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非典」病例引省委檢查組調查 林安村隔離點起衝突

乾癟老頭很是倔強,梗著脖子道:「我不管哪一個當官的來了,要談可以,到醫院現場來。」

駐村幹部賠著笑,道:「這裡人多,你一言我一語,根本不曉得說的是啥子,二伯,你還是發個話,選幾個代表去。」

村社兩級幹部站在人群外面,平時他們說話還管點用處,此時沒有村民聽他們招呼,說話就如放屁一樣。作為村社幹部,生於斯長於斯,他們夾在鎮政府和老百姓中間,若是一個勁地幫著鎮政府說話,不僅要被村民罵,在換屆時,極有可能選不上。而且,在對待煤炭療養院被定為隔離觀察點這件事上,他們是和村民一條心的。可是,他們又是在勝利街黨委行政領導之下,和鎮政府對著幹,他們的日子也不好過。

他們就採取了默不作聲的態度,徹底把自己變成旁觀者。

杜鎮現任的書記和鎮長都是外面派下來的幹部,不熟悉林安村的人,或者說,他們根本不認識現場的村民。

書記杜軍安排了一位本地副鎮長去做工作,好說歹說,才有五個村民坐著鎮政府的小車來到了大院子。

在侯衛東要求下,會議由杜鎮書記杜軍主持。

等到五位村民坐下,杜軍首先作了一個自我介紹:「我是杜鎮黨委書記杜軍,幾位老鄉都認識我。今天沙州市副市長侯衛東和區委何書記帶著相關部門參會,說明市裡、區裡高度重視你們反映的事。上兩次開座談會,你們提出些問題,先由相關部門回答你們提出的問題,然後你們有什麼情況再反映。我這裡做幾點要求,第一是一個人一個人輪流說話,相關部門同志說話時,你們不要打岔,你們說話時,相關部門也不打岔。最後再由領導講話。」

幾位村民都是六十來歲,他們黑著臉坐在領導們對面。

第一個講話的人是衛生局許慶蓉,她講話的重點是針對如何防範「非典」以及「非典」的特點,這些內容在防「非典」宣傳冊上都有,西城區為了加強宣傳,特地送了林安村1000份。

在許慶蓉講話時,幾位村民都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他們聽說了許多關於「非典」如何厲害的傳言,比如只要「非典」病人呼了氣,順風吹過來,一分裡都要被傳染;「非典」病人小便流到河裡面,河裡的魚全部都要死完;土裡沾了「非典」,幾十年都要得瘟病。他們懷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拒絕接受衛生局許慶蓉的解釋。

等到許慶蓉發言以後,乾癟老頭道:「這位女同志是衛生局局長,你說瘟病只能活幾個小時,你騙鬼啊,硬是欺我們農村人不懂科學。瘟病這麼容易就死了,你們這麼緊張做什麼,為什麼還要專門悠隔離點?」

杜軍道:「老林,你等會兒再發言,先請包局長講。」

隨後由區公安局包局長宣傳《刑法》《治安管理處罰長劍》等法律法規。

同志由西城區副區長講了硬化機耕道以及林安村子女入學難的問題。

三人講完,就輪到村民女言。

第一個發言的就是在林安村很在威望的乾癟老頭,他頗有大將風度,咳嗽數聲,才不緊不慢地道:「我就問政府三條,第一條是衛生局那位女局長講的,我有個疑問,你說起‘非典’沒得好凶,既然沒得好凶,那為什麼全國到處都在死人?沒得好凶,為什麼不把你們那個隔離點設在城裡頭?當真是城裡頭的人命比我們農村要金貴?他們的就是命,我們就不是命?我現在七十歲,黨的政策好,我還想多活幾年。」

在幹道老頭說話時,侯衛東在紙上寫了幾個字:「他以前是什麼的?」何敏文寫道:「林有德,多年的老支部支部書記。」

針鋒相對地回答了許慶蓉的話,林有德瞪著眼,伸出雙手,把目標對準了區局包局長,道:「包局長,當了官硬是不得了,有本事現在就把我銬起帶走。我不是支部書記了,但還是老黨員,黨員還怕坐牢?我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保衛林安村。」

包局長以前在杜鎮當過派出所所長,與林有德關係還不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說話。

林有德又道:「這麼多年,林安村每家每戶都集了錢,要硬化機耕道。要修通機耕道得修一座小橋。我們年年打報告,希望政府補貼錢。你們從來不理睬,現在覺睡醒了,想給我們修路了。林安村有骨氣,不是一條狗!」

一席話,挑起了火藥味,隨後幾位代表輪番發言,有的談到林安村入學難問題,還有徵地拆遷方面存在的不公平,還有村務公開方面的事,甚至幾年前開展的「二十年不變」的土地承包工作中出現的問題也被提了出來。

侯衛東看了看時間,看了杜軍一眼。杜軍明白其中的意思,他吹了吹話筒,道:「大家還有沒有新的問題,如果沒有新問題,請侯市長講話。」

做群眾工作很難,侯衛東深解其中之味,他根本沒有指望自己一席話能解開如此複雜的疙瘩,作為防非辦主任,他必須要講。

「我講四點,一是為什麼要設立‘非典’隔離觀察點,設立以後糞便廢水、醫療廢物以及醫療垃圾如何處理……」

在預案中,對於隔離觀察點的糞便廢水、醫療廢物以及醫療垃圾都有專門交代,沙州市政府還專門下發了《關於加強非典醫療汙水和醫療垃圾處理監管工作的意見》,侯衛東對這方面的知識瞭解得甚為詳細,一一道來,清清楚楚。

「二是設立‘非典’隔離觀察點的法律依據……

「三是林安村歷來都是先進村,希望大家以大局為重,同心協力共抗‘非典’……

「四是大家的出發點是為了維護全村的利益,出發點是好的,但是不能採取違法的行為……

等到侯衛東講完,村民們沉默了幾分鐘.在與侯衛東見面之前,村民們還抱著幻想,認為小官肯定不能主持正義,大官往往會主持公道,大官是被小官們矇蔽了.副市長侯衛東算得上沙州的大官,可是說出來的話與鎮裡的官員無異,這讓他們格外失望。

林有德感受到另外幾位同伴的目光,在內心深處產生深深地憤怒,這個憤怒有的是來自林安隔離,有的是來自對現實社會的不滿。強烈的憤怒,讓他忘記了對大領導與生俱來的畏懼,他霍地站了起來,大聲道:「侯市長,你這麼大的領導,講話當放屁,我們林安村村民是是人?你還是不是為人民辦事的領導?是不是想把我們全村人都整死絕?「

主持會議的杜軍連忙將話岔開,問其他幾位村民:「你們幾位還有什麼不同意見?「

其他村民也談不出什麼新意,一位村民激動地揮著手道:「我們的要求很簡單,不能把得了瘟病的人送到煤炭療養院,明天不拉走,我們就要挖公路。」

另一位村民道:「自前一個星期以來,我們到鎮裡和區裡反映了十來次,你們總要給個解決辦法。每次來反映問題,都是這樣說,你們是在騙我們土農民,把我們當成叫花子?」

在一片爭吵聲中,主持會議的杜軍用眼光尋找何敏文。雖然侯衛東是副市長,但是在西城區這一畝三分地裡,何敏文是真正的老大。何敏文與這些村民接觸過,他早就猜到了如此結果,他瞧了瞧侯衛東的臉色,向杜軍微微點頭示意。

杜軍馬上宣佈:「座談會到此結束,請各位老鄉要理解政府,支援防非工作。」

侯衛東離開基層有幾年時間了,直接與群眾交談的時間也減少很多,他在沙州幹部中有威信,老百姓不在體制內,他就沒有多少威信。他再次清醒地認識到現實,凡是涉及利益和生命的事,靠一張嘴巴難以解決問題。

侯衛東被村民代表罵了,他仍然很平靜,道:「晚上,再派得國幹部到林安村,每一家每一戶都去做工作,爭取村民理解,減少工作阻力。」

何敏文道:「已經作了安排,區、鎮抽了一些幹部,此時已經進了村。」

侯衛東頭腦中回想著幾位村民代表的神情與觀點,道:「他們提出明天斷公路,我估計此事肯定會發生,你們要做好充分準備。我只有一個要求,不能讓林安村的事情攪亂整個沙州的防非大局。」

何敏文道:「區分局作了周密安排,方案報給了市局,目前便衣和著裝民警都帶有錄影裝置,執勤人員和備勤人員都準備好了。」他很想再問:「能不能考慮在其他地方建了隔離點」,見到侯衛東一臉嚴肅,想問的話便收回肚子。

離開杜鎮的時候,侯衛東心情變得壓抑起來,明天要發生什麼事情,用屁股想都知道,這是他最不願意看見的事情。可是作為防非辦主任,防非大局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一切都要讓咱,他必須當這個惡人。

回到家裡,小佳見丈夫臉色不佳,道:「林安的事還沒有擺平?」

侯衛東搖了搖頭,坐在沙發上,喝了一口熱茶,道:「你怎麼知道林安的事?」

小佳道:「我到政府開會,聽到好幾個人都在談這事情。」

「他們是什麼觀點?」

「同情村民,但是覺得市政府必須要趕緊下決心。」

侯衛東感覺有些累,靠在沙發上:「換位思考,若是我站在村民的角度,說不定也會激烈反對,畢竟讓‘非典’觀察點留在村旁是一顆定時炸彈,反地是符合人性的。包括村一級組織都對村民有同情,甚至暗中支援,在這一次的群體事件之中,村‘兩委’基本沒有發生作用。」

小佳安慰道:「你另有思想負擔,換了誰,面對這種情況都得作出選擇。」

侯衛東道:「原來我想,目標明確,手法可以講究,具體到此事就是既減少衝突。又要把事件辦好,少抓人或者不抓人。現在,不抓人肯定解決不了問題。」他在沙發上稍坐了一會兒,又到書房給寧玥打了電話,講了自己開座談會的情況。

寧玥很重視此事,馬上又和朱民生通了電話。

半個小時以後,市委辦打來電話,在市委小會議室召開緊急會議,參會人員有市委書記朱民生、代市長寧玥以及宣傳部長、政法委書記、公安局長、衛生局長、西城區委書記和區長。

侯衛東回家時,又是凌晨。下車之時,他朝林安方向看了一眼,暗道:「但願明天平平安安,村民們不再圍堵現場。」

凌晨六點,公安局長老粟打來電話,道:「侯市長,這麼早把你吵醒。」

侯衛東昨夜並沒有睡好,抹了抹眼角的眼屎,問:「是不是林安出事了?」

老傑笑道:「還是侯市長最敏銳,一語中的,五分鐘之前,來了幾十個村民,帶著鋤頭、鐵鍬。」

侯衛東道:「他們帶這些東西,果真是要斷路。」

老粟道:「他們已經在挖公路,挖了一個大口子,西城分局的人正在勸阻。」

事至此,侯衛東反而定下心,道:「西城區的幹部在不在?村民手裡有鐵鍬等工具,讓他們別太靠攏。」

「西城區普兵副市長在勝利街辦公室,不少幹部還在村裡做工作,沒有什麼效果。」

「早上上班時間,你到市政府辦公室彙報情況,再說下一步的事。」

老粟當了一輩子警察,見慣大場面,如此規模的衝突在他眼裡算不得什麼,道:「我這邊做好充分準備,就等領導下定決心。」

「一定要確保證據確鑿,法律依據要充足。」侯衛東又道:「在市政府下決心之前,你們繼續做思想工作。」

「侯市長放心,市局派了兩位經驗豐富的老同志在現場,和派出所的同志一起,一直在勸阻斷路的農民。」

到了八點半,在西城區區委何敏文辦公室裡,侯衛東又接到電話,兩輛警車被推翻,數名警員被打傷。

在碰頭會上,侯衛東態度鮮明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見:「鑑於此事性質變化,我建議公安部門必須立刻制止違法行為,否則事情越來越不好收拾。」

寧玥便有了思想準備,道:「我同意侯市長的意見。」

朱民生冷臉冷麵地坐在會議室中間,他心裡著實猶豫,一直沒有下決心。時間一分鐘又一分鐘地過去,他終於作出了最後決定:「由衛東市長全權在現場指揮,果斷處置。」

領導發出指示以後,幾輛大客車裝著防暴隊員來到了現場,拉起警戒線,車載廣播以威嚴的聲音進行最後通告宣傳。部分村民見勢不對,退到警戒線以錢鳳林有德為首的三十來個老年村民和婦女安在警戒線以內。

事情發展出乎林有德等人的預料,數隊防暴警察快速進入現場,把現場控制以後,他們沒有與林有德等人糾纏,而是直接衝到警戒線以外的人群中,將帶頭推警車和挖路的八名村民帶上了大警車。

林有德原本是想用老人和婦女來阻礙警察,在警戒線以內的老人都是六十好幾到七十好幾。他懂政策,知道一般情況下,警察不好拘留這種老人,若是在派出所裡這些老人出了事,警方是吃不了兜著走。所以,他採取了以老人打頭陣的策略。認為知警察根本沒有理睬他們這些老人,而是直接將外圍的年輕人帶走。

村民們人多,可是他們畢竟沒有組織和紀律,實質上是一盤散沙。被警察一衝就散,輕易地被各個擊破。

區、鎮的幹部進入隊伍裡,開始勸說。

聽說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傳染病防治法》和《刑法》,這些被抓的人要被判刑,而不是最初預計的拘留幾天,被抓者的家屬開始慌亂,都聚在了要有德旁邊。

林有德慌了神,他強自鎮定,對身旁不遠處的防暴警察道:「我是林有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路是我帶人挖的,你們來抓我。」

數十名防暴警察穿著作訓服,面色嚴肅地站成幾排,不理睬林有德的喊叫。有幾位中年婦女衝出去推搡警察,皆被警察順手帶上了在客車。

現場很快處置完畢,雙方都沒有出現人員傷亡。

侯衛東一直守在西城區辦公室,接到老粟電話後,鬆了一口氣,對何敏文道:「剩下的事情交給你了,村民圍堵醫院,事出有因,基層黨政組織要做好工作,硬的一手要能硬起來,軟的一手也要軟下去。」

何敏文緊張之的一,突然鬆了下來,腦袋裡想著如何善後,。他聽到侯衛東這兩句話,沒來由想起了男人的軟硬問題,隨即又收入回胡思亂想,再次作檢討:「侯市長,我的工作沒有到位,給市裡添了麻煩。」

侯衛東道:「雖然抓了人,可是不要鬆懈,工作組要沉得下去。另外,能兌現的利益也得兌現,機耕道現在不適宜修,但是可以把圖紙拿出來,讓村民放心,顯示區政府的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