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曾經數度春風,如今各有自己的人生,恰好兩條鐵軌,曾經又錯過,然後各自沿著自己的軌道繼續前行,奔向不同的終點,這是成熟社會成人間最好的遊戲。
“幾年前王輝主任對全省開發區的釆訪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全市星羅棋佈的開發區終究只剩下了十六個,這是媒體的力量。”
“我們在全省走了一大圈,大部分關閉的開發區又恢復了,包括成津縣曾經被關閉的開發區,現在也重新搞了起來,只不過換了一個名字而已。
侯衛東笑了笑,道:”當時我是成津縣縣委書記,成津要發展,必須要有合適的載體,搞國有企業實驗區是必由之路,我無法選擇。”他開了個玩笑:”這是私言,不能出現在公開的報紙上,出現了我也不會承認的。”
段英雖然遠離了侯衛東,卻一直在關注著侯衛東的發展,她每個星期都要專門到圖書館去看《沙州日報》和《成津日報》,對侯衛東公諸於報的事情瞭解得基本清楚。隨著對社會了解越來越深,她對侯衛東越來越讚賞,這是女人對男人的讚賞,也是一位媒體從業人員對一位地方官員的肯定。
“每一件事情都有背後的推力,我能否這樣理解,各地為了重新啟用開發區,主觀上是為了政績,而為了政績是為了升遷,客觀上也促進了當地經濟發展?”
侯衛東對段英的直接印象是豐滿的身體,在思想上並沒有太多交―.今天與之交談,不覺有些驚奇,暗道:”段英這幾年很有進步,看問二”離了女性的眼光,現實而有洞察力,這和她的經歷、職業有關。”
正談著,高健笑呵呵地走了進來,後面跟著脫塵溫泉老總水平。水平道:”侯市長,歡迎到脫塵溫泉視察。歡迎省報大記者到脫塵溫泉檢査工作。”水平是商人,由於脫塵溫泉接待了不少領導,也就學會了不少官腔,這兩句歡迎語是脫口而出,很是自然。
段英、劉瑞雪詢問了高健一些關於南部新區的問題以後,水平在一邊道:”到了全省最好的溫泉,各位領導怎麼能坐在岸上談話,我建議泡一泡溫泉,邊泡邊聊。”
水平又對侯衛東道:”請侯市長指示。”
侯衛東看著水平一本正經說官話的樣子,不禁一樂,道:”我哪裡有什麼指示,徵求客人的意見。”
水平又道:”各位大記者,入鄉隨俗,檢驗嶺西省最好的溫泉。”
段英與劉瑞雪對視一眼,段英大大方方地道:”脫塵溫泉是全省最好的溫泉,我早就來體驗過,既來之,則安之,聽從主人安排。”
水平老總見嶺西報社的漂亮記者妹妹點了頭,連忙安排服務員帶領導和女士們去換衣服。在貴賓間,所有衣物都是高檔貨,而且是一次性使用。
在男賓室,高健看著侯衛東腹部的肌肉,道:”侯市長,你有什麼秘訣,當了副廳級幹部還沒有把肚子長出來?你看看我的肚子。”
高健肚子上堆滿肥肉,很有些規模了。
侯衛東笑道:”第一是人到中年,新陳代謝緩慢,容易發胖;第二是天天坐車,缺乏必要鍛鍊;第三是應酬太多,裝滿了酒肉。”
高健拍了拍肚子,道:”關於減肥的計劃我做過無數次,回回都落空,我們這樣的幹部,要麼求人,要麼被人求,總之都要吃飯,我現在最想每天晚上喝稀飯。”
這是他的心裡話,說到此,他覺得失言了,道:”當然,衛東市長不是外人,我是舉雙手歡迎。”
侯衛東哈哈笑道:”你別解釋,越解釋越黑。”
幾人說說笑笑到了貴賓廳,貴賓廳也就四十來個平方,將白毛巾掛好,侯衛東和高健等人就下了水。外面世界寒風襲人,水面熱氣騰騰,熱水在41度左右,很快,全身的毛孔就張開了。
段英和劉瑞雪換好了泳衣說笑著出來,她倆來自大城市,談笑間沒有扭捏之態,在男人們或端正或隱蔽的注視下坦然下水。
透過薄薄的水霧,段英渾圓的身體出現在了侯衛東眼前,儘管他有心理準備,但還是被豐滿的胸部刺激了一下,趕緊將眼光移開。
貴賓池只有四十平米,侯衛東、高健、杜成龍坐在一面,段英和劉瑞雪坐在另一面,三男兩女依靠著一池熱水而曖昧地聚在一起,溫暖而曖昧地說話。
在整個泡澡的過程中,男人和女人們漸漸移動著位置,侯衛東和段英肩並肩坐著,兩人在溫暖的水中,有一句無一句地說著。當準備起身時,侯衛東眼光快速地滑過水麵,停留在段英身上數秒,段英慢慢地站了起來。兩人都明白此生再無重新相聚的道理,站起時,互相打量著對方的身體,眼光中情慾不多,更多是對自己青春的回憶。
重新換上衣服以後,水平老總在高健的吩咐之下,暗地裡給三人送上紅包。
段英看著紅包並不厚,也就沒有推辭,順勢將紅包放進了口袋裡。離開時,高健悄悄問侯衛東:”你知道哪位領導分管南部新區?最好是侯市長,侯市長搞開發區是專家,若真是你,那開發區就算是燒了高香。”
在沒有正式公佈市長分工之前,侯衛東不會輕易承認此事,含糊地道:”我不管分管哪一塊工作,都要和建委打交道,到時你可一定要支援我的工作。你是南部新區的老領導,如今班子成員的總體情況如何?”
高健知道自己猜對了,聞言精神一振,詳細向侯衛東介紹了班子的情況,包括班子每個成員的優點和缺點,這一次,他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當然,這其中也帶有自己的觀點。
侯衛東聽得很詳細,一點一點記在心裡,隨後又問了些南部新區的具體事。
高健知道侯衛東精明,不敢打馬虎,將壓箱底的東西都講了出來。
等到市政府領導班子正式分工以檔案形式下發以後,高健看著侯衛東的名字,有些出神。晚上,他對枕邊人道:”果然是侯衛東分管南部新區,這人很硬,以後辦事得小心一些。”
枕邊人抱緊了高健,道:”我就是挖些土石方,粗笨活,利潤也不高,你和侯衛東關係不錯,難道他這點面子也不給?”
高健道:”南部新區是一塊大肥肉,我這位前一把手要應付方方面面的人,是坐在火藥桶上,不敢稍有鬆懈,讓你來挖土石方,這已是底線了,你別小瞧了土石方,還是很有賺頭的。”
枕邊人頭靠在高健胸口,道:”你放心,我沒有野心,做點土石方,簡單勞動,簡單賺錢,滿足了。只是做了土石方有時不好收錢,你是建委主任,得給工程老闆打招呼,及時給錢,別拖我。”
侯衛東在星期六抽時間來到了省城,陪著周昌全打了網球。在吃晚飯之前,侯衛東向周昌全報告了市政府的分工情況。周昌全道:”有意思啊,讓你管南部新區。”
侯衛東道:”周省長,南部新區如何管,請您指點小侯。”南部新區是周昌全一手搞起來的,他很熟悉那邊的情況,隨口道:”目前省裡掌控各地的核心激勵制度是政績競爭,政績與升遷掛鉤。這種模式有短期效應、政績工程等弊端,但是這種模式能充分調動各地的積極性,總體來說是利大於弊,如果沒有這種模式,你覺得應該如何調動各地積極性?”
他揮了揮手,道:”假話、大話、空話是不能發展經濟的,必須得實幹,當前模式其實也是省委、省政府的合理選擇。”
獲得了新一屆五年任期,周昌全精神狀態明顯比前一階段好轉,又有了當沙州市委書記時的模樣。
侯衛東如海綿一樣,靜靜地吸取著周昌全的從政經驗。
“過去十幾年來,經濟增長被當做最重要的政治任務,上級主要以gdp和財政收入增長速度作為考核下級官員的主要指標,官員們當然也就圍繞這個’錦標’展開了激烈競爭,那麼,官員會選擇何種競爭策略?在投資、消費、出口三個gdp構成部分中,由於官員任期過短,天然會選擇投資見效最快的一一投資,這也就是各地紛紛要搞開發區的內在原因之一。你分管南部新區,所有工作圍繞著這個目標來開展,自然也就符合了主要領導的執政方針。”
侯衛東來了一個換位思考:”周書記說的是真話,如果我當了市委書記,也會狠抓南部新區的工作,這是見效最快、最容易出政績的地方。”兩人正在深人交流時,柳潔敲了敲門,道:”兩位領導,客人都到齊了。
侯衛東站起身,真誠地道:”聽周省長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回去如何操作,也就心中有數了。”
周昌全的客人是老熟人一慶達集團董事長張木山。張木山與周昌全握手以後,再與侯衛東握手,道:”衛東市長,祝賀你,全省最年輕的副廳級領導。慶達集團在沙州投資很大,如今集團六分之一的利潤都在沙州,集團上下都很看重沙州,很需要沙州市政府的支援。”慶達集團在沙州佈置了兩個中型水泥廠,以及集團所有機械類企業。機械類企業只能說是勉強不虧,而兩個水泥廠為集團帶來了不少利潤,基於此,慶達集團決定對鐵肩山中型水泥廠搞技改,爭取產量突破到八十萬噸。張木山所說需要政府支援並不是虛言,而是有實實在在的內容。
侯衛東分管企業,對慶達集團張木山很有興趣,道:”沙州很需要木山老總這樣的實業家,還請多支援沙州發展。”
十四樓頂級包間,透過落地窗,可以看到窗外車水馬龍,流光溢彩,室內金碧輝煌,菜式精緻。
“慶達集團旗下慶達高科是集團最優質的資產,經過一年上市準備,希望獲得省政府的支援。我們企業不是國字頭,融資相對困難,希望周省長能大力促成此事,只要能夠上市,慶達高科必將獲得更大的發展空間。”
張木山為了此事巳經做了充分準備,慶達高科從各方面都具備條件,只是慶達集團並非國有企業,這在競爭中有些吃虧。
周昌全很清楚張木山的意圖,他沒有明確表態,道:”這事我心裡有數,省裡將綜合考慮。”
侯衛東沒有具體管理過企業,也沒有在企業工作的經歷,因此,當週昌全與張木山交談時,他謙虛地當起小學生,少說多聽。
吃完晚飯,將周昌全和柳潔送走,跟在張木山身邊的女秘書悄悄塞給了侯衛東一個精緻的小盒子,恭敬而禮貌地道:”慶達集團搞了一個活動中心,有健身、餐飲、娛樂等專案,這是貴賓卡,歡迎侯市長隨時光臨。”
侯衛東接過貴賓卡,並沒有太在意,順手就放進了口袋裡。當夜,侯衛東再次住進了金星大酒店。
早上8點30分回到沙州,侯衛東沒有回家,直接上了市政府辦公樓。剛到樓梯口,見到一位村民模樣的人被保安逮在一旁盤問。那位村民衣服還算整潔,皮鞋也乾淨,可是常年戶外勞作還是讓他具有了農民的所有特點,被火眼金睛的保安攔在了樓梯口。
村民道:”找侯市長,我是誰?我是他的朋友。”
這些日子,上訪群眾太多了,保安壓力挺大,他根本不相信這位農民是侯衛東副市長的朋友,不屑地道:”你是侯市長的朋友,那我就是周昌全省長的朋友。”
來人是益楊青林鎮紅壩村支部書記晏道理,晏道理口才不錯,又有侯衛東在背後撐腰,倒是不怵保安,道:”就算我不是來找侯市長,這裡是沙州人民政府,我是不是人民,人民到人民政府辦事,你憑什麼不讓我上樓?”
保安見村民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談,發起脾氣,道:”你這個刁民,不準進就不準進。”
侯衛東暗自發笑,走過去,招呼道:”晏書記。”又和氣地對保安道:”這位是晏書記,來找我的。”
保安有些侷促,道:”對不起,侯市長。”
“沒事,這是你的職責。”侯衛東順手給保安和晏道理髮了支菸,上樓時,晏道理得意地看了保安一眼。
每次看到晏道理笑眯眯的神情,侯衛東就知道肯定有事,寒暄了句,道:”晏書記,有什麼事情?”
晏道理抽著煙,道:”侯市長,你聯絡紅壩村的時間不長,可是為村裡辦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大家提起你,都會豎起大拇指一一沒有侯市長,就沒有今天的紅壩村。”
侯衛東聽晏道理彎彎曲曲說了一堆,還沒有點到正題上,道:”晏書記,我等會兒要開辦公會,我們這種關係,有什麼話你直說。”
晏道理嘿嘿笑道:”聽說侯市長還沒有秘書,我家春平想給你當秘書,他臉皮薄,我給他說侯市長是最仁義的人,有什麼不好說。我家春平也跟了你一段時間,你覺得他如何?”
侯衛東到了市政府以後,想自己物色一個秘書,晏春平是一個人選,只是晏春平和原秘書杜兵相比,人稍顯浮躁,並不是太滿意。不過相比蔣湘渝推薦的兩個秘書,他寧願選用晏春平。晏道理這個人雖然浮一些,但是腦瓜子靈活,人品好,晏春平和他爹有八分相似,屬於可造之材。
晏道理表面平靜,但是內心很緊張,眼巴巴看著侯衛東。
侯衛東道:”晏書記開了口,我暫時調晏春平過來,話說到前頭,如果用著不合適,我會馬上退回去。”
晏道理懸著的心落了下去,道:”你是春平的領導,又是他叔,有什麼不對的,罵著不過癮,還可以打,我不心疼。”
侯衛東道:”我又不是軍闊,還打打罵罵。”
這時,蔣湘渝從辦公室門口經過,停了腳步,道:”侯市長,開會時間到了。”
侯衛東趕緊到了會議室,幾分鐘以後,市長黃子堤沉穩地走了進來,他坐下來,清了清嗓子,道:”現在開會吧。”
兩個半小時,隨著他一聲”散會”,結束了辦公會。
黃子堤奮鬥二十來年,終於成了有四百多萬人口的沙州市長,這讓他很有成就感,開始昂首闊步地走路。
俗話說,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黃子堤從企業宣傳隊初到地委當秘書時,最大的理想是去糧食部門當個實惠的小官。在他當上了市委常委、秘書長以後,也沒有當市長的奢望,打打牌,喝點酒,收點小紅包,日子過得瀟灑自在。當上了市委副書記以後,他的生活發生了徹底變化,五十萬元大紅包如一塊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也讓他走向了一條不同以往的路,這條路充滿著奢侈、糜爛和瘋狂。
從收到五十萬元以後,黃子堤經常夢到鋥亮的手銬,醒來時,手腕的痛楚宛如真實。
他站在窗外極目遠眺,在城市的遠方有幾根白色的煙囪,冒出的白煙在嫋嫋往上升,然後消失在無限廣袤的天際。
漸入詩情時,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黃子堤拿起手機,看了看號碼,他將手機放進了抽屜,清脆的鈴聲變得沉悶,就如一個人嘴裡被塞了玉米棒子。
過了一會兒,手機再響了起來,黃子堤這才接了手機。”黃市長,我已經到了嶺西,晚上有精彩的節目。”易中嶺聲音在話筒裡聽起來就如四川版的《貓和老鼠》的聲音,極具喜劇性,也透著些不懷好意的味道。
易中嶺口中的精彩節目,是兩人都意會的東西,黃子堤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道:”那晚上見吧。”
黃子堤是一株大樹,易中嶺就是纏樹的藤,遠看是一片綠,實際上是細藤在吸取大樹的營養。
批了些檔案,黃子堤正欲出門,侯衛東找了過來,他進門就道:”黃市長,剛才接到報告,市絹紡廠的工人罷工了。”
聽到這個訊息,黃子堤的牙齒就有些發酸,道:”我下午在省政府有一個重要會議,你先把情況摸清楚,事情要解決,但是不能罷工。”對於絹紡廠的事情,他並不陌生,以前在當市委秘書長時,就處理過市絹紡廠的事情,如今身份變了,以前是當好參謀助手,現在他要負主要責任。
侯衛東沒有想到他的副市長生涯是以一場罷工開始,請示道:”黃市長有什麼要求?”
黃子堤道:”穩定壓倒一切,先讓工人們復工,然後調査罷工原因,有什麼問題解決什麼問題,但是對於罷工組織者,要堅決處理,不能縱容。”
離開了黃子堤辦公室,侯衛東來到了行政辦,道:”出通知,讓市經委、東城區等相關部門領導到市政府開會。半個小時到會議室集中。”
半個小時,市經委主任王越州、發展和計劃委員會主任江津和東城區區長歐陽勝陸續來到了會議室。
侯衛東準時來到了會議室,面對著昔日的同僚們,他沒有過多客氣,只是點了點頭,道:”絹紡廠工人罷工,請大家商量對策。”
等了幾十秒,他又對坐在一邊的任林渡道:”任科長,你催一催蔣希東廠長。”第一次發通知時,他沒有通知蔣希東,回到了辦公室以後他馬上意識到有所遺漏,又給行政辦打了電話,讓行政辦立刻通知蔣希東參會。
在等蔣希東時,侯衛東給幾位重要職能部門領導扔了煙,自己先吸了一口,道:”幾年前,一個沙州棉織廠毀掉了財政局三位科長、當時計委一位副主任,絹紡廠和棉織廠昔日是雙雄並立,但願絹紡廠不要舊事重演。”
這幾句話聽起來平淡,其實語意很重。侯衛東初當副市長,人亦年輕,原本應該客氣一些,最好不說這種含沙射影的話,可是一團和氣解決不了絹紡廠的四千人罷工問題,此時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之下,這就容不得他溫良恭儉讓了,因此他不想兜圈子,他相信這些職能部門的領導會適應他的領導風格。
蔣希東氣喘吁吁地來到會議室,他與侯衛東打了招呼,就一臉苦大仇深地坐在角落,並不與幾位職能部門領導說話。
侯衛東看著精瘦的蔣希東,暗道:”這個蔣希東倒還有些脾氣,在眾多職能部門領導面前不帶一絲笑容。”等到蔣希東坐穩,他道:”蔣廠長,你把絹紡廠的罷工情況說一說。”
蔣希東咳嗽兩聲,道:”昨天下午廠裡就傳出風聲,廠領導向市政府報告的同時,分別下去做了工作,副廠長高小軍在做說服教育工作時還捱了打,如今還在醫院裡觀察。”
他頓了頓,道,”今天上午開始,工人們陸續開始罷工,到11點,已經是全廠四千人罷工,我們做了大量勸導工作,工人們這才沒有圍攻市政府。現在情況不穩,只要有人煽風點火,事態就有可能升級。”
最後一句話,讓侯衛東眉毛一緊,隨即又分開,平靜地問道:”為什麼要罷工?主要原因是什麼?工人們有什麼訴求?”
蔣希東面容黑黑的,面無表情地道:”絹紡廠是國營老廠,負擔重,加上效益年年下滑,日子不好過,廠裡前後拖欠了四個月的工資,年關將近,家家都缺錢,這是職工罷工的主要原因。”
侯衛東追問道:”我想聽一聽你的應對措施?”他剛剛分管工業,對絹紡廠的情況並不熟悉,他打定了主意,先應付眼前的危機,徹底解決問題還得放在春節以後。
蔣希東沉默了一會兒,道:”廠辦同志在上訪時聽到訊息,如果春節前不發工資,工人們要到省裡上訪。”
侯衛東沒有再問蔣希東,看了看幾位職能部門的負責人,道:”各位是什麼想法?”
發展和計劃委員會主任江津看到侯衛東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道:”今年絹紡廠停工停產的時間長,有市場原因,也有廠裡內部的問題,
這些都是滴水穿石的事情,是積累起來的毛病,當務之急不是解決絹紡廠的問題,而是如何確保穩定。”他以前在經委工作過,對企業工作和市絹紡廠不陌生,這也是侯衛東示意他的原因。
蔣希東道:”職工手裡是真窮,最好先貸點款,讓職工們能先過上春節。過了春節,要改革、要整頓、要撤職,我都沒有意見;但是在春節前要想辦法給工人發錢,六千工人沒有飯吃,這不是一件小事。”侯衛東轉過頭問江津,道:”你和銀行熟悉,有辦法嗎?”江津一臉無奈,道:”我給幾個銀行都說了此事,他們聽說是絹紡廠貸款,我好話說盡,他們還是不答應,朋友歸朋友,銀行也得考慮風險問題。”
蔣希東硬邦邦地道:”發不了工資,工人們鐵定要集體上訪。”侯衛東見蔣希東沒有絲毫愧疚之色,眼光還能與自己直視,暗道-”這個蔣希東還真有特點,心理素質很好。”
眾人接著討論了幾句,最終都得扯到錢上,便閉了嘴,等著侯衛東拍板。
發展和計劃委員會主任江津參與過與勝寶集團的談判,知道侯衛東是個厲害角色,沒有絲毫輕視之心。
而資格頗老的經委主任王越州沒有與侯衛東直接接觸過,對於這位年輕的副市長很有些不以為然,他肚子裡還有主意,不肯多說一句。
侯衛東已經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他並沒有被困難嚇倒,更明白三板斧之第一板斧的重要性,略作思考,神情嚴肅地道:”為了處理好市絹紡廠的罷工事件,我建議成立市絹紡廠領導小組,作為巿政府處理絹紡廠的臨時性又是綜合性的組織,我為組長,在座諸位為副組長,江津同志為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蔣希東同志為辦公室副主任,下午3點給出一份情況通報,我要向市委、市政府彙報處理情況。”
江津正想說這是王越州的事,侯衛東不容他插話,道:”情況緊急,不討論了,我講四點意見,提兩點要求。
“一是找一些有代表性的工人,在今天開一次座談會,聽一聽他們的意見和要求。我們是人民政府,必須要敢於直接和工人對話,這樣掌握的情況才準確。
“二是廠黨委行政要負起責任,耐心做工人們的思想工作,要通過廠區廣播反覆講政策,我在這裡強調一點,不許說威脅的話,不許激起矛盾,只能講政策,要保證春節絕對平安。
“三是想盡辦法也得給絹紡廠工人弄些過年錢,否則解決不了工人問題,當然,此事要經過調査以後,報市政府同意才能實施。
“四是按照轄區負責制,東城區要做好應對措施,安排必要的人力和物力,切實確保一方平安。”
聽到侯衛東這四點,幾位職能部門領導都不以為然,當慣了領導,
這些話他們聽得太熟悉了。
“另外講兩點要求,一是儘快落實,絕不能敷衍;二是對會議內容要嚴格保密,誰洩密誰負責。”侯衛東接著道,”今天情況緊急,我就下請大家吃午飯了,等事情處理完畢,我好好同大家喝一杯。”散會以後,江津等人愁眉苦臉地去處理棘手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