帶的刑獄之事,職責最為重大,擔此官職之人,往往需要在其他各路提刑任上歷練過才行,鄭興裔、辛棄疾等人莫不如此。元欽雖然任浙西路提刑以來,一直以辦案嚴謹著稱,可是在此之前,他只是一個小小的提刑幹辦,有何功績,能直升浙西路提刑?宋慈一念及此,想到元欽一大早出現在楊家,又想到元欽在淨慈報恩寺後山阻撓他開棺驗骨,不禁對元欽生出了些許懷疑。
宋慈越想越覺得矛盾,越想越覺得迷惑,總覺得巫易和何太驥這兩樁命案中,似乎缺失了什麼環節,以至於兩樁命案像一條鐵鏈上兩個間隔開的圓環,彼此極為相似,卻怎麼也連不到一起。
帶著滿腹疑惑,宋慈回到了太學,回到了習是齋。
此時已近正午,許義和辛鐵柱等在齋舍之中,劉克莊和十幾位同齋還沒回來。
三人簡單吃過午飯,等到未時,十幾位同齋才返回。
十幾位同齋已幫忙在全城各處張貼好了啟事,又一同在外聚了餐,這才回到習是齋,唯獨劉克莊不見人影。
宋慈問劉克莊去了哪裡,十幾位同齋都不願搭理宋慈,唯有一位名叫王丹華的同齋對宋慈還算客氣,道:「齋長叫我們先回,他說臨時有事,晚些回來。」
「他有什麼事?」
「這我就不知道了。回來的路上,走到熙春樓時,他突然說有事,就一個人走了。」
「熙春樓?」宋慈聽到這三個字,不由得想起楊菱提及楊茁的娘名叫關盼盼,曾是熙春樓的角妓。
宋慈不知道劉克莊做什麼去了,也不去多想,開始準備誘捕竊賊一事。
宋慈原本打算讓劉克莊冒充失主,如今劉克莊沒回來,只好另外找人假扮失主。
宋慈請那個名叫王丹華的同齋幫忙。王丹華有些猶豫,轉過頭去,看了看其他同齋的臉色。他知道宋慈與劉克莊一向交好,猶豫再三,最終看在劉克莊是齋長的分上,勉強答應了下來。丟失玉佩的是一位紅衣公子,宋慈讓王丹華換上一身紅衣,去中門等候,他和許義、辛鐵柱則在中門附近躲藏起來,暗中觀察。
就這樣,一直從下午等到了天黑,那竊賊始終沒有現身,進出太學的人,都是學子、學官和齋僕。適逢新歲假期,學官們原本不該出現在太學,但如今聖上視學在即,湯顯政命令眾學官提前結束休假,回太學採買各種器物,準備即將到來的視學典禮。這些進進出出的學官之中,自然少不了真德秀。
宋慈、許義和辛鐵柱一直等在暗處。許義有些心不在焉,心裡盤算著何時才能回提刑司,將宋慈私下約見楊菱一事稟告元欽。辛鐵柱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中門方向,盯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宋慈則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學子、學官和齋僕,若有所思。當看見真德秀出入中門時,宋慈忽然想起了一事,忙叫住真德秀,請真德秀移步至一旁,道:「老師,你上次說瓊樓四友中,有一位名叫李乾的同齋,和蘇東坡一樣是眉州人?」
真德秀點了點頭。
宋慈心裡暗道:「用眉州土香祭拜巫易的人,會是這位李乾嗎?」於是問道:「李乾與巫易關係如何?」
「他二人關係極好。我們四友之中,我與何太驥早在入太學前就已相識,所以更加要好,李乾和巫易則更為親近。李乾家境窮苦,手頭拮据,困難之時,常靠巫易接濟,才能渡過難關。若非關係要好,李乾豈會為了巫易與何太驥爭執,一氣之下退學?」
「他二人既然如此親近,想必李乾退學後,常回來祭拜巫易吧?」
真德秀搖頭道:「這倒沒有過。」
「沒有過?」宋慈大感奇怪,「這是為何?」
「這我就不知道了。李乾退學後,我再沒見過他,他一直不來祭拜巫易,我也覺得奇怪。更奇怪的是,他退學之後,也沒有回家,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沒有回家?」宋慈微微凝眉。
「是啊。」真德秀道,「李乾退學的第二年,他老父突然找來太學,打聽他的去向,我才知道他退學後沒有回家,只捎了一封家書回去,說他已從太學退學,打算去各地遊學,讓他老父不必記掛。李乾在太學那幾年,每月都會捎一封家書,可這次他老父在家等了整整一年,再沒收到過任何家書,實在擔心不過,就來臨安打聽他的去向,可根本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他老父年事已高,腿腳又不方便,在臨安待了大半個月,沒打聽到訊息,盤纏也花光了,還是我和太驥湊了些盤纏給他,他才得以回去。我答應過他老父,一有李乾的訊息就捎信給他,可時至今日,李乾還是音信全無,不知身在何處。」
宋慈聽了這話,暗自想了片刻,道:「李乾當年來太學求學時,有從家鄉帶香來嗎?」
「香?」真德秀不由得一愣。
「對,祭祀用的香。」
真德秀回想了一下,道:「這倒是有的。李乾孃親去世早,他把孃親的牌位帶在身邊,逢年過節都會給牌位上香,用的就是他自己帶來的香。」
「老師可還記得那香是什麼模樣?」
「記不清了,只記得做工不大好,一碰就掉灰。」
「香的籤頭可是黑色的?」
「對,是黑色的。你怎麼知道?」
宋慈不答,道:「嶽祠起火、巫易自盡的訊息傳開後,李乾有回過太學嗎?」
「沒有。」
「李乾與巫易關係那麼親近,巫易死了,他卻不來送好友最後一程,老師不覺得奇怪嗎?」
「可能他退學那晚連夜走了,所以不知道巫易出了事。」真德秀皺眉道,「宋慈,你一直問李乾的事,難道巫易的死與李乾有關?」
宋慈反問道:「老師覺得無關?」
「當然無關。」真德秀道,「他二人關係那麼好,那晚李乾就是為了替巫易鳴不平,才與何太驥發生爭執的,他怎麼可能轉過頭又去害巫易呢?」
「上次在嶽祠時,我記得老師曾提到李乾看重功名,在學業上最為刻苦?」
真德秀點頭道:「我們四友當中,李乾是最重學業的一個。他平時沉默寡言,除了吃飯睡覺,其他時間都用在四書五經、詩詞策賦上,除了偶爾與我們去瓊樓喝酒,再無其他玩樂,便是放眼整個太學,像他那麼用功的學子,也是少之又少。那也是沒辦法,他家中太過貧苦,他那麼用功,就盼著早日出人頭地,博取功名富貴,好讓他老父能過上幾天好日子。」
「既是如此,李乾又怎會因為和同齋發生一場爭執,就輕易從太學退學呢?退學之後,他又怎會不回眉州,忍心棄他父親於不顧呢?」
真德秀一下子被問住了。
「老師,你仔細回想一下,巫易死前那幾日,李乾的言行舉止,可有什麼異於尋常之處?」
真德秀想了片刻,道:「巫易死的那晚,李乾與我一起去瓊樓喝酒,他喝醉之後,氣沖沖要回太學找何太驥理論。當時李乾先走,我後走,我去結酒賬時,酒保說已經結過賬了,是李乾付的錢。李乾一向拮据,以往可從沒結過酒賬,我們知道他的家境,也從不讓他掏錢。他那晚突然結了酒賬,倒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除此之外呢?可還有其他異常?」
真德秀又想了想,忽然道:「巫易死前一天,我記得是午後,何太驥從外面回來,說他經過後門時,好像看見李乾被一頂轎子接走了,還是一頂很華貴的轎子。他只看見那學子的背影,戴一頂很高的東坡巾,很像是李乾。我說他一定看錯了,怎麼可能有華貴的轎子接李乾走,想必是哪位富家公子。如今想來,倘若當時何太驥沒有看錯,被轎子接走的真是李乾……不知這算不算異常?」
「當時太學之中,除了李乾,可還有其他學子戴那麼高的東坡巾?」
「沒有,就他才這樣。」
宋慈心裡暗道:「如此看來,當時被轎子接走的學子極可能就是李乾。李乾一向拮据,從沒結過酒賬,怎會突然有錢結賬?」忽然之間,宋慈想起了楊菱講過的關於楊岐山收買何太驥的事。「楊岐山曾許以金錢和仕途,試圖收買何太驥除掉巫易,可何太驥沒有答應,那楊岐山會不會轉而收買別人呢?李乾與巫易關係親近,又如此看重功名富貴,倘若楊岐山對他許以金錢和仕途,他能無動於衷嗎?」
宋慈眉頭微皺,繼續推想:「倘若當真是李乾殺害了巫易,那他接下來會怎麼做呢?想必他會找地方藏起來,暫避風頭。如此看來,他上半夜與何太驥發生爭執,很可能是故意為之,為的就是提前給自己鋪好退路。他捎一封家書,是想在躲避風頭期間給家中老父報一聲平安,以免老父擔心。可為何巫易案以自盡結案之後,風頭明明已經過了,李乾還是沒回太學,也沒回家呢?時隔四年,倘若真是李乾回來祭拜巫易,為何又要毀壞巫易的墓碑呢?何太驥突然死於非命,會不會也與李乾有關?」
宋慈一番推想下來,時而覺得案情越發清晰,時而又覺得越發撲朔迷離。他問真德秀還有沒有想起其他異常,真德秀想了一陣,回以搖頭。宋慈暗暗心想,當下若能找到李乾,嶽祠案中的種種疑點,想必都能迎刃而解。
正在這時,中門方向忽然傳來了一聲大叫。
宋慈循聲望去,見劉克莊出現在了中門。劉克莊走路晃得厲害,滿臉通紅,眼神迷離,一看就喝了不少酒,嘴裡唸唸有詞,聽不清在說什麼。
劉克莊剛進中門便磕到門檻,摔了一跤,叫出了聲。
宋慈忙趕過去扶起了劉克莊。
劉克莊認出是宋慈,一下子握住宋慈的手,笑道:「惠父兄,多謝……多謝你啊!」惠父是宋慈的字,劉克莊雖比宋慈小兩歲,但向來直呼宋慈的姓名,很少以字相稱。
「你喝醉了。」宋慈讓許義、辛鐵柱和王丹華繼續守在中門,又向真德秀道了謝,扶著劉克莊回習是齋。
劉克莊揚起雙手在空中亂揮,道:「我沒醉,我清醒得很……我真要好好地謝你……謝謝你啊,我的惠父兄,我的大恩人……」說著又緊緊握住宋慈的手,「你讓我去貼啟事……貼得是真好……我能再次遇到蟲娘,真要……真要好好地謝你……」
「蟲娘?」宋慈道。
劉克莊面露痴迷之色,道:「是啊,蟲娘啊蟲娘……今夕何夕,見……見此良人……」忽然大笑著手舞足蹈,眼角生媚,竟似個女子般曼舞起來。一開始他的笑聲裡充滿了喜悅,可笑了沒幾聲,卻笑得越來越傷感,聽起來像在哭。他舞了幾下,腳下拌蒜,險些又摔倒。
宋慈扶穩劉克莊,一直扶進習是齋,將劉克莊弄到床上睡下,除去鞋襪,蓋好被子,其間劉克莊時悲時喜,或哭或笑。直到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劉克莊才止住哭笑,口中兀自唸唸有詞,不斷念著「蟲娘」二字。
宋慈想到劉克莊剛才提及蟲娘時,說是「再次遇到」,頓時明白了個大概,暗道:「昨日從淨慈報恩寺回來,你便茶飯不思,一直念著蘇堤上那位姑娘。你這般高興,想是再次遇到那位姑娘了吧。蟲娘乃角妓別稱,良家女子定不會以此為名,你是在熙春樓與王丹華他們分開,看來這位蟲娘,應是熙春樓的角妓了。」
劉克莊反覆念著「蟲娘」二字,唸了好一陣子,漸漸沒了聲音,睡了過去。
宋慈安頓好劉克莊後,重新回中門等待。
如此又等了好長一段時間,仍不見那竊賊露面。
宋慈還能繼續等下去,辛鐵柱和許義也能等,王丹華卻不肯再等了。
從午後一直等到現在,王丹華早已大不耐煩。臨安城的燈會,只有除夕到上元節這短短十幾天才有,錯過了就要再等一年。眼看著前洋街上一盞盞炫目的花燈亮起,眼看著來往遊人逐漸增多,眼看著一個個學子呼朋引伴外出遊玩,王丹華實在等不下去了。他是看在劉克莊身為齋長的分上才答應幫宋慈的忙,如今已等了大半日,算是仁至義盡,無論如何不肯再等了。
宋慈也不強求,向王丹華道了謝,由著王丹華去了。
宋慈心想那竊賊既行偷盜之事,為人定然謹慎,白天人少時不露面,此時燈會開始,滿街都是遊人,恐怕更不會露面了,於是讓許義先帶辛鐵柱回提刑司。
許義想早點向元欽稟報宋慈與楊菱私下約見一事,方才宋慈將真德秀叫到一旁問話時,他也留心聽了個大概,也想趕緊回去稟報。得了宋慈的吩咐,他押著辛鐵柱就走。
辛鐵柱沒能等到那竊賊現身,自己的清白未能證明,大為失望。他由許義押著,走出了太學中門。
剛一齣門,迎面走來一個獐頭鼠目之人,一抬頭,與辛鐵柱對上了眼。
辛鐵柱一眼認出這獐頭鼠目之人,正是除夕夜遇到過的那個竊賊,哪怕化成灰他也認不錯,頓時雙目圓瞪。
那竊賊同樣認出了辛鐵柱,見辛鐵柱身邊站著一個差役,愣了一下,轉身就跑。
辛鐵柱大吼一聲,掙脫許義的手,向那竊賊追去。
宋慈聽到動靜,從中門出來,見此情形,也和許義一起在後追趕。
辛鐵柱平白無故身陷囹圄,連日來憋了一肚子火氣,好不容易撞見那竊賊,哪裡還肯放過?他奮力疾追,越追越近。
那竊賊在前洋街上胡衝亂撞,慌不擇路,撞倒了不少行人,惹得沿街叫罵連連。
追了大半條街,辛鐵柱終於追近,大手一探,一把抓住了那竊賊的後領。
那竊賊想要反抗,辛鐵柱抬手便是兩拳,一拳掄在鼻子上,一拳揍在肚子上。那竊賊鼻血長流,趴伏在地。辛鐵柱騎在那竊賊身上,掄起拳頭又要打下去。
「住手!」宋慈快步追來,急聲喝止。
辛鐵柱舉起的拳頭僵在了空中。
宋慈一把將辛鐵柱拉開,許義則上前制住了那竊賊。
「是這人嗎?」宋慈問辛鐵柱。
「就是他!」
宋慈點點頭:「許大哥,把人銬起來。」
許義拿出先前銬過辛鐵柱的那副鐐銬,將那竊賊的雙手反銬至身後。
那竊賊一臉委屈,道:「大人,小人又沒犯事,你們這是做甚?啊喲,痛痛痛!輕點,輕點……」
宋慈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吳大六,實實在在良民一個,沒犯過事啊。大人,你們抓錯人了!」
「許大哥,搜一下身。」
許義立刻去搜吳大六的身,很快從其懷中搜出了一塊白色玉佩。
宋慈拿過白色玉佩,向辛鐵柱看去,辛鐵柱點了點頭。宋慈問吳大六:「這塊玉佩,你從何得來?」
「這塊玉佩本就是小人之物,什麼叫從何得來?」
「不肯說實話,那就先押回提刑司。」宋慈手一揮,示意許義將吳大六押走。
吳大六忙道:「大人,小人說的是實話啊,這玉佩真是小人的。」
「是你的,還是你撿來的?」
吳大六眼珠子滴溜溜一轉,道:「大人說的是,這玉佩確是小人撿來的。小人撿到的東西,自然就歸小人所有啊。大人,難不成撿個東西,還犯法不成?」
「撿東西不犯法,可當街擄劫孩童,卻是律法不容。」
吳大六一愣,一對小眼瞪大了不少,道:「什麼擄劫孩童?大人,小人可沒做過啊!」
「除夕當晚,在紀家橋上故意擋轎、擄走轎中孩童的是你吧?當時數百人見證,都看見是你,你休想賴掉。」
吳大六連連搖頭:「小人沒有,不是小人!」他早就聽說除夕夜楊茁在紀家橋失蹤一事,沒想到此事竟會落在自己頭上,忙爭辯道:「小人只不過不小心撞倒了一個轎伕,不是故意擋轎,更沒有擄走什麼孩童啊。大人,你萬萬不能冤枉好人啊!」
「那你可認識他?」宋慈指著辛鐵柱。
吳大六朝辛鐵柱看了一眼,道:「認得!除夕那晚,就是這人當街毆打小人,追著小人跑,害小人不小心撞倒了轎伕。大人,你要說這玉佩是小人撿來的,不該歸小人所有,小人認了。可擄走孩童之事,小人真沒做過……」
「我問你認不認識他?」
「小人不認識他。除夕那晚,他平白無故汙衊小人是賊,追著小人打……」
「你二人沒有串通演戲,故意阻攔轎子,擄走孩童?」
「小人壓根不知道他是誰,怎麼會和他串通?什麼阻攔轎子,擄走孩童,那都是沒有的事!」
宋慈要的便是這些回答。有了吳大六的這些口供,又有撿到的白色玉佩為證,足以證明辛鐵柱沒有說謊,證明辛鐵柱當晚確實是好心抓賊,沒有與吳大六故意串通阻攔轎子,也就證明了辛鐵柱與楊茁失蹤無關。宋慈道:「許大哥,勞你將此人押回提刑司,交給元大人處置。」
許義應道:「是,宋大人。」
辛鐵柱見吳大六被抓,知道自己的清白很快就能恢復,當場便要朝宋慈下拜。宋慈忙托住辛鐵柱:「辛公子不必如此,快起來!」
辛鐵柱抬頭看著宋慈,一個精壯大漢,眼中竟隱隱含了淚。辛鐵柱心頭千恩萬謝,到了嘴邊,只化作一句:「多謝宋提刑!」
「不必謝我。你還是要回提刑司大獄,待元大人審過此人,認定你無罪後,你才能離開。」宋慈正打算讓辛鐵柱跟著許義一起回提刑司,忽聽街上有人大聲叫道:「讓開,都讓開!」
宋慈循聲望去,只見前洋街的東頭走來了一夥人,一邊大聲喝叫,一邊推搡路人。這夥人有七八個,都是家丁打扮,當中簇擁著一個身著豔服、頭戴花帽的富家公子。那富家公子滿臉通紅,一看就喝醉了酒。有路人擋到那富家公子的去路,家丁們便一把將路人推開。那富家公子走路搖搖晃晃,明明是他不小心撞到了街邊的一些攤位,家丁們卻不由分說,衝上去將這些攤位掀翻在地。幾個吃了虧的攤主見這夥家丁如此凶神惡煞,都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氣吞聲,自認倒霉,待這夥家丁走遠後,再自己收拾攤位。
「韓㣉。」宋慈認出了那富家公子。
韓㣉和那夥家丁從街上氣焰囂張地走過,行經宋慈附近時,又掀翻了一個賣木作的攤位,木老虎、木碗、竹蜻蜓、竹籃等精緻小巧的木作散落一地。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丈,帶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那老丈不敢招惹是非,默默收拾攤位,那少女卻上前拉住掀翻攤位的家丁,面有慍色,指著自己一片狼藉的攤位。那家丁馬臉凸嘴,生著一對大小眼,罵一聲「滾」,將那少女一把掀開。那少女仍不罷休,攔住那馬臉家丁不讓走。那馬臉家丁惱了,抬手要打人。老丈趕忙上前拉開那少女,衝那馬臉家丁一個勁地賠不是。那馬臉家丁朝老丈「呸」地吐了口唾沫,這才去了。老丈唯唯諾諾任由欺辱,只是將那少女死死攔在身後。
那少女臉上仍有慍色,卻不再上前理論,替老丈擦淨臉上的唾沫,將老丈扶回攤位後休息,然後蹲在地上,一個人默默收撿木作。
正收撿之時,身前忽然伸出兩隻手來,幫著撿起木作。那少女一抬頭,見到宋慈,立時笑逐顏開,比畫起手勢來,意思是說:「公子也在這裡?」她這一笑純真乾淨,充滿了驚喜。
宋慈認得那老丈和少女。那老丈姓桑,是個木作手藝人,少女名叫桑榆,是桑老丈的養女,二人和宋慈是同鄉,都是建陽人。以前在建陽縣學求學時,宋慈常見到父女二人在縣學門前的老榆樹下襬攤賣木作,他不止一次去照顧過生意,也知道每逢年關,父女二人都會到大一些的城裡賣木作,以求多賺一些餬口錢,沒想到竟會在臨安城裡遇到。他微微一笑,朝太學中門一指,道:「我在這裡求學。」一邊說著,一邊繼續幫忙收撿木作。
桑榆比畫手勢,意思是會弄髒手,攔著宋慈,不讓宋慈收撿。
宋慈見木作散落一地,不少都已摔壞,於是從腰間摘下錢袋,裡面裝著幾串錢,都是十來枚一串,想給桑榆。桑榆連連擺手。
宋慈將錢袋放在攤位旁,順手撿起一個摔壞的竹哨,道:「我買這個。」
桑榆比畫手勢,意思是那竹哨是壞的,不能賣給他。她從攤位上換了一個完好的用紅繩繫有千千結的竹哨,放到宋慈手中,只從錢袋中取走兩枚錢,其餘的錢連同錢袋一併還給了宋慈。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韓㣉粗聲大氣的叫囂聲:「那驢球的叫……叫劉克莊,習是齋的……給我記好了……別叫那驢球的跑了!」
有家丁介面道:「公子放心,那驢球的就是多長兩條腿,今晚也休想跑掉!」
宋慈突然聽到劉克莊的名字,抬眼望去,只見韓㣉和那夥家丁去到了太學中門,掀翻了中門外一輛載滿貨物的板車,氣勢洶洶地進了太學,聽其口氣,觀其架勢,似乎是要去找劉克莊的麻煩。劉克莊此時酩酊大醉,正獨自一人在習是齋裡睡覺,他若坐視不理,劉克莊必然要吃大虧。
「桑姑娘,我還有事,先告辭了。」宋慈見桑榆執意不肯收下錢袋,只好將竹哨放入懷中,臨走時還不忘幫桑榆撿起一摞木籃子,放回攤位上,順勢將錢袋偷偷扣在了木籃子底下。
宋慈回到許義和辛鐵柱身邊,道:「辛公子,可否勞你隨我走一趟?」辛鐵柱感激宋慈為他查證清白,根本不問去做什麼,立刻便答應了。宋慈讓許義押著吳大六先行一步,他回頭帶辛鐵柱回提刑司。
宋慈領著辛鐵柱趕回太學中門,見那輛被掀翻的板車載的都是米麵,一口口麻袋倒了一地,其中兩口麻袋的系口開了,雪白的米麵撒出來不少。推拉板車的是兩個齋僕,宋慈都認得,是之前在雜房問過話的孫老頭和跛腳李。孫老頭和跛腳李原本要將米麵拉去太學的後門卸貨,只是從中門外路過,沒想到韓㣉嫌板車擋住了路,竟吩咐家丁將板車當場掀翻。
孫老頭看著撒出來的米麵,一臉心疼之色,可他知道韓㣉是誰,只能自認倒霉。跛腳李則是默默扶正板車,將一口口麻袋扛起來放回板車上。跛腳李雖然年紀大,腿腳也不利索,力氣卻不小,一口口裝滿了米麵的麻袋,少說有近百斤重,他搬扛起來並不怎麼吃力。
宋慈瞧見二人,換作平時,定要停下來幫忙搬米麵,可此時他心念劉克莊的安危,不敢稍作停留,衝二人微微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奔入太學,向習是齋趕去。等他趕到時,韓㣉一夥人已踹開齋門,闖進齋舍,找到了正在床上酣睡的劉克莊。
韓㣉道:「你個驢球的,還敢睡覺……打……給我拉起來打!」
那馬臉家丁搬來椅子,扶韓㣉坐下,其他家丁將劉克莊從床上拖起來,架到韓㣉的面前。劉克莊兀自昏醉不醒。幾個家丁也不管劉克莊清醒與否,挽起袖子便要打人。
「住手!」一聲喝叫,來自齋門外的宋慈。
那馬臉家丁轉頭看了一眼,衝宋慈揮手:「沒你什麼事,滾!」
宋慈不退反進,踏入齋舍,道:「太學乃官家學府,你們可知擅闖鬧事,已是犯了律法?」他一邊說話,一邊走上前去,徑直從幾個家丁的手中扶過劉克莊,將劉克莊扶回床上躺下。這番舉動旁若無人,彷彿沒將幾個家丁看在眼裡,幾個家丁不禁一愣。
那馬臉家丁「呸」地吐了口唾沫,上前推了宋慈一把,道:「你是什麼東西?敢來管我們的事!」
宋慈對那馬臉家丁不予理睬,看著韓㣉,眼睛裡似有火在燃燒,彷彿看見了不共戴天的仇人。這份怒火轉瞬即逝,宋慈很快便恢復了一貫的冷靜神色,道:「韓公子,習是齋與你存心齋從無過節,你何以要帶人前來鬧事?」
韓㣉醉得厲害,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哼哼唧唧,沒應宋慈的話。
「你嘴巴放乾淨點!什麼叫鬧事?」那馬臉家丁又推了宋慈一把,指著劉克莊道,「是這驢球的搶了我家公子的女人,打死他也活該!」
宋慈道:「搶了什麼女人?」
那馬臉家丁道:「今晚熙春樓對課點花牌,我家公子點名要的女人,這驢球的居然敢搶!」
宋慈長這麼大,還從沒去過青樓,不過他聽說過「點花牌」,說是客人進入青樓後,以名牌點喚角妓,謂之點花牌。有些角妓的名頭太過響亮,往往點喚名牌的客人太多,情況就會反過來,變成由角妓來挑選客人,通常會私設一場比試,比如作詩、填詞、比酒、鬥茶等等,只有最終勝出的客人才能獲得一親芳澤的機會。宋慈聽了那家丁的話,又想起劉克莊回來時不斷念著「蟲娘」的名字,猜到是這位名叫蟲孃的角妓設下了對課點花牌的規矩。宋慈知道韓㣉無甚才學,劉克莊卻是以詞賦第一的成績考入太學,也正因為詞賦第一的緣故,劉克莊才能被選為齋長,真要比試起對課來,韓㣉定然不是劉克莊的對手。宋慈道:「既是對課點花牌,不知韓公子可有對出?」
「我家公子對沒對出,關你什麼事?」
「這麼說來,是劉克莊勝了。」
「就憑他,勝個鳥!敢跟我家公子搶女人,看不打死他!」那馬臉家丁喝道,「此事與你無關,識相的就滾一邊去!」
宋慈立在原地,沒有絲毫讓步,目光越過那馬臉家丁,落在韓㣉身上:「韓公子,今日之事是你不在理,還請帶上你的人,離開習是齋。」
韓㣉好似睡著了,躺在椅子裡一聲不吭。
宋慈忽然大叫一聲:「韓㣉!」
韓㣉渾身一抖,吃力地翻開眼皮。他醉眼矇矓,瞧了一眼宋慈,見宋慈穿著青衿服,道:「你也是……是習是齋的?」
宋慈應道:「不錯。」
韓㣉一聽宋慈是習是齋的,又瞧見劉克莊還好端端地躺在床上,頓時來氣,叫道:「打……給我打……還有劉克莊……一起打……」磕磕巴巴之際,連打了好幾個酒嗝,話還沒說完,又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恍惚之間,韓㣉聽得耳畔響起了打鬥聲、叫罵聲和哀號聲。不一陣子,打鬥聲和叫罵聲消失了,只剩下哀號聲此起彼伏。他睜開眼,見宋慈好端端地站在原地,反倒是他帶來的七八個家丁,歪歪斜斜地躺了一地。
韓㣉甩了甩腦袋,定了定眼神,看清宋慈的身邊多了一個人。
那人是辛鐵柱。
宋慈對韓㣉的為人早有所知,見韓㣉帶了一夥家丁氣勢洶洶地去找劉克莊的麻煩,料想衝突在所難免,這才特意叫上了辛鐵柱。辛鐵柱勇力非凡,當初在太學射圃拒捕之時,數十個差役一擁而上都險些拿他沒辦法,區區幾個家丁自然不在話下。辛鐵柱原本按照宋慈的吩咐等在習是齋門外,見這夥家丁要對宋慈動手,立刻衝了進來,三兩下便將這夥家丁揍趴在了地上。
「一群驢……驢球東西!」韓㣉罵著,想站起身來,可撐了幾下扶手,實在醉得厲害,又倒回了椅子裡。
家丁們的哀號聲,引得一些從習是齋外路過的學子聚攏來,想看看是怎麼回事,見是韓㣉,都不敢插手,只在門外觀望。
家丁們一個接一個地爬起來,不敢再靠近宋慈和辛鐵柱,全都退回到韓㣉的身邊。
「扶我……」韓㣉道,「起來……」
那馬臉家丁急忙扶韓㣉起身。
韓㣉蹺起拇指對準自己,道:「知道我……是誰嗎?」
宋慈道:「知道,你是韓太師的公子。」
「知道還敢……敢惹我不痛快……我看你們是活膩了……上,給我打!」韓㣉說了這話,幾個家丁卻面面相覷,看了看辛鐵柱,竟沒一個敢衝上去,有的甚至往後縮了縮腳。
「一群廢物!」韓㣉一腳踢在一個家丁的屁股上。那家丁一個趔趄,撲到辛鐵柱身前,抬頭見了怒目金剛般的辛鐵柱,嚇得急忙跳開了兩步。
「上啊!」韓㣉叫道。
那家丁哽了哽喉嚨,一隻手摸了摸自己腫起老高的臉,另一隻手指著宋慈和辛鐵柱:「你們叫……叫什麼名字?」
宋慈也不遮掩,應道:「宋慈。」
辛鐵柱聲如洪鐘:「武學,辛鐵柱!」
「很好,記住你們了……你們等著……我家公子今日醉了……」
辛鐵柱不等那家丁把話說完,忽然踏前一步,那家丁嚇得急忙退開。
那馬臉家丁一直扶著韓㣉,半邊臉又青又腫,知道與辛鐵柱動手討不了好,道:「公子,要不今日先回府,改日再來算賬。」其他家丁都附和道:「對對對,今日公子醉了,改日再來找你們算賬……」扶了韓㣉,腿腳受傷的相互攙扶,想趁機開溜。
「滾……都給我滾!」韓㣉一把掀開扶他的馬臉家丁,「一群驢球東西……敢惹我不痛快!」他一邊叫罵,一邊在齋舍裡發起了酒瘋,凡是夠得著的桌椅板凳、筆墨紙硯、瓶瓶罐罐,全都被他掀翻在地,砸個稀巴爛。他還不解氣,抓起一個硯臺,舉過頭頂,哪知硯臺裡還有墨汁,頓時澆了自己一頭。他去抹臉上的墨汁,反而越抹越花,氣得破口大罵,舉著硯臺朝宋慈走去。
辛鐵柱一把抓住韓㣉的手腕,韓㣉舉在空中的硯臺便怎麼也砸不下來。辛鐵柱手上稍微加一點力,韓㣉立馬痛得鬆手,硯臺掉在地上。韓㣉叫道:「啊喲……快松……鬆開!」那馬臉家丁雖然怕捱打,但更怕韓㣉有什麼閃失,叫道:「放開我家公子!」衝了上去。辛鐵柱一拳打在那馬臉家丁的肚子上,那馬臉家丁委頓在地,抱著肚子,好半天爬不起來。另外幾個家丁也硬著頭皮衝上去,辛鐵柱毫不客氣,一拳一個,又將幾個家丁打倒在地。
韓㣉痛得哎哎直叫,辛鐵柱手一鬆,放開了韓㣉的手腕。韓㣉剛得自由,非但不躲開,反而抓起地上的硯臺,又朝辛鐵柱的腦袋砸去。辛鐵柱這一次用上了腳,一腳踹得韓㣉跌翻在地。
習是齋外聚集的學子越來越多,不少學子都曾受過韓㣉欺辱,沒受過欺辱的學子也大都看不慣韓㣉的為人,只是忌憚韓家勢力,平日裡只能忍氣吞聲,此時見韓㣉被人教訓,心裡都覺痛快,忍不住暗暗叫好。可一見教訓韓㣉的人穿著武學勁衣,是個武學生,又見另一人是從小就與屍體打交道的宋慈,眾學子都不禁拉下了臉,目光中或多或少流露出輕蔑之色。
韓㣉哇哇大叫,從地上爬起,再次抓起硯臺朝辛鐵柱砸去。辛鐵柱又是一腳,踹在韓㣉的肚子上,比之前一腳力道更重,韓㣉頓時痛得倒地不起。
見韓㣉消停了,幾個家丁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辛鐵柱這才站回到宋慈的身旁。
宋慈低聲道:「辛公子,多謝了。」隨即看向韓㣉,道:「韓公子,我有一事問你。」
韓㣉用手撐了幾下地面,好不容易才坐起來,右手按著被踹的肚子,嚥了咽喉嚨,叫道:「水……我要喝水……拿水來……」
幾個家丁張望了一下,見水壺放在長桌上,長桌則在辛鐵柱的背後,要去拿水,就須從辛鐵柱的身前經過。幾個家丁害怕捱打,都不敢去拿水。
宋慈走向長桌,倒了一杯水,來到韓㣉身前,遞給韓㣉。
韓㣉伸左手來拿水,原本按著肚子的右手突然向前一送,朝宋慈的肚子用力捅去。
辛鐵柱眼疾腳快,搶上一步,飛起一腳,踢在韓㣉的手上。
寒光一閃,一把匕首從宋慈的肚子上劃過,青衿服裂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匕首從韓㣉的手裡飛出,掉在地上。
一連串脆響聲,來自掉落的匕首,也來自宋慈的懷中之物。青衿服被劃破,原本揣在宋慈懷中的三件東西掉了出來,一件是被竊的白色玉佩,一件是聖上的內降手詔,另一件是不久前桑榆給他的竹哨。
「宋提刑,你沒事吧?」辛鐵柱道。
宋慈鎮定如常,手穩穩地端著杯子,甚至連杯中的水都沒灑出一滴,應道:「沒事。」匕首隻劃破了青衿服,沒有傷到皮肉。
「驢球的……被我騙到了吧……」韓㣉哈哈大笑起來。他假裝要喝水,騙宋慈拿水來,突然拔出匕首偷襲,險些害了宋慈的性命。如此關乎人命的大事,在他眼中,竟然如同兒戲。
辛鐵柱只覺怒氣直衝腦門,額頭上青筋凸起,提起拳頭,就朝韓㣉的頭砸了下去。
「住手!」宋慈深知辛鐵柱勇力非凡,在趕回習是齋的路上,便叮囑過辛鐵柱,一旦與韓㣉一夥人發生衝突,拳腳要留力,不要衝要害去,正因為如此,辛鐵柱教訓韓㣉一夥人時,他才一直未加阻止。可此時辛鐵柱這一拳太狠,又是衝頭部而去,若打實了,韓㣉必受重傷,甚至可能傷及性命,宋慈立刻出聲喝止。
辛鐵柱硬生生地停住拳頭,瞪著韓㣉,眼裡似要噴出火來。
韓㣉揚起了臉,道:「打啊……你倒是打啊……你個驢球東西,不敢打了吧……」
換作平時,以辛鐵柱的脾氣,別說韓㣉是當朝宰執的兒子,就是天王老子,他也早就一拳打了過去。可他看見宋慈衝他連連搖頭,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宋慈撿起竹哨、內降手詔和白色玉佩。他剛剛遭受韓㣉的偷襲,此時非但沒有與韓㣉保持足夠遠的距離,反而踏前一步,離韓㣉更近了。他不提韓㣉拿匕首刺他一事,彷彿那根本沒有發生過,而是問道:「韓㣉,你可還記得巫易?」
韓㣉臉上的笑容一下子不見了。但他不是因為宋慈提及了巫易,而是因為看見了宋慈手中的白色玉佩,道:「好啊……原來是你這個驢球的……偷了我的玉佩……」
宋慈微微皺眉,道:「這塊玉佩是你的?」
「我的玉佩……你也敢偷?」韓㣉的臉原本就因喝醉酒而發紅,此時紅得更加厲害了,如同豬肝之色。
宋慈問辛鐵柱:「那個丟失玉佩的紅衣公子,是他嗎?」
辛鐵柱看了韓㣉一眼,道:「我只看見那人的背影,沒見著臉。」
宋慈又問韓㣉:「除夕那晚,你也在紀家橋?」
「我在哪裡,關你屁事!」韓㣉叫得更大聲了,「這玉佩是我爹給我的,你竟敢偷……我叫我爹把你抓起來,殺頭……殺頭!」說著連連揮手,做殺頭狀。
宋慈道:「楊茁在紀家橋失蹤時,你也在場?」
「殺頭,殺你的頭……還有劉克莊,一併抓了,通通殺頭……」韓㣉一邊說,一邊哈哈大笑,笑聲極為刺耳。
宋慈忽然手一揚,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杯水,潑在了韓㣉的臉上。
韓㣉臉一冷,神智霎時間清醒了不少。他抹掉滿臉的水,之前臉上本就有墨汁,一張臉更花了。他怒道:「你敢拿水潑我!」
「現在清醒沒有?」宋慈道,「楊茁在紀家橋失蹤,與你可有干係?四年前巫易之死,是不是你所為?」
「你是什麼東西?敢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宋慈也不多言,展開內降手詔,又亮出了腰間的提刑幹辦腰牌。
韓㣉看清內降手詔和腰牌上的字,笑道:「原來我爹提拔的那條太學狗,就是你啊!」說著越笑越大聲,指著宋慈,對身邊幾個家丁道,「看見了嗎?這就是我爹提拔的太學狗,我爹賞他一個芝麻小官,瞧把他威風的!」忽然鼻孔一翻,「不錯,楊家小兒失蹤,是我乾的。巫易那驢球的,也是我殺的。你一個小小幹辦,能把我怎樣?」
「既然你親口認罪,那就抓你回提刑司,關押候審。」宋慈轉頭看向辛鐵柱。
辛鐵柱立刻上前,反剪韓㣉的雙手,將韓㣉抓了起來。
韓㣉叫道:「宋慈,憑你也敢抓我?!」幾個家丁也跟著叫嚷起來。
宋慈語氣如常:「去提刑司。」
辛鐵柱押了韓㣉便走。
幾個家丁想要阻攔,辛鐵柱橫眼一瞪。僅此一眼,幾個家丁便嚇得縮回了腳。
「宋慈,你今天敢動我,我一定弄死你!」
宋慈對韓㣉的威脅絲毫不予理會。他走出齋門,見圍觀的學子已有數十人之多。他想找人留在習是齋幫忙照看劉克莊,以免韓㣉的幾個家丁對劉克莊不利,哪知眾學子卻不搭理他,紛紛散開,只有兩個學子留了下來,是之前在嶽祠回答過他問話的寧守丞和於惠明。宋慈將劉克莊託付給二人,讓辛鐵柱押了韓㣉,一起前往提刑司。
幾個家丁見韓㣉出事,哪裡還有心思去找劉克莊的麻煩,由那馬臉家丁領頭,急匆匆地離了太學,趕回韓府稟報此事。
元欽一直在提刑司等著,一直等到了亥時,才等到許義回來。許義如實稟報了宋慈與楊菱私下見面,以及在太學查問真德秀的事。得知宋慈與楊菱私下見面,元欽不禁臉色微變。當聽說宋慈在追查眉州土香時,元欽問道:「哪來的眉州土香?」許義道:「好像是宋提刑在巫易墳前找到的。」當得知宋慈在向真德秀打聽李乾的事時,元欽的神色更是凝重了幾分。許義又說了抓到竊賊吳大六一事。元欽對吳大六的事顯得漠不關心,揮了揮手,讓許義退下了。
元欽一個人坐在提刑司大堂裡,揣度著宋慈與楊菱私下見面,以及查問眉州土香和李乾的事。他坐了良久,直到宋慈走了進來。
元欽沒想到這麼晚了,宋慈還會來提刑司。
宋慈已將韓㣉關進了提刑司大獄,讓辛鐵柱也暫回獄中。他親自給吳大六錄了供狀,讓吳大六簽字畫押,來呈給元欽過目。
元欽看過供狀,道:「楊茁失蹤一案關係重大,待我明日親自審過吳大六,再作定奪,你先回去休息吧。」
宋慈道:「還有一事,我須向大人稟明。」
「什麼事?」
「韓太師之子韓㣉,自認殺害巫易,擄走楊茁,現已關在獄中候審。」
元欽聞言起身:「你說什麼?你抓了韓㣉?」
宋慈如實說了韓㣉在習是齋說過的話,道:「繩不撓曲,法不阿貴,韓㣉自認罪行,縱是韓太師之子,也應抓起來審問清楚。」說完,他向元欽行了禮,在元欽驚訝的注視下,離開了提刑司。
辛鐵柱的事算是了結了,至於韓㣉,宋慈知道他自認罪行,有可能只是囂張慣了,酒後逞一時口快。但韓㣉與巫易確實結過仇怨,又與何太驥在嶽祠發生過爭執,還在楊茁失蹤時出現在紀家橋附近,宋慈有不少疑問須向他問明,只是他醉得厲害,關入提刑司大獄後竟呼呼睡了過去。宋慈打算先將他關一夜,明日等他醒了再來審問。
宋慈獨自一人回了太學。他特意留心了一下前洋街上桑榆的木作攤位,可惜桑榆早已不在,想是已收攤離開了。他回到習是齋,寧守丞和於惠明還等在齋舍中,幫忙照看劉克莊。他道了謝,讓二人回各自齋舍了。
夜已經很深了,十幾個同齋外出遊玩還沒回來,劉克莊在床上呼呼大睡,偌大一個齋舍,竟是說不出的空寂冷清。
宋慈將一片狼藉的齋舍慢慢收拾乾淨。他之前忙得連晚飯都沒來得及吃,此時收拾完了齋舍,飢腸轆轆,這才拿出中午吃剩的幾個冷得有些發硬的太學饅頭,也不加熱,在長桌前坐下,就著水吃了起來。
長桌上除了水壺,還擺放著三個瓷盤:一盤紅棗,一盤荔枝幹,一盤蓼花糖。逢年過節,太學裡所有齋舍都會擺上這三樣東西,外出祭拜神靈時,甚至在嶽祠祭拜岳飛時,也會拿這三樣東西當供品,這是為了圖個諧音的彩頭,棗、荔、蓼,便是「早離了」。太學升舍太難,先升內舍,再升上舍,然後考過升貢試,才能獲得做官資格,這一套流程下來,其實並不比考取進士容易多少。許多學子在太學只是無謂地蹉跎光陰,有的甚至六七十歲了,還一直困頓於太學之中。正因如此,絕大多數學子從進入太學的第一天起,便盼著能早日離開太學。宋慈看著這三大盤「早離了」,不禁暗暗搖了搖頭。
宋慈吃完太學饅頭,算是勉強填飽了肚子。他走向自己的床鋪,躺了下來。
短短數日,他突如其來地牽涉命案,又突如其來地成為提刑幹辦,過往十餘年受父親言傳身教、一心想成為提刑官的他,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實踐的機會。連日來,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嶽祠案,無時無刻不在推想案情,此時周圍沒人,唯一一個劉克莊也已沉沉入睡,他忽然有些不想再去思考與案情相關的事了。他摸出那個用紅繩繫了千千結的竹哨,舉在眼前,凝目細看。
竹哨上刻著四個細細的小字:「桑榆非晚」。他記得桑榆所賣的木作中,每一件都刻著這四個字。他就這麼看著竹哨,漸漸看入了神。這種入神,與他推想案情時一臉嚴肅的入神不同,神色間多了幾許溫柔。恍惚之間,遙遠的家鄉建陽城裡,縣學門前掛滿許願紅綢的老榕樹下,木作琳琅的小攤後面,桑榆埋頭雕刻木作的畫面,又浮現在了眼前……
不知不覺間,一陣說話聲由遠及近,有人朝習是齋來了。
宋慈忙將竹哨塞在枕頭底下,坐起身來,隨手拿起床頭的一冊書,假裝一本正經地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