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衛東道:「政法幹警是防非的中堅力量,我儘量爭取參會,向幹警們普及一下‘非典’知識,一是要他們高度重視,二也要消除恐懼。」在他的防非全盤計劃中,政法系統是必不可少的一環,他是發自內心想給政法幹警們講‘非典’的基本知識。
從沙州到嶺西這一路上,侯衛東有一種即將臨戰的感覺,他不斷接到沙州領導電話,不斷重複:「確診一例,其他情況還不清楚。」
小車一路超速,四十分鐘來到了省衛生廳。
省防非辦的會場上,參會人員皆是各地抗非戰線上的主力,他們深知出現一例「非典」意味著什麼,人人皆表情嚴肅。在一般的會場上,各地的同志都要互相打招呼,寒暄幾句,此時大家都閉上嘴巴,眼睛盯著領匯入場的小門。
副省長吳永忠走進會場時,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簡明扼要談了確診情況,道:「現在傳達朱建國省長的三點指示,一是嶺西市委、市政府要組織所有力量排查所有接觸者,進行就地隔離。疑似病例及時送入省第一醫院醫治。二是全面啟動嶺西市非典型肺炎防治處理預案。三是切實做好醫護人員自我保護,嚴防感染。」
嶺西省各級會議多,經常開會的人都修煉成了會精,他們總結了嶺西會議規律:「人多的會,全面工作的會一般沒有馬上要辦的大事,還要印發會議材料,記不記筆記無所謂。人數少的會、專項工作的會才是需要集中精力的會,必須要記筆記,否則無法準確全面傳達會議精神。」
侯衛東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滑動著,達到了在沙州學院上專業課時瘋狂記筆記的水平,幾乎將副省長吳永忠的原話記錄了下來。左鄰右舍的同志們也都認真記錄,全場除了吳永忠的講話聲以外就是筆尖的沙沙聲。
突然,角落裡響起了手機鈴聲,鈴聲是一陣發哆的年輕女子的聲音,內容是:「我的主人,我是×××,請你接聽電話。」×××是一位國內非常有名的女星名字,在小範圍的場合裡,如此手機鈴聲叫幽默,在嚴肅的公眾場合如此鈴聲就叫低俗。
吳永忠表情一直很沉穩,聽到鈴聲,突然憤怒起來,怒道:「在座的都是防非戰線的領導者、組織者,抗擊‘非典’是個系統工程,千頭萬緒,每一個細節都決定著生死成敗。連手機鈴聲都管不好的幹部,我不相信能管好防非工作!」
響起手機者是另一個地區的衛生局長,是一個臉色白淨的中年女同志,半老徐娘,倒有幾分姿色。被吳永忠副省長批評幾句,臉紅得如煮熟的大蝦。在慌亂中,手忙腳亂就是關閉不了手機鈴聲。
「我的主人,我是×××,請你接聽電話。」嫵媚的聲音在嚴肅場合裡迴響著,一臉緊繃的參會人員終於有人笑出了聲。
吳永忠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咬著牙,將滿肚子的火氣壓住。
省政府辦公室參加服務的一位處長反應快,他幾步走到女同志身邊,劈手奪過手機,朝場外走去。「我是×××」的嗲聲一路響起,漸漸消失在門外。
滿場緊張的氣氛,卻被嗲聲的手機鈴聲或多或少地消解了一部分。吳永忠傳達完了朱建國的指示和自己的要求,便將具體事情交給了省衛生廳廳長。衛生廳廳長講了半個小時左右,省紀委高祥林書記悄無聲息出現在會場。
高祥林號稱白包公,在嶺西打老虎,因此威名赫赫。他中途到場,原本就安靜的會場變得壓抑起來。
高祥林是最後一個講話,他平常說話極文雅,條理清晰,邏輯嚴密,知識豐富,就如儒雅且有歷練的大學教授。今天在會場上,往日的笑容無影無蹤,他再三強調工作紀律,結束時扔給在場所有人一把短小的匕首:「剛才講了那麼多,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黨員幹部退縮,絕對除脫!」除脫是成津土語,含義豐富,用在這裡就是開除的意思。
散會以後,一片汽車發動聲。幾十輛小車以省政府大院為起點,沿著高速路和高等級公路,奔赴各地。很快,嶺西全省各地市都在當天召開了大會,疫情資訊和省領導嚴肅指示以最快速度傳達到市、縣、鎮、村四個層級,社會主義集中力是輸大事的高效率此時體現得淋漓盡致。
沙州,夜晚八點,召開了防非辦緊急會議。這一次緊急會議的規格很高,沙州四大斑子全部參加了此次會議。晚上十點鐘,會議即將結束,朱民生冷臉冷麵,食指朝天不停地晃動,聲色俱厲地道:「省紀委高書記明確表態,‘非典’是試金石,誰是英雄誰是狗熊,誰是真正具有先進性,都將在試金石面前原形畢露。我希望在座諸位都不要當狗熊,希望明年在這個會場上能看到大家的身影。」
市委書記說出如此重如此狠的話,讓每一位領導幹部都感受到無比沉重的壓力。
在會上,重新確定了責任區同,沙州三區四縣,每個區至少有三名市級領導聯絡,益楊縣由紀委書記濟道林、副市長侯衛東和人大副主任趙志武負責。
散會以後,益楊新任的縣委書記蔡恆來到侯衛東身邊,道:「侯市長,明天上午九點召開縣委擴大會議,佈置全縣防非工作,你是益楊老領導,能不能到場加強領導?」
侯衛東除了聯絡益楊以外,還代管了文教衛這一塊,益楊縣是沙州市所連成四個縣裡中專和大學最多、最齊全的,特別是沙州大學的學生在擴招後達到兩萬人,是他劃定的重點區域。
「明天上午我準時能會,濟書記和趙主任也聯絡益楊,你向兩位領導報告沒有?」
蔡恆道:「濟書記明天要召集全市紀委系統的會議,趙主任要到省裡去。」
出於對老領導和師長的尊敬,侯衛東主動給濟道林打了電話:「濟書記,明天益楊召開幹部大會,佈置防非工作,您能參會加強領導嗎?」
濟道林道:「明天我要召開紀委工作會,就不到益楊去參會了。在防治‘非典’方面,侯市長是沙州最全面的專家,你去,比我去有用。」
與濟道林通話以後,侯衛東再給趙志武副主任打電話。
蔡恆暗乘虛而入讚了一句:「侯市長這幾年確實成熟了,處事周到,老練。」等到侯衛東打完這兩個電話,他又上前主動握手,道:「侯市長,那明天見。」
侯衛東鬆開手以後,開個個玩笑,道:「我們要進入防非狀態,少握手,多開窗。」又道:「明天開完會,我準備在益楊停留一天到兩天,實地調研防非工作。老是在辦公室坐而論道,不瞭解實際情況,區縣的同志會罵我們亂彈琴、瞎指揮。」
蔡恆道:「侯市長從基層一步一步做起,啥事能瞞得過你。」
這句話是真話,也有恭維之意。侯衛東笑著謙虛幾句,再給寧玥打電話,說了下基層調研的事。寧玥爽快地道:「兩時間調研,可以。時間太長就不行了,防非辦這一攤子事,夠得你忙。」
剛與蔡恆分了手,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洪昂與公安局老粟一起走了過來。洪昂道:「衛東市長,明天上午政法系統開誓師大會,你能不能參會?」
「政法系統的會不是後天才開?」
「坐不住了,提前到明天開,早開早佈置。」
侯衛東為難地看了蔡恆一眼,然後道:「明天益楊要開全縣動員大會,我答應了蔡書記。公安這邊有洪書記坐鎮指揮,比我說話管用。」
侯衛東順口將濟道林的話套用在洪昂身上。
洪昂回頭對老粟道:「侯市長不能來,那就請許局長來參會,她是專家,給政法幹警講一講,一是講點基礎‘非典’防護知識,保護幹警;二是消除恐懼心理,免得大家害怕。這兩點就是剛才侯市長說的,我覺得很有道理。至於紀律處分是最後的手段,最好不用。」
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新月樓,小區門口站著一對情侶,兩人湊在一起喃喃低語,女子不時笑兩聲。無數視窗射出燈光,溫馨且寧靜。侯衛東稍稍停下腳步,心道:「若是沒有‘非典’疫情,我們的生活是多麼美好。等到這場災難過去,一定要請公休假,痛痛快快玩幾天。」
早上出門時,侯衛東意外地看到了縣委書記蔡恆等到了新月樓門口。縣委書記在家門口迎接,這個禮遇實在有些違背約定俗成的規則,他連忙走過去,道:「蔡書記,你太客氣了。」
蔡恆是實話實說:「我家在附近,昨天晚上在市裡開了夜會,沒有回去。」
正說著,縣長高寧的小車也到了門口,高寧見兩位領導已經站在新月樓門口,道:「剛才堵了車,來晚了一步。」
縣長高寧地從沙州市下派的幹部,家住在沙州。在這種關鍵時刻,縣裡兩個主要領導都不在益楊縣城坐鎮指揮,這讓侯衛東覺得有些不妥。他將隱約的不妥放在心裡,道:「事不宜遲,我們三人也不耽誤了,馬上到益楊。當務之急是全面動員,通報省市會議精神,佈置全縣抗擊‘非典’的工作。這個會後,益楊的所有交通道口設立檢查站,檢查、消毒、嚴防死守,堵住入口,全縣才不會出亂子。」
三輛小車上了高速,一路飛奔,超越了不少車輛。路上不少駕駛員看著閃著應急燈的車隊,有人罵道:「這些當官的,跑到高速路上來耀武揚威,真是活膩了!」還有一位駕駛員使勁按了按大車喇叭,表示對車隊的不滿。
在車上,侯衛東抽空給小佳打了電話:「我要到益楊縣,你要給父親講清楚,‘非典’是惡性傳染病,千萬要小心,沒事別到街道上去。還有,小囝囝就不要去上課了,在家裡買些書和碟子。」
小佳的心情也被侯衛東的話語搞得很緊張,道:「你別逞能到一線去。‘非典’死亡率很高,又沒有特效藥,染上了病可不得了。你要記住,副市長只是你臨時的責任,丈夫和爸爸才是你永恆的職業。」
侯侯衛東在此時根本無法後退,道:「這是職責所在,沒有辦法退縮。你管好家裡的事,我的事就不必操心了。」
「你是我老公,怎麼能不操心。」
「我只是在辦公室裡指手畫腳,又不上一線,你怕個啥。」
這句話倒是實在,小佳心裡的擔心少了許多。
結束通話了電話,侯衛東又給母親劉光芬打了個電話。
劉光芬在電話裡埋怨道:「你爸真是個犟驢,他還在火佛煤礦,不願意回來。」
侯衛東道:「火佛煤礦在山溝裡,那裡遠離人群,說不定更安全,不回來就不回來。公安機關肯定在‘非典’第一線,你讓哥嫂聰明點,既不能碰政策紅線,也得保護自己,千萬別犯傻。我沒事,在辦公室指手畫腳。」
「你別想著出風頭,老老實實在辦公室裡,別去基層檢查工作。」
小兒子指揮全市抗「非典」,是在指揮部裡活動,危險應該不大。二女兒在做生意,完全可以暫時關門。大兒子是刑警,長期是身不由已在社會上衝來殺去,感染「非典」可能性成倍增加。劉光芬心裡急得起了火,道:「我寧願衛國不要工作,同,也不願意他去冒險,辭職以後,到火佛煤礦去,比現在有錢得多。」
侯衛東道:「媽,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事情,他是刑警的頭頭,什麼危險事沒有經歷過,讓大哥在這個時候放棄職業,完全不現實。做事要機靈點,隨機應變,問題不大。」
劉光芬愛兒心切,隨後又給大兒子侯衛國打電話,她知道讓大兒子辭職是不可能的事,便提出病假的建議,感覺母親的思維十分怪異,道:「真要做出這種事,我還是侯家人?我在沙州逮了這麼多壞蛋,被他們知道我在危險面前當了軟蛋,絕對會遭恥笑,一個沒有威信的刑警,會面臨著更多的危險。媽,你腦袋是不是糊塗了?」
劉光芬有個當警察的丈夫,又有當警察的兒子,對這個行當瞭解很深,聞言只得作罷。
進入益楊縣城以後,侯衛東拿著手機翻看了一會兒,決定還是要給郭蘭打個電話。兩人如今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如果侯衛東不打電話,郭蘭一般情況下不會主動打電話。有時,他想道:「若是我不主動打電話,我們就算是分手了嗎?」想分手,他就會感到錐心般痛苦,可是,女人的青春短暫,再拖下去,對郭蘭不公平。
拔通了郭蘭電話,他道:「你們那邊的情況緊張嗎?」
接電話時,郭蘭正站在校園宿舍的窗邊,她拿著電話,依著窗,道:「很緊張了,校園裡學生有不少戴著口罩。」
她的眼肖正好落在一塊草坪前,一對青年男女坐在椅子上,女的正在細心地吞吐量著男的口罩。兩個戴著情侶口罩肩並肩地互相依靠著。
「我剛下益楊收費站,到益楊召開防非工作會,你參會嗎?」
「學校是由段校長親自參會,我留在學校。」
「注意安全,在冰箱多準備一些食物,儘量少上街的時間和次數。」
郭蘭感到了一陣陣溫暖,輕聲道:「你別太拼了,也要注意保護自己。」
侯衛東在在車上打電話的,他沒有用主語,儘量用中性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