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非典」病例引省委檢查組調查 蔣大力的生意經

嶺西醫藥股份有限公司位於嶺西的工業園裡,主樓外面有一大塊草坪,草坪上有旋轉的噴水,雖然是夜晚,仍然轉個不停,噴出來的水線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會議室裡,蔣大力站在投影儀前,揮動著手臂,道:「不能因為沙州沒有用我們的呼吸機等裝置,大家就放棄這塊陣地。沙州出現了‘非典’,這意味著廣大群眾會形成恐懼心理,我們提前調拔過來的口罩、溫度計、消毒液等耗材就發揮了大作用。到時候,沙州衛生局百分之一百會主動聯絡我們。」

會議室裡八個人,是蔣大力一手出來的得力部下,他們對於蔣大力素來信任,都是一臉志在必得的表情。

「今天,我們要將逐步積存的藥品和器材送到各個地級城市,現在我來宣佈兩條紀律,一是要一切行動聽指揮,不管是不是疫區,凡是顧客有了要求,必須去,當然得做好防護。二是嶺西全省肯定會出現一個購買高峰,每個地區的量必須要受總公司的控制,用多少,都得給我報告,這叫做全省一盤棋。」

會議結束,蔣大力坐在落地窗前,點燃香菸,看著八大金剛奔赴戰場,胸中湧起成功男人濃濃的成就感和自豪感。

他正抽得有勁,手中香菸被一隻纖纖手奪了過去。

楊倩將香菸在菸灰缸中摁滅,道:「少抽兩支,你怎麼不聽話。」蔣大力督戰嶺西市、鐵州市和沙州市等幾個大市,忙提團團轉。他前幾天到茂東去了一次,專門找了老同學陳樹,作了些協調工作。

蔣大力在妻子面前,就由顧盼自雄的大丈夫變成了淘氣的年輕人,道:「段英的小孩乖不乖?」

「他們兩口子都像模像樣,娃兒醜不到哪裡去,當然是個漂亮寶貝。」

蔣大力反對道:「不一定,比如孩子集中了父母雙方的缺點,這個時候肯定會醜。還有,我看過一張照片,兩個漂亮家長生了一堆醜娃娃,原因是兩個大人原本都很醜,做了美容變得漂亮,寶寶沒有做過美容,肯定不乖。」

楊倩逗得笑了起來,道:「你這人歪歪道理還多,段英哪裡做過美容,怎麼會醜!」

「梁專家如何判斷‘非典’?」

「和你的判斷差不多,難關很快就會攻克。」

「很快,是多久?」

「也就是幾個月之內。」

蔣大力看了一眼被摁滅的香菸,只得端起咖啡:「這樣說,我們是物資也不用儲備太多,否則得窩在自己手裡。」

楊倩將手放在了蔣大力肩膀上,道:「你既然想做沙州的生意,為什麼堅持不找侯衛東?」

蔣大力道:「我的查念與一般人不同,不能將主營業務寄希望於一個人,這樣做是危險的。姜總就是一個例子,姜總是我們行來的牛人,老大哥,與省級大佬關係拉得緊。結果如何,現在在監獄裡蹲著,往日繁華盡隱牢獄,這只是其一。具體到沙州的情況來說,侯衛東只是代管文教衛,姬程才是真正分管領導,這是其二。更關鍵的是‘非典’太複雜,弄得不好要出事,作為老朋友,最好不要在敏感事情上找侯衛東的麻煩。」

「不找麻煩,那朋友有什麼用?」

「女人就是頭髮長見識短,目光放長遠一點,侯衛東豈是池中物,他遲早要長成參天大樹,我們要找侯衛東辦事,就得辦大事,這點小事找侯衛東出面太浪費,我們要有點耐心等待他成長。這一次我們利用‘非典’大舉殺回嶺西,賺錢只是其中一個目標,更關鍵的是藉著這一次機會與嶺西衛生系統徹底接上頭,這才是最大的收穫。」

楊倩用手撫摸著蔣大力長著粗頭髮的頭頂,道:「你這個腦袋瓜子硬是和別人不一樣,別人想一步,你能想到好幾步。」

蔣大力將頭靠在楊倩的胸前,道:「人總得要有幾個沒有利益關係的朋友,這一點很重要,否則人就會成為金錢的奴隸。」

楊倩將下巴靠在蔣大力碩大的腦袋上,道:「最後一段話才像樣子,我可不想老公是個見利忘義的奸商。」

蔣大力呵呵笑道:「我就是奸商,現在還要奸人。」

楊倩是今天才回嶺西,兩人有幾天沒有見面,她親了丈夫的額頭,道:「這是你的辦公室,我不怕,你敢嗎?」

「我敢。」

蔣大力退縮了,呵呵笑道:「還是等到晚上。」

小兩口正在柔情蜜意時,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蔣大力抱了抱楊倩,這才慢慢過來接電話。

「許局長,你好,我是大力。呼吸機故障?什麼型號的?」

「f100型。」

蔣大力為難地道:「這個型號我們沒有接觸過,恐怕修不好。」f100型是老機型,基本上已經被市場淘汰,嶺西醫藥股份有限公司曾經用過,技術人員對其都很熟悉。他故意說困難,是有意為難許慶蓉。

電話另一頭,許慶蓉急得說話都有些結巴:「蔣總,你說過,只要有困難,都可以找你,你們是專業公司,一琮能想到辦法。」

在購買呼吸機時,許慶蓉很費了思量,從價格和服務來說,蔣大力明顯佔優,可是另一邊卻是姬程的關係,最終,她選擇了姬程。令她沒有想到的是新買來的呼吸機工作不久後就出現故障,而裝置方在售機時承諾維修,可是今天電話打過去,裝置方支支吾吾,推脫維修人員不在,不願意過來維修。聽了推脫後,許慶蓉火氣上來,與對方爭吵之後,對方不再接電話。無奈之下,她想起了蔣大力。

蔣大力稍稍拿了架子,隨後爽快地道:「既然許局長相信我們,兩個小時以後,我們的維修人員會到沙州市傳染病醫院。我們公司準備了不少防非藥品和器材,如果沙州需要,我們隨時能夠提供。」

許慶蓉道:「我已經同採購組的同志們談了,隨即開清單出來,你抽時間過來一趟,我叫上後勤保障組的同志跟你談。」

落實了維修人員,許慶蓉抹掉了頭上的冷汗,看著一臉怒氣的侯衛東,怯生生地道:「侯市長,維修人員落實了。」

侯衛東餘怒未消,打斷了許慶蓉的話,道:「是哪一家企業賣的呼吸機?四臺機器使用幾個小時就壞了兩臺,做麼歪機器,是誰採購的?這家企業從此就要上黑名單,沙州不歡迎它。以前劉傳達副市長搞了一個企業評星制度,現在回想起來是很好的辦法,只可惜劉市長出了事,這件事情就擱置下來。我要提議重啟評星制度,不僅有紅星,也有黑星,這家叫做康健醫藥的公司就是黑五星。我不管是哪一個的關係,絕對不能再踏入沙州一步。」

許慶蓉夾在兩位副市長之間,有苦說不出,她沒有將姬程的名字說出來,只是說好訊息:「兩個小時以後,蔣總派人過來維修。」

聽到蔣總兩字,侯衛東反問:「哪一個蔣總?可靠嗎?」

「嶺西醫藥股份有限公司,實力很強的公司,老總叫蔣大力,雖然不是他賣的機器,仍然願意派人過來維修。」

聽到蔣大力的名字,侯衛東停頓一下,道:「這種公司就是好公司,講信義,敢擔當。他們仗義,我們也要仗義,保護好維修工人,若是有生意,也可適當照顧。」

許慶蓉忙道:「沙州人都是耿介人,人敬我一尺,我還人一丈。再加上如今防非藥品確實緊張,用量遠遠超出我們的預計。採購組到了幾個廠,根本訂不到貨。我準備和採購組商量,委託蔣總採購一些急需的藥品。」

侯衛東沒有反對,算是默許。

兩個小時以後,蔣大力親自帶著裝置維修人員來到了沙州。此時,許慶蓉對蔣大力的感觀為之一變,親自接待了他。

蔣大力得知沙州傳染病醫院採用了f100型裝置,便預料到肯定要出現維修問題,只是沒有想到裝置方如此惡劣,居然不來維修,這就是明顯將市場讓了出來。

維修人員進去維修前,蔣大力交代道:「f100型裝置主要問題是使用方法繁雜,沒有經過培訓用不了。你去了以後,就說主機板燒壞了無法維修,建議使用我們提供的穩定機型。」

維修人員是個滿臉短鬍子很酷的年輕人,做了一個「ok」的手勢。

不久,年輕人走了出來,面帶神秘微笑,道:「搞定。主機板徹底壞掉,即使f100型廠家來修都修不好了。」

蔣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樣的,你先去休息,等著安裝我們的機器。」

面對嚴重的病情,許慶蓉立刻決定安裝嶺西醫藥股份有限公司的新機型,用來替代老機型。等新機器安裝完畢以後,恰好又有一臺f100型發生故障。沙州傳染病醫院上上下下都暗叫僥倖,若不是許慶蓉當機立斷安裝替代型新機器,f100型發生故障後,病人沒有呼吸機可用,醫院極有可能惹出禍事。

新機器使用效果頗好,最關鍵是操作介面簡單,一看就會,不容易出故障。

許慶蓉接到新機器使用良好的訊息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想給侯衛東報告。按著鍵,侯衛東盛怒表情浮現在腦海中,她有些心虛,給侯了不起東發了一條簡訊:「新機器安裝完畢,使用良好。」

不一會兒,侯衛東的簡訊回了過來:「甚好。隨時保持機器良好執行。」

回完簡訊,侯衛東放下手機,對辦公桌前的工商局局長洪新兵道:「洪局長,這一段時間,涉及‘非典’的藥品,藥具還有食品都開始瘋漲,我們要把苗頭按住,否則市民要罵娘。」

洪新兵是從茂東調過來的工商局長,他摸不清楚眼前這位副市長的脾氣,行為舉止就儘量穩重。他用不緊不慢的聲音彙報:「聽說沙州有了‘非典’,很多貨車司機都不願意跑這條路線,造成了商品貨源緊缺,市場部分商品供不應求,特別是長途販運蔬菜水果的車輛要經過嚴格的檢查,有的受到攔截和勸返,使得販運週期加長,費用增加,致使沙州的蔬菜水果貨源緊缺,價格上漲得厲害。」

一直以來,侯衛東對水果短缺不感興趣,他更關注消毒藥水、口罩、板藍根這些與「非典」有關的物品,洪新兵的報告引起了他的警覺,若是水果等食品短缺,更是了不得的大事。他略為思考,道:「防非領導小組可以發放一些綠色通行證,用來保證市裡的生活物資供應。工商部門熟悉情況,發放綠色通行證的具體方案就由你們來制訂。具體來說,你們可以組織有經驗,有實力、市場信譽良好的本市商販,專車、專線、專人組織貨源。由衛生防疫部門免費進行預防性健康體檢。發給健康合格證。通過政府協調運營、交通、農機、公安等部門,特事特辦,形成一條綠色通道。」

工商局與財政局、建委等部門不同,屬於垂直管理部門,具體來說,沙州市工商局由省工商局直接領導。

這種管理體制形成於1998年11月,國務院對國家工商管理總局工商行政管理體制改革方案進行了批轉,同意了國家工商管理總局提交的改變體制方案,方案主要內容有四點: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對省以下工商行政管理機關實行垂直管理;省工商行政管理局為省人民政府的工作部門;地、市、縣工商行政管理局為上一級工商行政管理局的直屬機構;工商行政管理所為縣工商行政管理局的派出機構。

在這種體制下,省級以下工商部門與市縣政府的關係就顯得很微妙,聰明的工商局的局長總是能在直接上級和地方政府之間尋到一種動態平衡。洪新兵就屬於聰明局長,他在副市長面前相當低調,道:「感謝侯市長的支援,我們馬上將綠色通道的方案做出來,請侯市長定奪。」

洪局長就別客氣了,方案出來以後,我安排幾個部門開個協調會。

「今天晚上加班,明天爭取拿出來,有侯市長支援,我就更有信心了。」

定下綠色通道之事,侯衛東把注意力轉到了「非典」藥品方面,叮囑道:「你要特別加強對中藥材市場的監控,確保市場穩定。」

洪新兵第一次與侯衛東見面,雙方交流得很順利,回到工商局後,馬上召開會議,一是研究綠色通道方案,二是安排如何監控中藥材市場。

會議結束以後,八位工商局幹部來到了沙州市中藥材批發市場。一般情況下,中藥材市場在六點鐘就關門,可是最近一段時間,天天出一個百萬富翁的訊息將所有經營者的熱情全部刺激起來,到了下班時間,大家集體不關門,仍然燈光明亮。

工商人員分成四組,迅速散佈在各個角落。

天氣悶熱,李梅感覺內衣都被打溼了,她臉上現出了紅暈,滿臉是賺到大錢的幸福。兩位穿著工商制服的人不聲不響地走到了她的面前,背後嚴厲的聲音打破了她的美夢。

劉坤在陰陰家裡,三人圍在一起鬥地主。鬥地主這個牌戲,如一場春雨,在不知不覺中席捲了沙州大地。假如有地主不小心穿越到了2003年的沙州。肯定會被沙州人不分男女老少都在鬥地主的積極性嚇死。

季海洋性情愛安靜,閒來喜歡聽音樂看書,但是並不妨礙他對鬥地主的喜愛。他有一個原則,只在家裡鬥,絕不在外面摸牌;只與家人鬥,絕不與同事對打。劉坤和劉莉兩姐弟智商頗高,打牌都是一把好手,三人相遇便會是一場激烈戰鬥,讓季海洋很過癮。他對小舅子有很多意見,唯獨在鬥地主上面喜歡這位不安分的小舅子。

沙州鬧「非典」以後,夜貓子們都回歸家庭,娛樂業、餐飲業極端蕭條。劉坤閒來無事,就跑到姐姐家裡蹭飯,同時和姐夫增進感情。

「姐夫,沙州天天打消毒液,財政投入一點錢算什麼,現在各地都在搶購藥品和器材,沙州能得到保障,很不錯。」

言者無心,聞者有意,劉坤試探著問:「沙州這邊是通過什麼渠道採購?」

季海洋隨品道:「大部分是通過嶺西醫藥股份有限公司採購。」

劉莉最瞭解自己的弟弟,她及時打斷兩人的對話,道:「劉坤,要做工程就好好做工程,別成天東想西想,猴子掰苞谷。」

劉坤覺得這個醫藥公司的名字挺熟悉,聽到「猴子掰苞谷」,腦子裡靈光一閃,道:「嶺西醫藥,老總是不是叫蔣大力?」

季海洋只是看過防非後勤保障組的材料,對具體情況不是太瞭解:「好象是吧。」

一股無名火氣人劉坤腹部升騰而起,他此時斷定,蔣大力肯定是走了侯衛東的路子,才能得到這樣一大筆生意。口罩、體溫計、消毒液等物品雖然單價不高,但是勝在量大,加上「非典」因素,是一筆肥得流油的生意。他在中藥材市場雖然斬獲頗豐,其售量與整個沙州市的總銷售相比就顯得微不足道。

在接下來的牌戰之中,劉坤心浮氣躁,惹得劉莉一陣抱怨,正在與姐姐打口水仗時,他接到了李梅帶著哭聲的電話。

急匆匆來到中藥材市場,李梅在一旁哭得稀里嘩啦,六七個工商局人員正在查封門面。

劉坤火往上湧,吼道:「你們搞啥子?」他在給前市長黃子堤服務時,與工商局局長關係很好,互相都稱哥們兒,見到工商人員封自己的鋪子,便惡狠狠地吼了起來。

現場的基層工商執法人員是冒著「非典」威脅深入到熱鬧的中藥材市場,個個都有怨氣,脾氣都不好,說話很衝:「我們搞啥子?你哄抬物價,銷售偽劣口罩和冒牌消毒液,在‘非典’時期,你知道這是什麼行為?這叫犯罪!」

藥材價錢高,劉坤心裡清楚,但是其進貨渠道還是正規的,絕對沒有假冒偽劣,他頓時跳得八丈高,道:「誰是帶頭的?是不是不想幹了?把工作證拿出來。」

他氣勢胸小哦能夠從洶洶,一時將幾位工商執法人員鎮住了。

帶隊領導最先反應過來,道:「你要看執法證,這是你的權利。」他摸出證件,遞了過去,隨後又冷冷地道:「你在‘非典’期間銷售假冒偽劣產品,性質惡劣,情節嚴重,涉嫌犯罪,我們在查扣物品的同時,要將此案移交公安機關。」

在工商頭頭給轄區派出所打電話時,劉坤罵罵咧咧的進了門面,檢視以後,他發現被查封的藥品和器材中有大半都不是自己的貨。他雙眼噴火,幾步來到李梅面前,道:「是不是你搞的鬼?」

李梅聽到對話,早就嚇得花容色變,支支吾吾地道:「別人來推銷,我就買了些。」

劉坤是聰明人,明白李梅是借自己的門面生財,惡狠狠地道:「貪心蛇吞象,你自己爛攤子,我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