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既想出政績,又怕擔責任的領導 到了幹事業的時候

時光如梭,轉眼間到了7月,生活就如長江水,總要滾滾向東,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經過兩個月的磋商,沙州市南部新區將以成本價為沙州大學提供一千畝土地。

郭蘭正式調到沙州大學,出任學校組織部長,並擔任沙州大學搬遷領導小組副組長。她回到學校,原本不想從事行政工作,可是在沙大要教書必須得有碩士文憑,這是一個硬條款。她一邊實際主持著籌備小組副組長的工作,一邊著手準備研究生考試。

沙州市絹紡廠情況並不樂觀,新生產線還在不斷除錯,廠裡效益在這兩個月繼續下滑,原本並就短缺的現金流很快變成庫存和應收貨款。

侯衛東的副市長生涯剛一開始就面臨新的困局。經過一段時間磨合,他開始主動出擊,工作重點就是國有企業改制。他給市委書記朱民生打了電話:”朱書記,我是侯衛東,有事情想向您彙報。”

“你10點鐘過來。”朱民生與黃子堤關係說不上糟糕,也說不上密切,副市長侯衛東願意過來彙報工作,這是好的苗頭。10點鐘,侯衛東準時來到了朱民生辦公室。

市絹紡廠是火藥桶,這引起了朱民生的高度重視,等到侯衛東進門,他劈頭問道:”新生產線穩定沒有?”

“趙大雷有腫瘤,要到上海去做手術,楊柏以前沒有接觸過這條生產線,生產線一直沒有穩定下來,雙宮絲生產受到影響。以前合作的銷售公司因為質量原因,拒絕再接受絹紡廠產品,庫存堆滿了倉庫,難以為繼。”

朱民生冷臉冷麵地看著侯衛東,道:”侯市長,不能光提困難,你是分管副市長,要提出解決方案。”

侯衛東此時徹底摸清了朱民生的本性。

朱民生表面上是冷臉硬漢子,實際上內心搖擺不定,容易受人誘導。他正容道:”我覺得市屬國有企業不能再由政府來抱在懷裡,應該要有全面改制的過程,把它們推到市場去,這樣政企才能真正分開,企業專心生產,政府做它的本職工作。”

朱民生哼了一聲,道:”改制,說起來容易,做來起來難。涉及這麼多工人,稍有不慎,就是群體性事件。”

侯衛東用堅定的語氣道:”不改制,市屬企業是死路一條,工人最終還是找政府要飯吃。我的想法是由點到面,逐步鋪開。”經過兩個多月的調研,作為分管副市長,他開始形成了自己的想法,也一步一步發出自己的聲音,至於能否被採納,這是兩位主要領導的事。

朱民生仍然是冷臉冷麵,過了一會兒,道:”比如絹紡廠改制,涉及幾千工人,你有幾成把握?”

侯衛東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策略性地道:”省政府有意在全省搞改制工作的試點,沙州市可以做些工作,只要納人省政府試點,就會有省裡給予的一些優惠措施。”

朱民生在腦子裡搜了一遍,問道:”此事你同黃市長談過沒有,他是什麼意見?”

“暫時還沒有。’

朱民生臉上表情稍有緩和,道:”你先和黃市長商量,等市政府有了比較科學可靠的意見以後,再提到市委。我們辦事要講規矩和程式,否則不好控制。”

他來到沙州以後,第一次講話就是強調民主集中制,今天沒有講民主與集中,而是用了”規矩”這個詞,侯衛東在心裡作了評估:”看來朱與黃也有隔閡,這對我來說就是好事。”

摸清了朱民生的態度,侯衛東心裡踏實起來。剛回到辦公室,還未坐定,電話響了起來。

朱民生在電話裡道:”省裡有相關檔案沒有?”

這個問題沒頭沒腦,侯衛東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道:”目前省裡關於國有企業改制的訊息都散見於各種講話材料,並沒有明確的硬性要求,省裡要搞試點也是內部訊息,不是正式檔案。”

朱民生重複了一句,道:”沒有正式檔案,我知道了。””在這種領導手下工作也太費勁了,既想出政績,又怕擔責任。”侯衛東掛了電話以後,暗自發了一句牢騷。不過朱民生的話也提醒了他,他思索了一會兒,找出省政府檔案以及朱建國、周昌全等人的講話,又來到朱民生辦公室。

趙誠義在走道上遇到侯衛東,打過招呼,心道:”侯衛東現在和朱書記的關係不斷拉近,他這人還真有手腕,總是能與一把手搞好關係,我要向他學習。”

朱民生仍然是冷臉冷麵的神情,道:”還有什麼事情?。”我手裡有一些檔案,可供參考。”

朱民生揚了揚下巴,道:”把檔案放下,我先看一看。我的總體想法是既要解決國有企業效益問題,也得兼顧社會效益。”等到侯衛東走他又將其叫住,道:”你抽時間向周省長當面作一次彙報,聽聽見。”

侯衛東道:”我儘快向周省長彙報。”

到辦公室,侯衛東給楚休宏打了電話,然後直奔嶺西。耒到省政府,周昌全副省長正在開會。侯衛東坐在楚休宏辦公室裡,兩人有一句沒一句說著閒話。

楚休宏道:”大周哥回國以後,成立了嶺西娛樂公司,這個公司做得很雜,有網路音樂,還要搞演出。”

“呵,沒有想到大周要開娛樂公司,我記得他是學工科的,跟娛樂沒有什麼關係,周省長多半不會同意,他一直希望大周從事專業工而且搞網路音樂能有多大意思,不知道大周哥是怎麼想的。”侯衛東腦海中浮現出了周昌全和柳潔唱歌的情景,暗道:”周省長和柳團長的關係好得很,大周要開娛樂公司,只怕周省長不會同意。”

楚休宏道:”衛東市長太瞭解周省長了,為了這事,大周還和周省長爭論了兩次。留過洋的人,想法確實和我們不太一樣。”兩人正說著,周昌全的聲音傳了過來,侯衛東趕緊迎上去。周昌全西服筆挺,神釆奕奕,打量侯衛東一眼,道:”你急急忙忙趕到省城,有什麼要緊事?”

侯衛東暗道:”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去年此時,周省長以為政治生命即將結束,便有了閒雲野鶴的瀟灑。此時政治生命突然延長了,頓時又煥發了政治青春,人也年輕了至少五歲。”

在老領導面前,侯衛東開門見山地道:”周省長,我是來聽指示和學政策的。”

“你要聽什麼指示,學什麼政策?”

侯衛東從手提包裡取出了周昌全在全省工業大會上的講話,翻到第六頁,道:”周省長,您在全省工業大會上的講話有很強的指導意義,我組織相關部門集體學習了三遍,越學越有味道。”

周昌全笑了起來,道:”我記得你以前不拍馬屁,當了副市長,馬屁功夫看漲啊。”

侯衛東沒有笑,一本正經地道:”這不是拍馬屁,而是實事求是。根據周省長的講話精神,全省企業改制要進行試點,我主要是來學習這方面的事情。”

“你是代表個人,還是代表市委、市政府?”

“我來之前,和朱民生書記討論過這個問題。

“黃子堤是否支援此事?”

侯衛東沒有正面回答,道:”為了解決國有企業效益問題,黃市長多了好些白頭髮。”

周昌全突然神情嚴肅起來,道:”我聽說你和黃子堤的關係不太和諧,我記得你們以前配合得很好,為什麼會這樣?”

侯衛東避重就輕,道:”我和黃市長的關係沒有什麼大問題,他是一把手,我是副職,我會配合好他的工作。”

“你別跟我打馬虎眼,多的話我不說,在市委書記和市長之間,你要尋找平衡點,我相信你有足夠的智慧和能力處理好這事。”周昌全很看重侯衛東,說這番話也是語重心長。

“我會注意。”在侯衛東心中,朱民生有明顯的缺點,可是他的缺點是小恙,可以接受,而黃子堤作為市長,他的缺點屬於致命缺陷。

周昌全沒有深說此事,點到為止,他把話題轉到了工作上,道:”如何抓好國有企業,無論是理論界還是政府,都在探索,我希望你能為省委、省政府闖出一條路來。具體政策不用我講,你先談一談沙州企業的現狀以及沙州的想法,然後我再談。”

侯衛東擔任副市長以來,頭腦中想得最多的事就是國有企業脫困問題,於是將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彙報了。

到了下班時間,周昌全把楚休宏叫了過來,道:”我有接待,你別跟著了,陪衛東吃飯。”

讓楚休宏陪著吃飯,這是周昌全對侯衛東的厚愛。要知道,副省長能抽半個小時接見一位副市長來拜訪,就算了不起了,更別說讓秘書陪著吃飯。

出了大樓,就是寬闊的公路、大片的綠化草坪。這是2001年修的市政府廣場,不少市民在此休閒,與以前硬邦邦的省政府相比,經過改造的省政府周邊環境顯得更加和諧,更加人性化,這其實也是政治理念變化在市政環境上的體現。

侯衛東心思沒有在廣場上,暗道:”從實踐證明,以前的模式走不通,既然要改革,還得按照市場規律來辦事。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出路嗎?”

楚休宏覺察到侯衛東有些走神,道:”衛東兄,我有一個疑問,絹紡廠是一個馬蜂窩,別人避之不及,你為什麼非得把這個馬蜂窩捅開?”

侯衛東深知領導身邊人的厲害之處,他沒有因為自己是周昌全的前秘書而得意,有意在楚休宏面前敞開心扉:”既然是馬蜂窩,遲早要捅開,我想以此為切入點,下好國有企業改革這一盤棋。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既然當上了副市長,就得恪盡職守,這是其一。其二,從客觀情況來說,沙州市屬企業在2001年大面積虧損,現在不積極主動地想出辦法,以後的情況會越來越糟糕。我始終堅持,早動手比晚動手更好,這是對市委、市政府負責,更是對全市人民負責。”

楚休宏提醒道:”國有企業太複雜,你有可能會背上罵名。”

“如果成功了,我也算為沙州企業殺出了一條血路;如果不成功,至少總結了經驗教訓。眼看著市屬企業的危機而無動於衷,我會覺得遺憾。」

侯衛東還有一個更隱秘的理由:我是最年輕的副市長,要想進步,就得做出政績。如果市屬企業改革成功,將是最好的政績,將為我的仕途之路奠定堅實的基礎。

到了餐廳,楚休宏接到了一個電話,他忙道:”大周哥,我和衛東市長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一輛紅色小車停在餐廳門口。一位身材高大、風度翩翩的年輕人走進了餐廳,他身邊跟著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

侯衛東眼睛一下就直了:與大週一同到來的人居然是晏紫。大周坐下,與侯衛東打了招呼,便掏出手機,說了一陣又快又急的英語。侯衛東在大學裡掌握的啞巴英語早就還給了老師,此時更是聽得一片模糊。

晏紫沒有想到又與侯衛東見面,出於禮貌,微微向侯衛東點了點頭,隨即冷冷一笑。

冷笑應該是笑的一種,屬於能意會卻沒有準確概念的表情。

對於晏紫的專業能力,侯衛東素來還是認可的,但是他並不喜歡晏紫過於尖刻的性格,甚至還有一些反感。見到她莫名其妙的冷笑以後,便轉頭對大周道:”大周,你還是正式回國當海歸了。”

“衛東,你怎麼一不小心就當了副市長,上次我回國時,你還是縣委書記。”大周笑起來時,露出了一口雪白整齊的牙齒,很是健康。他指了指晏紫,道:”這是晏紫,省歌舞團的。”

侯衛東再次向晏紫點了點頭,又問大周道:”你回來做什麼專案?”

大周道:”現在定下來,我準備搞網路音樂。”

侯衛東道:”現在網路神話剛剛破滅,網際網路正在遭遇寒流,做網路恐怕很難。”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網際網路是絕對的新興力量,現在擠掉泡沬,正是進人其間的好機會。”大周指了指晏紫,道,”晏紫是我的合作方,她是專業人士,我是技術人士。’

侯衛東脫口道:”晏紫是舞蹈演員。”

晏紫冷笑一聲:”難道舞蹈演員就不懂音樂嗎?”

楚休宏有些奇怪地看著晏紫。在他的印象中,晏紫是一位雅緻的女人,他是第一次聽見晏紫冷笑。

從門口又走進來一位女子,女子約一米六左右,既時尚又樸素。走到大周桌前,她禮貌地鞠躬。這個鞠躬太眼熟了,所有與日本人有關的電影裡都會出現這種禮儀。侯衛東將目光轉向了大周,大周明白侯衛東的意思,聳了聳肩膀,雙手一攤,做了一個西洋人常用的身體語言。

“這是我的女友兼合夥人,代子。”

聽到”代子”這個名字,侯衛東險些笑了出來。在讀大學時,每晚睡前十分鐘,大家都會講黃色話題,俗稱黃色十分鐘。劉坤曾經講過兩個島國人的名字,男的叫做龜頭正雄,女的叫做松下褲帶子。聽到代子,他猛地想起了松下褲帶子這個笑話。

代子不明所以,見到對面的男人臉上充滿笑意,又微微鞠躬,臉上是很溫柔的表情。

侯衛東對那個島國沒有好感,可是面對著代子這樣的女子,確實又二:有太多惡意。他看著大周道:”我剛才聽到你是在說英語,代子能說中文嗎?

“不會,我和她在美國認識的,我們一起來做網路音樂。”侯衛東道:”我知道周省長的性格,他能接受你從事網路音樂這項全新的事業,可是他很難接受這個代子。”

大周扭過頭去,朝代子微笑著用英語道:”這位侯先生誇你很漂亮。”回過頭又對侯衛東道:”我爸信任你,抽個時間,幫我勸一勸他,婚姻無國界,抗日戰爭和代子又有什麼關係。”

侯衛東開了個玩笑:”抱得東洋美女歸,大周這是為嶺西人增光,我相信周省長最終會接受你的。”

大周並不喜歡這個笑話,沒有搭腔。侯衛東當了兩任秘書,察言觀色的本事很強,敏感地意識到了大周的態度,很快就轉了話題。

大家邊吃邊聊,侯衛東問:”我對網際網路不熟悉,大周,你的音樂網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大周對這個話題極有興致,道:”簡單地說,我想做專業的音樂搜尋引擎,主要為搜尋使用者提供音樂視聽的第三方連結服務。我的想法是做國內最好的音樂網站,目前資金壓力挺大,正在籌劃風險投資,衛東有沒有好建議?”

侯衛東道:”我接觸的都是具體產業,對於網際網路完全是外行,不敢亂說。”又問道,”目前有沒有眉目?關於風險投資的事情。”

“步高,是沙州最成功的年輕企業家,你應該認識的,他手下有兩家公司,一家是步步高房地產開發公司,另一家是遠景公司。步高準備投人幾百萬到我的音樂搜尋引擎,名字我都取好了,叫做周代音樂搜尋引擎。”

“步高是我多年的朋友了,他的新月樓至今仍然是沙州最成功的樓盤,已經開發到了四期。”侯衛東一邊說著,一邊琢磨道:”步高的老婆與晏紫曾經是同事,步海雲又是周昌全的部屬,而步高的經濟實力強,!由遠景公司來投資倒是不錯的選擇。即使幾百萬全虧了,對步高來說不會傷筋動骨,只要周昌全給予適當關照,又何止幾百萬元。”

大周馬上拿出手機,給步高打了電話:”步總,今天遇到衛東市長,他對你很讚賞。”

步高站在嶺西新開發的樓盤,道:”大周,我和小曼在嶺西,你從上海回來了?”

“你在嶺西,那趕緊過來,我和衛東、休宏在一起。”大周問了一句,”這是什麼餐廳?在沙州印象餐館。”很快,步高來到沙州印象餐館。

步高此人擅長學習,精於管理,成功開發了新月樓以後,他按照新月樓的模式在嶺西和鐵州分別複製了四個大樓盤,賺得盆滿缽滿。他正在籌劃讓步步高公司上市,因此,通過父親的關係,與周昌全保持了密切的聯絡。

酒過三巡,大周感嘆道:”當初我出國是錯誤的選擇,如果一直留在國內,趕上大發展的機會,估計境況大不一樣。”

大周如此說是有感而發,他現在留在美國,做到頂處也就是美國白領,年收人七八萬美元辦得到,想當大老闆是基本不可能。每次回國,他都會發現以前的朋友中就有人變成老總。平心而論,他以前並沒有將步高放在眼裡,步高的父親當時不過是沙州建委主任,而他的父親周昌全卻是在沙州一句頂一萬句的市委書記。十年過去,他成了年入十萬美元的美國白領,按理說應該相當不錯了,可是步高成了億萬富翁,貨真價實的資產階級。這些變化,讓大周堅定了回國創業的決心。

大周和步高進行了對話。

“大周,我勸你別搞虛擬經濟,乾脆搞房地產,照現在的趨勢,房地產業將有持續十到二十年的紅火。”

“網際網路也是一塊大蛋糕,放棄了實在可惜。儘管現在受到了重創,終究會走出低谷,這是大勢。”

“可以讓代子去經營音樂網站,你條件這麼優越,天時、地利、人和都齊全了,不做房地產實在可惜。”

“我爸是個老古董,他不會讓我在嶺西經商,我的音樂網站是開在上海。”

晏紫的英語水平不高,代子的漢語水平很低,兩個女士坐在一起,互相不能溝通,只能聽男士們閒聊,實在無聊得緊。晏紫忍了一會兒,終於放下了筷子,道:”你們慢聊,我先告辭了。

她收拾了隨身的坤包,風姿綽約地留給了眾人一個背影。

侯衛東看著晏紫的背影,不禁想起了她腰間的驚人彈力,暗道:”晏紫與代子相比,一個是帶刺的玫瑰,一個是風中的水蓮花,也不知在以後的競爭中,是刺玫瑰勝出,還是水蓮花更厲害。”

代子的中文水平實在不怎麼樣,大周的日語水平更差,兩人交流都是用英語。此時滿桌男人用嶺西話交流,她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步高道:”大周,你還是投資房地產,這是嶺西最有錢途的行業。放棄你的網路夢想,那個事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