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既想出政績,又怕擔責任的領導 到了幹事業的時候

大周看了一眼安靜的代子,道:”就算我不搞音樂網站,代子也要搞,這是她的夢想,也是我的。”

“大周,我和你不是一天的交情,說好的投資不會變,你若想要做其他的事情,啟動資金我都可以為你準備。”

周昌全在副省長職位上還有五年任期,因此,步高極力拉攏大周,他並不是想讓大周直接搞房地產,而是想與其合作。他們兩人合作,絕對是黃金搭檔。

酒足飯飽,楚休宏作為秘書,不敢在外面久留,來到省政府賓館等著周昌全。

步高道:”難得請到侯市長和大周,下午找個地方瀟灑。”

大周看了一眼代子,道:”算了,今天和代子在一起,我還是爭取當個嶺西好男人。”

步高沒有勉強大周,他拉著侯衛東,道:”大周要走,侯市長可不能走,我有事情想和你聊聊。”

從步高的表情,侯衛東知道他有話說,道:”那找個地方喝茶,我三點鐘離開。”

兩人來到了金星大酒店的茶樓,喝了幾口茶,步高道:”侯市長,你認識易中嶺吧。”

侯衛東道:”易中嶺是沙州有名的企業家,我作為分管副市長,怎麼會不認識。”

“這兩年,易中嶺風頭很勁,沙州最好的地塊,十有七八落到了他的手裡。他原來是搞食品的,和建築行業風馬牛不相及,為什麼在房地產行業混得風生水起,還不是仗著黃子堤。”

步高注意觀察侯衛東的臉色,見其並不反感自己的說法,道,”黃子堤這樣搞下去,絕對要出大事,不少政協委員、人大代表對此事有議論,很反感。”

侯衛東一臉平靜,靜等步高揭謎底。

步高在沙州最大的對手是易中嶺,他幾次與易中嶺爭奪地塊,都被對方奪標,他想方設法要排擠易中嶺。

“這是我無意中得到的一組照片。”步高取出了一疊照片,這是業餘偵探麻貴的傑作。

照片的主角是黃子堤、項波、易中嶺和劉坤。侯衛東心尖顫動了一下,臉上神情依然。

步高介紹道:”這是易中嶺的別墅,黃子堤親自開車去的,第二天早上出來。這是三個女子,是上午到的,你看下面的時間,這一張,黃子堤走了以後,她們也走了。”

侯衛東仔細看著照片上的這些女子,悄麗、風塵之色濃得似乎要透過照片。他將照片朝步高推了推,道:”這幾張照片能說明什麼,沒有多大意義。”

“劉坤,也是當天晚上進去,第二天早上出來。看這間平房,早上,從裡面走出來了六個年輕女人。”步高開了一句玩笑,”年輕人身體好,這次劉坤是陪了六個女人。”

侯衛東仍然道:”這些照片沒有因果關係,孤立的,在法庭上不能當做證據。”

步高道:”侯市長,你繼續看。這是項波,他是三點二十分到達易中嶺家裡,黃子堤是六點鐘到此地。你看這一張的時間,項波是晚上八點離開,應該是他們三人喝了酒,黃子堤的車沒有動。這是早上天亮時的照片,黃子堤從後面的別墅出來。”

步高對這一組照片作了最後總結:”從這八組照片可以看出來,黃子堤是常客,劉坤和項波偶爾過來,項波一般晚上八點過就要離開,劉坤兩次是從平房出來,平房應該就是一個私密的場所。”

侯衛東表面鎮靜,內心很是震驚,這一組照片將黃子堤、易中嶺、項波和劉坤的秘密曝光於天下,其中有嚴密邏輯關係,不必質疑。他心念百轉,將這些照片扔到一邊:”這一組照片沒有什麼價值,頂了天,就是黃子堤留宿於易中嶺這裡,可是,這違反了哪一條哪一款,領導幹部也有朋友嘛。”

步高嘿嘿笑道:”侯市長,這組照片不會見光,只是作為你決策的參考。我知道你在關注絹紡廠的事情,這組照片可以解釋近期發生在絹紡廠的怪事。”

侯衛東心裡承認這組照片揭示出來的真相,但是作為副廳級幹部,他早已學會了穩重。在大是大非面前不肯輕易表態.這是當領導的修養,也是城府。

步高將照片收進皮包,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幢樓就是沙州紅樓,這些人就是工廠的蛀蟲,絹紡廠危險了。”

侯衛東目光如刀,直視步高,過了好一會兒,道:”我有事要先走一步,就這樣了。”

步高將侯衛東送到門口,目送著他的背影遠去。

在沙州建築市場上,步高原本是一枝獨秀,可是易中嶺突然變成了土地吞口,將幾塊重量級的好地從其口中奪走,他就下定決心要收拾掉易中嶺。他是文明人,文明人就有更加文明的辦法,侯衛東就是一把出鞘的鋒利砍刀,這也是其父親政協主席步海雲密授之機宜。堡壘是從內部攻破,步海雲在沙州為官三十來年,深知其中的奧秘,他看準了侯衛東的雄心以及黃子堤的貪心。

與步高分手以後,侯衛東沒有回沙州,他準備去拜訪水利廳副廳長吳英。

他先到金星大酒店開了房間,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再給成津縣朱兵縣長打了電話:”朱縣長,我是侯衛東,先祝賀你,改天請你喝酒。”

朱兵幾經曲折,在曾昭強的大力推薦之下,又通過副市長侯衛東和寧玥見了面,終於修成正果。當週福泉調離以後,力壓副書記莫為民,成為成津代縣長,而莫為民仍然是成津縣委副書記。

“侯市長,您有什麼指示?”此時的朱兵早就將益楊舊事忘在腦後,對侯衛東是發自內心恭敬。

“有一件小事,你找人到竹水河弄幾斤鯿魚,最好選兩斤左右的,個頭均勻一些,送到嶺西,對,就是今天下午送過來。”

“侯市長,您放心,最多三個小時,我將鯿魚送過來。

“你不必來,找信得過的人將魚送到嶺西以後,再給我打電話。”

侯衛東打完電話,就矇頭大睡,一覺醒來,已是四點,他抬手撥通了朱兵的電話:”朱縣長,你的人到了哪裡?”

接到侯衛東電話以後,朱兵早將魚事安排得井井有條,道:”我剛才問了,送魚車已經到沙州,最多一個小時就到嶺西。”

有了把握,侯衛東這才撥通了水利廳吳英副廳長的電話:”吳廳長,您好,我是侯衛東,送了幾斤竹水河的鯿魚,您嚐個鮮。”

吳英爽快地笑道:”你過來了嗎,把小佳帶過來,你們家的小佳打麻將是一把好手,晚上我們幾人打幾圈。”以她的身份,要約麻將太容易,也太難。

侯衛東沒有想到吳英要約小佳打牌,他馬上順杆上爬,道:”晚飯安排在沙州印象餐館,行嗎?”

吳英笑道:”當過縣委書記的人都是美食家,你訂餐館,到時給我打電話。”

吳英爽快答應出來吃飯,這讓侯衛東很是高興,他趕緊給小佳打了電話,道:”晚上到嶺西,和吳廳長、方紅線、蒙寧她們幾人吃飯,你可以開車,也可以讓我的司機來接你。”

小佳正好約了謝婉芬和趙秀吃飯,道:”你怎麼不早說,我和謝局長、趙姐已經約好了,晚上一起吃飯,對了,我還約了楊柳。”

侯衛東不容置疑地道:”吳廳長點名要你來打牌,你知道誰重誰輕,趕緊把其他的約會推掉。”

“我還有沒有人身自由,為了陪她們打牌,就得從沙州跑到嶺西去。”小佳一邊收拾桌子,一邊忍不住抱怨道。

“任何人都沒有絕對的自由,只能是相對的自由,而且現在不自由,是為了將來更自由。小佳,別耍小孩子脾氣了,趕緊出發。”

小佳沒來由地有些怨氣,道:”你就知道陪那些不相干的人,我們有多久沒有在一起了?”

侯衛東在電話裡哈哈大笑:”原來小佳想洗衣服了,這事好辦,晚上打完牌,我們住在金星大酒店洗衣服,消耗脂肪和能量。”

小佳”呸”了一聲:”你這人太不浪漫了,這些事情只能意會,說出來就沒有情調了。”又道,”你別派司機了,我自己開車過來。””小心點。”

“放心,我是老駕駛員了。”

到了五點,成津縣政府辦公室工作人員就將五斤鯿魚送到嶺西。朱兵安排得很細緻,將五斤鯿魚打了一個大包,充上氧氣,又另裝了三斤鯿魚。

五點三十分,小佳開著車來到嶺西。

五點五十分,侯衛東和小佳來到水利廳樓下。侯衛東坐在車上充當駕駛員,小佳則上辦公樓找吳英。過了一會兒,小佳陪著吳英出現在底樓,兩人有說有笑,神態親熱。

上了車,吳英道:”副市長當駕駛員,我今天超級別享受了。”

在嶺西,經常尊稱駕駛員為”師長”,戲稱為師級幹部。

侯衛東很機靈地笑道:”平時是師長開車,今天是副師長當駕駛員,其實是降了級別。”

車至沙州印象餐館,侯衛東對吳英道:”吳廳長,今天晚上我們先煮一盆鯿魚,另外還有一包鯿魚,我先送到家裡去。”

吳英是水利廳副廳長,家中從來不缺各式野生魚,鯿魚雖然是好東西,她並不在意,她更在意這份情誼,道:”衛東是有心人,很不錯。”她環顧左右,道:”這個地方叫沙州印象餐館,盆景還不錯。”

“這裡的老闆以前和我一起在益楊青林鎮工作過,是糧食系統的老同志。”

吳英對這些盆景很有興趣,不停地問東問西。侯衛東干脆就將老邢叫了過來。

“你是老闆,這些盆景賣不賣?”

老邢紅光滿面,精神矍鑠,他雖然不瞭解吳英的身份,可是見到侯衛東的神情,不用猜都知道吳英肯定是大人物,道:”我還有幾盆珍品,都是在上青林山上培育出來的,比這些盆景檔次高。”

吳英跟著老邢看過幾盆珍品,感覺很不錯,道:”我要兩盆珍品盆景,但是暫時留在這裡。”

老邢道:”行,我把這兩盆放到後院去。”

等到老邢帶人去取花盆,侯衛東抓緊時間聊了聊沙州的工作。

吳英道:”國有企業要走出困境很難,如何改革,國內有不同的說法,爭論不小。你何必主動去惹這種麻煩事,特別是改制,涉及國有資產流失,無論對錯,都會受到非議。”

侯衛東感嘆道:”不願意惹麻煩,遲早會惹上大麻煩。諸如市絹紡廠,目前麻煩事不斷,效益也差,如果不想辦法,最終結果是破產,我想找一條比破產更好的路。我知道省政府是有意明確一個試點市,沙州的工業在全省排第三,很有代表性。”

吳英是省委書記夫人,沒有吃過豬肉,卻見過豬跑,她不僅想到了群體性事件,也想到了可能引起的風波。她著實欣賞侯衛東,再次提醒道:”國有企業改革問題,從全國範圍內一直是有分歧的,不僅是經濟上的原因,還有政治上的原因,如今雖然不至於有牢獄之災,可是稍有不對,政治上受影響也不足為奇。我可以建議朱民生調整你的分工,這樣就可以免除許多麻煩。”

侯衛東道:”吳廳長,謝謝您。硬骨頭總得有人啃,既然到了這個崗位上,我也不準備退縮了。”

“你是這種想法,以前老懞經常感嘆我們的幹部革命意志嚴重消退,缺少紮實苦幹的人,現在看來,你算是一個例外。”吳英對於侯衛東的表態有些驚訝。這些年來,她接觸了太多的政府官員,”但求無功,不求有過”的明哲保身理念已經深人官員潛意識。官至副廳級,還要主動惹麻煩的人,她已經很久沒有遇到。

等到吳英、方紅線、小佳開始進入麻將戰場時,侯衛東回到金星大酒店。

坐在落地窗前,他開啟隨身攜帶的手提電腦,又給晏春平打了電話:”你把絹紡廠這幾個月的報表準備好,明天送到我的辦公室。通知蔣希東上午十點到我的辦公室。”

給晏春平打完電話,侯衛東又給段英打了電話。如今段英已經接替了王輝當年的職務,他很看重報社的喉舌作用。

段英剛剛洗了碗,正準備到書房就接到侯衛東的電話,很有些詫異,道:”是你啊,找我有什麼事情?”她打電話時,丈夫梁進文正在客廳裡看電視,便有意坐在客廳。

聽聞是絹紡廠的事,段英道:”我對絹紡廠的感情挺複雜,當年益楊絹紡廠破產時,大量的工人下崗,最慘的就是那些女工,她們有不少南下當了小姐。我是親身經歷過的人,如果你要改革,必須考慮工人的利益。”

侯衛東道:”絹紡廠經營困難,真要等到病入膏肓,只能是破產一條路,到時受害的還是絹紡廠女工。現在情況不算太壞,還有幾條路可以選擇。”

段英明白侯衛東的意思,道:”你給我打電話說這個事情,肯定不是為了談感受,我能為絹紡廠做什麼事情?”

《嶺西日報》上國有企業改革的聲音太小,氣氛不足啊。”段英笑了起來,道:”侯市長,你給我的這個任務太大了,我只是小人物而已,怎麼能主導《嶺西日報》的方向。”

“我知道這事情有難度,能不能打些擦邊球,報道一些外省的成功經驗?”

段英考慮了一會兒,道:”我去試一試,能否成功不得而知,請理解。”,

侯衛東道:”我會和王輝主編聯絡,爭取他的支援,這些文章類似於軟廣告,發出來能產生多大影響,這可說不準。”

與段英通話結束,侯衛東又給王輝打電話。王輝同侯衛東合作多年,對侯衛東的這些套路很是熟悉,道:”我最近看了朱建國和周昌全等省領導的講話,都提到國有企業的事,這個選題符合嶺西省的大政方針,打打擦邊球應該沒有問題。”

打完這一通電話,侯衛東這才安下心來。

凌晨兩點,小佳回到賓館,侯衛東睡得迷迷糊糊,招呼一聲,繼續睡覺。等到小佳光滑的身體滑進空調被,他才清醒,問道:”現在幾點,明天我要到計委去找魯主任,你有什麼安排?”

“現在兩點,原本說要打通宵,吳廳長臨時接到電話,明天要到首都,這才散了場。”

侯衛東聞言睜開眼睛,問:”吳廳長要到首都去?”

小佳親了親侯衛東,又往其懷中縮了縮,道:”寧玥也要去,是她的一個長輩過生日,好像在國家哪個部委當領導。”

聽到吳英和寧玥一起去首都,侯衛東眼睛馬上睜圓,道:”吳廳長還說了些什麼?”

“她誇你很有朝氣,不像一般領導那樣暮氣沉沉。”小佳打了個哈欠,又道,”明天我請了假,可以睡懶覺,你別叫醒我。”

九點,小佳還在酣睡,侯衛東在金星大酒店吃了早餐,直奔省計委,找到了省計委副主任魯軍。

聽了侯衛東的全盤想法,魯軍道:”國有企業改制沒有問題,有成功的經驗,理論上沒有大問題。最重要的是要選擇合適的模式,但是,不管是哪一種模式,都要確保國有資產不流失和職工大體上不吃虧,否則,就算成功也會受到質疑。”

“請魯主任講得詳細一些。”

侯衛東在成津縣大規模整治礦業秩序,取得了良好效果,魯軍對其才能和官品很是欣賞,所以他並不保守,道:「……經營層及骨幹員工穩定,對企業歷史及現狀熟悉,改制過程震動較小,系統風險也較小,能激發企業內部人員對改制的積極性,推動改制順利進行,這符合絹紡廠的現實……由於內部人收購往往將產權置換與身份置換聯絡在一起,減少了改制過程中的現金支出,這符合沙州市政府的財力。”

侯衛東問:”目前流行的管理層收購和股份合作制兩種模式,誰優誰劣?”

「……當前在嶺西,內部人收購模式主要分為管理層融資收購和股份合作制模式。管理層收購的資金來源問題難以解決,即使融資成功,由於還貸壓力巨大,管理層很難給企業發展繼續注入資金資源,而股份合作制模式下容易形成新一輪的大鍋飯。這兩種模式都是有利有弊,更重要的是,在監督機制不健全的情況下,內部人收購容易滋生暗箱操作。”說到這,他再次加強了語氣,道,”無論改制是否成功,作為領導改制者,都要被人非議,這實在不是一件好差事。”談了近兩個小時,侯衛東這才與魯軍握手言別。

此次嶺西之行,侯衛東與周昌全和吳英見了面,再與計委副主任魯軍進行了實質性交流,頗有收穫,沙州國有企業的發展思路在他頭腦中逐漸成形。

可是要將思路變成現實,還有許多具體問題。

現在市委書記朱民生有想法,可是又前怕狼後怕虎,態度模稜兩可。市長黃子堤更願意在現有體制內修修補補。

作為一位分管副市長,在這種情況之下,是狗咬烏龜無處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