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前市長黃子堤出逃加拿大 前市長黃子堤出逃加拿大

常務副市長楊森林主動道:」馬市長,你怎麼出院了,我剛才還給院長打了電話。」

馬有財道:」就是血壓高,蹲久了,突然站起來,這才暈倒,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他知道易中嶺與黃子堤關係密切,一邊說話,一邊偷眼看著黃子堤。

此時黃子堤臉上板得如冰塊一樣,他瞥了馬有財兩眼,道:」馬市長回來了,挺好,我們抓緊研究工作。按照上次會議安排,我和城建口的同志還是要到美國去一趟,看一看國外大城市的城市建設和管理,不開闊眼界,建不成現代化的沙州。趁著這個月還有難得的空閒,近期出發。」侯衛東見黃子堤根本沒有提易中嶺的事情,感到頗為奇怪,心道:」黃子堤難道不知道易中嶺出事了?」

研究完日常工作,黃子堤把老粟叫到了辦公室,他嚴肅地道:」我剛才接到了省人大的電話,省人大對市局擅自拘留省人大代表很不滿。老粟,你是老公安,怎麼會犯這種低階錯誤?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非經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會議主席團許可,在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閉會期間非經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許可,不受逮捕或者刑事審判;對縣級以上的各級人民代表大會代表,如果採取法律規定的其他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應當經該級人民代表大會主席團或者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許可。」

這一段話,他記得很熟,順口就說了出來。老粟道:」黃市長,你的意見是?

「我沒有意見,必須嚴格按照法律程式辦,先解決了省人大代表的資格,才能限制人身自由。」老粟感到很為難,表情有些遲疑。

黃子堤怒道:」依法治國說了多少年,我們執法機關還在知法犯法。」老粟被臭罵一頓,灰溜溜地出了黃子堤辦公室。

市政法委書記洪昂終於在辦公室等到了朱民生,道:」市公安局刑警支隊搗毀了一個傳銷窩點,意外地抓住了當年益楊檢察院投毒殺人案的主犯苟勇。據交代,是易中嶺指使他投毒……」

「很好,案子破得很漂亮,辦案民警應該立功。」朱民生誇了一句,仍然保持著典型的冷臉冷麵,道,」你急急忙忙過來找我,就是向我報告這件刑事案子?」

洪昂道出了向市委書記報告的原因:」犯罪嫌疑人易中嶺以前是益楊土產公司經理,後來在沙州從事建築行業,生意做得挺大,此人現在是省、市兩級人大代表,在沙州很有影響。」

朱民生低頭看了一會兒檔案,抬起頭來,道:」我們辦案的原則是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這和是不是人大代表沒有關係。人大代表犯了罪仍然要受到法律制裁,只要注意相關程式就行了。」

洪昂暗道:」黃子堤與易中嶺的關係在沙州圈內不是秘密,我不相信朱民生會不清楚,如果真不瞭解,他是笨蛋加失職,如果瞭解,他心中到底是什麼想法?」琢磨了一會兒,他乾脆把事情放在桌面上,道:」易中嶺在沙州從事房地產,與政府不少官員熟悉,我擔心牽涉廣,甚至牽涉到某些領導,所以必須向市委作一個彙報。」

朱民生認真地看了洪昂一眼,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政法機關不必顧忌庸俗的社會關係。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這八個字才是你們應該考慮的。我表個態,易中嶺案,不管涉及哪一個人都要查下去。小道訊息不靠譜,我們不能憑著小道訊息來辦事,更不能憑小道訊息來猜測我們的領導。」

「我明白了。」洪昂沒有料到朱民生會是這樣乾脆的態度,心裡有了底。

在洪昂就要出門之際,朱民生補充了一句,道:」此事,你也給黃市長通報一聲。」

洪昂來到黃子堤辦公室門口,劉坤急匆匆出門,差一點與洪昂撞在一起。

與情緒不佳的黃子堤談完,洪昂回到辦公室,他正想給公安局長老粟打電話,老粟的電話打了過來。

「剛剛把易中嶺放出公安局,他就跑了。」老粟氣喘吁吁,還有些氣急敗壞。

洪昂急了,提高聲音,道:」這麼重要的嫌疑人怎麼就放了?若是讓易中嶺跑了,你要負全部責任。」

「昨天晚上得到訊息以後,我們高度重視,將易中嶺限制在了局裡。早上,市政府辦公室給局辦打了電話,說易中嶺是省、市兩級人大代表,其代表資格沒有被撤銷之前,不能限制其人身自由。」公安局長老粟在最近一段時間,與黃子堤越走越近,平時見面對政法委書記洪昂很是尊敬,但這種尊敬只是表面現象,在內心深處,政法委書記的分量並不足以讓他俯首帖耳。

洪昂怒道:」明知易中嶺有重大嫌疑,怎麼還能讓他脫離掌握?無論如何,你得想辦法讓易中嶺留在公安局,直到按程式取消人大代表資格以後,再釆取措施。」

老粟話語中帶著些猶豫,道:」省人大辦公室也打來電話詢問此事,府辦劉坤還帶來省人大的傳真,我得執行啊。局裡考慮到案情特殊,為了以防萬一,還派便衣跟著易中嶺。易中嶺是突然跳上了路邊的一輛小車,這才脫離了掌握。」

「路邊怎麼會有小車?」

「我們的人沒有注意這輛小車,被人鑽了空子,等到醒悟過來,開車去追,這輛車已經跑得不見蹤影。」

洪昂氣得想摔電話,他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道:」調集精兵強將,査車。」又道,」這是殺人大案,朱書記高度關注此案,等會兒你直接向朱書記報告。」

老粟聽洪昂語氣是少見的嚴肅,解釋道:」洪書記,公安局一定全力追捕。」

洪昂態度強硬地道:」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公安局必須將易中嶺控制住,這是命令,出了事情你要負全責。」

洪昂掛了電話以後,又回到了朱民生辦公室。

朱民生見到洪昂又回來了,道:」還是那件事情嗎?」前兩天,他接到通知去了省紀委,省委副書記、紀委書記高祥林找他談了一次話,將省紀委對沙州暗査情況向他交了底。在暗査中,黃子堤在經濟上存在著較大問題,主要反映在土地問題上,省委已經準備暫時將黃子堤調離沙州。正因為此,朱民生對於這個偶發案件採取徹査的態度。

朱民生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道:」放了就放了,易中嶺是壓在五指山下的猴子,能跑到哪裡去。」他心裡暗道:」公安局長的人選太重要了,老粟顯然有明顯傾向性,應該動一動了。」

在沙州三年多時間,他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期。此時權力基本掌握在他的手裡,如果換掉黃子堤,他將擁有更大的控制權。只不過,市長若是出了事,市委書記臉上並不好看。他現在想的是採取什麼措施消除此案在省裡領導眼中可能留下的負面印象。

此時,易中嶺已經脫離了公安的掌握。

易中嶺在半夜被帶進了公安局,有黃子堤這位大市長撐腰,他原先還滿不在乎,很快就有公安內部人員將苟勇在廣東被抓捕的訊息帶進了公安局。他萬萬沒有料到苟勇未死,更沒有想到這個猥瑣的傢伙居然成了傳銷團伙的重要頭目,他先是覺得好笑,很快就變成了恐懼,奮鬥了近三十年,已經踏入了新時代的上流社會,卻面臨著滅頂之災。

這個猶如晴天霹靂的訊息讓易中嶺渾身發抖,他也算是久歷江湖的厲害人物,很快鎮定下來。他這些年來刻意在沙州公檢法中結交朋友,很快就有內部人員將訊息傳給了劉坤。

這一年多時間,劉坤從易中嶺手裡得到了太多好處,他和侯衛東一樣是學法律出身,若是易中嶺翻船,他是什麼後果自然十分清楚,上躥下跳十分賣力。

上午,劉坤心急如焚,跑到黃子堤辦公室去討辦法,被臭罵一頓後,他還是明白了黃子堤的心思。與洪昂擦肩而過以後,劉坤用最快速度來到公安局,拿出省人大傳真,找到老粟,態度強硬地道:」黃市長的意思,必須按省人大的指示精神,先解決了代表資格問題,然後才能限制人身自由。」

劉坤是黃子堤的身邊人,經常幫著黃子堤傳話,而且黃子堤在早上也說過類似的話,老粟自然相信,但仍然遲疑道:」這可是益楊檢察院的殺人案,易中嶺有重大嫌疑,就這樣放人,不太妥當吧?」

劉坤道:」黃市長提出了明確要求,省人大有傳真,就算出了什麼事情,也怪不到粟局頭上。現在公安局裡只有苟勇一個人的口供,沒有旁證,法律重證據不重口供,省人大的要求還是有道理的。而且,黃市長還等著我回話。」

老粟猶豫了一會兒,道:」那就按照黃市長指示辦。」他見劉坤沒有走的意思,便又走出房門,找到了分管副局長,簡略地講了前因後果,道:」我們得有兩手準備,易中嶺走出公安局大門,但是不能脫離我們的視線,必須得兩組人二十四小時盯著,確保隨時可以將他收進網。這一點很重要,由你全權負責。」

安排妥當,這才將易中嶺放了出來。

易中嶺走出了公安局大門,看著外面的藍天白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儘管只在裡面待了一晚上,沒有吃什麼苦頭,他還是真切地感到了自由的可貴。

他步行了一段路,按照約定,突然跳上了一輛小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了。在路上,他用事先準備好的新手機接到了劉坤電話。

劉坤道:」苟勇此時已經被押在飛機上了,你趕緊離開沙州,越遠越好。」益楊檢察院縱火案發生時,劉坤也在益楊,對此事是心知肚明,他知道易中嶺難脫干係。

易中嶺也是狠角色,道:」那我走了,山水有相逢,到時我再同你聯絡。」

偌大的家產,只能留給人民政府了。

接到易中嶺失控的電話,老粟驚得跳了起來,既然易中嶺精心設計了逃跑路線,那就意味著百分之一百有問題。他抓起電話,要求全市布控,同時派人搜查易中嶺別墅。

放易中嶺出去,這裡面有人大代表身份的原因,也有證據不足的因素,更主要的原因是他為了討好黃子堤。另一方面,老粟是辦案高手,自信心很強,他派出了兩組便衣警察監控易中嶺,自以為隨時可以控制易中嶺。

哪料到易中嶺大大狡猾,居然一齣門就跳上了車,這是美國大片才能有的手法,給沙州的本土警察上了生動的一課。沙州警察立即全體出動,在全市範圍內追査易中嶺。易中嶺如一粒水珠落入沙漠之中,再不見蹤影。

黃子堤聽了老粟的彙報,心道:」劉坤這人還有些膽色,是個狠角色,關鍵時候能辦事,以前小看了他。如果挺過了這一關,也不能再把劉坤留在身邊。」想到易中嶺脫困,他的心情稍振,還安慰了臉青面黑的劉坤:」省人大有批示,你是按規矩辦事,別擔心,天塌不下來。」

黃子堤知道易中嶺隨時會被抓回來,他回到家裡,將自己的錢全部給了兒子黃二,讓他趕緊出國。此時,他已經下定了出國就再也不回沙州的決心。

「蠢材,真是自毀長城!」周昌全很快得知了此事,想起了侯衛東多次提到黃子堤和易中嶺交往過密,又回想了一些細節,明白自己誤信

了小人,頓時在辦公室發了大脾氣,摔了一個杯子。黃子堤是他一手提起來的,論嫡系程度並不亞於侯衛東,出了這種事,讓他既生氣又覺得惋惜。

市委書記朱民生得知易中嶺逃脫,他給」白包公」高祥林打了電話,講述事情的全過程。

省委副書記、紀委書記高祥林此時下定了決心,道:」黃子堤在沙州工作時間太長了,有必要進行輪崗,這一次全省要進行屆中調整,你作為市委書記,要有所準備。」

劉坤得知易中嶺逃掉以後,在辦公室呆呆地坐了一個多小時,然後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裡,抱著女朋友谷枝一陣痛哭。谷枝對劉坤的事情一點都不知情,此時正在喜滋滋地籌備婚禮,見劉坤痛哭的樣子,還以為在單位受了委屈,連忙抱著他溫柔地勸解。

「別哭了,出了什麼事?出了再大的事情,我們可以找黃市長,別哭嘛。」谷枝抱緊了劉坤,親了親他溼漉漉的臉。溫柔女友,溫馨家庭,與可能到來的牢獄之災形成鮮明的對比,劉坤哭得更厲害了,悔恨如雨水一般鋪天蓋地。

侯衛東聽說此事,吃驚倒是吃驚,卻並不著急。此案到了這種程度,易中嶺落網是遲早之事,他先後給祝焱和周昌全打了電話,報告了事情經過。

打完這兩個電話,耿耿於懷的十年心結就此放下,易中嶺在侯衛東心中成了過去式。

易中嶺在警察的眼皮底下失蹤,引起了一場風波。

省紀委相關人員來到省人大瞭解情況。省人大的同志聽了案情很是驚訝,並不驚慌,道:」易中嶺是省人大代表,他被限制人身自由,沒有報告省人大吧。我們根據法律法規詢問此事,也是依法行事,如果不詢問才是失職。」

來者解釋道:」案件特殊,為了防止易中嶺潛逃,因此在當天晚上就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

省人大的同志道:」如果沙州同志在辦案的同時向省人大報告,就不會造成現在的局面,不注重程式是辦案機關的通病,以後一定要吸取教訓。」

來者被一句話頂到了牆邊,解釋道:」辦案時是深夜,沒有及時報告省人大也是情有可原。當天是誰向省人大報告的,這個電話很重要。」

省人大的同志不冷不淡地道:」這是什麼意思?誰向省人大報告此事很重要嗎?我認為關鍵問題是,沒有按程式就限制省人大代表是不是事實?我再強調一次,易中嶺是省、市人大代表,辦案人員向省、市人大報告沒有,沒有嘛,這就是違反了辦案程式。程式正義也是正義,違反了就是犯錯。」

他拉長聲音,道:」省人大就是過問此事,並沒有要求你們放人,放人,是你們自己的決定吧。」

第一次交鋒磨了嘴皮子,無果。

第二次省紀委領導找到了人大領導,省人大出示了市人大傳真過來的情況報告。

市人大工作人員受到審査時,大喊冤枉:」易中嶺愛人到家裡來向我反映情況,我作為人大辦工作人員,如實向省人大反映情況,這是工作職責。並且我的反映句句是實,沒有一句假話。而且,我給府辦副主任劉坤打過電話,在電話裡,他表示市領導認可我們的做法。」

易中嶺妻子被帶到了公安局。

公安局長老粟在局黨委會拍了桌子:」易中嶺老婆早就跟易中嶺分居了,她這麼快就知道了準確訊息,公安隊伍中有內鬼,必須嚴査。」話雖然如此說,可是真要查具有偵查經驗的內鬼,並不是一件簡單事。他是光打雷沒有下雨,在會上說得厲害,會後並沒有一追到底。

潛逃在外的易中嶺,成為益楊檢察院縱火案、投毒殺人案等一系列事情的關鍵。

在朱民生的明確指示下,沙州公安局動用了能夠動用的所有高科技手段,成立了專案組,對易中嶺進行全國範圍內追査。只是人海茫茫,易中嶺不動存摺,不打電話,斬斷了同以前社會關係的聯絡。

刑警支隊長侯衛國率著專案組四處追蹤,暫時無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