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坤?」杜淼淼仔細回想著這個名字。
「易中嶺,易總,你還記得嗎,我們在易中嶺家裡見過面。」
杜淼淼這才想起來,這個劉坤是沙州市裡的大官,笑道:「劉領導,你怎麼想起我了,我還以為你忘記人家了。」
劉坤道:「我早就辭職了,自己做生意。這幾天鬧‘非典’,日子過得寡淡。怎麼樣,你在哪裡,有沒有時間到沙州來玩?」
劉坤人年輕,長得帥,比起多數大肚子中年猥瑣男人要順眼得多。杜淼淼對其印象頗佳,半推半就地道:「現在沙州鬧‘非典’,要我過來玩,你得過來接我。」
「好啊,你具體在哪裡,我開車過來。你還有沒有其他姐妹同,多找幾個過來。」
兩人在電話裡談了價錢以及大體上需要做什麼、由於是「非典」期間,價錢比平常高,杜
淼淼挺滿意,便開始打電話四處聯絡。
讓公司駕駛員開車去接杜淼淼,劉坤便給海寧打電話。
「海寧,我是劉坤,有空沒有,喝兩杯?」
接到劉坤電話,這讓海寧感覺很是驚訝。在黃子堤時代,劉坤眼睛朝天,衣服角帶風,辭職以後就沒有再和自己接觸過。他遲疑道:「劉主任,沙州‘非典’,還敢在外面吃飯?」
劉坤道:「現在早就不是劉主任了,如果願意,以後叫聲劉哥。平時大家都忙,還沒有時間喝酒,今天是星期五,趁著鬧‘非典’,喝幾杯。」
劉坤畢竟曾經是自己的領導,海寧不好意思再推,道:「我要先送馬市長回家,然後再聯絡。」
下午六點,劉坤親自開車接到海寧。
劉坤開著車,對副駕駛座上的海寧道:「漢湖老總是我的朋友,最近漢湖生意慘淡,基本上沒有人。沒有人,絕對不會染上‘非典’。」
海寧一直在懷疑劉坤要找自己辦事,心裡警惕,道:「我們兩人到漢湖?」
劉坤道:「你別擔心,我沒有要辦的事,純粹是為了一口氣。想當初,若不是受到黃市長牽連,我如今多半是正處級幹部。奮鬥十來年,到頭來一場空,心裡悶著氣,早就想與一起工作過的同志們聊聊。還是海老弟耿直,有些人完全是白眼狼,扯脫雞巴就不認人。」
海寧心中始終有懷才不遇之感,聽到劉坤話中的憤激,心中警惕便消解了一半。
沿著高速路很快到了漢湖。
漢湖的湖水清洌,湖岸綠樹如蔭,貴賓樓外,大樹繁茂,比十年前更顯清幽。一個著禮賓服的女服務員站在貴賓樓門口,向來人彎腰示意。不一會兒,漢湖老闆走了過來。
「劉老弟,你膽大,這七八天,唯獨你敢來。」老闆穿著揹帶褲,拿著菸袋,看上去有些派頭。
劉坤道:「有句俗話,叫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我把這句話改一改,叫做最危險的時間最安全。」
揹帶褲老闆丟了一支菸給劉坤,瞥了海寧一眼,也扔了一支菸過去,道:「老規矩,貴賓樓歸你們了,有什麼需要打電話到總檯。今天從巴山理工了些尖頭魚,煮點酸菜湯,一會兒就送過來,讓你們開開胃。」
在貴賓樓頂上,有三個長頭髮在看風景。
劉坤減肥上揚了揚手,對揹帶褲道:「其他服務員都撤了吧,我們自帶裝置。」
揹帶褲哈哈笑道:「劉老弟,玩好,耍好。」
海寧意識到要發生什麼,心裡很逃避,也有隱隱企盼。跟著劉坤上了樓,在頂樓,有三個身材較好的女子豁然出現在眼前。
劉坤用眼角膘了海寧一眼,見其喉嚨上下收縮,表情稍顯僵硬,就和自己初次被易中嶺帶到美女群中一模一樣。他拍了拍手,道:「淼淼,叫寧哥。」
他認識杜淼淼,但是不認識其他兩個女子,見到其中一位女子不超過二十歲,如今80後女子充當了娛樂事業的主角。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此時,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以前看過的段子:「有一對老情人,五十年沒見面。見了面兩人還忍不住幹了一回,其感受與想象中差得太遠了。結束後老漢感嘆,一江春水已漢幹,兩座高山變平川,只剩兩粒葡萄乾,老漢難過她喜歡。老太婆聽後不甘心,也嘆道,毛草堆裡到處翻,不見當年槍和彈,只見一根蘿蔔乾,進進出出才一半。」
海寧平時自恃才高八斗,眼見著同齡人一個又一個成為領導,而自己仍然是科級幹部,胸中湧著不平之氣。此時,在三個年輕漂亮的女子面前,才氣暫時用不上,他不知道如何與三個明顯不是坐辦公室的女子打交道,一時變得拘謹起來。幸好,服務人員進來開始佈菜,攪亂了房間的空氣,讓海寧暫時擺脫了尷尬。
喝酸菜尖頭魚湯時,開了一瓶酒,三個女子一人喝了一小杯,喝完湯以後,跑到樓頂上吹風。
劉坤幾口酒下去就有了醉意,道:「海老弟,你這人最大的問題就是太正直。官的個個都是一肚子壞水,光靠工作努力,很難提拔。黃市長就不說了,我跟著他,才知道他玩得最花。侯衛東算得上口碑很好了,其實一樣在暗中找大錢。」
海寧喝著酒,臉紅紅的,聽劉坤講大人物的隱私。
「一句話,竊珠者為賊,竊國者為諸侯,我在中藥材批發市場搞了一個門面,按照市場供求關係,適當漲了點價,結果被工商局查扣,還罰了三十萬。你知不知道,沙州全市採購的藥品藥材以及醫療器材是多少,至少兩三千萬,這一個大盤子全部都給了蔣大力。蔣大力是誰?是侯衛東的同班同學。我按最低的點子來算,兩千萬,侯衛東提五個點,輕鬆就是一百萬進帳。」
劉坤講到憤激處,唾沫橫飛:「他這人是梟雄,得了錢,還因為控制住物價,保障了全市的物資供應,得到市委、市政府的高度讚揚。」
海寧知道劉坤和侯衛東是同班同寢室同學,對其話就信了幾分,道:「蔣大力,我聽說過,嶺西醫藥的老總。」
劉坤道:「蔣大力,侯衛東和我都是同寢室同學,我和蔣大力關係還行,現在蔣大力靠著侯衛東,對我們這些落難人都是應付。」說到這裡,他閃出了一個大膽的念頭,神神秘秘地道:「你知道以前成津組織部長郭蘭嗎?」
海寧道:「我見過,她以前在市委組織部工作,很漂亮。」
劉坤編造了一個謊言,道:「你知道郭蘭為什麼不結婚?不知道吧,她是為了侯衛東。侯衛東和郭蘭曾經兩次在一起工作,一次是益楊縣委組織部,當時郭蘭是侯衛東的上級,第二次是在成津,侯衛東是縣委書記,郭蘭在當組織部長。他們兩人的家都在益楊西區教授樓,是隔壁,現在你明白郭蘭為什麼不結婚了吧。」
幾杯白酒下肚,海寧有了幾分酒意,他被劉坤披露的絕密訊息震住了,他認為劉坤曾經是黃子堤的老資格秘書,所說的話應該是真的。他根本沒有想到,劉坤在酒後說的事全是隨口胡編的。
海寧結結巴巴地道:「老情人了,瞞得很深,若不是我這種關係,肯定也不知道。」
劉坤酒量不行,大半瓶酒都是海寧所喝。帶著酒意,兩人來到一號爛醉如泥的小歌室。
小歌室的裝修與沙州大酒店歌室裝修風格和水準基本一樣,音響還要略強一些。劉坤沒有要服務人員,就由杜淼淼操作音響。
劉坤進了歌廳,將佩佩拉在懷裡,開始隨著音樂跳舞。
佩佩是八四年初的女孩子,剛剛滿二十,高中畢業沒有考上大學,跟著淼淼姐出來混江湖。她皮膚好,上鼻子小眼睛,比起淼淼來顯得幼稚許多。她被劉坤抱在懷裡,想著淼淼姐的交代,有意用手擋著自己的胸,一副不勝涼風妖羞的模樣。
杜淼淼就要火爆得多,主動拉著海寧跳舞,沒有移動幾步,直接就和海寧摟抱在一起。她用臉貼著對方的臉,隨著音樂節奏,有意識用胯部去碰觸男人腰帶以下的地方。三五下,她就感到對方已是劍拔弩張。
海寧用眼肖尋著劉坤,只見劉坤與女子緊緊相擁,沉醉於音樂之中。兩曲下來,他完全適應了環境,知道對方叫淼淼,五行缺水而特意在名字裡加了很多水。
第三曲時,淼淼拉著海寧的手,道:「劉哥,這裡太熱,到外面走走。」
在昏暗的燈光下,海寧如著了魔一般,跟著六個水的女人走了出去。屋外空氣清新、微冷,海寧渾身燥熱,看著女人披散著長髮,有一種十分不真實的玄幻感。
女了上了三樓,將海寧拉進一個房間,轉身就用雙手吊在海寧身上,用潮溼的嘴唇抵近耳邊道:「帥哥,唱歌沒啥意思,我幫你做個按摩,喝酒以後做按摩很舒服的。」
屋裡有一張大床,還隔出來一個衛生間,裡面擺了一個寬大的浴缸。淼淼三下五除二將衣服脫掉,露出圓潤的乳房和細細的腰。
事至此,海寧徹底放開了,脫掉衣服,與淼淼一起跳進了浴缸中。他用雙手抓住淼淼發育良好的乳房,如揉麵一樣使力揉著。劉坤原本想讓淼淼和另一個女孩一起收拾海寧,在跳舞時,又想到若真是這樣,說不定會將海寧嚇著,臨時決定,只讓淼淼一個人出手。自己則捨身喂狼,與兩位女人共赴巫山。
豈知當真要上床,佩佩卻躲在一邊不肯轉身,另一位女子騎在劉坤身上,道:「佩佩才出來,哪裡見過這些,我先陪你,等會再讓佩佩給你放鬆。」
劉坤在易中嶺的別墅裡,曾經見識過杜淼淼等人的瘋勁,原以為倆倆等人應該差不多,不料居然遇到一位害羞的小姑娘,這反而勾起了極大的興趣。
狂放的女子脫著外套,道:「佩佩,你要參觀嗎?不參觀就等會兒進來。」
佩佩紅著臉出去了,劉坤看了一眼佩佩的背影,翻身而起,將狂放女子壓在身下。等到盡興,佩佩再端著茶進來,衣衫換成綢衣,長袖飄飄,頗為典雅。
劉坤今日之行為,完全是模仿易中嶺,只不過當時他只享受了最瘋狂的高潮,面沒有經歷從策劃到操控的全過程。這一次,他精心實施了「後備幹部」計劃,腦中多次浮現起易中嶺的身影。
此時,劉坤的「老師」易中嶺如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地潛回了嶺西。
事發以後,易中嶺到廣東潛伏一段時間,正在通過以前的朋友尋找出境的機會。由於倉皇而逃,身上現金,倒是帶著銀行卡,查是隨即發現,銀行卡被凍結。易中嶺將大部分錢交給以前的朋友以後,「非典」疫情突如其來,廣州全市從上到下都投入到抗擊「非典」之中,街道辦,居委會穿梭於各個社群,對於通緝犯易中嶺來說,這絕對不是一個好訊息。在廣州期間,他如驚弓之鳥,備受煎熬。
更令他哭笑不得的是他委託的朋友所住小區被隔離。當上了益楊土產公司經理以後,他就過上了資本家的生活,文稿突然間成了提心吊膽的窮人,這讓易中嶺苦不堪言。當第三次被派出所檢查時,他下定決心回嶺西。
他以前在沙州花天酒地時,專門研究過狡兔三窟的典故。他為自己精心準備了一個窟,包括身份證,住宅和現金,供山窮水盡時用。
身份證是完全真實的,證件上的主人是易中嶺一位有血緣關係的表哥,兩人從小就長得相像,經常被誤認為親兄弟。表哥有是光棍漢,老實憨厚,膽小怯懦,五十多年從未踏出偏僻鄉村半步,估計以後也不會離開。易中嶺就一直將表哥的身份證件放在身邊,在嶺西買房子,辦存摺都用的這個身份證,從來沒有引起懷疑。
當日倉皇出逃,嶺西全省搜捕頗嚴,他沒有機會到嶺西,如今「非典」襲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防非工作上,他覺得回嶺西的時機成熟了。
易中嶺選擇了乘坐火車,他沒有穿西裝,而是穿一件普通的夾克衫,還配了一副眼鏡,有意留了些鬍鬚,在外形和氣質上與表哥更加接近,而與往日的成功人士易中嶺有了明顯差距。到達嶺西以後,他態度坦然地測試了溫度,填了表格,然後從容地離開了火車站。
所以小區是一個半新不舊的小區,有門崗,卻又不是正規的物業公司。有部分住戶是一個廠裡的同事,有部分是外來的住戶。這種狀況的小區最適宜易中嶺潛伏。
在所住小區的對面,他要了一碗炸醬麵,吃到炸醬麵熟悉的味道,有一種想哭的感覺。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從今天開始,我就是王大新。」喝完全了麵湯,易中嶺抹了抹油嘴巴,重新規劃了自己的人生。
吃完炸醬麵,他在小區外面轉了一圈,見旁邊有一所中學,不遠處還有一所小學,但決定開一家小書店,成為文化人,徹底與「易中嶺」告別。
房間裡,水電氣皆無,賜中嶺開啟窗戶,讓帶著消毒液的空氣湧進房間。他拉了一張獨凳坐在窗邊,喝著礦泉水,思緒不由自主回到了奮鬥了二十來年的沙州。
「如果當初就老老實實工作,我現在會是什麼情況?」易中嶺對著黑沉沉的天空反思自己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原因。
「憑我的能力,應該還是企業老闆,或許要小一些,或許不經現在小。」
「當初選錯了,所以後來步步都錯,直至今天。」
「我能頂了表哥的身份,安心地在嶺西當書店小老闆嗎?這種窩囊的人生有意義嗎?」
「只要表哥活在世上,我就不會安全,是不是需要處理掉?」此念頭剛剛萌生,易中嶺便給了自己一個耳光,暗道:「我既然要裝扮表哥,思維方式也要改,表哥在村裡老老實實生活,我就絕對沒有危險,若是他莫各失蹤,才會引起外人的注意。」
在黑暗的屋裡停留了一個多小時,易中嶺檢查了家裡的生活設施,在保險箱裡拿了點現金,來到樓下附近的超市。
選了衛生紙、牙膏、牙刷、礦泉水等生活必需品,正在付錢時,易中嶺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侯衛東。
電視里正在對侯衛東進行電話採訪,侯衛東在電話裡介紹在學校隔離區的生活和工作情況。
這個聲音如此熟悉,每個字都如一把大錘,敲打在易中嶺的心裡,讓他心生激憤之情。離開超市時,他努力將情緒平息下來,告誡自己:「我從此就不是易中嶺了,而是王大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