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衛東下了樓,給政法委書記洪昂打了電話。洪昂笑道:”來了別想著走,去吃大戶。”大戶是指財政局長季海洋。財稅賓館經過重新裝修,又成為洪昂等人活動的據點。
中午,等到了洪昂,侯衛東送上了小禮物,一包波士頓特產楓糖。
每年春天,新英格蘭北部大地上的白雪還未融化,楓樹汁已經湧了起來,人們點燃了煮糖用的容器,熬製那甜甜的呈琥珀色的楓糖漿。大部分的製糖廠歡迎遊客前往參觀,而在非製糖期,遊人可在專門的博物館中欣賞到製糖的全過程。
侯衛東為朱民生、劉兵、洪昂、粟明俊、季海洋、曾昭強等人都準備了這種楓糖。越洋帶回來的禮物,禮輕情意重。
寒暄以後,侯衛東向新任政法委書記洪昂談了自己的想法:”蔡正貴是多年的政法委書記,有功勞,也有苦勞,可是在政法委書記這個崗位上時間太久了,年齡稍大,能否換一個崗位?新任公安局長羅金浩年富力強,可以考慮提拔使用。”
洪昂從市委常委、秘書長身份到政法委專職書記,為了提高自己的分量,他有心要動一動各縣政法線上的幹部。聽到了侯衛東提議,點頭道:”省裡明確縣委書記、縣長,組織部長和公安局長要定期輪換,如今四個縣的政法系統領導人也應該動一動了,衛東的建議很好,我會認真考慮。”
談完正事,季海洋從嶺西趕了回來,三人細嚼慢嚥,吃了一頓好飯。吃完午飯回到了成津縣城,離開了一個月,侯衛東心裡還著實有些掛牽。
“雲峰,與勝寶集團的談判具體到了什麼程度?”昨天人多,侯衛東只是淺淺地問了問情況,沒有細談。
“談判有一半時間在成津縣,另一半時間在沙州,高市長和市計委主任江津、曾縣長、周副縣長一直在參加談判,目前還沒有見到正式的東西。”谷雲峰作為辦公室主任,每天堅持向侯衛東報告,津縣情況,他沒有參加對勝寶集團的談判,對談判詳情瞭解不多。
侯衛東道:”請福泉縣長到辦公室。”
谷雲峰馬上就給周福泉打電話,周福泉接通了電話,道:”我還在沙州市政府,正在和勝寶集團談,談得很艱難啊。聽說侯書記回來了,我有事情要向他彙報。”
周福泉很快打通了侯衛東辦公室電話,道:”侯書記,這一個月沒有打擾你,我們和勝寶集團談了五次。今天高市長、江主任和曾縣長都到了,按高市長的要求,今天簽了一個意向性協議。”
侯衛東問道:”你們辛苦了,談判是最消耗精力的事情,勝寶集團以前條件很苛刻,在意向性協議上有所改變沒有?”
周福泉沉默了一會兒,道:”基本還是原來那些,略有調整。”
“具體在哪些方面調整?
“以前要求前三年稅收全部返還,這一次他們提出第一年全部返還,第二年減半返還,第三年返還三分之一,第四年正常納稅。””土地如何處理?”
“他們提出要一千畝,要求免費,這一條他們一直沒有讓步。”侯衛東語調嚴肅地指出:”成津財力有限,.而且此事涉及面廣,千萬要謹慎,對於勝寶集團的合理條件要接受,優惠也要考慮,但是無理要求我們不能接受。”
放下電話,周福泉一陣苦笑,他作為常務副縣長,夾在了侯衛東和曾昭強之間。現任縣長曾昭強與前任縣長蔣湘渝性格差異太大,蔣湘渝基本上與侯衛東同步調。而曾昭強則很有個性,又得到高副市長的支援,因此在這一個月的談判之中,他著實費了不少腦筋。
侯衛東拿到了成津縣政府與勝寶集團的意向性協議。看完之後,儘管他有心理準備,還是忍不住拍了桌子,怒道:”這樣的協議還用得著談判?這是勝寶集團賺錢,成津縣來當冤大頭!
縣委常委、縣委辦主任谷雲峰是第一次見到侯衛東拍桌子,在他的印象中,侯衛東儘管性格強硬,但是態度一向溫和。
“與勝寶集團的談判,高市長一直在參加。”谷雲峰看了看侯衛東的臉色,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侯衛東道:”我們要弄清楚一個問題,勝寶集團是同成津縣政府談合作,最終籤協議的是成津縣,權利和義務都屬於成津縣。省計委、市計委都是為了幫助成津搞好談判工作,而並非代替成津縣委、縣政府作決定。”
谷雲峰儘量化解侯衛東的怒氣,道:”這一次畢竟是意向性協議,還算不了數,這樣重大的事情肯定要經過常委會研究討論,這是議事規則明確要求的。”
“每臨大事有靜氣。”這是當年青林鎮黨委書記趙永勝掛在辦公桌後面的條幅。侯衛東每次到其辦公室去彙報工作,都會看到這個條幅,久而久之,他將條幅內容記在了心裡,並且成為他制怒的良好武器。默想兩遍”每臨大事有靜氣”,他成功地將怒氣控制了下來,問:”原計劃什麼時候開常委會?”
“下個星期三,需要提前到這個星期嗎?”
侯衛東搖了搖頭,道:”不必,按原計劃執行。”他將這份意向性協議遞給了谷雲峰,道:”你影印幾份協議給我,另外,你組織研究室的同志,認真學習這份協議,客觀分析,讓同志們暢所欲言,不要向他們透露我的看法。”
谷雲峰對此心領神會,把研究室的正、副主任找了過來,道:”這是縣政府同勝寶集團籤的意向性協議,你們兩人認真地學習,要站在成津發展的高度考慮問題,客觀地進行綜合評價。”
研究室正、副主任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老姚疑惑地道:”審査法律問題,這是縣政府法制辦的事情。”
谷雲峰道:”老姚,你得轉變思路,研究室的定位是縣委關於發展的智囊,而不是單純為領導寫材料。你是成津的大才子,這次要為成津的發展充分發揮聰明才智。”
老姚是工農兵大學畢業的,儘管學校的牌子不硬,他卻極為自負,在縣委研究室當主任,總是認為懷才不遇,經常說些燕雀鴻鵠、香草芝蘭之類的牢騷話。老姚把自己當成了鴻鵠,其實在縣委絕大多數人眼裡,他就是一隻小麻雀,在研究室寫寫千篇一律的講話稿,就是老姚最好的人生歸宿。
聽明白是什麼事情,老姚心裡湧起被尊敬的自豪感,道:”侯書記畢竟當過市委辦領導,懂行啊!^
谷雲峰道:”這是關係全縣的大事,你們兩人找個環境好的山莊,好好地看,硬是要提點建設性意見出來,並把發票拿回來。只是有個要求,你們兩人研究這事,別張著嘴巴到處說,自己知道就行了。”
谷雲峰說完就走了,老姚坐在辦公室,突然想起一事:”谷主任說要保密,到底是說發票要保密,還是研究協議要保密?”想到了這個問題,老姚心裡就有了事,不停地想,上班在想,下班也在琢磨。
侯衛東看過協議以後,給省計委副主任魯軍打了電話。魯軍看了協議,道:”侯書記,你的意見是什麼?”
侯衛東道:”魯主任是專家,我特意徵求你的意見。”
“有色金屬礦是不可再生的稀缺資源,中央對外資進入礦產行業有爭論,我是贊成戰略資源不對外資開放。另外,外商投資高耗能、高汙染、低水平產業對我國的科技進步沒有什麼好處,弊大於利。”
侯衛東道:”這是從大層面來討論,從現實角度來說,有了投資才有政績,嶺西各地區每年排序關鍵指標還是gdp,基層政府很難考慮到大的政策背景。”
魯軍最痛恨的事莫過於此,道:”說起這件事情,我就想起以前的荒唐事,十五年趕英超美,全國大煉鋼鐵,難道有了鋼鐵產量這個指標就真的有了美國水平?我覺得現在很多領導的認識和當初以鋼鐵產量決定發展水平沒有質的區別。”
聽到魯軍咬牙切齒的聲音,侯衛東道:”我不贊成勝寶集團的這份協議,但是我考慮的是現實問題,一千畝土地免費,縣財政原本就捉襟見肘,無論如何也承受不了,最終只能將壓力轉嫁給被徵地的村民,這樣做要惹大麻煩。而且,除了土地,勝寶集團在出口退稅、稅收返還、價格保護、交通等條款上都很霸道,我不能接受。”
魯軍詳細聽了侯衛東的想法,道:”你這樣做,從宏觀政策到實際操作都是符合現實的,經得起歷史的考驗。但是沙州市與鐵州市都在爭第二的位置,前些年已經拉得很近,這兩年鐵州有了三個大專案,與沙州的距離又拉開了,朱書記心裡著急,此次放掉了這個大專案,你將面臨壓力。”
“這正是我猶豫的原因,不過我得為成津的現實負責,至少要為這幾年的發展負責,所以我只能堅持。”
與魯軍通了話,侯衛東暗自下了決心,心道:”不管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都不管了。”
隨後這幾天,侯衛東到了省城,向周昌全彙報了協議之事。周昌全道:”我只講一個原則,當初我將勝寶集團留在沙州成津,既出自公心,也有私心。你做出了成績,我臉上也有光,但是我並沒有限定條件,你如果覺得不妥,不必在意我的態度,你現在只要考慮是否對成津有利。”侯衛東隨後又與個別縣委常委進行了談話,進行了一系列準備工作以後,他才決定找縣長曾昭強交底。
如果曾昭強能正確認識此事,則下星期三的常委會將不研究協議之事;如果與曾昭強的觀點不一致,下星期三的常委會上將討論勝寶集團之事。
曾昭強進了辦公室,笑道:”衛東書記買的楓糖,我準備留下給女兒,結果你嫂子嘴饞,東一塊西一塊吃完了。”
話是如此說,實際情況是夫人王英拿著糖就撇了嘴,道:”侯衛東是有錢人,怎麼這樣小氣?到美國一趟,一包糖就打發了。”
當時曾昭強就道:”你這話少說,侯衛東早非以前的侯衛東,他是縣委書記。楓糖雖然不起眼,我估計能吃到楓糖的也只有幾個人。此一時彼一時,你以後說話注意點。”
寒暄幾句,侯衛東將那份協議拿了出來,道:”府辦送過來的意向性協議,我認真看過了。勝寶集團還真敢獅子大張口,一千畝土地都敢白要,以工業用地來算,也是一筆大數字。縣政府可支配財力也就是兩個多億。其他條款也很苛刻。”
曾昭強深有感觸地道:”勝寶集團自恃有錢,條件是很苛刻,老周為了談判,高血壓犯了,住進了醫院。”
“我對於意向性協議有異議,如果按協議來搞,對成津不是好事,壞處大於好處,說不定還會鬧出亂子來。”
曾昭強兩條濃眉揚了揚,道:”如果談不成功,港商將數十億投資放到其他地方去,談判組罪過就大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土地問題,高副市長、江主任和我們經過研究,只要勝寶集團投產以後,通過稅收很快就能將土地費用收回,所以土地費用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侯衛東繼續道:”徵用土地是棘手之事,成津是典型的吃飯財政,根本沒有這筆錢。沒有這筆錢,又要強徵老百姓土地,那麼只能在土地款上打折扣,一戶兩戶好說,如今涉及面這樣大,如果不能兌現,絕對要出大事。”
“此事縣政府經過了討論,不能一次性付清土地徵用款,可以搞分期付清,每戶按實有面積算賬以後,二十年付清。村民每年都有錢拿,政府壓力也要輕一些。”
“考慮到通脹沒有?如果每畝產值一千元,到二十年以後,這一千元的購買力恐怕要大打折扣,村民其實是吃了大虧。”
曾昭強坐直了身體,道:”等到勝寶集團正式投產,被徵用土地村民就地農轉非,到工廠裡上班,這是農村發展的必由之路。”
侯衛東見曾昭強與自己意見相左,換了一個更加現實的方式,道:”勝寶集團還提到三年退稅的問題,也就是說,這三年縣政府享受不到勝寶集團的收益,卻要進行大量投入。縣委、縣政府在這三年是吃力不討好,你和我的日子都不好過。而三年之後,誰當縣委書記、縣長還說不清楚。”
曾昭強沉默了一會兒,道:”侯書記所說是事實,但是任何事情都有風險,為了好過日子,也就不來當縣長。”
侯衛東原本想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沒有料到曾昭強擺出了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便道:”招商引資不能撿進籃子都是菜,合同必須相對公平。勝寶集團這不是投資,而是對成津縣資源的掠奪。”
曾昭強濃眉飛揚,道:”第一,這個專案不是我引到成津來的,是省政府決定放在沙州;第二,我是執行縣委決定,代表成津縣政府與勝寶集團談判,而且談判是在高副市長指導下進行,何來掠奪之說?”
他有一個事情始終未跟侯衛東說,協議出來之前,他單獨向朱民生彙報過。朱民生原則上同意了這個協議,他的底氣便很足。而且,黃子堤多次找過他,給他以承諾,這個承諾讓年齡偏大的他無法拒絕。因此,他咬了咬牙,口頭上同意了黃子堤的方案。
侯衛東見曾昭強有了火氣,也就不退讓了,道:”這份意向性協議事關大局,得上常委會研究。”
曾昭強離開以後,侯衛東在辦公室沉默良久。他知道,若將勝寶集團意向性協議提到了縣委常委會,按照議事規則來辦,他和曾昭強必定會產生裂痕。這顯然是侯衛東不願意見到的局面,但是原則問題不容出賣,侯衛東堅信他是正確的。當侯衛東剛參加工作時,他為了爭取一個好的生存環境而奮鬥,當他成了縣委書記以後,隨著權責的加重,責任感和使命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這是一個漸變的過程,也是量變引起質變的過程。
“是否將此事提前向朱民生彙報?”
這個問題讓侯衛東費了許多思量。憑著他對朱民生的瞭解,他知道朱民生更看重的是政績^短期內追上鐵州市的政績。與其如此,還不如假裝糊塗,先斬後奏。
至於向市長劉兵彙報的念頭,僅在侯衛東腦海中一閃而過。
組織部長郭蘭從侯衛東辦公室出來以後,心情莫名煩躁,她把勝寶集團協議書放在桌面上,一字一句讀著。她對行政工作並不熟悉,可是從大學畢業以後一直在組織部門,對官場上的起起伏伏看得太多,她自然明白侯衛東否決這份意向協議將面臨的風險。
辦公室主任黃帆敲門而進,道:”郭部長,雙河鎮梁書記來電話,今天中午想請您到雙河鎮看一看新建的黨員圖書室。”
郭蘭根本沒心情,道:”算了,今天我有事,改天再到雙河,你跟梁書記說聲對不起了。”
在辦公室坐了好一會兒,郭蘭拿起了手邊的電話。
“我是郭蘭,有幾句話想說,方便嗎?”
“方便。”
“你能不能重新考慮關於勝寶集團意向性協議的決定?””這只是我個人的決定,還未經縣委常委會討論。”郭蘭聽到侯衛東貌似輕鬆的語調,突然覺得有些虛火上衝,道:”侯衛東一一書記,你從上青林走到這一步,不容易。朱書記對勝寶集團抱有很大的期望值,如果因為你否定了意向協議而讓勝寶集團離開沙州,這個後果你考慮過沒有?失去了市委書記的支援,對縣委書記意味著什麼?”
“郭蘭,我否定的是意向性協定,而不是斷絕與勝寶集團的合作,這兩點有明顯區別。”郭蘭反問:”有區別嗎?””這要看勝寶集團,而不是我。”
放下電話以後,侯衛東想起郭蘭如鬥雞一般的語氣,不禁感到了一陣溫暖。
星期三,縣委常委會如期舉行,最後一個議題是討論勝寶集團意向性協議。
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周福泉的介紹分為三個部分:一是向常委會介紹了勝寶集團的基本情況;二是詳細談了與勝寶集團多次拉鋸式的談判,三是概括講述了意向性協議的情況。他平常報告工作總是三言兩語就完成,今天一反常態,囉唆地講了接近四十分鐘。所有常委都很有耐心,會議室只有周福泉略略有些尖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