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佳打電話給謝局長請假以後,在冰箱裡一陣翻找,見冷藏室裡還有一些益楊上青林送來的野生風乾雞,歡欣鼓舞地道:”這是城關鎮粟明送來的,一直沒有時間吃,今天我們難得過一過兩人世界,就吃這隻風乾雞。
侯衛東很久沒有聽到粟明的名字,道:”粟鎮現在是益楊城關鎮的黨委書記了,難得他還記得我喜歡吃上青林的風乾雞。”
小佳想著兩人可以忙中偷閒地過一個下午,心中就歡喜得緊,道:”你最好是把手機關掉,否則難說。”
侯衛東拿著手機,想了一會兒,還是沒有關掉,只是將手機調成了靜音。剛要放在桌上時,手機螢幕開始一閃一閃發光,出現了粟明的名字,他對小佳道:”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是粟明找我。”
粟明在電話裡沒有寒暄,道:”侯書記,趙永勝過世了。”
“趙永勝過世了?什麼時候?趙書記是老領導……今天晚上的大夜(沙州風俗,大夜這天晚上,要守通宵,第二天出殯。……怎麼這麼匆忙?我肯定要過來。”
放下電話,侯衛東對小佳道:”我們早點吃晚飯,然後到益楊去,趙永勝患癌症,前天去了,今天晚上是大夜。”
小佳不以為然地道:”趙永勝以前對你又不好,沒有必要去坐他的大夜。”
“趙永勝是我參加工作以來的第一位黨委書記,其實我們並沒有什麼具體矛盾。他去世以後,我作為青林鎮曾經的副鎮長,無論如何也應該去一趟,再說,趙小軍還曾經是你的同事,從這點來說也應該去。”
“好吧,吃完晚飯到益楊。”小佳想著難得的下午假又要被打擾,心裡頗為失望。她將風乾雞蒸上以後,就與侯衛東到臥室裡休息。
親熱一番以後,小佳身心俱放鬆,靠著侯衛東,道:”我覺得大哥應該和江楚離婚了。江楚完全是鬼迷心竅,放著好好的家不顧,跑到廣東做傳銷。我覺得刑警隊蔣笑對大哥挺不錯,很有那麼些意思。”
“別人都是補臺,你怎麼想著拆廟?”
“別看大哥在外面威風,其實挺可憐的,回家是冷鍋冷灶,和單身漢沒有什麼區別。嫂子除了賣產品以外,眼裡就根本沒有這個家,甚至連親情都沒有了,我覺得早離婚早輕鬆。”
“你怎麼知道那個蔣笑對大哥不錯?”
小佳笑道:”有一天我到趙姐家打牌,樓上蔣笑也在。我們倆現在的關係還不錯,昨天還一起洗了面,她對大哥挺上心的,我是過來人,這一點瞞不住我。蔣笑是蒙厚石的侄女,聽說蒙秘書長和省委朱書記還有來往,如果大哥娶了蔣笑,在仕途上肯定對他有幫助,甚至對你也有好處。”
侯衛東並不在意,道:”蔣笑只是蒙厚石的侄女,並不是朱建國的侄女,這個關係隔得遠了,靠不住,而且靠裙帶關係始終處於下乘,走不了太遠。
吃了晚飯,侯衛東直奔益楊。從沙州到益楊是全高速路,比到成津要近上許多,半個小時就下了益楊的道口,迎面就見到了密集的高樓輪燈,正是步高和李晶的兩個大樓盤。這兩個樓盤恰好在高速路口不遠,給人以強烈的視覺衝擊,當車進人了開發區,燈光反而暗淡了起來。
這兩幢大樓都是侯衛東在益楊開發區當主任時引進的,此時仍然是檔次最好的兩個樓盤。進了老城,在略顯狹窄的一個居民區裡,傳來沙州大夜特有的雜聲,道士做道場刺耳的敲打聲,低沉的哀樂,麻將的嘩嘩聲,還有小孩子的打鬧聲,以及各種談笑之聲。
趙小軍披麻戴孝,見到了侯衛東和張小佳似乎吃了一驚,壓制住激動心情,按習俗彎曲了膝蓋,用這個動作代替以前的孝子下跪。
趙永勝遺像高掛在靈堂前,這張相片是在他當鎮委書記時所照,衣冠整齊,兩眼有神,頭髮向後梳著,正是侯衛東熟悉的形象。斯人已逝,陰陽兩隔,以前的矛盾就顯得不值一提,侯衛東點了三炷香,恭敬地在遺像前三鞠躬。
坐大夜的人大多都是青林鎮政府的人,城關鎮黨委書記粟明、老鄉長高長江、副鎮長唐樹剛以及晁傑、鍾瑞華、田秀影、楊鳳、苟林等人。數年時間,侯衛東由青林鎮副鎮長當上了成津縣委書記,而這些同志中除了苟林調到縣委組織部以外,多數人依然在青林鎮工作,不出意外,他們將在青林鎮工作到退休。
人與人的際遇,當初只差了一步,而這一步多數人都邁不過去。邁過去以後就天高海闊,邁不過去則只能按照原有的軌道執行。
城關鎮黨委書記粟明頭上多了些白髮,與侯衛東握手寒暄以後,就與老鄉長高長江圍坐在一起。
侯衛東握著老鄉長的手,問道:”劉阿姨身體如何?”
不過數年時間,高長江臉上就多了許多老年黑斑,神情與前幾年相比委頓不少,見了侯衛東,心裡挺高興,道:”她是老病號了,身體還是老樣子,與前幾年差不多,這幾年我的身體不行了。”
“劉阿姨炒的回鍋肉香得很,我現在都常想。”
高長江高興地道:”侯書記才到上青林的時候,那時大學生少,你每天堅持打掃衛生,我就知道你有大出息。這幾年來了不少大學生,都不肯吃苦了。什麼時候回上青林,我讓老太婆給你炒回鍋肉。”
與青林鎮眾人寒暄以後,侯衛東抽了個空子問粟明:”縣裡領導來沒有?”
粟明低聲道:”趙書記退居二線好幾年了,現在的縣領導換得快,沒有多少人記得他,只有縣委組織部和老幹局來送了一個花圈。如果等一會兒高志遠主任不到,你就是級別最高的領導了。””高主任要來嗎?”
“高主任是從青林鎮走出去的市領導,每年鎮裡都要去看望他老人家,我給他打電話,他答應要過來的。”粟明看了看錶,又道,”高主任事情多,身體也不太好,能不能來也說不清楚。”
到了9點,粟明接到了高志遠的電話。
等到高志遠上完香,侯衛東等人就擁著他坐在最裡面的位置。一群有頭有臉的官員圍坐在高志遠身旁,聽他講話。
高志遠對侯衛東道:”衛東書記,你在上青林工作了幾年?”
“有兩年多時間。”
道士在靈堂前熱火朝天地做著法事,十幾桌麻將發出此起彼伏的譁曄聲,嶺西的紅白喜事都是一派熱鬧場面。
高志遠看著熱鬧場景,很有些欷戱:”人這一輩子太短暫了,我認識永勝的時候,上、下青林鄉剛剛合併,永勝當時出任新青林鎮黨委書記,意氣風發、雄心勃勃的樣子至今栩栩如生。”又道,”衛東在上青林工作是90年代初,當時公路修好以後,我還來剪過彩,只是當時對你的印象不太深,一晃就是七八年了。明年我就要退休,這個世界終歸是屬於衛東這一代人。”
高志遠是上青林走出去的最大領導,侯衛東是上青林走出去的第二大領導。在侯衛東修路時,高志遠對他並沒有多深的印象,當侯衛東成為周昌全秘書以後,他才真正進入高志遠的視線範圍。又由於他是周昌全秘書的原因,兩人平時來往不多,並沒有因為相同的上青林背景而關係密切。
此時,沙州政治格局發生了明顯變化,侯衛東趁著這個有利時機拉近與高志遠的關係,他誠懇地道:”高主任,歡迎到成津來視察,成沙公路修通以後,您還沒有來過。”
高志遠呵呵笑道:”國仁請了我幾次,都因為臨時有事耽誤了,這兩年成津政績斐然,整治礦山、竹水河水電站、成沙公路建設都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事。今天衛東是代表縣委來請我,我肯定要抽時間來,不僅本人來,還要帶著我市的省人大代表和市人大代表過來視察。””請高主任定個時間,最好就在本月。””我們這一幫子人過來,恐怕要給成津帶來不少麻煩。”
侯衛東道:”我請高主任帶隊下來是有私心的,各級人大代表都是各行各業的傑出代表,他們到成津來視察,對成津發展有百利而無一弊,一來可以為成津發展支招,二來可以宣傳成津,三來也是招商引資的一個途徑。”
高志遠很高興地對跟隨著自己的人大秘書長道:”既然侯書記這樣支援人大的工作,那麼回去以後我就著手準備此事,爭取在近期,組織省、市人大代表到成津視察。”
趙小軍招呼了其他客人以後,又過來敬菸。
高志遠道:”小軍參加工作時,是我打招呼才分到了建委,我這個老頭子退下來以後,說話也就不起什麼作用了。小軍,以後要多給侯叔叔敬菸。”
趙小軍恭恭敬敬地給侯衛東敬菸,道:”侯叔叔,抽菸。”侯衛東擺手道:”趙小軍和小佳是同事,我們年齡也相差不多,都是兄弟。”
高志遠在一旁道:”衛東就別客氣了,你和永勝老弟是同事,小軍叫一聲叔叔很正常。”
坐到晚上11點,眼見著高志遠有離開的意思,粟明就堅持要請客,高志遠推辭幾句,還是答應了。
一群人來到了老城區的重慶江湖菜館,大家以上青林的歷史和人物為主要談資,氣氛倒是很融洽,到了凌晨兩點,晚宴才結束。
高志遠上車前將侯衛東叫到身邊,握著手,道:”昌全是好人,也是好領導,你當初為什麼不跟著他到省城?留在沙州會很尷尬。”
侯衛東沒有想到他會如此直率,道:”周書記調任時,成津礦業整治剛剛拉開序幕,而且章永泰的案子沒有破,所以我就留了下來。到了省城以後,我這個處級幹部就算不得什麼,還不如留在成津,能實實在在做些事情。”
高志遠拍了一下侯衛東的肩膀,道:”沙州很複雜,你得小心,小心駛得萬年船。”
送走了高志遠,大家也就散去。按沙州慣例,大夜那天,親朋好友是要守通宵的。侯衛東身份不同,能夠來看望趙永勝,趙家人已是很感激了,他自然不必守一個通宵。
小佳坐在駕駛室,打完哈欠,道:”太晚了,乾脆我們明天回去,今天就到沙州學院去住,很久沒有回學院了,今晚去重溫校園生活。””房間很久沒有住人了,收拾起來^^煩。””水、電、氣停了沒有?””杜兵在年前特意交了水、電、氣,沒停。”
小佳很想在沙州大學裡住一晚,撒嬌道:”老公,走嘛,我想回學院去看一看。”
生了小囝囝以後,小佳很快就習慣了母親的角色,漸漸變得端正穩重起來,今天難得地有了些小女兒態,侯衛東自然不會拒絕。
沙州學院已經升級為沙州大學,名字改了,學校級別也提高了,可是校園內的景色依舊。
車行於校內,濃密的樹葉將路燈遮得嚴密,每盞路燈只能照亮一小塊地面,這就方便了戀愛中的男女,他們藉著夜色,或是拉著手,或是挽著對方的腰。明亮的車燈射過,將藏在樹叢中零散的兩三對情侶的身影顯露了出來,這熟悉的情景讓小佳眼中充滿了柔情。
車停在教授樓,侯衛東下車就見到了一輛沙州牌照的小汽車,小佳見車牌數字很小,有些奇怪地問道:”這是哪位市領導的車?”
侯衛東抬起頭,見五樓房間開著燈,道:”是濟書記的車,他應該在樓上。”
上了樓,等到客廳的大燈開啟,屋子裡就明亮如初,房間裡的灰塵倒沒有想象中那麼多。小佳首先到廚房裡燒了開水,給老公泡了茶,拿著抹布擦拭沙發和臥室的床。
侯衛東確實不想做家務了,站在陽臺上看著湖邊點點燈光隨著湖光搖曳著。
世界在變化,而學院的景色依然如此美麗,彷彿不受時光的汙染。他伸出頭,向上再看了看五樓,見五樓客廳的燈光仍然亮著,裡面還有隱約的談話聲。他辨認了一會兒,確定裡面有濟道林的聲音,便回到了客廳,道:”濟書記在樓上,我想跟他打個招呼。”
“太晚了吧,而且事前沒有約,現在不請自到,不太好。”
“我如果不打個電話,明天早上遇到就顯得失禮。”侯衛東自嘲地道,”現在我得夾著尾巴做人,在市裡多一個常委幫著說話,總比當孤家寡人要強。”
濟道林接到電話也很驚奇,道:”衛東在樓下,那就上來,我這裡沒有外人,都是學院的老同事,你認識的。
侯衛東帶著小佳上了樓,屋內熱熱鬧鬧坐了六七個人,有以前的保衛處胡處長,還有副院長段衡山等人。互相介紹以後,濟道林指著侯衛東道:”要論沙州大學近十年最有出息的學生,還得數眼前這位年輕的侯衛東書記。”
侯衛東當學生幹部時就認識副院長段衡山,聽到濟道林誇獎,連忙上前一步,道:”段院長您好,我是您的學生侯衛東,九三級法政系,這是我的愛人張小佳,九三級生物系畢業。”
濟道林介紹道:”段院長已經不是段院長了,現在是沙州大學的段校長。
段衡山很有學者的風度,不溫不火地道:”侯書記是全省最年輕的縣委書記,這是我們沙州學院的驕傲。今年學校在畢業生離校前要進行離校思想教育,請侯書記來講一堂課,為這些離校學生鼓勁。”
侯衛東道:”到時只要母校召喚,我隨時過來和師兄、師弟們交流經驗,談一談工作以來的心得體會。”
大家隨便聊了一會兒,段衡山問道:”道林,我到北京開會,聽說中紀委為了提高紀委書記的地位,採取了不少措施,其中一項就是要由副書記來任紀委書記,你的副書記職務應該沒有問題吧?”
“省裡倒是傳達了相關精神,高祥林書記已經被任命為省委副書記,至於市、縣一級的任職得放在下一步。”濟道林對侯衛東道:”麼憲同志是優秀的紀檢幹部,就是年齡偏大了,關於縣委副書記、紀委書記人選,你有什麼想法?”
縣級領導的配備問題是侯衛東最為關注的問題,聽到濟道林如此發問,他鄭重地道:”麼憲書記是很稱職的紀委書記,在整治礦業秩序工作中,處理了一批與非法礦山有牽涉的幹部,在成津樹立了正氣,這也是成津礦業整治能夠成功的重要保證。我的想法是讓麼憲同志擔任縣委副書記、紀委書記。”
正說著,進來了一個年輕人,模樣與段衡山有幾分相似,他熟門熟路,到了客廳,自顧自地倒了水一飲而盡,笑道:”我以為只有我是夜貓子,你們幾位老爺子也不差。”
年輕人坐了下來,不等介紹,便道:”不用介紹了,我認識侯書記,他在學院讀書時,我們在一起踢過足球,當時是法政繫系隊對陣教工隊,我是教工隊的成員。”
侯衛東抱歉地道:”我沒有什麼印象了。”
年輕人再次伸出手,道:”段穿林,段衡山是我老爸,現供職於《政經評論》。”
濟道林在一旁道:”段穿林這個名字沒有什麼名氣,他的筆名叫移山,在沙州名聲不小,衛東應該聽說過。”
移山就是給沙州前組織部長趙東那篇文章加上編者按的記者,就是這篇文章引發了嶺西全省對農民負擔的大檢查,趙東也因為這篇文章離開了沙州。侯衛東就在腦海中牢牢印上了”移山”的大名,今天總算見到了真人,而且還是段衡山的兒子,他熱情地道:”原來段穿林就是移山,真是久仰大名,近期有空沒有,到成津來看一看?”
段穿林道:”現在各地都是防小偷、防記者,我們可是不受歡迎的人。”他說話時帶著微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乾淨而健康。”成津不一樣,歡迎移山來揭短。”
“侯書記,不瞞你說,我已經去過成津數次,只是沒有找到特別的猛料。”
幾人聊得很盡興,不知不覺就到了3點。
侯衛東下樓時,段穿林跟了出來,兩人站在樓梯間,段穿林道-”衛東書記,我有幾句話一直梗於胸,不吐不快。””穿林老弟有話直說,我洗耳恭聽。”
“我聽說勝寶集團馬上要落戶成津,這家公司去年就到了內地,因為有錢所以有恃無恐,我的同事都在議論此事,擔心地方政府為了眼前利益而將長遠利益放棄。衛東書記得小心一些,別讓他們賣了還給他們數錢。”
段穿林還有一個名字叫做移山,侯衛東自然很重視他的意見,道:”嶺西有色金屬礦產量大,質量好,勝寶集團願意進來很正常,當然我們得和他們談條件,談得攏就合作,談不櫳就不合作。”
段穿林雙手插在褲兜裡,表情冷峻,道:”現在政績決定著官員的仕途升遷,衛東書記的想法只怕與某些領導不完全相同。作為朋友我想提醒一件事情,有色金屬礦是戰略資源,全省開採量只有幾十年,請衛東書記謹慎把握此事。”
他又道:”成津以後若出現了問題,作為《政經評論》的記者,我會毫不猶豫向上捅,請衛東書記理解我。”侯衛東很久沒有遇到如此尖銳的人,他心裡反而生出些好感,道:”為官其實如履薄冰,移山能作為時刻提醒我的鬧鐘,衛東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