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了到了第十二天,隔離區一切正常。
即將監控解除隔離,西區師生緊張情緒一掃而空。雖然按照規定,仍然不能聚集活動,可是空中飄著的消毒水味道已經不再恐怖,越來越多的情侶又開始在湖邊活動。
郭蘭知道危機消除時,短暫的幸福即將結束,無數次,她用「只要曾經擁有,不在乎天長地久」來寬慰自己,時間越是臨近解禁點,寬慰效果越是不佳。
第十三天上午,侯衛東、段衡山等人在音樂系辦公室研究工作,相較隔離初期,大家都輕鬆許多,坐在一起談天論地,有說有笑。
段衡山心情出奇的好,道:「中午到我家去吃飯,家裡還有些臘魚,是正宗的茂東臘魚。我一直凍在冰箱裡,今天忍痛請客,在場的都有份。」
茂東臘魚是嶺西著名土特產,以尖頭魚最為出名。尖頭魚臘魚色澤金黃,肉質堅實、鹹淡相宜、清香特殊、易於保藏,為嶺西人很喜食的一種傳統水產加工品。
這時,電話鈴聲響了起來。大家都摸手機,最後,侯衛東摸出正在響的手機,他沒有看號碼,笑著對大家道:「別看了,是我的。」
「老公,我被隔離了。」電話裡,小佳的聲音帶著哭腔。
侯衛東猛地站了起來,道:「被隔離了?什麼地方被隔離了?是新月樓?」
小佳哭著道:「是新月樓,但不是整體隔離,只是將我們那個單元隔離了,昨天我和張局長一起到臨江縣,在回程時恰好看到一輛大客車翻車,我們去幫忙轉移傷者,誰知裡面有一個疑似病人。」
「是疑似,還是確診?你現在有什麼症狀嗎?」
「現在還是疑似,我沒有症狀。」
侯衛東在屋裡轉來轉去,道:「現在正在鬧‘非典’,大家能不出門就不出門,你們怎麼想著到臨江去檢查工作?」說到這裡,他反頭看了段衡山等人,放低了聲音,道:「家裡被隔離沒有?」
「昨天回家很累,直接回家,沒有同其他人接觸過,小囝囝沒事,爸媽也沒事。」
問了幾句,侯衛東鎮定下來,安慰道:「家裡什麼都有,你別太著急了,就當成一次休假,一定不會有事,西區隔離區有六例疑似,現在幾千人都過得好好的,明天我們這裡就要解除隔離。所以,你用不著擔心,不過是虛驚一場。」
侯衛東放下電話,段衡山已經聽出了是怎麼一回事情,夫妻倆先後被隔離的情況,實在是沒有聽說過,他寬慰道「衛東,吉人自有天相,你們夫妻倆都會沒事。」
郭蘭從廣播室回來,進門就見到了侯衛東正沉著臉在抽菸,而很少抽菸的段衡山手裡也夾著一支菸,陪著侯衛東抽。郭蘭用手扇了扇空中的煙霧,開了一句玩笑:「好大的煙,難道抽為真的可以防‘非典’?」
侯衛東沒有心情開玩笑,只是苦笑。
「這事說來巧了,我確實聽說抽菸的人很少得‘非典’,抽菸的人心肺都成了臘肉,臘肉當然不會得‘非典’。」段衡山手裡拿著煙,吸了一口,故意說些輕鬆的話來調節氣氛。
侯衛東手機又響了起來,還是小佳的電話,他拿著電話,站到了窗邊。
段衡山看著侯衛東的背影,低聲對郭蘭解釋道:「衛東的愛人在沙州被隔離了,她和園林局的同志為了幫助翻車的旅客,與疑似病人接觸過。」
郭蘭吃了一驚,道:「張小佳也被隔離了,他家裡人也被隔離了嗎?」
段衡山將煙摁滅,道:「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張小佳被隔離了,衛東的心情肯定不太好。」
郭蘭被困於西區,除了最初的驚慌以後,她快就沉浸於與侯衛東的共同生活之中,甚至希望隔離生活能無限的延長下去。此時聽到這個訊息,一顆心頓時被攪亂了,她的第一反應是若是張小佳出事,她就能和侯衛東組成家庭,攜手共度人生。剛剛萌生了這個念頭,她馬上學學自責:「郭蘭啊郭蘭,你怎麼能有這麼骯髒的想法,這是典型的乘人之危,太不道德了。」
侯衛東站在窗邊,又給小佳打電話,然後給父親母親、岳父岳母、大哥大嫂以及衛生局許慶蓉打電話,這一通電話打完,足有半個多小時。
郭蘭坐在辦公室裡,偶爾能聽到電話裡隻言片語。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情,結婚則涉及雙方家庭。她的情緒越來越低沉,比聽到西區被隔離的訊息更加沮喪。美麗無比的肥皂泡,被張小佳被隔離的訊息輕易擊碎。
打完電話,侯衛東拿著略有些發燙的手機走了過來,坐下來,順手又抽出一支菸,不聲不響地抽了起來。
原本輕鬆的氣氛再次緊張起來,所有人都意識到「非典」並未離去,還籠罩在大家心頭上,說不啊在什麼時間就會有致命一擊。
中午,段衡山道:「郭蘭就別做飯了,你和衛東都到我家裡來吃飯。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非典’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我和你們兩家在一幢樓住了好多年了,這幾年見面的時間還沒有這幾天的時間多,可以這樣說,沒有這一場‘非典’,根本不可能讓我們三人聚在一起喝酒吃飯。」他有些感概地道:「我和郭教授前後做鄰居好多年,老郭還沒有到我家去吃過飯。」
提起父親,郭蘭鼻子酸酸的,臉上表情多了一絲憂愁。
到了段家,侯衛東與段衡山坐在客廳裡聊天。他如今身在西區隔離區,無法幫助家人,只能在電話裡給小佳鼓勵,心裡頗為苦悶。段衡山善解人意,為了分散其注意力,有意找了話題,讓談話不至於尷尬。
郭蘭進廚房去當幫手,她幫著段師母撿菜時,偷眼看著坐在客廳裡的侯衛東,隔離十來天的甜蜜如一場夢,讓她為之迷醉,美夢即將醒來,讓她格外酸澀。
這一頓飯,儘管有香味撲鼻的茂東臘魚,大家都感覺食慾缺乏。
吃完午飯,下樓時,侯衛東和郭蘭各自古為到門口。兩人對視一眼,郭蘭開啟了防盜門,溫言道:「你別多想,古人說得不錯,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會有事。」
侯衛東心情沉重地點了點頭,道:「隔離期要結束了,你還是儘量不要出去,畢竟還有‘非典’,小心駛得萬年船。」
郭蘭回到了房間,見到保姆正坐在客廳裡看電視,打了聲招呼,走進裡屋,問道:「媽,感覺好些了嗎,今天還痛嗎?」
郭師母道:「我沒事,就是把你連累了。」她見到女兒,忍不住再當了一回祥林嫂。然後她朝門外望了一眼,道:「這個保姆也太不像話了,你去上班以後,她就把電視開啟,而且聲音特別大,吵得煩死了。」
郭教授在世的時候,最喜歡安靜的環境,在他的薰陶下,家裡總是一片和風細雨,除了鋼琴聲稍大一些,基本上沒有別大的聲音。些時,屋外電視正在放連續劇,連續劇裡的人都不太正常,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大吼一會兒大鬧,將郭家的安靜祥和氣氛徹底顛覆,輕易地完成了對郭家安靜環境的解構。
當郭蘭沉著臉要去客廳時,郭夫人拉住了她,道:「你好好給她說,別吵架。」
郭蘭原本就不是吵架的人,她到了客廳,儘管有意見,仍然對保姆客客氣氣地道:「麻煩你把電視聲音關小一些,阿姨要休息。」
小保姆這下就不太高興了,拿著遙控器就把聲音減小了幾格。等到郭蘭離開,暗自嘀咕道:「保姆也是人,看電視都要來管,知識分子就是尖酸刻薄。」
郭蘭裝作沒有聽見保姆的話,走回房間時無意看了廚房一眼,只見廚房裡放了不少未洗的碗,亂成一團糟。她愣了愣,回頭看了保姆一眼,忍住氣,走回了房間。
此時,她已經下定決心在隔離結束以後就解僱這位好吃懶做的保姆,同時準備說服母親跟隨自己到上海去養病。她想著若是新請的保姆要跟著到上海,就得單獨租房子,費用肯定不少。
「如果開口向侯衛東要錢,他肯定樂意,但是我絕對不能這樣做。女人要自強,必須自己掙錢,否則將失去人格尊嚴和人身自由。」
郭蘭作為沙州大學組織部長,要弄點紅包也是有機會的。只是,她若是要收取紅包,便不再是郭蘭,更不會從成津縣委組織部長的位置上退出。
沉甸甸的家庭擔子壓在身上,郭蘭必須從象牙塔裡走出來直面慘淡的生活。換一句話說,要想生活得好,她必須得有錢,這是赤裸裸的現實,社會上的多數人都要面對。
「難道,我真的要去開一個雞湯館?」
「開雞湯館並不丟人,我要克服內心的怯懦。」
「既然走出學校,當初為什麼要回來?」
「世事在變,思想也在變,不管以前是如何選擇,如今就要把媽媽照顧好,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好,只有這樣,父親在天之靈才會安心。」
隔離生活轉瞬即逝。
第十五天上午八點,侯衛東和段衡山一起等在了音樂系辦公室,兩人在等著解禁時間的到來。
八點半,侯衛東的手機首先響了起來。接通以後,傳來了衛生局局長許慶蓉興奮的聲音,道:「侯市長,報告一個好訊息,送醫院接受檢查治療的幾位同學體溫迅速恢復了正常,身體無其他不適,按照規定,正式解除了沙州大學西區的隔離,我馬上過來,給你壓驚。」
幾乎與此同時,段衡山也接到電話。
兩人同時放下電話,異口同聲地道:「解除隔離了。」
話音未落,益楊縣委書記蔡恆的電話也打了進來,報告了同樣的喜訊。
十分鐘以後,廣播室裡傳來了郭蘭的聲音,隨後,西區的師生走出了寢室,在校園裡唱著跳著。
侯衛東站在辦公室視窗看見了在校園內聚集的人群,趕緊取出手機,給郭蘭打了電話:「雖然隔離解除了,但是全市的‘非典’疫情仍然存在,你在廣播裡告知同學們,不要在操場上聚集,依然要做好防疫工作,真正的慶賀時間,要等到‘非典’結束以後。」
郭蘭一邊聽電話,一邊用筆飛快地在稿子上寫著。放下電話,她又向段衡山作了請示,再翻看了預案和隔離方案,寫了一個正式通知播放了出去:「……全封閉管理轉變為封閉管理模式,即將下發《西區封閉管理防治非典型肺炎工作方案》。西區學生依舊不準出校,離校學生一律不準返校,教職員工憑有效證件,經體溫檢測後,在規定時間,規定通道出入西區校園……」
通知比剛才侯衛東的交代要詳細得多,彌補了因為眾人高興形成的漏洞,侯衛東仔細聽了,感到很欣慰。
在隔離期間,侯衛東處於一種特殊的心理狀態,當隔離解除,外界資訊如大海一般湧來,他強制自己恢復到工作狀態。
他站在窗前看著活躍的學生,聽著再次響起的郭蘭聲音,給副省長周昌全打了電話,彙報了西區解除隔離之事。
隨後又給省委辦公廳趙東副主任打通電話,在隔離期間,趙東曾經兩次打來電話,兩人有過十分鐘以上的通話。
再後,給祝焱、寧玥、朱民生等人分別通了電話。
最後,小和小佳以及雙方父母通話。
縣委書記蔡恆坐著車直奔西區,這一段時間,沙州大學西區被隔離,副市長侯衛士東被困其中。因此,他經常接到各級領導的電話,其中寧玥打來的電話最多。這些電話是關心、鼓勵,同時也是壓力,此時得到解除隔離的訊息,他頓感輕鬆,親自到學校來迎接侯衛東。
在校長辦公室,段衡山深情地道:「感謝蔡書記,縣委、縣政府保證了隔離區的物資供應。沒有你們,隔離區的日子根本無法支撐。」
段校長太客氣了,抗擊‘非典’,人人有責。
蔡恆客氣幾句,又對侯衛東道:「侯市長,縣委準備開個歡迎會,備了一杯薄酒,給您壓驚。」
侯衛東苦笑著道:「壓驚酒我暫時喝不下去,我剛解除了隔離,老婆又被隔離,看來‘非典’是跟我這個防非辦主任過不去。等到防非工作勝利結束以後,再喝這杯壓驚酒。」
在西區停留了兩個星期,侯衛東耽誤了太多工作,此時到了必須要離開的時候,他與蔡恆寒暄兩句後,再與段衡山緊緊握手,道:「段校長,在沙州大學被隔離的十幾天,大家同甘共苦,共渡難關,我終生難忘。」
段衡山同樣帶著感情,道:「衛東,作為沙大的校長,我為有你這樣的學生而驕傲。」
簡短告別以後,兩輛小車馳離了校園。
在離開校園的剎那,侯衛東揮手朝段衡山致意。
在隔離的這一段日子裡,段衡山身邊總有郭蘭的身影。此時,郭蘭並不在校門口,她留在了校防非辦,坐在辦公室裡發愣。在西區隔離期,由於處於特殊環境與氛圍,侯衛東和郭蘭縱情於封閉的二人世界,如鴕鳥一般選擇性忘記外面的世界。此時,隔離解除,世界恢復了正常,無法再採用鴕鳥態度。再加上張小佳被隔離,理智告訴她,張小佳被隔離之時,若繼續與侯衛東來往,極不道德。可是對感情和家庭生活的渴望讓她輾轉反側,難以求得內心的平靜。
侯衛東在離開沙州大學時沒有見到郭蘭,他能猜到郭蘭的真實感受,這裡讓他深受煎熬,卻無計可施。
在高速路口,侯衛東與蔡恆握手告別。蔡恆見侯衛東臉色不佳,安慰道:「侯市長,西區四千多人的隔離難關都闖過來了,我相信張局長一定沒事,就當是放假休息。」
侯衛東沒有多說,使勁握了握手,然後上了小車。他與蔡恆關係原來一般,沒有深交。在這一次防非工作中,兩人才開始密切接觸,經過實踐檢驗,他對這位穩重的縣委書記很有好感。
在車上,他給張小佳打了電話:「我在高速路上,回沙州,很快就要到了。」張小佳此時躺在床上,道:「你被隔離時,是不是很怕?我一個人被隔離在家裡,擔心死了。」
侯衛東安慰道:「找方法分心,上網打打麻將。」
張小佳在床上翻了一個身,道:「沒有興趣,現在做什麼都沒有興趣。」
侯衛東道:「那我進隔離區陪你。」
張小佳道:「有這個心就行了,無論於公於私,都不能讓你進入隔離區。」
回到新月樓,撲鼻而來的消毒味道,非隔離區戴著口罩的匆匆行人,樓房前戴著口罩的保安、著裝民警、穿白大褂的醫務人員、讓侯衛東再次感受到了隔離區的壓力。
許慶蓉得知侯衛東副市長從隔離區回來,她沒有到高速路口去迎接,而是等在了新月樓隔離區。當侯衛東過來,她馬上迎了上去。
侯衛東吃驚地發現許慶蓉瘦了一大圈,原本紅潤的臉頰變得又黑又瘦,頭髮明顯失去了光澤。他愣了愣,才道:「許局,你辛苦了。」這句話是真心話,他被隔離時,防非辦具體事情就由許慶蓉來經辦,所有的壓力和艱辛都壓在一位女同志的肩頭上,不是局中人,難解其中味。
許慶蓉鼻子有些發酸,但是這一次她的眼淚沒有湧出來。她笑道:「侯市長,你終於回來了。張局長就在樓上,我剛和她通了電話。」
侯衛東情商極高,他從許慶蓉神情中感受到某種難言之意。環顧左右,見防非辦不少同志都圍繞在自己左右,便將心裡的疑惑壓了下來。他順著許慶蓉的手指看向自己的家。
張小佳正站在視窗,朝著自己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