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衛東拿起手機,走到一邊,與張小佳聊了一會兒。當手機發熱以後,這才結束通話。侯衛東走回到許慶蓉身邊,道:「走,回防非辦。」
走進防非辦會場,防非辦全體工作人員都站立鼓掌,會場上還掛著兩幅標語:「熱烈歡迎侯市長歸來。」「向侯市長學習,打贏防非戰役」。
熱鬧一番以後,工作人員回到各自工作崗位,侯衛東和許慶蓉來到了辦公室。
「許局長,你怎麼瘦得這麼厲害,是不是有什麼事?」進了辦公室,侯衛東開門見山地問道。
許慶蓉自己動手,用新燙過的茶杯給侯衛東泡了一杯新茶,放在桌上,道:「這是今年的明前茶,益楊衛生局送過來的,聽說是上青林的野茶。」
侯衛東嚐了嚐,道:「果然是上青林的茶。」
許慶蓉默默起身,將辦公室門關掉,走回來,低聲道:「侯市長,有些話不知當說不當說,說了不太好,不說心裡總是堵得慌。」
侯衛東放下茶,道:「你說,有什麼不能說。」
許慶蓉字斟句酌地道:「這十來天,外面傳了許多怪話,說是侯市長和我一起,假公濟私,將防非期間所有的藥品、藥具生意都交給了蔣大力。蔣大力是你的同班寢室同學,聯手借‘非典’撈錢,發國難財。」
當蔣大力來到沙州時,侯衛東便料到遲早會有流言,道:「蔣大力是我的同學,而且是同寢室同學,這沒有錯。至於他到沙州來做生意,是他的自由,不能因為是我的同學而不准他到沙州,誰也沒有這個權力。至於這個生意是如何做成的,在危機時刻是誰來維修呼吸機的,防非辦的同志都清楚。所以,你不必在意此事,流言終最是流言。」
話題說開以後,許慶蓉憤激地道:「現在不止是流言,有人將這不是事的事捅到了省防非辦。‘非典’期間各種藥品都緊張,沙州準備得最充足,市面上沒有缺貨,沒有想到,我們工作做得好,反而成為了罪狀。」
侯衛東道:「嘴巴長在別人身上,他們要亂說,我們有什麼辦法,身正不怕影子歪。防非辦成績卓著,市委、市政府有目共睹,你不必揹負思想包袱,我更不會揹包袱。」
許說到這個地步,許慶蓉索性就將話題敞開,道:「傳染病醫院第一次採用的呼吸機,是姬市長介紹人來做的,那個老闆叫況有志,後來又找過我幾次,都被拒絕了。為了這事,姬市長肯定對我有意見。我現在是身心俱疲,為難得很,真是不想幹了。」
侯衛東安慰道:「防非工作還沒有結束,我們也不能預料到具體的結束時間,現在不是退縮的時候。你放心,公道自在人心。」
許慶蓉道:「我還聽到另一種說法,成津出現了‘非典’,處理了一系列幹部,洪昂都向市委作了檢查,如今益楊同樣出現了‘非典’,也應該處理幹部。」
侯衛東在隔離期間,多次思考過這個問題,道:「處理幹部只是手段,是為了調動所有力量做好防非工作,最終目的是防非,確保一方平安。我們現在多想無益。在隔離期間,省委、省政府都很關心,多名領導直接通話,他們對基本情況都很瞭解。至於最後如何處理,不是我們的職責,就不要多想了。」
說到這裡,他腦子裡轉出數個念頭,盯著許慶蓉道:「你給我說老實話,在採購方面到底做過手腳沒有?」
許慶蓉眼光沒有退縮,道:「我不有做過任何手腳,蔣大力對我市防非工作作出了貢獻。」
侯衛東最煩那種陰險的暗箭,他下定決心進行回擊,道:「防非辦在採購方面雖然是問心無愧,可是人言還是可畏,我們得動腦筋想辦法堵住流言,而不能賭氣。其一,我要求市審計局提前介入,對前期的採購情況進行審計,審計結果出來以後,大家也就無話可說。其二,與工商、物價部門聯合,在報社釋出防非藥品及口口相傳的資訊指導價。其三,邀請記者採訪鶇大力公司的維修工,主題就是維修工為了保障呼吸機的使用,置生死於度外,數次冒險維修機器。第四,對況有志的企業進行點名,明確提出將這種沒有社會良知的企業趕出沙州,這是以前老市長劉傳達的理念,劉市長雖然犯事,但是他的理念還是不錯的。」
許慶蓉得到了侯衛東大力支援,加上前一階段並肩戰鬥,她的情感天平完全傾向於侯衛東,提醒道:「況有志是姬市長介紹的,這樣點名,姬市長面子上不好看。」
侯衛東道:「邀請記者,就不用你們出面。《嶺西日報》最近一直有關於‘非典’的專版,讓他們到沙州來報道。只要我們行得端、站得正,就可以用堂堂正正的陽謀擊敗陰謀詭計。你的工作得到了寧市長高度肯定,有了寧市長支援,你還擔心什麼。」
這一番話很提氣,壓在許慶蓉心頭的石頭被大部分搬開,她這才開始彙報近期的防非工作。
從防非辦出來,接近十二點,坐上小車,侯衛東臉上有微笑就消失了,他臉色沉靜,面容嚴肅。
晏春平偷眼看著侯衛東的表情,暗自琢磨著到底是什麼事情讓老闆不高興,他聽到過一些流言蜚語,在隔離期間,忍著沒有向老闆報告。面今天,老闆臉色不好,他有些心虛,不知如何說起。
要到市委招待所時,侯衛東首先開口問道:「保姆找到沒有?」晏春平回過頭,道:「明天到沙州,我準備帶她做個體檢,然後送到沙州大學。」侯衛東道:「郭教授過世了,郭師母沒有工資,保姆價格不能要得太高。」晏春平早就和父親晏道理商量過,胸有成竹地道:「價格已經談好,就是益楊的市場價。保姆這事,就由我來全權負責。」
說話間,來到了市政府招待所。在「非典」期間,市委、市政府的接待都大大減少,必不可少的接待一律放在兩個招待所,既為了安全,也為了減少不良影響。
市府秘書長蔣湘渝站在門口,他遠遠地看見侯衛東,笑道:「衛東市長,看來隔離期間生活還不錯,氣色紅潤,比以前白了不少。」他與侯衛東曾經在成當真縣裡搭過班子,兩人關係不錯,說話就隨便。
侯衛東打了個哈哈,道:「隔離期間,成天關在屋裡,當然變白變胖,這就養豬是一個道理,只是心理壓力大,誰都不願意承受。」
稍等一會兒,副市長錢寧、馬有財先後來到小招,大家都是一個班子成員,飯局的目的是為了給侯衛東壓驚,大家都很湊趣,見了面互相開著玩笑,氣氛融洽輕鬆。
寧玥最後才來,她到來以後,大家以她為中心,依著排名先後,圍坐在一起。
馬有財血糖高,不喝酒,錢寧是有名的三杯醉,寧玥是女同志,素來只喝小半杯。整個午餐就喝了一瓶酒,蔣湘渝喝了三兩,侯衛東最多,有半斤左右。
酒喝完,各自散去。
在辦公室裡,晏春平給侯衛東泡了茶,然後神神秘秘地道:「侯市長,最近我聽說了一些事。」
下午,侯衛東準時來到寧玥辦公室。
寧玥桌前放了一堆檔案,不等侯衛東坐下,道:「在西區隔離期間,周省長兩次來到沙州,很關心你。如今西區隔離解除,我們必須向聯絡沙州的副省長作專門彙報。下午,你準備一份隔離期間的彙報材料。剛才我已經同周省長作了聯絡,他下午沒有時間,晚上可以一起吃飯。」
寧玥在「代理」帽子沒有去掉之前,做實事,少說話,低調低調再低調。但是低調不等於無所作為,該向省級重要領導彙報之事,她一樣沒有少。
在隔離期間,沙州飛出來無數挑撥是非的么蛾子。這些么蛾子都產生於陰影角落,最怕的就是強力的陽光。在嶺西,最強的陽光存在於上級組織和領導內心。
侯衛東明白寧玥搶著到嶺西彙報工作的深意,自然不會怠慢,回到辦公室,親自撰寫了彙報提綱,然後交給晏春平去充實內容。
下午四點鐘,兩輛小車直馳嶺西。侯衛東坐在小車後座,看著高速路外景色,他產生一種錯覺,似乎被隔離西區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西區是一個可以躲避紛繁世事的桃源,佳人在水一方,煙籠霧隔,很美很朦朧。
周昌全副省長在「非典」期間聯絡沙州市,總體來說,他對沙州防非工作很滿意,聽說侯衛東解除隔離,特意把晚上吃飯的時間騰了出來。
晚餐後,回到沙州之時接近十點。
侯衛東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回新月樓母親家裡。
劉光芬見到小兒子,滿臉高興,嘴裡卻是一陣數落:「你這個娃兒,上午就回到新月樓,怎麼都不回家一趟,心裡還有沒有我這個老孃。」
侯衛東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在母親面前,他沒有任何偽裝,橫七豎八地躺在沙發上,道:「出來第一天,要見的人挺多,累死了。明天還有好幾個部門排著要吃飯。人就是怪,若是解除隔離以後,手下部門不客不問,我肯定會生氣。可是現在他們排著隊請吃飯,我就恨不得有孫悟空的本領,拔根毫毛,變出無數個侯衛東,代替我去喝酒。」
劉光芬準備了些菊花茶,道:「喝了一杯子酒,肯定要生火,多喝點菊花、金銀花。你在隔離期間,把老孃急死了,你們一家人怎麼運氣這樣不好,夫妻倆先後被隔離。你今天還沒有到岳父、岳母家裡吧?」
「還來不及。」
「明天要到岳父岳母家裡去吃飯,安慰兩位老人家。」
「我早上就去,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侯衛東拿出手機,拔通了小佳的電話。小佳被隔離在家裡,無趣得很,接到侯衛東電話,道:「你回來沒有,還在嶺西嗎?」
聽說老公到了新月樓,她走到窗邊,看著對面的一幢樓,道:「這就次見到周省長,有收穫嗎?」
「該說的話說了,該做的事做了,剩下的就是組織的事,我無法左右上級組織。」
「別跟我說官話,今天周省長怎麼說?」
「有外人在,周省長不會說什麼,我明白他的意思。」
「外牆傳言說姬程也要進常委,是不是真事?他到沙州根本沒有什麼實事,大家都有一杆秤。他分管文教衛,原本應該是由他來當防非辦主任,結果把事情都摞在了你的身上,他現在來撿落地桃子。」
「那場車禍,他差點把命除脫,組織上自然有用他的理由,我們不要在手機裡議論這件事情,好不好?」侯衛東還是比較謹慎,他不願意用手機談論其他領導幹部的是是非非。
聊了一會兒家長裡短,兩人這才結束通話。
與丈夫打了一通電話,小佳小平氣順,回到客廳裡,順手開啟電視。沙州電視臺正在重播對沙州大學隔離區的專訪,郭蘭以沙州大學組織部長身份講了話。看著相貌端莊、氣質高雅的郭蘭面對著鏡頭侃侃而談,小佳冷不丁想起一件事:郭蘭和侯衛東在西區教授樓是鄰居,在整個隔離期間,他們兩人就住在隔壁。
女人的直覺頗為奇特,看到郭蘭在電視上的畫面,小佳心情變得有些彆扭。
小佳正在彆扭時,接到母親的電話。陳慶蓉心痛地責怪道:「你這人也是,侯衛東已經被隔離了,你還跑到區縣去做什麼,太傻了!」
小佳道:「這是工作,我有什麼辦法。」
陳慶蓉道:「侯衛東是副市長,你不到區縣,難道張中原會找你麻煩,他沒有這麼傻。」
母親所言是另一種世俗道理,小佳沒有與她辯論,叮囑道:「你平時小心點,就在附近買菜,別到人太多的地方。」
陳慶蓉道:「想吃什麼,媽給你弄。」
「天天窩在家裡,沒有胃口,而且冰箱裡還有不少東西。」
陳慶蓉緩和了口氣,嘆息一聲:「你也別太焦心了,我聽說很多人隔離以後都沒有事。沙州大學隔離四千多人,沒有一個人有事。如果想娃兒,多打電話過來。」
小佳道:「明天把小囝囝帶到b幢的小花園,我遠遠地看一眼。」
到了凌晨一點,小佳仍然坐在屋裡發著呆。在客廳的顯眼位置,放關一家三口的照片,侯衛東英俊挺拔,小囝囝乖巧可愛,這是她最愛的兩個人,如果自己真的染上「非典」,極有可能再也看不到這父女倆。對生存的渴望遠大過嫉妒之心,她很快將郭蘭拋在一邊,注意力集中在了「非典」與家庭之上,其彷徨無助之感特別強烈,非從心來,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恰在這時,侯衛東的電話又打了過來:「你現在感覺如何,我給你寫了一封郵件,上面有‘非典’潛伏期的典型症狀,你看一看,對照一下。」
開啟了電子郵件,這個郵件是由侯衛東依據防非資料整理的,主要是介紹「非典」潛伏期的基本情況:「非典型肺炎潛伏期一般在4-10天同,臨床報告最短病例為1天,最長有20天。非典型肺炎在潛伏期內症狀不明顯,主要體現為輕微肌肉痠痛,易疲勞,有不穩定的低熱,伴有乏力、嗜睡,全身有不適感……少數伴有咽痛、流涕等流感症狀……進入發病期,發展為持續高熱,出現咳嗽,偶有血絲痰,嚴重者出現呼吸困難……」
小佳在單位裡也看過「非典」資料,當時只是一掃而過,此時被單獨關在家裡,仔細閱讀資料,就覺得喉嚨癢了起來,並且總是想咳嗽。她對照著病情特點,越發覺得自己有了疑似病例的特點,便急急忙忙給侯衛東回了電話,帶著哭腔說著自己的感受。
侯衛東勸道:「你這是自己在嚇自己,家裡有體溫計,你馬上量體溫,如果確實溫度升高,再說下一步的事情。」
等了七八分鐘,心情同樣焦急的侯衛東再打電話過去,道:「體溫多少?」
「36.5度。」
「很正常。早知如此,不發資料給你。」
「我還是很害怕。」
「那我就回來陪你,最多再隔離一次。」侯衛東再次提出要求。
小佳斷然拒絕道:「你不能過來,我們倆不能同時染病,我染了病,還有你來照顧小囝囝,如果我們倆都得了病,小囝囝就是孤兒了。再說,你是沙州市副市長,這個時候再進隔離區,組織上會對你有看法。你別擔心,我能應付過去。」她又強調了一句:「你回來我也不會開門。」
侯衛東知道小佳的觀點是正確的,便沒有堅持,道:「你可以在網上打麻將、鬥地主。我有時間也上網和你一起鬥地主。」
「晚上能陪我說說話,就謝天謝地了。」
「一定。」
侯衛東放下電話以後同,走到窗前,望著星星點點的燈光,慢慢將香菸點燃。當晚,他在床上輾轉多時才入睡。一夜多夢,夢裡情節複雜。
晏春平在白天彙報的事又出現在夢中。
白天,晏春平悄悄報告:「聽說姬市長出車禍那天,根本就沒有在省防非辦,據出事的司機遺孀說,姬市長的未婚妻和省委組織部於部長的未婚妻是同學,姬市長陪著於部長度完假,在回嶺西的途中發生的車禍。」聽到這個訊息,侯衛東明知可靠性頗高,還是輕描淡寫地道:「據說的事就少說幾句,專心把自己的工作抓好。這事不能再傳,左耳進,右耳出,聽見就行了。」
在侯衛東夢中,晏春平將白天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隨後,姬程出現在夢中。姬程與省委組織部於明強副部長在鐵州風景區遊玩,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姬程鼻側的黑痣。於明強嘿嘿冷笑:「侯衛東,你的事發了,好自為之。」
侯衛東正想問個究竟,山坡上,郭蘭採了一捧鮮花,哼著《離家五百里》的曲子,朝著自己走來。他摸出電話,想給郭蘭打電話,告訴她別過來,可是無論如何他都記不起郭蘭的電話號碼。正在著急時,小佳也從山坡上露出頭。他更加著急,不停地拔號碼。於明強走到身邊,道:「姬程肯定要當常委,你就別做夢了。」
侯衛東爭辯道:「我工作努力,卓有成績,為什麼不能進常委?」
於明強輕蔑地道:「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亦行;說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亦不行,懂嗎?」
握在掌心的手機猛地響起,將侯衛東從睡夢中驚醒,他翻身而起,額頭冒出一粒粒冷汗。
侯衛東官場筆記9【巴國侯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