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臨危受命,負責「非典」防治工作 臨危受命

早上起床以後,侯衛東到院子裡跑了幾圈,出了身汗,洗完澡,換上乾淨的衣服,精神煥發地到餐廳吃早飯。他在餐廳數了數,在餐廳吃飯的人絕大多數是黨校青幹班學員,廳局級班沒有幾人。

上課時間,多數學員還沒到齊,不少人臉上都略有浮腫,這是昨夜酒場鏖戰後身體上的反應。所有的學員都是有一定級別的領導,有酒癮的是極少數,多數官員都不願意喝酒。可是喝酒的理由五花八門,他們或者被動或者主動,身不由已推動著一場又一場的酒戰。

進放教室的不僅僅有年輕的班主任,還有黨校副校長。微胖的劉校長進了教室,面色嚴肅地宣佈了省委組織部的決定:「非典型肺炎期間,黨校暫停上課,學員們回原單位抗非工作。」

班主任將省委黨校暫時停課通知發到學員手中。

大部分學員都顯驚訝,鐵州市委副書記老李扭過頭,對侯衛東道:「‘非典’真有這麼厲害?嶺西省還沒有病例,就這麼杯弓蛇影。」

侯衛東道:「省委作這樣的決定,肯定有道理。聽說香港、廣東都鬧得很厲害,‘非典’到現在都沒有找到病因,沒有特效藥,更關鍵是它是通過空氣傳染,無影無蹤,一傳十,十傳百,以幾何數量激增。」

老李沒有將侯衛東的話聽到心坎裡,也沒有當成耳旁風,發了句牢騷:「好不容易到黨校來輕閒一段時間,又要回去忙得昏天黑地。」

此話頓時得到了好幾位學員的附和。在其位謀其政,他們在黨校學習時,不在崗位上,單位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與他們無關,正大光明當旁觀者。如今一紙停課通知,他們又得回到崗位上去行使職權,揹負起沉重的責任。

牢騷歸牢騷,走出教室門,學員們不由自主加快了腳步,回宿舍整理行李。

黨校學員紛紛回到各自的地區,小車魚貫而出,穿過市區,來到了高速路口,然後又朝四面八方奔去。

在高速路口,兩輛小車停在收費站的等客區。姬程坐在葉鈴的車裡,兩人正好進入戀愛的甜蜜期,好得蜜裡調油,如膠似漆,難分難捨。

「這麼快就要走,還是週末,要不要人過生活。」在小車裡,葉鈴拉著姬程的手,發起了牢騷。

姬程安慰道:「‘非典’鬧得兇,我又在分管衛生,必須回去開會。」

正在說話時,秘書文鵬又打來電話:「姬市長,寧市長讓我問一下,你什麼時候能回來,防非工作會馬上就要召開,朱書記要聽彙報。」

姬程不耐煩地道:「什麼時候開會?」

「十一點準時開會。」

姬程看了看錶,此時快到十點鐘了,時間挺緊張,他摸了葉鈴的大腿,道:「兩情若時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葉鈴紅了眼睛,低頭不說話。

姬程心裡著急,道:「我走了,時間確實太緊。」

葉鈴的眼淚一點一點聚集在眼窩裡,然後順著臉頰往下流。姬程愛煞了這個比自己小近十五歲的會撒嬌的小女人,道:「別哭了,下個星期我回來。」他起身時,葉鈴抓著他的衣服,道:「你不吻我就要走嗎?」姬程俯下身,吻了吻葉鈴的嘴唇。葉鈴不依,道:「你這是敷衍。」

兩人來了個法式深吻,姬程才脫身。走到自己的小車旁,他對駕駛員道:「開快點,十一點開會。」

駕駛員看了表,已經是十點二十分。他轟了油門,小車如離弦之箭,朝著沙州奔去。

車行三十分鐘,寧玥親自給姬程打了電話,在電話中透著嚴肅味道:「姬市長,今天市委常委、人大和政協的主要領導要聽防非辦工作彙報,非常重要的事,你到底什麼時間能回來。如果不能及時回來,就由我來彙報。」

姬程變了臉色,對駕駛員道:「能不能再開快點?」

雅閣車的速度不能上升,很快就到了每小時160公里,眼看著就要到沙州高速道口,突然之間,前面的一輛車左右搖擺起來。雅閣車速度太快,失去了控制,朝著前車撞了過去。

十一點,防非工作會準時開始。

寧玥強壓著心裡的火氣,對在座的諸位領導道:「姬市長在省衛生廳彙報工作,回程要耽誤時間,我們先開始吧。」她對防非工作的熟悉程度並不比姬程差,沒有使用楊柳準備的稿子,道:「防非工作是全國一盤棋,沙州防非工作是全國防非工作的一部分……」

十來分鐘後,府辦一位工作人員匆匆進了門,在寧玥面前低聲講了幾句。寧玥頓時臉色發青,她強壓住心裡的震驚,緩緩地對在座的領導們道:「剛才得到高速路管理處的電話,姬市長的在高速路道口附近出了車禍,司機當場死亡,姬市長在醫院搶救,還沒有脫離危險。」

在座之人都吃了一驚,都將目光看向市委書民朱民生。

朱民生道:「出師未捷,先損大將,這是沙州防非工作的巨大損失。易部長,你代表市委、市政府去醫院看望姬市長,要求盡全力搶救,不惜一切代價搶救姬市長。我們這邊繼續開,會議結束以後,四大班子領導一起去醫院。」

寧玥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暗道:「侯衛東和姬程是ab角,姬程住院,自然是侯衛東接替,可是侯衛東正在學校學習,讓他回來不太妥當,馬有財來搞防非工作,比鐵寧和姬程都要好。」

會議結束,朱民生、寧玥等一行人趕到沙州市人民醫院。車禍死亡的司機則由市政府秘書長蔣湘全權處理。

「姬市長沒有生命危險,最重的傷是大腿,右腿粉碎性骨折。」在沙州人民醫院的小會議室裡,院長向四大班子的主要領導介紹了情況。

聽到姬程沒有生命危險,大家緊張嚴肅的表情稍稍放鬆。

寧玥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朱民生,暗道:「我得抓緊時間同朱民生溝通,就得讓馬有財來當防非辦主任。他經驗豐富,威信也較高,比錢寧更合適。」

正在想著此事,手機振動起來。

侯衛東接到黨校停廛通知以後,沒有耽誤,比姬程更早上高速,並不知道姬程出車禍。回到沙州後,他先回新月樓,休息一會兒,就給寧玥打了電話。

「寧市長,今天上午接到黨校通知,由於‘非典’原因,暫時停課,要求學員回原單位工作。」

對於寧玥來說,這完全是天上掉下了餡餅,心裡想什麼就來什麼,她將喜悅隱藏起來,道:「你什麼時候回沙州?」

「已經回到新月樓,下午回去上班。」

「姬市長在高速路出了車禍,受傷很重,我和朱書記正前往看望。今天下午你就不要來上班了,好好休整。明天上午,你到我辦公室來,我有事找你。」

接到這個電話,寧玥一掃心裡陰霾。最初,馬有財和侯衛東ab角,後來進行了調整,侯衛東和姬程成了ab角,寧玥此時感覺當初的調整太英明瞭。

侯衛東聞絃歌而知雅意,不由得一陣鬱悶。

朱民生帶著眾人在小會議室聽了醫院通報病情,又來到手術室外,遇到了聞訊趕來的姬程父母和未婚妻葉鈴。葉鈴被嚇得面無血色,花容色變,內心如有一個蟲子在撕咬。她不停地想:「我怎麼這麼傻,怎麼在高速路口還要纏著姬程,如果當時讓他早點走,他就不會那麼趕。車速不快,肯定不會出車禍!」

姬程父親一直在強作鎮靜,得知兒子沒有生命危險,腿軟得站不住,坐在長椅上站不起來。姬程母親在三人中最鎮靜,見未來兒媳婦葉鈴顫抖得厲害,就過去扶著葉鈴,安慰道:「姬程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等到他病好了,你們趕緊結婚,早點生兒子,我給你們帶。」

寧玥暗自佩服:「姬程母親不愧為老領導,心理素質過硬,兒子受了重傷,不僅沒有失態,還在安慰兒媳。」

從醫院出來,朱民生叮囑道:「寧市長,防非辦主任得趕緊物色人選,主任人選責任重大,一定要選好。」

寧玥此時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道:「我先考慮一會兒,下午我來提人選。」如今她還是代市長身份,身份敏感,能低調就儘量低調。坐上汽車,她暗道:「侯衛東還是講規矩的,回到沙州,第一個給我打電話。不像馬有財,事事都和朱民生一個腔調。」

與寧玥通了電話後,侯衛東得知姬程重傷,禁不住打了自己一個嘴巴,道:「天天唸叨‘非典’,這個終於作繭自縛,成為接替姬程的倒霉蛋。」他原本想趁著在省委黨校期間暫時忘掉手裡的一大攤子事,誰知事情沒有少,十有八九還要多一項、複雜且光榮的任務。

小佳得知侯衛東回家,她向園林局張中原局長請了假。回到新月樓,進門見侯衛東如困獸,在客廳裡轉來轉去,表情也不對,問:「有什麼事,誰惹了你?」

侯衛東仰天長嘆,道:「姬程出車禍,司機死了,他摔斷了腿!」

小佳在單位就聽說過此事,道:「姬市長運氣好,這麼慘烈的車禍,只是傷了一條腿。他受了傷,你也用不著在屋裡轉圈。據我所知,你們倆的關係沒有好到這種程度。」

後一句話是大實話,可是聽起來比較刺耳,侯衛生道:「我們是一個班子的同事,同事受傷,我表現得比較難過,這很正常,為什麼說得這麼難聽?」

小佳站在寢室與客廳門前,脫下外套,換成家裡常穿的休閒服,道:「你們班子成員之間天天鉤心鬥角,能有多少友誼,即使有,能有多深。真正的友誼只能產生於沒有利益之爭的青春年代,你們這個年齡這個身份,很難產生純潔的沒有利益的友誼。人一輩子認識的人多了去,能維持一輩子的友誼能有多少,最多不超過五人。」

說到這,她看到侯衛東還在轉圈,驚訝地問:「你別轉圈了,這件事情和你有什麼關係,難道,難道你要接姬程的工作?」

侯衛東見小佳迅速就猜到了自己轉圈的原因,便停止了轉動,道:「明天,寧玥要找我談事,搞得很正式,我估計沒有什麼好事,百分百讓我接任防非辦主任。」

小佳是園林局副局長,同樣是官場中人,她明白丈夫若是接手防非辦主任將惹來多大的麻煩,提高聲音,氣憤地道:「你不能接!憑什麼喝湯都是他們,啃骨頭就是你。沙州有這麼多常委,排名在你前面的有馬有財,還有副書記楊森林,憑什麼就要由你來當防非辦主任。你搞國有企業改革,已經弄得罵聲一片,現在又接這個攤子,憑什麼總是鞭打快牛。」

侯衛東苦笑道:「我反覆分析過,這事不太好推。按我們的體制,常委決策,政府執行,人大監督,政協參政,防非辦主任肯定政府的副職來擔任。政府搞ab角,一人因為出差等原因暫時離開沙州,另一人將自動接替工作。我與姬程互為ab角,若是還在省委黨校讀書,還算有正當理由躲開此事,現在黨校停課,你說我有什麼理由不接防非辦主任?」

小佳左想右想,丈夫確實沒有推脫的理由。

「我也就是發點牢騷,剛才在屋裡轉了十幾個圈,已經把問題想通了。既然我沒有理由推脫這個職位,那就痛痛快快接任這個職位。而且接任這個職位以後,責任重大,還必須做好,不能有任何閃失,否則就等著粉身粹骨。從另一個方面來說,若是敢挑擔子,把事情辦好了,這也算是重要的政績。」

小佳走進廚房,拿了黃瓜,不一會兒,十幾片黃瓜就貼在臉上,看上去就如來自未開發地方的土著。她坐在沙發上,分析道:「姬程來沙州的時間不長,可是他的性格大家都瞭解,指甲長,大事小事都要掐一把。工作作風浮躁,沒有做什麼實事,還喜歡在媒體上搞宣傳。」

侯衛東告誡道:「這些都是真話,絕對不能在外面說,一句都不行。」

小佳拖著聲音,道:「我知道輕重,在外面只談女人們感興趣的八卦,不會過多談論沙州的政治。」她接著分析道:「姬程當防非辦主任,寧玥肯定會多操很多心,姬程受傷,寧玥十有八九是臉上悲傷心裡高興。對於她來說,這是典型的壞事變好事。」同為女性且在體制內受薰陶多年,小佳將寧玥的心思揣摩得很接近。

侯衛東從心裡同意了小佳的分析,道:「原本以為能成旁觀者,結果陰差陽錯當上主角。是禍躲不過,躲是禍啊!」

小佳道:「有沒有辦法不當這個防非辦主任?」

侯衛東經過短暫的猶豫和遲疑,還是下定決心坦然接受可能到來的新職務,道:「在市裡,朱民生對我不感冒,如今寧玥需要我支援,我不能得罪兩全位主要領導。人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我怕個屌!防非辦主任是有壓力,同樣也有可能是一次機會。而且,人總還是要做點崇高的事情,防非工作,事關著四百萬沙州人民的安危,與此相比,我個人的得失算得了什麼。」

小佳道:「不管你作什麼決定,我都支援你。你沒有完全變成官油子,這點很好。」

兩人忙裡偷閒,下午就沒有去上班,特意將小囝囝帶出來,開車到公園高高興興地玩了半天。晚上則到了岳父家裡吃晚飯。

晚上,在沙州病房裡,姬程平躺在床上,頭髮凌亂,滿臉沮喪。葉鈴削好蘋果,喂到其嘴邊,他又不想吃,閉著嘴巴。

葉鈴知道他的心思,想勸,又不知如何勸解。

門外又進來一個提花籃的胖子,他站在門口,用略帶誇張的聲音道:「姬市長,你咋就受傷了,工作上的事就別太拼命了,工作重要,身體更重要。也好,借這個機會休息一下。」

自從姬程住院以後,葉鈴見到了許多胖子,連胃裡都覺得快要悶油了。她站在旁邊聽著胖子與姬程胡扯,暗自納悶:「嶺西怎麼有這麼多胖子,而且全部集中在了醫院?

胖子在病房裡坐了幾分鐘,問了問病情,遞了一個紅包,走人。

自姬程住院以後,已經有三四個探病的人,這些人都長著千里眼和順風耳,姬程剛受傷,他們就得到了準確情報,迅速趕到醫院。來到病房,他們基本都是按照如此程式,連病房停留的時間都基本一致,彷彿就是一個老師教出來的學生。

葉鈴拿出紅包,憑著手上的感覺,應該是五千塊錢。

客人走後,姬程恢復了平常模樣,眼睛直勾勾看著天花板。

葉鈴將紅包收好,幾個紅包就讓錢包裝不下,讓她心情變得不錯,甚至罪惡地想道:「等姬程斷腿好了,最好又生一次病,病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輕,剛剛能住院為好。」看著姬程沉默的面容,她又操心起另外一件事:「李春瑤說於部長要過來,也不知什麼時候來。」

她坐在床前,給李春瑤發了一條簡訊。過了一會兒,李春瑤回了電話:「老於在外面陪客人吃飯,吃完飯,他過來接我,我們一起到醫院。可能得十點左右。」

聽聞於明強要過來,姬程眼前一亮,露出了難得的笑容,道:「把蘋果弄給我吃。」咬了兩口蘋果,又道:「幫我弄張溼毛巾,把小梳子給我找回來。」

經過一陣忙碌,姬程重新精神煥發。

他又覺得不對,道:「把這些花籃都弄到車上去,別全部擺在屋裡,又不是開追悼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