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鋪路不忘退路 退一步海闊天空

這個聲音如麻雀,在會議室裡撲騰。他彙報完了以後,侯衛東平靜地說了一聲:”請各位發言。”

會議室一下就靜默了起來,等了一會兒,副書記高小楠打破了沉寂,道:”一千畝土地,我縣農民人均土地只有一畝多一點,按照平均數來算,至少有一千人要失去土地。他們以後怎樣生活,這不僅是經濟發展的問題,更是一個社會問題,需要通盤考慮。”他補充道,”勝寶集團的生產用地,只能從沿河兩岸的平壩地區考慮,那裡涉及人口更多,成本更高,矛盾更加激烈。”

另一位副書記莫為民馬上反駁高小楠,道:”要發展就不能怕困難,整頓礦業秩序困難大不大?很大嘛,我們也順利推進了。勝寶集團來了以後,不說稅收,就是帶動的就業人口就能消化失業人口。”按照常委會的慣例,發言通常是由常委們先說,然後是副書記,最後是縣長和縣委書記。此時兩位副書記搶先發表了意見,常委們一時無語。

郭蘭見有些冷場,道:”意向性協議只是意向,並非正式合同,在土地問題和原料價格問題上還要進一步談。”

當大部分常委含糊地發言以後,縣長曾昭強視線收了回來,濃眉揚了揚,道:”我談兩個觀點,一是如何擺脫大山意識。嶺西、沙州、成津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大山意識,大山意識容易讓幹部夜郎自大、裹步不前、故步自封。在與勝寶集團的合作中,我們不僅要看到困難,更要看到發展前景。我認為困難是可以克服的,一個專案好不好,關鍵還是看發展前景。二是如何形成開拓意識,這其實是前一個問題的另一面……

等到曾昭強發表了意見,侯衛東道:”我首先談一談招商引資的目的,如可以增加稅收和經濟總量,提高科技水平和工業水平等,但是這些是好處,不是最終目的,最終目的是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其次我想說實事求是這個觀點,這其實是毛澤東思想的精華。”

談完了大道理,他明確表示:”談判組做了大量工作,取得了意向性協議這個初步成果,這些都值得肯定。但是,勝寶集團的要求過於苛刻,不可靠的因素太多,總體上弊大於利,我建議在意向性協議的基礎上,繼續與勝寶集團談判,要儘量做到企業、政府和村民的共贏。”曾昭強面沉如水,道:”勝寶集團態度一直很強硬,這個協議是在高榕副市長和江津主任親自指導下,我們經過深思熟慮,與勝寶集團討價還價的結果,推翻此協議意味著與勝寶集團談判失敗。”

侯衛東迴避了高榕副市長,道:”勝寶集團有資金,我們有資源,雙方是平等的,勝寶集團不能將其意願強加給另一方。成津縣如果接受了如此苛刻的條件,必將引發嚴重後果,如果他們不願意讓步,我們只能另外招商。礦產資源是不可再生資源,這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縣委、縣政府一定要有清醒的認識。”

侯衛東和曾昭強兩人的觀點與上一次兩人溝通時基本一致。

自從侯衛東主持縣委工作以來,眾人還沒有見到如此針鋒相對的辯論,大家表情各異地聽著兩位主要領導交鋒,沒有人再說話。辯論永遠沒有贏家,按照常委會議事規則,縣委書記對每個議題的討論一般要最後發言,科學集中討論意見,提出決策方案和意見,提請會議表決。

侯衛東依據此條款,停止了爭論,道:”勝寶集團意向性協議事關大局,同志們提出了很好的意見,我再談一談意見,然後通過無記名投票方式,對是否修正意向性協議進行表決。”

曾昭強對錶決結果心知肚明,臉如冰,暗道:”侯衛東到底年輕氣盛,比當年的祝焱還強硬。祝焱對馬有財還是禮讓三分,而侯衛東根本不知退讓,根本不給堂堂的縣長留面子。”

拿到了縣委常委會會議紀要以後,曾昭強找到了勝寶集團樊得財,道:”縣委常委會已經否定了意向性協議,我們還得就合作事宜進行第二輪磋商。”

樊得財大感意外,道:”談好的事情,怎麼說變就變?,”這只是意向性協議,不是正式合同,而且裡面有不少未定事宜,啟動第二輪磋商很正常。”

“我們的要求經過了董事局,不能更改。”曾昭強冷冷地道:”請樊先生再向董事局彙報,在爭議最大的土地問題上必須進行投人,具體數額可以談。但是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就算是勝寶集團,也得按照我們的遊戲規則來辦事,沒有特殊。”樊得財進人大陸以來,面對的向來都是討好的笑臉,曾昭強如此強硬的冷冰冰的態度,讓他勃然大怒。當他想發火時,曾昭強冷笑數聲,拂袖而去。

第二天,勝寶集團談判小組全部離開了成津。第三天,《茂東日報》登出了新聞,勝寶集團與茂東市展開了實質性談判。

曾昭強在黃子堤的安排下,就勝寶集團問題向朱民生作了單獨彙報。朱民生得知談判進展很順利,放心不少。此時見到茂東新聞,帶著怒氣直接給曾昭強打了電話:”勝寶集團怎麼一回事?”

曾昭強早有準備,道:”縣委侯書記否定了意向性協議,勝寶集團不願意再談。”

朱民生生氣地道:”亂來!你怎麼不報告?還講不講政治,講不講原則?”

面對著朱民生的怒火,曾昭強心中暗喜。

罵了曾昭強一頓,朱民生讓秘書趙誠義找來了成津縣委常委會的會議紀要。看罷紀要,他痛心疾首地道:”侯衛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早點下決心就好了。”

秘書長楊森林正好過來彙報事情,朱民生道:”森林,那份紀要你看了沒有?”

楊森林道:”我是上午才看到這份紀要。”

“這是數十億的投資,怎麼能意氣用事?由秘書長出個面,找樊得財談一談,儘量爭取挽回。”

楊森林仔細研究了勝寶集團與成津縣的意向性協議,他當過縣長,當過家自然知道柴米貴,反覆權衡以後,他心裡更傾向侯衛東的意見。當然.他不會在朱民生面前提出反對意見。初在益楊當縣長時,他或許會說出來,經過幾年磨鍊,他知道什麼話應當說.什麼話不應當說。

走出朱民生辦公室,楊森林心道:”這個侯衛東敢於將朱民生的意見當做耳旁風,也是一條漢子。可是官場裡只有官大和官小,漢子又值幾分錢?”

勝寶集團樊得財接到了楊森林的電話,很有些哼哈:”秘書長,我是真心想到沙州來投資,意向性協議書都簽了,是成津政府不講信義,說變就變,讓我們投資商寒心。”

“樊主席,集團與成津縣籤的是意向性協議,還可以談。”

“秘書長,我如今在茂東市,茂東市的領導很熱情,搞得我很不好意思,什麼時候回沙州,再說。”

樊得財放下電話以後,站在一旁的梁秋河道:”嶺西地處內陸,沒有見到幾個外商,好唬得很。只要我們裝做要離開,他們就會求著我們,我們認真和他們談生意,他們反而會傲慢。這些人就是見錢眼開,只要我們有錢,隨便耍什麼態度他們都會接受。”

樊得財道:”不見得吧,如果真如你說的那樣,侯衛東為什麼堅決反對這個協議?”

梁秋河想了想侯衛東的模樣,道:”他這人是例外,年輕氣盛,可以理解。”

侯衛東看到勝寶集團出訪茂東市的新聞以後,將報紙扔到一邊,自言自語道:”如果不放寬條件,走到哪裡都是禍害。”

郭蘭看完報紙以後,倒顯得心緒不寧,原本想打個電話給侯衛東,左想右想,還是忍不住來到了侯衛東的辦公室。

“侯書記,你看報紙沒有?”

“我才到上青林工作時,很長一段時間無事可做,只能天天看報紙,形成了習慣,現在進辦公室第一件事情就是看報紙。”侯衛東見郭蘭滿臉沉重,知道她想說什麼,有意讓氣氛放得輕鬆一些。

“我擔心勝寶集團的事情,對你不利。”在人多的時候,郭蘭總是稱呼侯衛東為”侯書記”。兩人單獨在一起時,她基本上不稱呼”侯書記”,而是用”你”來代替。

侯衛東坐在桌前,兩眼直視著郭蘭。七年時間,郭蘭還是如以前在青幹班時那個樣子,臉上幾粒淡淡的雀斑,鼻尖微翹著,只是隨著歲月流逝,以前清秀的面容多了幾分從容的韻味。

在侯衛東毫不遮掩的目光之下,郭蘭最初還故作平靜,很快臉就紅了,她用手摸了摸臉,道:”你別老盯著我,我臉上還算乾淨,出門照過鏡子。”

自從那天陪著周昌全跳舞以後,侯衛東與郭蘭面前的薄紗似乎被揭開了,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了對方的心思,只是兩人的職務擺在那裡,在對待私人關係上很是慎重。

侯衛東收回了目光,道:”在常委會上我就打定了主意,為公,這是保護國家不可再生資源,為縣裡爭取利益;為私,勝寶集團這等條件就是給成津安了火藥桶,縣裡就等著當撲火隊員。我以前在益楊開發區工作過,與最基層村民打過交道,知道其中利害。”

“朱書記的心思你應該很明白,他眼見著煮熟的鴨子飛走,十有八九會責怪你。”郭蘭又道,”你在上青林修路,靠跳票在鎮裡取得一席之地,給兩位領導當秘書,又來整治成津的爛攤子,每走一步看上去容易,我知道里面的艱難。”

“人生起起落落,也是尋常之事,我這幾年走得太快,未必是好事。”侯衛東口裡輕鬆心中卻是另一番感慨:”郭蘭真是知書達理、善解人意,對自己內心的瞭解甚至超過了小佳。”

到了2001年3月,經過反覆爭奪,勝寶集團最終與茂東市簽訂了協議。侯衛東雖然沒有看到協議的具體內容,但是憑著勝寶集團持幣而驕的狂妄,他知道茂東市那份意向性協議的大體內容。

即使勝寶集團沒有落戶成津,成津的發展勢頭也很是迅猛,新城區初見雛形,建設量成倍增加。

易中嶺修路嚐到了甜頭以後,從土特產行業徹底脫身,由修路延伸到房地產。看著成津掛出來的幾個建設專案,禁不住口水直流。只是侯衛東把持著成津,堅持搞公開招標,易中嶺就將侯衛東視作眼中釘。

“黃書記,我不明白為什麼市委還能容忍侯衛東?他目無領導,狂妄得很,誰也不買賬,而且還翻臉不認人。”

黃子堤道:”你以為侯衛東這麼好弄?他是祝焱的人,更是周昌全的人,打狗也得看主人。”

“祝焱在茂雲,周昌全隔幾年就要退居二線,可是成津最好的發展空間就是這幾年,讓他在成津當攔路虎,我們的損失就大了。曾昭強比侯衛東靈活得多,只要他在成津主政,我們就能操作下來一兩個大專案,這輩子也就夠吃了。”

黃子堤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沒有最後答應,道:”這事要等火候。”

下午,黃子堤到了朱民生辦公室,朱民生正拿著省政府的通報發火。”我們與鐵州差距不是在縮小,而是不斷擴大,這裡面是什麼原因?”朱民生臉色很不好看。

黃子堤介面道:”是我們的幹部保守。年老的幹部保守,年輕的幹部也明哲保身,為了官位,寧願放走一個大型企業。這是為一己之私而影響一個地區的發展,嚴重點說,影響了一個縣的歷史。”

朱民生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道:”我下了決心,必須換掉侯衛東。”黃子堤假意勸道:”朱書記,侯衛東是周省長的秘書。”

“工作崗位輪換是很正常的事情,年輕人嘛,就要多崗位鍛鍊。你給提個方案,看他輪換到哪裡,最好多輪換幾個崗位。”朱民生很早就想動侯衛東,可是投鼠忌器,一直沒有下狠手。此事之後再不換掉侯衛東,肯定會影響他的威信,他不允許在沙州地盤上再發生同樣的事情。

黃子堤想了一會兒,道:”方案一,文體委主任年齡到了,正準備退休,他可以過去當主任;方案二,侯衛東是學法律的,如今政法委班子弱了些,他可以充實到政法委機關,任副書記兼綜治辦主任。”

朱民生思考了一陣,道:”讓我再想想。”

黃子堤走出門,心道:”朱民生還真是書生,想得多,做得少,不是幹大事的料。如果此事放在周昌全身上,早就下手了,哪裡管得了這麼多。”

黃子堤回到辦公室,朱民生又打電話過來,道:”就讓侯衛東到文體委,但是時間推後一點,等過了國慶,再提到常委會上研究。”

晚上,侯衛東接到了楊柳的電話,楊柳聲音壓得很低,道:”我無意中得到一個訊息,市委準備搞輪崗,侯書記可能要到市委部門來任職,具體哪一個部門不清楚。”

“準確嗎?

“基本準確。”

放下電話,侯衛東長長地嘆息一聲,心道:”朱民生到底還是下了決心。”在家裡坐了一會兒,他給周昌全打了電話。”既然如此,你乾脆到省裡來。”

“我暫時沒有到省裡的考慮,從哪裡跌倒,我就在哪裡爬起來。”

“衛東,你還年輕,目光放遠一些,沒有必要爭這口閒氣。”

“周書記,我一個處級幹部到了省裡,也沒有多大意思,我的想法是輪崗到一個實在一些的部門,實實在在做些事情。”

周昌全是副省長,但是其年齡和其他副省長相比要大一些,退居二線也就是這幾年的事情,侯衛東身上週昌全的銘印太深,到了省裡說不定還真是閒著了。”你想到市裡哪一個部門?”

“農機水電局,竹水河水電站是在我任期內搞起來的,我想把這個水電站繼續搞完。”

周昌全愣了楞,隨後會心一笑,道:”這事我去打招呼。”他是何等聰明之人,農機水電局只能算中等局,但是上可以聯絡吳英副廳長,下可以聯絡朱小勇的竹水河水電站,侯衛東的用意,他一眼就看穿了。

不過,看穿歸看穿,他還是樂意為侯衛東打招呼。

很快,侯衛東的調動檔案就下來了,他到市農機水電局出任黨組書記、局長。

不久以後,曾昭強被任命為成津縣委書記。

秘書長楊森林又給勝寶集團樊得財打電話。

樊得財對茂東的基礎條件不是很滿意,他最中意的地方還是沙州市成津縣,接到楊森林電話以後,他帶隊回到了沙州。

曾昭強得知此訊息後,給代縣長周福泉打了電話,道:”周縣長,你去和樊得財見一面。縣裡財政狀況你很清楚,樊得財如果一點都不讓步,五年之內麻煩不斷。五年之後你我在什麼地方都不清楚,我的意思你明白嗎?”

周福泉掛了電話,半天才反應過來:”原來曾昭強是贊成侯衛東的意見的,哎,人心真他媽叵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