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侯衛東遭到巿領導嚴厲批評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早上,侯衛東抽空來到了成津賓館頂樓。府辦副主任趙敏正在指揮

著裝修工人,見到侯衛東上樓,忙走過來,道:”侯書記,您好。”

在縣政府辦公室前後有兩個副主任趙敏。前一個是男性,正在市政府辦公室掛職鍛鍊,後一個副主任恰巧也叫趙敏,卻是一位頗為清秀的女子,原來是團縣委副書記,擅長主持節目,人很活潑。男趙敏掛職鍛鍊結束以後,她就調到了縣政府辦公室。

在趙敏的引導之下,侯衛東參觀了頂樓房間,客觀地說,頂樓客房雖然比不上沙州大酒店,卻也沒有梁秋河說的那麼糟糕。

“這次裝修的目的、意義你都知道,我就不重複了,裝修要注重簡約大方的風格,裝修材料環保一些,品質好一些就行了,別弄得太豪華。”侯衛東下樓時,依著慣例還是叮囑了幾句。

剛下了樓,他就接到了粟明俊的電話:”衛東,你的搭檔要調市政府了,市委正在醞釀成津縣長人選,你心目中有沒有合適的人選,趕緊去做一做工作。

侯衛東吃驚不小,道:”蔣湘渝要去接替楊森林?”

“這是劉兵市長提出來的調動方案,蔣湘渝本人應該知道。”

侯衛東到成津以後與蔣湘渝合作得還是比較愉快的,此次蔣湘渝瞞著他任職訊息的事讓他略為不快。不過考慮到任職是很敏感的事情,不快在心裡停留了短暫幾分鐘,就被他拋在了腦後。蔣湘渝離開以後,誰來擔任成津的縣委副書記、縣長,這才是大問題。

此時,侯衛東再次痛苦地發現:在朱民生主導的沙州市委常委會上,他很難接近核心層。他在市委主要領導前已經失去了能起關鍵作用的建議權,而一個縣委書記不能接近核心領導層,必將會遇到極大的困難,就如當前之事。

細細追究,造成當前被動局面的主要原因是自己曾經是周昌全的秘書。由於這一層特殊關係,他很難贏得新任市委書記朱民生的徹底信任,兩人關係始終處於擺得上桌面的上下級領導關係。從理論上來說,這種關係是最正常的關係.而從實際操作來說,這種正常關係總是讓人心有所憂。

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成沙公路的舊事。黃子堤與侯衛東同是周昌全的麾下大將,兩人關係原本還不錯,只是由於易中嶺的原因,兩人起了齟齬,關係從高峰走向了低谷,面和而心不和。

侯衛東得出了結論:”李宗吾先生的《厚黑學》當真是一本奇書,我陷入當前的局面,第一是臉皮不厚,如果臉皮夠厚,死皮賴臉地用熱臉貼朱民生的冷屁股,想必會有一定的效果,第二是心不夠黑,如果當初答應了黃子堤的要求,讓易中嶺拿到成津的工程,損害的是成津的利益,而得到的是黃子堤甚至易中達的友誼。”

“如果能重新選擇,我將會選擇什麼處理方法?”侯衛東提出了一個嚴肅的命題。反覆思考,他認為當初的選擇沒有錯,易中嶺遲早是一個炸藥包,說不定哪天就會爆炸,將周邊人全部炸成粉末。而與市委書記朱民生的關係,只宜水到渠成,強扭的瓜終歸是不甜的。

“以後的路還很長,還將遇到無數的領導,我必須有自己的原則,不能見到每一個領導都彎腰屈膝.那樣的人生將是卑微的人生,就算仕途遇挫,我還可以當一個富家翁,行走於世界各地,不亦樂乎。”

侯衛東每次思考到最後,都會發現財富是他為官的最強底氣,有了財富,他才有退路,有了退路,他才有強硬的底氣。想到這裡,他不禁暗叫僥倖,又有些沮喪。

中午,谷雲峰笑嘻嘻地走進辦公室,道:”侯書記,今天中午市級部門有三個領導到成津,都想請您過去加強領導,都是部門副職,您看到哪一桌去?”

“縣委、縣政府都有相應的領導,他們作陪就能體現縣裡的重視,我就不去了。”

“那您的午飯安排在哪裡?”

“就在縣委招待所,如果還有鯿魚,就弄一份酸菜鯿魚湯,沒有則自由安排。”

下班時,侯衛東對跟著自己的杜兵道:”今天中午沒有什麼事情,別跟著我了,回家陪陪小丁。”

杜兵得了指示,滿心歡喜地將侯衛東送上了車。眼見著小車出了縣委大院,他拿出手機給辦公室打了電話,很快,委辦的駕駛員老段就將桑塔納開到了杜兵的身旁。

杜兵道:”老段,麻煩你送我回家。”

杜兵是侯衛東秘書,在縣委辦很受尊重,老段耿直地道:”杜主任,你再說麻煩兩個字,就把我當外人了。”

杜兵趕緊抽時間回了家,侯衛東則回到了小院。

在院子裡,侯衛東見到了負手看花的鄧家春,道:”家春,吃飯沒有?我讓大師傅弄了酸菜鯿魚湯,那湯味真鮮,一起喝兩碗?,

鄧家春拍了拍手,道:”我有事向你報告,這一陣子見你忙,沒有來得及。”

侯衛東見鄧家春神情鄭重,開玩笑道:”老夥計,什麼事都好說,就是別提調離成津的事情。”

“侯書記,我彙報的就是這事。可以自豪地說,周書記交給我的任務都順利完成了,我的使命也就結束了,應該回沙州了。”

“這是真實想法嗎?”

“是真實想法,我還有一大家子人在沙州,老伴身體又不好,在成津工作,畢竟離家人遠了些。”

侯衛東沉吟片刻,道:”既然家春已經拿定了主意,我就不勉強,回去以後如何安排,有初步意向沒有?還有,誰能接你的班,有沒有建議人選?”

“我滿了五十歲,回到局裡,就等著退居二線,沒有過多值得考慮的。”鄧家春難得地開了一句玩笑,”到成津來了一趟,混一個副處級,還是值得。”

鄧家春是比較純粹的公安,在常務會上,只要不涉及公安業務,他一般不會發言,這是優點,也是缺點。侯衛東略為考慮,道:”洪書記是好領導,我會給他打電話,無論如何也得給家春一個交代。”

洪昂原本是市委常委、秘書長,如今成了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他沒有按沙州慣例.兼任公安局長,數來數去,算是實權比較小的政法委書記。不過,他畢竟是市委常委,安排一個處級幹部還是沒有問題的。

“羅金浩當初是跟著我到成津的,現在是副局長,我就直言了,他是成津公安局局長最合適的人選。”

侯衛東同意了鄧家春的建議,道:”羅金浩當初能從市裡派出所所長職位上到成津來任縣刑警大隊長,這就是對成津工作的支援。這一年多時間,他在打黑除惡方面頗有功勞,出任局長一職是眾望所歸,至於常委職務,我會積極向市委彙報。”

若是鄧家春離開,成津縣就有兩個縣委常委還未確定下來:一位是縣委辦主任谷雲峰,另一位是現任公安局長的常委職務。侯衛東暗下了決心,無論如何要想辦法將這兩個常委職務明確下來。

仔細考慮以後,侯衛東決定直接向朱民生彙報。作為縣委書記,辦事總是繞著市委書記朱民生,實在不是一件長久之策。

一大早,侯衛東與蔣湘渝一起來到了朱民生辦公室,彙報成津近期工作。

朱民生對成津的發展挺高興,聽完彙報,道:”成津發展不錯,市委對衛東和湘渝的工作是肯定的。我講三層意思,第一是趁勢而上,對於已開工的慶達集團水泥廠等企業,要儘快投產,實現效益。第二是精心規劃,成津縣國有企業實驗區實質上就是開發區,要向益楊開發區學習,將開發區變成成津經濟的發動機。第三是全力以赴,這主要指竹水河水電站和勝寶集團兩個專案。竹水河水電站目前是在良性軌道上,我就不多說,聽說勝寶集團的談判代表離開了成津縣,有這回事情嗎?”

侯衛東聽到朱民生詢問此事,道:”是有這事,勝寶集團談判代表梁秋河提出成津賓館檔次太低,就回到了沙州。成津縣目前已經在緊急裝修成津賓館頂樓,同時為了適應未來的發展,已在開發區搞了一個溫泉城,裡面附帶著一個三星級賓館。”

朱民生打斷道:”三星級的檔次不夠,沒有幾年就會落後。我昨天在常委會上講了發展觀唸的問題,一定要超前。沙州市要有五星酒店,四個縣中,益楊和成津應該修建四星酒店。你們就別想著三星級就不錯了,還得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擴大眼界。”

他加重了語氣道:”勝寶集團的談判不容有失,這關係到沙州在全省的排位,既有重要的經濟意義,又有重要的政治意義。衛東的腦袋一定要清醒,不要為了小錢,為了意氣之爭而將這一個寶貴的機會錯失。如果真的錯失了,就是對沙州人民犯罪。”

聽到朱民生如此用語,侯衛東心裡沒來由地緊了緊,道:”朱書記放心,我一定會全力以赴做好談判工作。”

朱民生揮了揮手,道:”這事我就交給衛東了,由衛東負全責。”

他將身體朝後靠了靠,對蔣湘渝道:”湘渝同志很快就要調到市政府擔任秘書長,你到了市政府以後,同樣得管勝寶集團的事,別以為能脫了擔子。”

蔣湘渝調動之事並沒有公開,此時他聽到朱民生將調動之事點破,恭敬地道:”朱書記您放心,從私來說,我生於成津長於成津,為了成津能發展,肯定會出大力。從公來說,我調到市政府以後,更有責任和義務做成與勝寶集團的談判工作。”

朱民生點了點頭,又將目光轉向侯衛東,道:”衛東是全省最年輕的縣委書記,我相信能經得住複雜局面的考驗,你有沒有信心?”

侯衛東斬釘截鐵地道:”有信心。”話雖然如此說,心裡卻想道:”朱民生過於看重勝寶集團,對談判未必有好處。”

談完了經濟發展,侯衛東眼角餘光就注意到秘書趙誠義的看錶動作,就道:”朱書記,還有一件事想向您彙報。”

“說吧。”

“成津縣委目前常委是偶數,我想配齊常委。”

朱民生皺著眉頭數了數成津的常委數,道:”一個縣就有十位常委,太多了,中央已有隻設一位專職副書記的說法。”

看著市委書記嚴肅的表情,侯衛東心裡有些打鼓,他咬了咬牙,還是按照計劃將建議提了出來,道:”朱書記,成津縣委辦主任谷雲峰是大學本科畢業,以前當過縣委辦副主任,又到鎮裡任過鎮委書記,各方面條件都比較好,是擔任縣委常委的合適人選。”

朱民生對侯衛東的請求並不反感,手下的縣委書記能到自己面前說真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積極的態度,也是一種政治表態。他沒有表態,只是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

侯衛東明白這就是送客的意思,表了幾句決心,知趣地告辭。離開了辦公室,他面帶笑容地建議道:”蔣縣長,祝賀高升,中午我們兩人單獨吃頓飯。”

蔣湘渝故意輕描淡寫地笑道:”不過是平職調動,而且全管著雜事,我心裡沒有底啊。”

侯衛東道:”進入中樞,就和在縣裡工作不一樣,楊秘書長只幹了一年多的時間就當了市委常委,我隨時準備改口叫蔣市長。”

吃飯時間還早,侯衛東與蔣湘渝找了一家安靜的茶樓,坐在二樓臨窗的包間。

喝著味道還算不錯的茶,蔣湘渝感嘆道:”真是不想離開成津,能與衛東搭班子是幸福的事情。”

侯衛東特別真誠地道:”蔣縣長能高升,這是好事,我希望成津幹部都能有出息,這樣對成津的發展最有利。”

蔣湘渝送了一個高帽子給侯衛東,道:”益楊出了一個市委祝書記,跟著就走出了海洋局長、楊森林常委、侯衛東書記、趙林書記,真是群星閃耀。以後成津出一個市委侯書記,肯定也能出一幫書記、縣長、局長和行長。

“祝書記是我的老領導,就算騎著千里馬,也趕不上老領導。”

“祝書記是近四十歲才當縣委書記,你是近三十歲就當了縣委書記,誰更厲害,就不消由我來說了。”

談笑了幾句,侯衛東直言道:”由於整頓礦業秩序之事,我得罪了某些領導,老兄到了市政府,一定要為成津多多美言。”

蔣湘渝知道侯衛東是指高榕,他見侯衛東把話說得直,也就直言道:”衛東老弟的事就是我蔣湘渝的事情,以後在市政府能說話一定說話,只是人微言輕,說話能否管用還是一個未知數。還有一件事情,衛東老弟恐怕要認真考慮一下。””什麼事情?儘管吩咐。”

“黃子堤副書記有個兒子叫做黃二,建築學院畢業以後就自謀職業,開了一家建築公司。前一陣子他找到我,想在成津開發區裡找些事情來做。”蔣湘渝從另一個渠道聽說過侯衛東與黃子堤的糾葛,在他眼裡,與上級實權領導頂牛.是不必要不理智不划算的事情,在即將離開成津時,他善意地提醒侯衛東。

周昌全離開沙州以後,沒有了黃子堤支援,侯衛東在市委面前就頗有些束手束腳。通過黃二來修復與黃子堤的關係,未嘗不是一條路子,他道:”在適當的時候,讓黃二過來找我,一般性的工程,也可以考慮由他來承建,但是重點工程一定要招標。”

“黃二對這事催得緊,明天我就讓他過來見你。””讓黃二來吧,我先聽聽他的想法。”

喝了半瓶茅臺以後,蔣湘渝已有酒意,道:”不知市裡準備讓誰來接我的位置,成津能有今天局面,衛東立了大功,當然我也有小功,最起碼沒有拖衛東的後腿。”

侯衛東又給蔣湘渝倒了一大杯,道:”老兄,我們再幹。”

午餐,喝了一瓶半茅臺,蔣湘渝大醉,侯衛東半醉。”地球離開了誰都一樣轉,成津離開了我一樣會正常運轉,千萬別把自己當成救世主,否則就不僅是狂妄,更是愚蠶。”‘朱民生對待勝寶集團的態度如一座山,重重地壓在侯衛東的心頭。回到家以後,他喝完盒裝牛奶之後倒頭就睡,將成津諸事拋在一邊。

小佳下班回家,開門就見到一雙刷得亮晃晃的皮鞋,整齊地擺在門口,她將皮鞋放進鞋櫃,喊道:”老公,回家怎麼不給我打電話?,

沒有聽見裡面的聲音,小佳來到臥室檢視。屋裡還有淡淡的酒氣,侯衛東躺在床上正呼呼大睡。小佳知道侯衛東酒量甚豪,見到這模樣頓時就急了,嗔怪道:”都當縣委書記了,還喝這麼多酒做什麼?又沒有人敢捏著鼻子灌酒。”

話雖然如此說,小佳還是趕緊從冰箱裡取出了綠豆,剛把綠豆放進鍋裡,轉身就見到站在門口的侯衛東。

小佳捂著胸口道:”你這人,怎麼不說話,嚇了我一跳。”

侯衛東用冷7乂擦了臉,道:”我沒有喝醉,只是睡了一個好覺。”小佳埋怨道:”還說沒有醉,渾身是酒味,你和誰喝酒?少喝一點不行嗎?”

“蔣湘渝要調到市政府當秘書長,朱民生親口說的,中午與他對飲,他喝醉了,我就是睡了一覺。”

聽到蔣湘渝要走,小佳吃了一驚:”蔣縣長怎麼突然就要走?沒有聽到風聲,誰到成津來當縣長?

侯衛東搖了搖頭,道:”現在的沙州已經不是以前的沙州了,事前我基本上沒有得到風聲。至於誰來當縣長,我更沒有發言權。”

小佳道:”你是縣委書記,按常理來說,他們應該徵求你的意見,否則就是對成津不負責任。”

鍋裡的水開始冒起熱氣,綠豆在底部翻滾著。

侯衛東一般不在小佳面前談公務,今天喝了些酒,心裡又有積鬱之氣,道:”我以前是周昌全的秘書,這個身份印記太明顯了,朱民生如今對我是用而不信,我能理解,換作是我,多半也要採用這個辦法。”

小佳打抱不平:”你為成津的發展花了多少心血,我最清楚,換了一位市委領導就將你的成績抹殺掉,還給你使小絆子,你在成津工作還有什麼勁頭?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既然在成津幹得不如意,想辦法調走,到哪裡都能幹出一番事業。”

侯衛東輕輕拍了拍小佳的手背,道:”天下的衙門都差不多,到了省裡未必如意,成津正處於上升的關鍵時期,我不願意當逃兵。”‘”你今天還回不回成津?””今天就給自己放假,在家裡好好休息。》”你難得休息一天,那我下午請假不去上班,回家陪你,我們做點好吃的。”