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回禮道:「差大哥有禮。你們這抓的是誰?」
「擄走楊家小公子的賊人。」
那武學生已被押遠,宋慈朝那武學生的背影望了一眼,回頭道:「不知差大哥如何稱呼?」
「小的姓許,名叫許義,剛到提刑司當差一個月。」
「許大哥,可否勞你幫一個忙?」
「大人直呼小的姓名就行,可別折煞了小的。大人有何吩咐,只管說來,小的若能辦到,一定盡力。」
「那就先謝過許大哥了。」宋慈看了一眼圍在射圃周邊的太學學子,在許義的耳邊低語幾句,許義連連點頭。
此時眾差役已將那武學生押出了太學,看熱鬧的路人也都跟著離開了太學,那些圍觀的太學學子卻沒有就此散去,只因有學子看見了宋慈,對宋慈指指點點,與身邊學子交頭接耳起來。
「那不是宋慈嗎?他怎麼在這裡?真是晦氣。」
「他被關進了提刑司大獄,不會是逃出來的吧?」
「我沒聽錯吧,剛才那公差叫他宋大人……」
宋慈不在乎他人的目光,也不做任何解釋。他今夜返回太學,只為調查嶽祠一案。他吩咐完許義後,從附近樹上取下一盞花燈,揭掉了月洞門上的封條。
真德秀立在月洞門邊,道:「宋慈,你怎會在這裡?」
「學生奉旨查案,來嶽祠查驗現場。」宋慈從真德秀的身邊走過,進入月洞門,在真德秀驚訝的注視下,揭下嶽祠門上的封條,推門而入。許義跟著宋慈走到嶽祠門口,沒有入內,留守門外。
宋慈來到何太驥上吊之處。他將花燈放在地上,掀起那塊鬆動的地磚,將坑中火炭一一撿出。
眾學子見封條已揭,都擁入月洞門,想看看宋慈到底要幹什麼。
許義攔在嶽祠門前,道:「嶽祠是命案現場,宋大人正在裡面查案,還請各位留步。」
眾學子只好聚集在嶽祠門外,又驚又疑地觀望。
嶽祠內,宋慈蹲在地上,不斷地撿出暖坑中的火炭。
不多時,火炭撿盡,坑底果然露出了一個深埋的酒瓶。
宋慈將酒瓶取了出來。瓶口是封住的,他輕輕搖晃了一下,沒有酒水晃盪的聲音。他將酒瓶翻轉過來,見瓶底有紅色印字。那印字與巫易案中的酒瓶一樣,居然也是「皇都春,慶元六年」。他開啟封口,見瓶內藏有一方手帕,於是將手帕取出展開,其上字跡歪歪斜斜,題著一首《賀新郎》:
走馬過青坪。見伊人,春風如醉,瓊樓立影。伴來攜遊夢京園,誰遣春燕合鳴?綠素衫,蓮動舟輕。想暮雨溼了衫兒,紅燭燼,春宵到天明。湖那畔,遇水亭。
試濃愁欲斷深情。飲相思,虛忍浮醉,貪夢不醒。莫羨人間兩鴛鴦,去來照水顧影。休此生,孤墳獨塋。若生還我三尺魂,問痴愛,從來無人應。為伊人,生死輕。
宋慈回想在巫易案的案卷中看到的那首《賀新郎》,兩首題詞一字不差。他不禁微微凝眉,暗生疑惑。細讀下來,這首《賀新郎》應是一首情詞,當年巫易若真是因為前程被毀而絕望自盡,那他自盡之時,何以要將這樣一首情詞埋入暖坑?詞中那個讓巫易可以輕生死的「伊人」又是誰呢?
宋慈原本打算從死者何太驥的身上開始調查,但眼下得知何太驥和巫易曾為了一位楊家小姐鬧得不歡而散,又見了這首《賀新郎》情詞,自然要先弄清楚這位楊家小姐是誰,與何太驥、巫易又是什麼關係。
宋慈走回嶽祠門口,找到了人群中的真德秀。他出示了提刑幹辦腰牌,道:「老師,請借一步說話。」
真德秀看清腰牌上「浙西路提刑司幹辦公事」的印字,眼睛瞪大了不少。
宋慈向嶽祠內抬手:「老師,請。」引著真德秀走到嶽祠的最裡面,在這裡說話,外面的學子不會聽見。
宋慈見真德秀始終面有疑惑,於是拿出內降手詔,讓真德秀看了,道:「我有一些事,需向老師問明。」
真德秀見了內降手詔,道:「這麼說,你已經沒事了?那真是太好了!」見到宋慈平安無事,他言語間透出發自內心的喜悅,臉上的憂鬱之色也在這一瞬間散盡,「有什麼事,你儘管問吧。」
「老師認識巫易吧?」
「巫易?」真德秀愣了愣,點頭道,「我是認識他,還與他是好友。」
宋慈展開從酒瓶裡得來的手帕,讓真德秀看了那首《賀新郎》題詞,道:「這首詞,老師可認得?」
「這是巫易的詞。」
「是巫易的字跡嗎?」
真德秀搖頭道:「詞是巫易的詞,字卻不是。巫易的字靈動飄逸,當年是太學裡出了名的書法好手,不少達官顯貴不惜重金求購他的墨寶。這字歪歪扭扭,絕不是巫易的手筆。」
「老師既是巫易好友,又認得這詞,那詞中這位伊人,想必也知道是誰了?」
「知道,是……是楊家小姐。」
「楊家小姐是何人?」
「是楊岐山的女兒,楊菱。」
宋慈微微一怔,心道:「楊岐山?」今夜發生在紀家橋的失蹤案,失蹤之人正是楊岐山的獨子楊茁。宋慈道:「老師方才說,巫易和何司業曾因為這位楊家小姐鬧了不愉快,那是怎麼回事?還望老師實言相告。」
真德秀這才知道,原來他之前在月洞門邊那番自言自語,都被宋慈聽見了。「這事本也不是什麼秘密,當年巫易自盡後,提刑司來人查案時,我便說過這事。如今你既問起,我與你說一遍便是。」他嘆了口氣道,「我與巫易、何太驥,還有一位李乾,當年是同期入學的同齋,關係甚好。我們四人常去城北瓊樓飲酒論詩,自號‘瓊樓四友’。四年前,我記得是開春時節,我們四人都通過了公試,一同升入養正齋,成了上舍生。你也是知道的,太學有外舍生上千人,每年能升入內舍的,不過區區百人,從內舍升入上舍的就更少,寥寥十餘人而已。我們四人能同時考入上舍,何其幸哉,於是一起到瓊樓歡飲慶祝。當時酒酣之後,我們四人要來筆墨,在瓊樓的牆壁上題詞,由何太驥起筆,接著是我、李乾,最後是巫易,各人題寫一句,還要從各自姓名中取出一字填入詞中,合為一闋《點絳唇》,這闋詞至今還留在瓊樓的牆壁上。便是那次題詞之後,我們遇見了楊家小姐。
「當時楊家小姐從瓊樓外打馬而過。她本就姿容俊俏,又穿一身綠素衫,騎一匹高頭紅馬,當真比男兒還有英氣。瓊樓上除了我們四人,還有幾個學子,都是些膏粱子弟。那幾個膏粱子弟喝醉了酒,將上菜的店家女眷逼在牆角輕薄調戲。巫易想上前阻止,被李乾死死拉住,只因那幾個膏粱子弟中,有一人名叫韓㣉,是韓太師的養子。韓太師沒有子嗣,只有韓㣉這一個養子。韓㣉這個人,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突然聽到「韓㣉」這個名字,宋慈的眉梢微微一動。此人是太學一霸,這麼多年一直在存心齋,還一直是個外舍生,逃學、鬥毆那是家常便飯,私試、公試是從不參加,成天流連青樓酒肆,沒人敢招惹,就連太學祭酒湯顯政都要懼他三分。宋慈當然知道韓㣉,而且不是來太學後才知道的,早在十五年前他還只有五歲時,就已經認識此人了。
真德秀繼續往下講道:「當時我們好不容易才考入上舍,只需再有一年,通過一次升貢試,便可做官,若是得罪了韓㣉,那便是和韓太師過不去,只怕會累及將來的仕途。就在巫易被李乾拉住不放時,路過的楊家小姐聽見女眷的尖叫聲,衝上樓來,揚起馬鞭,抽在那幾個膏粱子弟的身上,給那女眷解了圍。幾個膏粱子弟原本怒極,可一轉頭見楊家小姐姿麗貌美,竟反過來訕皮訕臉,對楊家小姐動手動腳。楊家小姐下得樓去,幾個膏粱子弟追纏不放,她便騎上馬,衝向那幾個膏粱子弟,當場將韓㣉撞斷了腿。她知道韓㣉是韓太師的兒子後,非但不怕,反而自報家門,說她名叫楊菱,叫韓㣉若是不服氣,就去里仁坊楊宅找她。我那時已在臨安待了兩年,尋常所見女子,要麼是大家閨秀,要麼是青樓俗粉,可從沒見過她這般的奇女子。
「說她是奇女子,那真是一點也不為過。這楊家小姐不事女紅,不待閨閣,也不梳妝打扮,整日騎馬外出,城裡城外,想去哪裡便去哪裡,想做什麼便做什麼。聽說她有段時間喜好射獵,常一個人騎馬出城,拿了弓箭去郊野山林,每次都能打些野雞野兔回來。後來聽說她又愛上了南戲,居然自學了南戲曲目中最有名的《張協狀元》,到北土門外的草臺班子,倒拿錢給班主,得了登臺的機會,非但沒砸了人家班子的名聲,反而把張協唱得有模有樣,得了不少彩聲。還聽說她曾得知一些隱逸名士的傳聞,為求真假,竟獨自一人進入深山裡尋仙訪道。你說這樣的女子,奇是不奇?」
宋慈不應真德秀的問話,只道:「後來呢?」
真德秀道:「自瓊樓那事以後,從開春到入冬,我們四人一如既往,常約在瓊樓相聚,可要麼巫易不來,要麼何太驥爽約,同聚的次數越來越少。一開始我以為他們二人是為了準備升貢試,不願分心,便沒多想。後來臨近年關的一次聚會,我強拉硬拽,總算把他們二人都約去了瓊樓,本是為了歡飲一場,哪知他們二人卻在瓊樓上大吵一架,言語間提到了楊家小姐,鬧得不歡而散,我才知道他們二人早在瓊樓初見楊家小姐後,便對楊家小姐動了心,此後為了楊家小姐一直暗中較勁。當時巫易似與楊家小姐更為親近,爭執之時,叫何太驥不要再去糾纏楊家小姐。
「本以為只是一次口頭爭執,不承想轉過天來,何太驥竟向司業告發巫易私試作弊。司業一番調查,在何太驥的指引下,果真找到了巫易私試作弊的證據。巫易辯稱是冤枉的,說那證據是何太驥捏造的,可無論他怎麼自辯清白,司業都不信,最後依照學律,將他逐出太學,剝奪了為官的資格。巫易在臨安無親無故,無處可去,就在太學東頭的錦繡客舍住下,四處奔走訴冤,找過國子監,找過府衙,找過吏部,可根本無人睬他……」
宋慈的臉色一直波瀾不驚,這時卻突然一變,好似平靜許久的湖面被一顆突如其來的石子打破,而這顆突如其來的石子,便是「錦繡客舍」這四個字。
「宋慈,你怎麼了?」真德秀注意到了宋慈的異樣。
「沒什麼。」宋慈搖了搖頭,「老師,你接著說。」
真德秀繼續道:「巫易才學出眾,一場每月都會舉行的私試,題目簡單,又不重要,根本犯不著作弊。李乾與巫易一向關係親近,他知道巫易定是受了冤枉,認定是何太驥栽贓陷害,在一次喝醉酒後找何太驥理論,指責何太驥為了女人背信棄義,陷害朋友,言辭極為激烈。何太驥不甘示弱,與李乾爭吵起來,斥責李乾私藏禁書,又罵李乾是個侏儒。兩人吵得不可開交,還動手打了起來。李乾本就體弱多病,哪裡是何太驥的對手,被打得鼻青臉腫,他氣不過,留下一句‘同齋忘恩負義,學官是非不分,這太學不讀也罷’,當晚便交還學牒退了學,氣沖沖地走了。更想不到的是,當天夜裡,巫易便……便在嶽祠自盡了。
「巫易和何太驥就是這般鬧了不愉快,何太驥也沒想到巫易會自盡,這些年來,他時常嘆悔,說他當年不該這麼做。只是萬沒想到,如今連太驥也……唉,我們瓊樓四友,死的死,散的散,就只剩了我一個。今夜除夕,我看著人人歡聚,不免又想起太驥,便來了這裡。我真是想不明白,到底是誰害了他?還要弄成巫易自盡那般……」
宋慈聽完這番講述,道:「老師,你們四友之中,除你之外,其他三人性情如何,為人怎樣?」在太學眾學官之中,宋慈與真德秀接觸較多,對真德秀還算了解,知道真德秀是太學中最看重學子的學官,與學子相處不像尊卑有序的師生,更像是平等相待的友人,除了平日裡的講經授課,還常與學子們坐論古今,啟發學子們如何修齊治平,經世致用。但對何太驥,宋慈就不甚瞭解,只知道何太驥在人前總是極嚴肅,至於巫易和李乾,他更是一無所知。
「何太驥為人嚴肅深沉,做事治學都很嚴謹。當年朝廷封禁理學時,朱熹到福州古田的藍田書院避禍,在那裡著述講學,遠近學子云集受教,我和太驥那時都還年少,慕名前往藍田書院,在那裡相識,也有幸得到了朱熹的親傳。從那以後,太驥就極重理學,對朱熹極為敬仰。巫易生在商賈之家,卻沒一點商賈之氣,對名利看得很淡,重情重義,為人又很風趣,很讓人覺得親近;他好書畫,尤其是書法,可謂太學一絕,當時不少達官貴人不惜重金求墨,他因此得了不少錢財,這些錢財除了捎給父母,大都拿來請我們喝酒了。我們四友之中,何太驥、巫易和我雖然家境不算大富大貴,卻也衣食無憂,唯獨李乾,家中極為貧苦。李乾早年喪母,他老父李青蓮原是衙門小吏,卻因得罪州官被趕出衙門,家道衰落,他老父不肯耽擱他的學業,將家中能變賣的東西都變賣了,供他到縣學唸書,又供他到太學求學。因為窮苦,他在太學遭受過不少白眼,受過不少羞辱,所以他對功名看得很重,在學業上極刻苦,就盼著有朝一日能博取功名,出人頭地。我們四人雖性情各異,但出身都不顯赫,心腸也都不壞,所以能走到一處去。回想那時候的日子,人都在,有詩也有酒,無憂又無愁……」
宋慈忽然一句話,將真德秀從往昔拉回到了眼前:「老師之前說何司業為情所困,等了楊家小姐四年,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頭,這話又怎講?」
「何太驥一直對楊家小姐念念不忘,這四年來,他對楊家小姐的追求一直沒有斷過,可楊家小姐始終不搭理他。不久前我聽他說,楊家小姐對他態度有所轉變,終於答應與他見面了,他非常高興,迫不及待約我去瓊樓喝酒,把這事告訴了我。」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真德秀回想了一下,道:「有五六天了。」
宋慈想了一想,又問:「何司業可曾與人結仇?」
「何太驥一向獨來獨去,除了我沒別的朋友,與旁人幾乎沒有來往,更別說結仇了。定要說結仇的話,他治學嚴謹,對違反學律的學子處罰很嚴,據我所知,不少學子都對他心懷不滿,可這總不至於殺人吧。」
「那他的家人呢?他家中親族關係如何?」
「他沒有家人。他自小父母早亡,撫養他長大的叔父,也在他入太學後不久便去世了,從那以後,族中親人便與他斷了來往。他當上司業後,倒有親族來巴結他,全都被他轟出門外。他為了楊家小姐,一直沒有婚娶,一個人租住在里仁坊。」
宋慈記得真德秀講起初見楊菱時的場景,楊菱自報家門便是在里仁坊,道:「何司業租住在里仁坊,是為了能常見到楊家小姐吧?」
「是啊,他租住之處,從窗戶望出去,便能望見楊家大門。可楊家小姐極少出門,只在逢年過節時乘轎去淨慈報恩寺祈福。他這四年下來,在里仁坊就沒怎麼見過楊家小姐,每到逢年過節時,他跟著轎子去到淨慈報恩寺,才能遠遠地望上楊家小姐一眼。」
宋慈聽了這話,心中不免奇怪,只因當年楊菱不施粉黛,不守閨閣,常常騎馬離家,敢一個人入山射獵,敢替素不相識的女眷出頭,鞭打當朝太師之子,大有巾幗不輸鬚眉的英氣,可這般女子,居然會變得深鎖閨閣,閉門不出,只在逢年過節時乘轎去寺廟祈福,如此行為實在大相徑庭。他道:「淨慈報恩寺在城外西湖南岸南屏山下,從里仁坊過去,距離可不近。」
「是啊,太驥每次都會跟著去,只求能看上楊家小姐一眼,再遠他都甘願。」
「近來何司業可有什麼反常舉動?」
「他與往常一樣,沒覺得他有什麼反常。」
宋慈暗自思考了片刻,問道:「四年前巫易自盡時,最先趕到嶽祠的人是誰?」
真德秀回想了一下,道:「我若沒記錯,應該是幾個起早灑掃的齋僕,發現嶽祠起火後呼喊救火,許多學子都驚醒過來。我也是那時被驚醒後,與同齋們一起趕去嶽祠救火的。」
「當年老師趕到嶽祠時,現場是何狀況?」
真德秀回憶當年所見,臉上現出驚恐之色,道:「很大的火,門窗都在燃燒,屋頂都躥出火來,連天都燒亮了。到處都是奔走救火的人,到處都是尖叫聲、呼喊聲。可火勢太大,難以靠近,再怎麼救火都無濟於事……到後來嶽祠燒光了,火勢變小,才終於將火撲滅……」
「火滅之後,」宋慈道,「是如何發現巫易自盡的?」
真德秀嘆了口氣,道:「巫易的屍體就懸在那裡,已經燒焦了,一抬頭就能看見。當時人人都以為只是失火,沒想到還有人在裡面。此事很快報至府衙,府衙來了人,後來提刑司也來了人,運走了巫易的屍體,封鎖了現場。再到後來,就聽說提刑司查明瞭案情,是巫易被逐出太學後,前途盡毀,走投無路之下,才在嶽祠自盡……」
「據我所知,當年火場中曾發現了一把鎖,在進門的位置。老師可還記得,那鎖是鎖住的嗎?」
「發現了鎖?」真德秀搖了搖頭,「這我倒沒印象,只聽說火場裡發現了巫易的詞,埋在他自盡的地方,就是剛才那首《賀新郎》。」
「當年嶽祠的門是常年上鎖嗎?」
「是常年上鎖,那時嶽祠破敗不堪,不讓人進出,後來重修了嶽祠,才不再鎖門。」
查問至此,宋慈不禁暗暗心想:「兇手殺害何司業,處處模仿當年的巫易案。真博士乃巫易好友,對巫易自盡一案定然十分關心,連他都不知道當年火場中發現鐵鎖一事,兇手卻知道用鐵鎖將嶽祠的門鎖住,足可見兇手對巫易案是多麼瞭解。」沉思片刻,宋慈忽然問道:「老師,巫易自盡那晚,何司業人在哪裡?」
「在齋舍。」真德秀應道,「我記得很清楚,我和他都在齋舍。」
「他那晚一直在齋舍,沒有外出過嗎?」
「他上半夜出去過。」
「出去做什麼?」
「那晚他對李乾大打出手,氣得李乾憤而退學,後在我勸慰之下,他消了氣,覺得自己所作所為確實過分了些,便出去找李乾,想給李乾道歉,把李乾追回來。他在外面找了很久,所有李乾可能去的地方都去找過,可是沒有找到,最後一個人回來了。」
「他是什麼時辰回來的?」
「我當時擔心太驥和李乾,一直沒睡。我記得是三更敲過不久,太驥就回來了,那之後我才睡著的。」
「這麼說,下半夜老師睡著之後,何司業有沒有再外出,你並不知道?」
「這個……我確實不知。」真德秀道,「對了,說起下半夜,我倒想起一事,那晚我們養正齋的火炭少了一筐。」
「知道是誰拿走了火炭嗎?」
真德秀搖頭道:「太學每月都會發放月錢,冬天時還會發放火炭。那筐火炭原本放在牆角,是留著過年用的,可下半夜一覺醒來,火炭就不見了,問遍同齋,都說不知道誰拿走了。」
一提到火炭,宋慈自然而然想到了巫易一案中的暖坑,暖坑中埋的就是火炭。下半夜養正齋中有人拿走了火炭,倘若這人是何太驥,那就意味著何太驥下半夜外出過。宋慈想了想,忽然道:「老師,你方才說,何司業同李乾發生爭執時,曾斥責李乾私藏禁書,還罵李乾是侏儒。」
真德秀點了點頭。
「李乾私藏了什麼禁書?」宋慈問道,「又為何罵他是侏儒?」
「李乾個子矮,總是戴一頂比旁人高一大截的東坡巾,又拿一冊《東坡樂府》墊在靴子裡,這樣看起來高了不少,可那模樣總顯得彆扭。李乾怕別人笑話他個子矮,殊不知他戴這麼高的東坡巾,反而惹來更多取笑,還不如像巫易那樣,雖然個子也不高,卻從不在乎他人的眼光,反倒活得自在。至於禁書,這《東坡樂府》,早在徽宗朝便被定為禁書,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民間傳閱之人甚多,早就沒人當它是禁書了;再說李乾和蘇東坡一樣是眉州人,有一冊《東坡樂府》,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而且李乾只是拿它來墊腳,並不是想私藏禁書,何太驥拿這事來斥責李乾,還對李乾動拳腳,實在是有些過了。」真德秀看著宋慈,奇道,「太驥斥責李乾私藏禁書,這與太驥被殺一案有關嗎?」
宋慈不答,問道:「當年巫易被逐出太學時,老師有想過他會自盡嗎?」
「沒想過。」
「為何?」
「巫易淡泊名利,本就不在乎功名,他常自言平生所求,是能得一二相知之人,以自己所願過完一生。他被逐出太學不得為官,以他的性情,就算是一時失落,也不至於走上絕路。再說他是家中獨子,為人又很孝順,便是為了父母,他也不該自盡的。」
「他父母來認屍時,想必將他帶回家鄉安葬了吧。」
真德秀搖頭道:「他父母說家鄉有風俗,自殺之人不能入祖墳,就在淨慈報恩寺後山捐了塊地,把他安葬在那裡。每年祭日,我都會去他墓前掃墓,今年因為太驥出事,便沒去成。」
宋慈自己便是閩北人,知道閩北一帶的確有自殺之人不入祖墳的風俗。
「對了,」真德秀忽然道,「說到巫易的墓,我倒是想起了一事。」
「什麼事?」
「太驥死前一天,曾約我到瓊樓小酌。那天他顯得有些焦慮不安,我很少見他那樣,問他怎麼了,他不說,只是悶頭喝酒。那天他喝了很多酒,憶起我們四友的過往,說他有朝一日若是死了,就把他也葬在淨慈報恩寺後山,與巫易為伴。如今想來,他這一時戲言,想不到竟應驗得這麼快,就好像……」
宋慈見真德秀欲言又止,道:「就好像什麼?」
「就好像他知道自己會死一樣……」
宋慈聽了這話,微微凝眉。他若有所思了片刻,道:「關於何司業和巫易,老師可還有什麼知道卻沒說的?」
「我能想到的,都已經對你說了。我就盼著早日查到真兇,別讓太驥枉死。」
「查案一事,我一定盡力而為。」宋慈朝真德秀行了一禮,「今晚叨擾老師了。」
真德秀擺擺手,道:「你奉旨查案,肩負重大,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你儘管直言。我不懂驗屍之道,太學裡的學子學官們也大都不懂,自打知道你會驗屍後,這兩天太學裡對你多有非議,你回到太學,難免會聽到一些,還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切莫受其所擾。」
「多謝老師提醒。」
真德秀走後,宋慈喚入許義,道:「許大哥,事情辦得如何?」
「找到了幾個學子,小的已對他們說清楚了,都在外面候著。」
「快請他們進來。」
許義轉身而去,很快帶進來了五位太學學子。
宋慈向那五位學子行了同學禮,道:「前夜何司業趕到嶽祠阻止祭拜岳武穆,當時各位都在場,我請各位來此說話,是希望各位能講講當晚的所見所聞。」前夜何太驥阻止眾學子祭拜岳飛的事,宋慈早就聽當晚歸齋的同齋們講過,但他畢竟沒在現場,知道得並不詳盡,因此想找幾位當時在場的學子,將當晚發生的事仔細講一遍,看看能不能獲得什麼有用的線索。此事他本打算明天再去辦,恰巧眾多學子被差役追捕犯人吸引到了射圃,擇日不如撞日,他便吩咐許義在圍觀學子中找幾個當晚在嶽祠的,帶來讓他問話。
五位學子已從許義那裡得知宋慈是新任的提刑幹辦,奉旨查辦嶽祠一案,雖然心裡對宋慈多少有些看不起,但生怕被牽連入案,因此不敢隱瞞,你一言我一語,將前夜在嶽祠發生的事講了一遍。五位學子所講,與宋慈已知的事情經過大同小異,無非是何太驥趕到後,將眾學子呵斥出嶽祠,然後叫齋僕將嶽祠裡的香燭祭品清掃乾淨,又記下所有學子的姓名,留待來日罰以關暇,還放話說再有學子違令祭拜,便在德行考查上記下等,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新鮮事。唯一值得一說的,是其中一個叫寧守丞的學子,提到了韓㣉,說韓㣉當晚也來了嶽祠。
「我與韓㣉都在存心齋,算是同齋。韓㣉這人,從來不住齋舍,講經授義也經常缺席,太學裡幾乎見不到他的人影,可那晚他喝醉了酒,居然也跑來嶽祠祭拜。何司業趕到後,說要在德行考查上記過,我們沒人再敢進嶽祠祭拜。可韓㣉是什麼人?我們怕何司業,他可不怕。當著何司業的面,他大搖大擺地走進嶽祠,堂而皇之地祭拜了嶽武穆。何司業斥責他,他反過來指著何司業的鼻子一通臭罵。何司業居然不怕他,還罰他去清掃嶽祠。韓㣉何等身份,怎肯受人使喚?他非但不去,還要動手打人。他家大勢大,打傷了何司業也不會有什麼事,可我們存心齋只怕要受牽連,我們幾個同齋趕緊拉住他,也虧他醉得不輕,腳下踉蹌,才沒打著何司業。韓㣉走時,指著何司業罵:‘我連人都敢殺,還怕你一個驢球司業?你等著,我遲早收拾了你!’韓㣉走後,我怕何司業下不了臺,又正好看見有齋僕路過射圃,就趕緊叫齋僕去打掃了嶽祠。」寧守丞比手畫腳,講得繪聲繪色。
「那晚之後,韓㣉可還有回過太學?」宋慈道。
「沒回來過,平日裡就難見到他,除夕就更見不到了。」
宋慈又問:「當晚你們可曾看到何司業離開嶽祠?」
「我看到了。」另一個叫於惠明的學子道,「何司業堵在月洞門前,記一個人的名字,放一個人走,我是最後幾個被放走的。我走的時候,看見何司業記完名字,鎖上嶽祠的門,往中門方向去了。」
「你親眼看到他鎖門?」
「是。」
宋慈暗暗心想:「門是何司業鎖上的,可案發後,在他身上並沒有找到鑰匙,這鑰匙去了何處?是被兇手拿走了嗎?」又問於惠明道:「何司業走的時候,是一個人,還是有其他人同路?」
「他是一個人走的。」
宋慈知道太學中門朝南而開,里仁坊便在太學的南面,何司業往中門去,應是離開太學回里仁坊的住處,可他為何又在深夜返回了嶽祠呢?他是活著時返回的嶽祠,還是死後被移屍回了嶽祠?宋慈沒有獲得新的線索,反而增添了不少疑惑。「那個打掃嶽祠的齋僕是誰?」宋慈又問。
寧守丞應道:「就是跛腳李,走路一瘸一拐的那個。」
太學裡的齋僕共有數十人,每日都會對太學各處進行灑掃,宋慈入學已近一年,大部分齋僕他都見到過,知道有一個腿腳不利索的老頭,走起路來一高一低,不知是誰最先叫起「跛腳李」這個綽號,總之人人都這麼叫,久而久之,那老頭本名叫什麼,反倒沒人在意了。
宋慈拿出手帕,將那首《賀新郎》題詞給五位學子看了,問道:「你們可有人認得這字跡?」
五位學子搖了搖頭,都不認得。
宋慈沒什麼需要再問的,讓五位學子去了。他自己也走出了嶽祠,讓圍觀的學子都散了,然後把揭下的封條重新貼上。他將寫有《賀新郎》題詞的手帕,以及裝手帕的皇都春酒瓶,全都作為證物收好,然後帶著許義穿過一座座齋舍,往雜房而去。他打算去找跛腳李,問一問前夜嶽祠發生的事,看看與五位學子的講述有沒有什麼不同,也問一問清掃嶽祠時有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畢竟兇手模仿巫易案在嶽祠偽造自盡現場,顯然是有意為之,說不定早就去過嶽祠,甚至留下過什麼痕跡。
雜房位於太學的東北角,共有十間,是所有齋僕日常起居之處。雖說是用於起居,但雜房屋舍簡陋,房前堆放著各種雜物,搭晾著不少破衣爛布,擱置著幾輛板車,看起來極為凌亂。雜房裡的數十個齋僕,平日裡不但要負責太學的灑掃、廚食,還要拉運米麵、肉菜、柴火、垃圾和各種雜物,起早摸黑,辛苦勞累,幾乎沒有休息之日。好不容易到了除夕,終於可以休息一天,大部分齋僕都趕回家與親人團聚了,只有少部分無親無故、無家可歸的齋僕留了下來,便是這少部分留下來的齋僕,也大都趁著閒暇無事,結伴上街逛耍去了。宋慈和許義來到雜房時,只有兩個年老的齋僕還在。不過宋慈沒有白走一趟,這兩個留在雜房的老齋僕中,便有跛腳李。
跛腳李滿額頭的皺紋,頭髮稀稀落落,坐在自己的床鋪邊,就著昏暗的燈光,正抱著一塊牌位仔細擦拭。他的動作極為小心,尤其是牌位上「先妣李門高氏心意之靈位」等墨字,擦拭起來很是輕柔,似乎生怕不小心將墨字擦去了。見來了人,他將牌位用白布仔細裹好,小心翼翼地收進一隻老舊的匣子裡,放在了床底下。
宋慈瞧見了這一幕,瞧見了牌位上的墨字,尤其是「先妣」二字,心想跛腳李這麼大年紀,還一直把亡母牌位帶在身邊,除夕之夜不忘拿出來擦拭乾淨。念及亡母,他心中禁不住微微一痛。他帶著許義,來到了跛腳李身前。
跛腳李怕生,見了生人,尤其是許義一身公差打扮,便侷促起來,站在宋慈和許義面前,頭不敢抬,手腳也不知該往哪放。他怯懦寡言,宋慈問起前夜之事,問一句他答一句,也沒說出什麼新鮮事,與方才那五位學子所講並無區別,又問他清掃嶽祠時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回答說只清掃到一些香燭、紙錢和祭品,沒別的什麼。倒是雜房裡另一個姓孫的老齋僕忽然插了句話:「大人說的是嶽祠著火那晚吧?小老兒倒是看見了一人,鬼鬼祟祟的……」
宋慈追問究竟,孫老頭道:「那是敲過五更後,小老兒起了床,準備去服膺齋打掃。說出來不怕大人笑話,小老兒先前染了風寒,打掃齋舍時盡不了力,弄得不甚乾淨,幸虧有老李在。」說著朝跛腳李看了一眼,「別看老李年紀大,卻什麼力氣活都幹得了,什麼苦都吃得下,他來太學有兩年了,還沒見他生過病呢,身子骨可比小老兒硬朗多了。他本就要打掃持志齋,還來幫著小老兒打掃服膺齋,以前由咱們二人搬運的米麵肉菜,這些天都是他一個人在搬運,沒有他幫忙,我這病哪能好得了這麼快?我病一好,就想著早點去做活,把前些日子沒做的補上,於是五更天便想著去服膺齋打掃。當時老李也醒了,說外面冷,叫我天亮了暖和點再去,免得又惹風寒。我不想別人說我偷奸躲懶,還是去了。去服膺齋的路要從習是齋過,小老兒遠遠看見習是齋的門開啟了,有一人從門裡邊鬼鬼祟祟地出來,朝嶽祠方向去了。」
「你看見的那人,是太學學子吧?」宋慈問。
孫老頭連連點頭:「是啊,那人穿著學子衣服,是太學學子。」
孫老頭所說的學子衣服,便是青衿服,所有太學學子,在太學裡都須穿青衿服。宋慈知道那夜五更敲過後,他自己為了偷偷祭拜岳飛,開啟習是齋的齋門往嶽祠方向去了,孫老頭看見的定是他自己。他指著自己道:「你那晚看見的人,是我吧?」
哪知孫老頭細瞧了宋慈幾眼,連連搖頭:「不是大人,那人比大人高,比大人瘦。」
宋慈心裡一緊,道:「你可有看清那人的長相?」
「看清了。」
「那人若是站到你面前來,你還能認出他嗎?」
孫老頭擺手道:「不用認,小老兒知道是誰。」
宋慈本想著帶孫老頭到習是齋去,將齋中學子挨個辨認,看看能否認出當夜那個鬼鬼祟祟之人,哪知孫老頭竟說知道那人是誰。
「是誰?」
「就是大人被差老爺抓走時,那個站出來替大人說話的學子。」
宋慈心中一驚:「劉克莊!」他眉頭微皺,道:「是韓太師到場後,那個替我說話,險些被甲士抓走的學子?」
「對對對!」孫老頭連聲道,「就是他!」
「你沒看錯?」
「小老兒雖然年老,眼睛倒還能使,看清楚了,錯不了。」
「你看到他走出習是齋,往嶽祠方向去了,可有看到他去做什麼?」
「小老兒趕著去服膺齋打掃,就沒跟著他走。他去做什麼,小老兒就不知道了。」
在齋僕這裡已問不出更多東西,宋慈向孫老頭和跛腳李道了謝,帶著許義離開太學,向提刑司而去。他要回提刑司大獄去見劉克莊,當面問個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