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衛東笑了起來,道:「嶺西侯氏人本來就多,據說有三十來萬人。而且,侯部長是廣東人,更和我們這個‘侯’八竿子打不著,此‘侯’非彼‘侯’。」
老李剛才的話也就是隨口一說,並沒有在意,道:「老弟,去撮一頓?」此時鐵州市交通局和建委兩位一把手已經專程趕到嶺西,這兩位一把手和老李都是1983年同一批的招聘幹部,他們三人是那一大批招聘幹部中職位最顯赫的,遇到一起總要幹酒仗。
侯衛東不想摻和到鐵州的酒宴,正在想拒絕的藉口,瞧見了杜兵,便道:「李書記,改天我請你,今天有安排。」
老李分管黨群工作,與省委組織部不少同志都認識。他也瞧見了杜兵,主動上前幾步,與杜兵握手,使勁地搖:「杜主任,你這個大忙人,今天有空接見我們這些基層幹部。」
杜兵笑道:「今天開班,我過來為領導服務。」
老李雙手握著杜兵的手,仍然不放開,熱情地道:「杜主任,你給個準話,什麼時候到鐵州來,我們最近搞了用人制度的創新,希望上級組織部門來指點。」
聊了幾句,老李這才鬆開杜兵的手,介紹道:「杜主任,這位是沙州副市長侯衛東。」
杜兵曾經是侯衛東的秘書,關係自然非同尋常,兩人默契地握手,正正規規地打招呼。
杜兵道:「我在組織部工作前,在沙州市政府工作,在侯市長手下工作。」他說得很含糊,在一般理解下,沙州的幹部,大多數都可以說是侯市長的手下。如此說法,將自己與侯衛東的真實關係隱瞞起來,又沒有一點撒謊。
老李哈哈笑了幾聲,道:「大家都不是外人,今天我做東,小飲一杯?」
杜兵看了侯衛東一眼,道:「李書記,改天到鐵州打擾,今天還有事情。」
侯衛東道:「你們慢慢聊,我先走一步。」
侯衛東走了以後,老李表情更加正式:「杜主任,晚上沒有外人,小聚一會兒?」
「李書記,改天吧,今天確實有了安排。」杜兵將口氣緩了緩,又道:「鐵州組工接連發了幾篇資訊,部領導相當重視,我們已經有過來學習的計劃。」
老李兩次爽朗的哈哈笑道:「我記得這句話,你一定得來。」
等到李副書記走後,杜兵馬上給侯衛東打了電話。隨後他走到停車場,將一輛奧迪車開到了樓下,安心地等著侯衛東。
過了一會兒,侯衛東下樓,剛走出門洞,一輛雅閣小汽車開了過來。車剛停穩,任林渡就開啟車門,道:「侯市長,侯市長。」他此時已經承認了在現實中無法追趕侯衛東的腳步,並順從了這個現實,「侯市長」完全是脫口而出,親切自然。
「林渡。」侯衛東見到任林渡開車過來,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任林渡快樂地笑道:「侯市長,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今天晚上,沙州印象,老同學請你吃飯。」說完這句話,他意識到稍隨意了些,可是話出口就收不回來。
人已來到門前,侯衛東便不再推託,爽快地道:「杜兵也在,我坐他的車,一起朝外走。」任林渡飛快地鑽進了小車,小車呼地掉了一個頭。
侯衛東看到任林渡,不由得想起了廣州辦事處的廖沙,兩人從性格到開車的方式都挺像,心道:「用人的學問很簡單,一句話就是用人所長。此話說起來很簡單,用起來很難。像任林渡這種性格,最好不要放在組織部或是辦公室,放到經濟部門或是文化部門,應該很有前途。」
上了車,杜兵眼睛瞧著方向盤,抓緊時間說道:「侯市長,聽到訊息,沙州市委要增加一個常委,馬市長極有可能要進常委。」
「馬市長?」
「嗯。」杜兵趕到省委黨校,一來看望老領導,二來就是為了傳達這個資訊。按照現在體制,沙州市委常委會才是沙州核心決策層,進不進常委,對於年輕幹部的成長很重要。
在侯衛東心目中,常委位子最有力的競爭者是姬程,沒有料到,馬有財會突然進入競爭場。而且從省委組織部發出訊息,說明馬有財佔據了比較有利的位置,這也代表了沙州市委主要領導人的意向。
「聽說,姬市長也經常朝我們這裡跑。」
「他到你們這裡找誰?」
「我們於部長以前是省政府研究室的頭。」
「明白了。」
嘴巴緊,是組織部對組工幹部的要求。杜兵在省委組織部表現得格外穩重,應該說的時候能滔滔不絕,不應該說的時候嘴巴就是一把生鏽的大鎖。但是,任何一個人都有薄弱點,他的薄弱點就是侯衛東。他如今在省委組織部工作,位置重要,前途光明,而今天的光榮前程都離不開侯衛東。因此,他在事關侯衛東的問題上,願意違反原則打點擦邊球。打擦邊球時得很小心,既不能讓自己出事,又能提供一些有用資訊給老領導。
兩人都是聰明人,一點就透,沒有多說此話題。
到了任林渡推薦的餐廳,任林渡先下車,笑容滿面地站在門前。奧迪車停下來以後,他熱情地迎了上來,與侯衛東握了手,又與杜兵握了手,道:「我剛到沙州,聽說衛東市長到省委黨校學習,馬上要了車就過來,晚上我安排了這家特色館子。」
這兩年,任林渡經常反思自己為什麼失敗,其中重要一條就是「自已不肯層膝,有著知識分子的臭骨頭。」痛定思痛,他下定決心將膝蓋彎下去,丟掉身上的骨頭,做一個現實的官場人。要轉變,第一個需要面對的就是副市長侯衛東。能把侯衛東應付好了,他相信能面對所有的市委領導。而且,侯衛東手段了得,前途無量,搭上他的戰船,前途無量。
侯衛東在黨校原來想清靜地吃個飯,此時杜兵來了,任林渡也來了,晚上自然不會清靜,好在杜兵和任林渡都是熟人,又是同齡人,這一頓飯比起純粹的應酬要舒服得多。
進了預訂的包房,任林渡殷勤地問:「侯市長,喝點什麼酒?」
「白酒醉人,啤酒漲肚子,喝點紅酒,紅酒是鹼性酒,有利於身體健康。」
「紅酒片子雜,我去櫃檯看一看。」杜兵在給侯衛東當秘書時,經常跑到櫃檯前看酒,此時面對著老領導,他決定還是去看酒。
任林渡不等杜兵站起來,道:「杜主任,就不勞你的大駕,我車尾箱裡面還有一件從法國原裝進口的葡萄酒,不是在國灌裝的,絕對正宗。」他急匆匆地下了樓,到車尾箱去取葡萄酒。侯衛東多次聽到這種說法,暗自笑道:「廖沙這句話成了喝紅酒的口頭禪了。」
侯衛東和杜兵正在隨意聊天,一位妙齡女子推門進來,問道:「請問任主任在嗎?」
「有事出去了。」
那女子打量了屋裡兩人,還是走了進來,道:「你是任主任的同事吧,我也是沙州人,在嶺西振興會計師事務所工作,我叫楊安,楊柏是我哥,你認識嗎?」在她的心目中,楊柏是沙州絹紡廠的總工,在沙州工作的人都應該認識。
侯衛東這才認真打量來人,道:「楊柏是你哥啊,我認識,你們兩兄妹不太像。」
楊安為人挺機靈,性格亦外向,道:「任主任為人很不錯,年紀輕輕就當了駐京辦主任,最關鍵是為人好,最肯幫忙。」
杜兵看了衛東神情,他就沒有介紹侯衛東的身份,聽著楊安在一旁瞎聊天。
任林渡提著紅酒走進了房間,他看到楊安,顯得頗為驚訝,問道:「你也在這裡吃飯?」不等其回答,他把目光轉向侯衛東,舉著酒道:「這酒是法國原裝進口的,侯市長嚐嚐,口味非常不錯。」
在楊安心目中,一直認為駐京辦主任也算是大人物,而且升職空間也大。她與任林渡在一起喝過酒,任林渡都是被人奉承的主角,今天她走入了思維定式,見到侯衛東和杜兵,便習慣性地認為他們是請客方。此時聽到這一聲稱呼,楊安馬上反應過來,眼前這位年輕男子就是沙州風雲人物——年輕的副市長侯衛東。
「你是侯市長?」得到肯定的回答後,楊安捂著嘴,笑道:「侯市長,我是有眼不識泰山了。很少回沙州,不過您的名字是如雷貫耳。」
侯衛東道:「我不認識你,你不認識我,這才是正常情況,符合生活邏輯。」
楊安見任林渡正準備開紅酒,咯咯笑道:「服務員又偷懶了,讓領導親自開瓶,開瓶費肯定不能付。」她與任林渡的性格相似,很有自來熟的本事,接過紅酒瓶子,乾淨利索地將木塞子取了出來。她與在場的三位男子分別碰酒,這才離去。
雖然不到半個小時,侯衛東記住了這個善於交際的女人。當楊安離開時,他暗道:「楊安在振興會計師事務所工作,這種搞技術的人大多內秀,她倒是個例外。」
這一頓飯人數少,吃得比較愉快。任林渡了幾杯酒後,恍惚間,他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歡樂時光,最後喝了一大杯紅酒,他發出邀請:「衛東,晚上去唱歌,放鬆放鬆?」
杜兵有些驚奇地抬起頭,任林渡在喝酒前一直稱呼「侯市長」,幾杯紅酒下肚,他開始稱呼「衛東」,稱呼的轉換略顯怪異,至少不太穩重。
侯衛東道:「林渡,不秘,我回學校,讀點書,喝點茶,這才是真正的放鬆。」
喝了酒,聽到任林渡親熱的稱呼,侯衛東彷彿回到以前在益楊青幹班的日子,當年大家都在鄉鎮,聚在一起談理想談人生,無拘無束。十年時間過去,人的身份地位變化了,不管如何製造氣氛,都不能真正找回原來的情緒。特別是在場三人都在體制內,原先的無拘無束只能是個理想。
任林渡堅持將侯衛東送回省委黨校,然後才和杜兵一起離開。他抓著杜兵的胳膊不放手,道:「你是省級大機關的領導,平時難得請到你,衛東走了,你無論如何也得賞光。」
杜兵婉拒道:「明天還有一個稿子,我得回去摳腦殼。真羨慕任兄,有自己的一片獨立小天地。」
兩人離開黨校宿舍時,杜兵回頭看了一眼宿舍,窗前有隱約燈光,這是檯燈的光線。
在黨校寢室裡,侯衛東將檯燈開啟,再將電腦開啟,音響裡傳來《離家五百里》的歌聲。他用最舒服的姿勢坐在沙發上,檯燈的光線射在玻璃杯上,可以清楚地看到綠色茶葉在杯子裡慢慢舒展,四周安靜,耳中彷彿傳來茶葉展開的聲音。
「馬有財和姬程都為了進常委做工作,我應該怎麼辦?」
這對於侯衛東是一個嚴肅的命題,他如今三十三歲,在整個嶺西省各級政府裡,這個年齡非常年輕。可是年輕只是暫時的,一屆政府五年,一位不是常委的副市長很難直接成為正職。如果這一屆政府任期結束他還是副市長,就已經滿三十七歲同,三十七歲的副廳仍然算是年輕,可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他的年齡優勢必然會緩慢而不可逆轉地喪失。官場中人和女人一樣,都有深刻的年齡焦慮,年齡大了,官員就得下課,女僦叫人老珠黃。
理想的狀態是在五年任職中,能夠進入市委常委行列,最理想狀態是成為市委副書記,或者調至省級核心機關任職,那麼五年結束後,他才可能在三十七歲成為正廳級領導。
角度不一樣,希望值就不一樣。希望值決定著人的幸福感和成就感。侯衛東靜靜地點燃一支菸,任憑煙霧嫋嫋升起,然後藏於煙霧和燈光之中,他的思緒在黑暗中盤旋,尋找著有可能使職業生涯加速前選擇途徑。
在沙州,要想有所進步,市委書記是跨不過的坎,侯衛東絕對不是朱民生的嫡系,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朱民生很厭惡侯衛東。
這是最讓侯衛東感覺棘手的地方。
用重金行賄,有這個實力,他不屑為之。
討好朱民生,他有這個機會,可是討好市委書記的人太多,不缺一位副市長。
如何在副市長任期內有所調整,成為擺在侯衛東眼前的重要課題。
在黨校的日子不知不覺到了第三天下午,晏春平根據侯衛東的要求,將近期國有企業改制的最新資料送了過來。有沙州企業的情況,也有國家政策,他要趁著在學校學習之機,認真梳理前一段工作。
在看沙州絹紡廠的清產核資報告的影印件時,他突然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按要求,清產核資應由獨立的社會中介機構,資質等各方面因素全部齊全,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可是昨天晚宴偶然遇到了楊柏的妹妹楊安,楊安就在振興會計師事務所,這難道是偶然的嗎?
他把絹紡廠前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串起來反覆琢磨,事情的原貌在頭腦中逐漸清晰起來:「蔣希東此人不簡單,是個梟雄,在他周圍有一個牢固的利益共同體,頂波被排除在外,因此頂波的所有手段都在蔣希東面前束手腳。從某種程度來說,蔣希東是利用數千工人綁架了市委、市政府。」
侯衛東是管理層收購的大力推導者,此時他有一種被耍弄的感覺,將報告朝桌上一扔,心道:「這些人的真實目的就是為了掠奪國有資產,難怪財政部要緊急叫停mbo!階級鬥爭一萬多種,看來我對社會的複雜性和人性的貪婪不審認識不夠。」
生了氣,發了火,回頭再細想絹紡廠的事情,侯衛東漸漸冷靜下來。雖然蔣希東在裡面搞了名堂,可是針對絹紡廠這種具體情況,管理層收購也不失為一條道路。
從大政策角度來說,市屬絹紡廠這類性質的工廠被列入市場完全競爭行列,得不到保護,必須在市場上求生存。
從市委、市政府的角度來說,若是不轉換體制,數千人的絹紡廠成為一個沉重負擔,不斷投入巨資,不斷形成虧損,最終將是一個火藥桶。解決掉絹紡廠的問題是市委、市政府的首要目標,只要政府不再投錢,工人不再鬧事,不管是國有還是私有,不管是管理層收購還是股份合作制,都沒有太大關係。有一句俗話,叫做肉爛了在鍋裡面,就算是私人企業,總是在沙州地盤上,要上稅,要製造就業機會。
從工廠領導角度來說,管理層收購是最佳結果。
從工人的角度來說,只要工廠能正常開工,能發工資就行。但若是同等條件,工人當然希望仍然在國有企業的船上。
從侯衛東的角度來說,在解決絹紡廠問題上不出亂子,順利完成便算是成功。
即使如此,侯衛東仍然有些悻悻然,再罵:「媽的,蔣希東還真是一個人物!」
此時,管理層收購已經完成,蔣希東不再是國有企業幹部,變成了私營企業家。市委、市政府不能再用行政手段來制約他,他的計劃得到了實現。目前最困難的事情是絹紡廠職工安置,蔣希東太瞭解沙州政府,他相信沙州政府絕對不願意發生群體事件,他在這個問題上謙卑一點,主動配合,應該能得到市委、市政府的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